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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绝笔宁佳与向他袒露了不少。

    “什么叫没了。”宁展背对几人,“判书未下,大理寺焉敢越俎代庖?”

    “并非.……大理寺执刑。”以宁长叩不起,断断续续说着大理寺递来的口信:“是……吞刀自戕。”

    卫子昀久困其间,若早有佩刀在身,那些屡次深入地牢的青竹隐士不至于有去无回。

    “是谁。”宁展侧首望向隔挡里间的珠箔银屏,沉声道,“谁把刀给他的?”

    殿内阒然,蓄势已久的闷雷终于滚过天边,轰隆炸响,霍闪将大片彤云劈得四分五裂。

    堂前燕抖翼逃散,翎羽落了一地。

    这平地惊雷如击人天灵,直震宁展头骨。他身后立着嘉宁与景安,隐着母族与暗阁,即使火气再大,隐忍为上。

    来日方长。

    戌正一刻,地牢里灯烛通明,全然没了先前的昏暗及腥臭。

    卫子昀两臂垂地,额倚高墙,背朝囚门半跪。再旺的光焰,如今也无从打亮他埋入阴影的脸。

    宁展与卫子昀阔别多年,原先竟不觉狮子怎么成了眼前这副耸膊成山的模样。

    狮头柄傲视群雄,抵着糙可磨铁的地砖。

    利刃自下而上,穿喉刺过,撑起一躯随时欲倒的冰冷,送走赍志以殁的不甘。

    血溅三尺,草写好梦难圆。

    宁展去素冠,缚洁绫,白衫等身,腰佩长剑。

    他如约出现在步千弈面前,将一命归阴的卫子昀挡至身后。

    “步世子眼下不该盯着文官日夜赶笔,好在天亮之前将此事公诸于世吗?”宁展平和道。

    步千弈不紧不慢,抚掌称许:“果然是淑人君子,处变不惊。在下佩服。”

    这话,是明摆着讥刺宁展刻薄寡义,那坊间流传的贤德美名不过尔尔。

    宁展没心思与步千弈周旋,道:“你我各取所需,何必逼死我的人?步溪世子,是要靠着过河拆桥来开基立业吗。”

    “过河拆桥?”步千弈微微摇头,“待明日的新律昭示七州,先前应许步州令,同样会交与宁世子——哦,如今该是展凌君了。”

    宁展问出谁把刀给了卫子昀那一刻,便确定了答案。

    “没有判书,谁能左右卫子昀死活?”宁展看向囚室地上孤零零的刀鞘,“步世子自作主张、暗下杀手,究竟安的什么心。”

    步千弈眉梢一挑,淡然道:“听雪阁尚且不曾追究青竹阁何故派人伪装流民、私立暗桩。始作俑者,倒质问起我来了?”

    暗阁游走江湖、市井,不受朝纲限制,效忠掌阁一人,却得有不成文的规矩。虽不必互通实际方位,但设在三位掌阁地界内的暗桩,皆须由主事如数呈报至该掌阁之手。

    步溪能力通天者不胜枚举,以致城内青竹、迎柳的一举一动皆难避其耳目,暗桩及其人头不得不平抑在合宜范围内,诸多不为步溪所接纳之念更是被扼死于根源。

    然则嘉宁、墨川两座王城中,听雪阁明面上自与其余两阁大差不离,若有心隐瞒,非常人可察。

    因着步溪素来讲信修睦,听雪暗桩亦是多作调和各方用,是以纵料此隐患,迎柳掌阁墨司齐也以等闲视之。

    彼时堪堪执掌青竹阁大权的宁展则深以为意。

    为破前局,宁展留意到部分奔赴步溪城的落难流民。

    流民多害怪血病,卫子昀确有此患且才干出众,是极好的问路石。

    青竹阁把握悯恤之心,仅两年便将百余名乔装打扮的青竹隐士陆续送入步溪城。至此,宁展能够调动的人手和青竹阁行事的保密程度越发乐观。

    即使两年后步千弈亲自毁了这条见不得光的诡道,步溪城中像卫子昀这样的猛将早已各有所成,令人盘查、清理起来十分不易。

    “这是掌阁之间的账,你大可找我当面算。如此大费周章去为难一个小部下,”宁展道,“听雪阁怕是连本儿都赚不回来罢?”

    “卫氏的死活,从来由他自己而定。他一心求死,听雪阁能如何?”步千弈懒怠与他争执,似是豁达道:“那旧账,就算你平了。”

    平?

    青竹隐士粗席裹尸,毙命数日不得落葬。

    卫子昀手脚筋脉尽断,唯有吞刀过喉,方才得个痛快。

    步溪累年难消的凌虐,到头非得借一个外州人的手和命奋起反抗。

    烂帐笔笔,片言何平?

    “嘉宁人氏,为着步溪的新律出头、认罪。你们呢?”

    宁展瞥向卫子昀手掌残留的墨渍和枯红,指节作响。

    “不止断人手脚,连性命都不肯留。这般蛮不讲理,步世子早前还要与我谈合作?”

    “非也。这新律换敬令,是在下与你协约所定。但卫氏手里,另有宝物。他的命,”步千弈漫不经心道,“须得由此物来换。卫氏心知肚明,展凌君岂会不解?”

    宁展固然高挑,还是比不过步千弈的先天优势,矮了对方两三寸。

    他跨步上前,势要护住卫子昀的尸首,道:“能解如何,不解又如何?”

    步千弈却觉得宁展实在虚伪,于是掸襟离去,只留下一句“展凌君便等着敬令送上门罢”。

    步千弈的倒影彻底消失,宁展松了袖衫下掐出印的拳头。

    半晌,他才提起迈向桌案的第一步。桌上摆着敞口的信函,想是早被大理寺里外翻了个遍。

    封皮上分明写着,吾主亲启。

    -

    主公,展信好。

    阔别九年,重逢于此,实非我愿。

    然见主公意气风发,贤名远扬,犹胜当年,吾辈喜不自禁,众心振奋。故家中一切康平,同袍同泽,如竹攀高,将成上可参天,下可拔地之势,所向克捷。唯有一方不毛之地,或须防微杜渐。

    渣滓理当躬行诛,雄狮刀下斩奸邪。当年赠言,每饭不忘,是以除恶务尽,问心无愧。

    吾乃农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切祸福,自己作来,自己受。

    此生,幸得主子青眼,方有枯木再生,两世为人。又托主子慈心,先赐新

    氏,后冠雅名。诸般恩情,铭肌镂骨,没世难忘。

    为君,吾辈九死不悔。

    卫氏子昀,今番原璧归赵。望主子长虑却顾,勿念尘芥。前方严阵以待,刀山火海,听凭调令。

    吾主明君,年方十九,俊彦有志,赫赫凌云。苍天在上,可见枯苗盼雨,大旱望云霓。愿日月早重光,还君时和岁稔、盛世承平。

    此致,拜别。

    来世还做投石子,提携玉龙替君死[1]。嘉墨二十七年夏,绝笔。

    -

    墨迹潦草,疾行纸上。他来去匆匆,字字泣血。

    宁展捧着这封以青竹阁密用文法完成的绝命书,视线模糊于“嘉墨二十七年夏”,透骨酸心,惄焉如捣。

    戌正三刻,雷雨骤然扑向整个步溪,张狂的潇声肆虐城池。

    地牢寂若无人,终为漫漫长夜所没,封棺成殓。宁展不胜其苦,与那几近疯魔的雨夜此唱彼和,泣不可仰。

    直至地牢里再接不到一滴泪,即见以宁奋不顾命挥剑闯入,其后追赶的束衣男子面如死灰。

    以宁一眼盯住宁展身后的高墙,墙上殷红飞溅。

    “——殿下!”他惊惧呼唤,踉跄推开囚门,才瞧见被宁展和桌案遮挡,死状不可谓不惨烈的尸首。

    宁展随手抹去泪痕,手压剑柄,看向外边的束衣男子。

    不佩刀、弩、剑,身着青蝉翼。

    听雪阁。

    以宁深知这会儿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他回神转身,护着宁展,与那人隔门相对。

    宁展拨开了以宁的肩,吩咐道:“去,收刀入鞘,将人处理妥当带走。这里太脏。”

    令出如山,以宁从不怠慢。

    可他方获悉阁中数位隐士下落不明,此际又亲眼目睹往昔雄狮惨死,就是责他违逆,他也没法置宁展的安危次于指令。

    宁展并未降罪,只将以宁推向卫子昀,兀自质问束衣男子:“本君的人,现在何处。”

    “埋了。”那人答得爽快,却有意不说埋在了哪里。

    “现、在、何、处。”宁展一字一顿,步步接近。

    束衣男子闭了嘴。

    他右手负后,向外倒退,脚步麻利而不失稳健,行止之间,略有几分宁佳与身轻如燕的架子。

    可惜,他还远远比不上宁佳与!

    那人说话便要走出犴门,即被宁展迎头追上。

    宁展踏地腾跃,片刻不差,翻身断其起势,截其去路,将人堵在灯火烛顶的囚室长廊。

    束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在惊错宁展何以如此了解听雪阁的节奏。

    青蝉翼与素白衫之下,脚步迂回,无声对峙。

    束衣男子谨慎退至长廊另一头,确保自己将背后全部交与坚实的高墙,而非囚室内蓄势待发般的以宁。

    宁展紧盯那人背于身后的右手。

    三大暗阁,青竹执剑佩刀,迎柳负弩搭矢,独听雪标新立异,花样层出不穷。

    说好听些,是妙用江湖暗器。说难听些,都是下九流的鬼蜮伎俩。

    坏人心术!

    眼观那人势动,宁展果断拔剑出鞘。束衣男子同时弓腰起跳,借着身后高墙及两侧栅栏凭空飞跨,猛向他俯冲。

    宁展亦然阔步,挥剑对敌。

    两道锋芒划破一文不值的颜面,二人奔突相向,间距陡然迫近。

    束衣男子立刻扬起右手,甩着“哐啷”脆响的刺棱铁链,朝宁展劈头而下!

    长剑与刺链擦身撞击,震颤不止。

    男子力大如牛,铁索长逾五尺、重达一钧,被他赶得快若疾风,每每以迅雷之势抓住宁展通体煞白的利剑。

    宁展并非没有可堪匹敌的功夫,奈何铁索粗重,荆棘似的刺棱更是绕着利剑攀缠直上。剑刃锋锐,但受困须臾,便失了快速还手的威力。

    三回五次,宁展发觉此人竟毫无闪避之意,像是咬定了他的长剑不敌铁索,企图借此耗尽他的精力,要与他斗个你死我活。

    体格如何精壮,也是实打实的血肉之躯。

    对方既不躲,宁展决心与之拼力一搏。他稳步撤剑,气沉丹田,凝通体之息,举刃刺其喉管!

    利刃依旧被袭来的铁链锁得几无用武之地。

    宁展牢牢把住剑柄,与强力互不相让。他额角业已渗出细汗,险些任面前这尊立地金刚连同那铁索一并带向半空。

    硬拼不是良策。

    男子气粗劲强,器械霸道,正因如是,他本就吃重的块头还须坠上沉甸甸的铁索。这缠人的刺棱能锁住宁展的剑,亦能锁住他自己的看家本领。

    听雪隐士本应行经无迹,如今另受禁锢,能为之活用的轻功,不及宁佳与平素同宁展打闹的半分火候。

    倘规避锋芒,再偷师一二,能比其更近听雪之风!

    宁展霎时后撤,蹬犴门骤起,逼得束衣男子稍退两步。

    他凌空少顷,脑海中不断掠过宁佳与绕手抽扇、蹿房越脊、闪身取袋、飞踢踩尸的种种。

    荒郊客栈,城关窄巷,集市长街,寻芳楼前。

    如此看,宁佳与貌似讳莫如深,却又向他袒露了不少。

    宁展右手把剑,半身不动,双脚则后踩门栅,交替而上。眨眼工夫,他两腿越过头顶,面朝束衣男子,眼色挑衅,随即整个人蓦然前翻!

    剑身犹困铁链间不得动弹,剑柄已在宁展掌中迅速掉转。

    宁展反手握柄,双脚稳稳落在对方左右两肩。

    铁索缠绕长剑,剑柄朝上,利刃朝下,俨若扭转乾坤。

    宁展站在这抓了瞎的男子肩头,只消就长剑捅下,利刃便要并着裹了满身的刺,将听雪阁的废物捅个肝胆俱烂!

    “——等等!”

    宁展循声望去,是那为虎作伥的白公子。

    “剑下留人!”白歌左手高举,右手压剑,步子在犴门外刹住,不敢再前半寸,唯恐激怒宁展。

    宁展两眼微眯,似在犹豫。孰料下一刻,长剑竟被他脚下的男子勒着刺棱铁链,生生拦腰折断。

    尖端“当啷”砸地,余下的断刃连着剑柄,仍被宁展掐于虎口。

    不待男子接续动作,他狠狠踩下两脚,借力下了肩,与对方拉开距离,站定白歌一臂之外。

    束衣男子磨磨蹭蹭收起铁索,垂着脑袋摸鼻子,难为情地偷瞟白歌。

    短暂沉寂,宁展依稀捕捉到利物擦过粗糙的尖锐。

    宁展正好挡了白歌视线,缓缓提手,与颈齐平,五指在脸侧并作斜掌,由左上至右下,隔空抹脖。

    白歌与宁展相去不远,但始终隔着一扇半掩半开的栅门。他显然也听见了细微动静,暗道不好,却是为时已晚。

    宁展手起,以宁刀落。

    “苍!”一声,长剑抽出,血柱迸散长廊。

    宁展虚拳掩鼻,从容让道,形似在躲身后绽放的血花,实是给白公子将青竹阁“凶残成性”的做派看得更清楚些。

    他推门而出,在白歌身边顿了会。

    “节哀。”

    说罢,宁展向以宁招招手掌,率先离去。

    以宁甩下残血,收刃入鞘。他绕过白歌,肩头的卫子昀纹风不动,在他背上睡得格外安稳。

    白歌切齿拊心,如鲠在喉。

    虎体熊腰的大块头孤零零向后倒去,他终于全力奔入地牢,嘶吼回荡寺狱。

    “——师兄!”

    第50章 香樟“我也许会死,但你要自由。”……

    以宁奉命敷好存尸药,再替卫子昀换上干净得体的敛衣,交由步溪城中的暗桩主事,将遗体连同雄狮刀一并送回嘉宁,封棺落葬。

    宁展则熟门熟路寻至大理寺卿的文房,上回为他和宁佳与引路的司狱果然在此守夜。

    “司狱大人。”宁展言笑如常,“一日不见,别来无恙。”

    司狱眼尖,烟月朦胧,照样

    辨出是先前那位出手阔绰的大善人来了。

    他乐不可支,拱手相迎,点头道:“哎哟,贵人呐!小的李兼,有事您说话!”

    “哦?”宁展被提起兴趣,笑靥更甚,“大人姓李?”

    “对,对。”李兼尚未拿准贵人言下之意,小心翼翼道,“不是什的稀罕姓。”

    “大人不必妄自菲薄。从前改朝换代是常态,李氏虽中道消乏,也煊赫一时。我瞧大人非愚夫俗子,”宁展拍了拍他的肩,“想来日后定能光复门楣。”

    宁展嘴上说得有鼻子有眼,实则忐忑,不知自己是否点中了关键。

    毕竟,关于曾经的步溪李氏,各州学博古通今的先生都得避而不谈,而宁展仅仅是在外祖母祭拜旧友时见过李氏的牌位。

    昔年,七州尚未开国,境内便有久负百年盛名的四大世族。

    汴亭元氏,世代书香。

    风流才子、咏雪佳人辈出,且个个清风峻节,誓死不入仕途,不谋权柄,只弄月吟风,雅俗共赏。故景以承起初乍闻宁展自报家门,当然缠上他不愿撒手。

    墨川王太后元叶,正是元氏如今的当家人。

    永清江氏,轻财重义。

    白手起家,凭一己之力打通多条互市之道,商号遍布七州,生意蒸蒸日上。祖辈乐善好施,不仅独掏腰包为永清修桥补路,更是大手一挥揽了琅遇几十年行军打仗的粮草。

    墨川韩氏,骁勇善战。

    单论百年将门、无往不胜这两处,能保韩氏数代拜相封侯,富及九族。彼时,族中上有定国大将军,下有陪戎副尉,后又出一位纬武经文的探花郎,驰名当世。

    可叹福无双至,自江、韩两家喜结连理,先逢两州大战,后遇宁朝衰落、鼎新革故。时至今日,两家盛名尽已不再,子孙销声匿迹。

    四大世族,唯步溪李氏动静全无,平白任后人抹去了所有痕迹,俨如从未驶过水势湍急的旧史长河。

    不论何如,老辈口中的元、江、韩、李乃是从前名副其实的乌衣门第,是墨川目前那些滥竽充数者望尘莫及的存在。

    作为李氏后裔旁支,李兼知之甚少,却没少因着这个没得选的姓氏惹祸招灾。

    好在他发奋有为,进了步溪大理寺当差。寺卿夫人恰是李氏旧交,李兼为人谦逊,且颇会来事,寺卿便收他作学生。

    日前李兼好心办坏事,给宁展二人点了下边人孝敬恩师的熏香。谁料,他与同僚闲话得知那香来头不小,竟是闺房行乐所用的助兴香!

    寺卿隔天于文房拜别宁展,瞧着那炉子残香,不明所以。

    李兼给恩师垂肩又捏腿,随口搪塞了去。也亏得大善人没四处告他的状,否则.……

    “嘿,小的承您吉言!”

    李兼原就心怀感念,又添这一席美言,恨不能上街多置办些好香再给宁展点上。

    “贵人今日有何吩咐?是要用文房?”

    “李大人好眼力,确实如此。”宁展说着便开始摸自个儿袖袋,“只是在下有一问.……”

    宁展话音未落,李兼边为他开锁边道:“我见识短,但您若不嫌,只管问!”

    “鄙人听闻,李家约莫在两州大战以后方才走了下坡路。”

    宁展状似思索,手头拎出了小袋碎银,递与李兼。

    “李大人可记得那位早逝的当家人唤作何名,现在何处?”

    李兼挂锁回身,迎面对上那坠袋的碎银,愣是吓得没敢接。

    他委实不敢想自己撞的哪门子大运——这是什么贵人?简直是财神爷!短短两天,赏了他半年都赚不够的数。

    倘宁展勤来几回,他一介捞不着油水的小官,怕是连媳妇本都要攒足了。

    但李兼今岁不过二十有三,亦是李氏没落之后那一辈,小道消息未必能比身为青竹掌阁的宁展灵通。

    “据说,那时的当家人似是位天赋异禀的姑娘?旁的就.……”

    “不妨事,在下随口一问。李大人,”宁展直接把钱袋子搁李兼手里,笑道,“不用放在心上。”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不看事成与否,既给了报酬,就得拿,对方这才能安心放他走,这是恩师教的道理。李兼揣起钱袋,麻溜退下。

    宁展定定望着雨夜遮去李兼的官袍,径自往寺牢去。

    自始至终,他意不在文房。

    李兼,本应在此行的算计内,宁展却忽然改了主意。他想保下这位李氏后人,因此心血来潮改了口,并未告之李兼“有何吩咐”。

    他想看世家光复门楣,看望族各展千秋,看家业再生、兵强将勇、国士无双。

    如卫子昀所书,宁展要时和岁稔、盛世承平。他的山河光景,缺的是这些势均力敌的颜色,而非同流合污之蠢材。

    嘉宁世子的宏图里,也绘着宁展自己的私心。

    他想纪念一个人,令此人得以魂归千金之躯,泉下安眠。

    -

    托宁佳与的福,宁展偷师听雪,颇有新得。他三两下绕了大狱值守的后,赏完几位一人一劈,搜出锁匙,开了大门。

    夜近子时,小偷小摸关进来的拘囚自知事小,早瘫在板床上打鼾。

    宁展缓步潜入,响动极轻。

    楚珂扒了许久围栏,闻声双目不住放光。

    宁展远见一颗卡着脖颈使劲往外探的头,行至长廊最深处,终于看清楚珂眼里的红、眉心的暗,及其先前从未流露在外的恐惧。

    “少君、少君.……”

    楚珂极力抻手去够那腰牌,却被宁展侧身避过。素白轻衫从手里堪堪滑走,她不肯放弃,依然空悬两臂。

    “少君,你会救他的,对不对?对不对?”

    宁展并不回应,只站着一把一把试那串锁匙。

    其实他大可出脚踹开此门,或是拔剑砍烂挂锁,但步千弈若真有脸问他要人,他还得搬出大理寺玩忽职守的由头,而非谁来劫狱这样明着决裂两州的说法。

    “他们.……”

    楚珂泪如雨落,顾不上抹脸,心在宁展的沉默里发颤。

    “他们.……到底要给卫子昀判什么罪?卫子昀会去哪里?少君,您是不是要.……要裁汰他了?”

    咔嗒。

    挂锁卸下,楚珂来不及起身,跪地膝行扑去。她本欲将那腰牌稳在掌心,看个仔细,不意伸手一抓,竟整块儿带了下来。

    “少、少君.……”楚珂手足无措,捧着玉牌要还与宁展,“我不是有意!”

    宁展仍侧身躲开,仿佛那是件不详之物。

    “你不是早盯上这东西了吗。”他望向高墙窄窗,外边雷雨不减,“现下到手了,为何又不肯收。”

    楚珂听得出,宁展对她的不满,不亚于她对宁展的成见。

    她膝骨压着凹凸不平的砖,与宁展隔开半臂,双手托起腰牌,低头道:“请少君,救卫子昀一命.……”

    “你以为这是什么。”

    宁展背身而立,声气低缓,令人听不出喜怒。

    “本君把它送给你,你去向墨川大家、向步溪微王求卫子昀的命,看他们瞧不瞧这东西一眼。”

    “我……”楚珂话音愈来愈浅,像是被人摁入泥塘的呜咽,“民女无能。”

    “无能?”宁展稍稍侧首,好像看不见楚珂的狼狈,“无能你在这牢里装什么人精。你觉得混过了大理寺审讯,就高枕无忧了?你当自己很聪明?”

    宁展面对着眼前的楚珂,骂的却是曾经的自己。

    彼时,他尚与初至步溪集镇的楚珂一般年纪。比之他欲盖弥彰扯下的谎,楚珂胡言乱道的供词不过如是。

    楚珂未抬头就急着坦白:“他说!他说,把那些世家子的腌臢,还有我与他的关联瞒下来,我才能无事!他说.……若是我也被墨川盯上,主家便不会救他了——”

    “他说,他说!”宁展猛然回身,拂袖道:“那他当初让你走,你为何不走?”

    宁展按捺不下,幸而周遭四室

    皆空。

    “少君!”楚珂忙不迭挪动膝盖,递上腰牌,颤声道:“你能救卫子昀的,对不对?他一直说主家待他——”

    “他走了。”宁展目不转睛地盯着腰牌,打断道。

    “真的!”楚珂不敢想卫子昀的归宿,却不禁期待,“去哪里了?”

    “没了,死了,入土了。”宁展兀自抽回腰牌,“满意吗?”

    死了?

    那个顶天立地、无所不能及的卫子昀,死了?

    楚珂两臂犹然高举,宛如盛满她希冀的牌子还在手里。

    窄窗外豪雨打叶。

    簌簌、簌簌.……

    她被飞速带回浑身湿透的落汤蟹面前。

    -

    “卫子昀!你又在搞怂过(做什么)啊!”

    楚珂在家里饿得肚子乱叫。

    她原以为突如其来的雷雨把卫子昀困在哪处,人一时半刻赶不回来。然卫子昀不仅把自己淋成了打横挪移的落汤蟹,还拖回来一株沾泥带水的“参天大树”。

    若这树立起来,种进土里,至多能比卫子昀高上几个头。故而,是之于小鸟儿的参天大树。

    什的银喉长尾雀,楚珂未曾提起,卫子昀也不甚清楚。他只知道,自己悉心喂养了将近五年的鸟儿,现今仍是小矮子一个。

    他日复一日给楚珂滋补膳食,好容易补出来几两肉,全长脸上了。

    到头来,楚珂胃口是大了,脸是圆了,眼睛也炯炯有神,但一双手脚照样近似卫子昀单手即可折断的细竿。

    卫子昀将香樟树搁置在小院檐下,又照着楚珂化形后的身段对香樟丈量了好几回,这才心满意足掸着雨水进屋,带上门。

    楚珂追在卫子昀身后,一着急就爱蹦些卫子昀听不懂的鸟语。

    “卫子昀,你就教我烧饭能抹样(怎样)啊,天天正暂子(这么晚),我——”

    卫子昀蹲在盆边擦汗洗脸,没看楚珂,直截道:“说人话。”

    楚珂几步蹿到卫子昀对面,两手叉腰。

    “教我烧饭!”

    卫子昀抬起埋进粗布的脸,看看楚珂,再瞟向灶台,不禁乐出声:“你还不及那铁锅摆得高,连里头放的什么东西都瞧不见,烧哪门子饭?”

    不待楚珂发作,他从怀里掏出两堆香喷喷的油纸,在楚珂眼前挥了挥。

    一见那焦黄的油纸,楚珂便不由咽口水,即使饿得两眼发昏,亦然手脚并用,跳起来抢。

    楚珂也不明白,为何卫子昀自己淋成那般德行,却总能把两堆油纸护得完整——管他了,这可是玉米饼!比鸡鸭牛羊,滋味不知美多少!

    是挂上钩子,就能吊着小鸟儿连追三四里都不带歇气儿的玉米饼。

    他今日进城复命,料想无暇生火做饭,于是路上买了两袋子将出炉的饼。卫子昀了解楚珂最馋这个,可惜这会子拿在手里,不怎么热乎了。

    楚珂倒是一如既往,捧着饼吃得香,不多时就沾了满嘴油花。

    她心情大好,以致卫子昀没费多少口舌,便说服楚珂应了让他扩高屋子、且把外头那树移到家里的荒唐事。

    实则,楚珂压根没仔细听这两件事,左耳进了右耳出。

    向来勤勉的卫子昀隔天早晨连地也不下,扛起劈好的木头说干就干。

    楚珂在院儿里荡了半天躺椅,权当后头叮叮当当的声儿又是卫子昀在瞎鼓捣。直至她跑回屋内,头顶的脊檩高得吓人,脚下更是踩着新添的木板地,方回过神。

    而卫子昀,正胸有成竹地给那香樟树压土。

    “卫、子、昀。”楚珂骤指俨然顶天的香樟,“好端端的,到底为什么要在家里种树?!”

    “这可不是一般的树。”卫子昀未回应她的目光,只不厌其烦打磨着香樟四周的木板。

    楚珂没法理解他的心血来潮,便拿腔拿调扭脑袋,把卫子昀那句故作玄虚的答复学得古怪:“咦哟,介可不系一般滴素。”

    卫子昀看惯了楚珂这模样,非但不同她吵嘴,还咧开嘴笑。

    他满意地拍去手上尘土,随即猛不丁把住楚珂臂膀,将人高高举起,与树顶几乎齐平,炫耀道:“我们小鸟儿的游园地,完工!”

    楚珂这才见着香樟上别出心裁的一番景致。

    枝叶扶疏,沉香扑鼻。

    桠杈纵横交贯,刻着数层短阶。

    上了木梯,便是一座座吊楼,玲珑小巧。

    假使楼中背光,另有四面迎风的软巢,惬意休息。

    往下打滚,又能窝在绵弹的睡袋里摇秋千.……

    对巴掌大小的银喉长尾雀而言,这方天地岂止游园而已?简直是瑶池阆苑,人间天堂!

    楚珂被卫子昀举得两肩耸起,目瞪口呆。

    “这里.……”她愣眼转头,惊得忘了让卫子昀先把自己放回地上,“是我的?”

    “当然。”

    卫子昀点头,再托着楚珂围绕香樟转两圈。

    “算算日子,你要长翎羽了,指不定翅膀发痒又飞到何处历险,不如在家里给你造个好玩儿的。如何,满意吗?”

    “满意!满意!”楚珂是心直口快的小孩,肯说满意,定就是百般喜爱。她挥着手,在空中比划,“但是,镇上哪有这——么大的树啊?”

    步溪集镇,确实没几棵诸如这般光冒叶子、不结好果的大树。

    卫子昀放她站稳,如是说:“自然没有,是我在江边捡的。这阵子狂风大雨,把树从哪里带了过来罢。”

    “它越长越高怎么办。”楚珂仰头看香樟,“总不能年年往上盖房子啊?”

    “那便让它长出去。若是长不出去.……”卫子昀挠了挠下巴,思索道,“我就帮它一把,在房顶上开个洞。”

    “笨不笨!”楚珂当即推翻卫子昀又一个荒唐念头,“就是落雨淹不死我们,入冬了也得冻死!”

    卫子昀乐道:“那你说说?”

    “哥哥才知道问我?种树之前怎的不问!”楚珂装模作样要打人,“到那时再说!反正现在漂漂亮亮的。”

    “好。那除了玩儿,”卫子昀俯身检查木板,“可还有想要的?”

    “玉米饼!”楚珂舔着唇角,似是意犹未尽。

    卫子昀无声一笑,思忖道:“不若.……我教你念书?”

    “呸呸呸!”楚珂猛往墙边退,作势要够头顶挂的雄狮刀,“你剪我毛,还要逼我认字!”

    “哪儿是逼你。”卫子昀利落起身,将楚珂带离挂刀,“多认几个字又不吃亏,日后跟人打交道也便宜。”

    “有你这大官腔在,还要我道什么写什么。再者说,”楚珂挣开卫子昀,望向院中整整齐齐的农具,“哥哥有书?”

    “跟人家借呗。实在不想学,”卫子昀道,“依你就是。”

    卫子昀什么都能依着楚珂,唯独再次拎起雄狮刀那日,他定要去酒家,亲手宰了那群把人当野物猎杀的杂碎。

    任楚珂百般阻拦,无视其反抗的气力对他就像拂去硬撑的蚂蚁。

    卫子昀一去不回,待官府的人找上门来,家中恰是楚珂受审时所述的“囚禁、控制”之景。

    楚珂被牢牢捆在榻上,脸上新泪叠旧痕,哭得神志不清,再不能够挣扎,思绪却试图将卫子昀临行前对她嘱咐的供词埋入土里。

    她不想记起,奈何耳边时时回荡着最后的回音。

    “我也许会死,但你要自由。”

    -

    “哥哥,你这个人,分明就是软心肠,何必总装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楚珂初来乍到,小心翼翼,替卫子昀抹着他不肯用的药。

    “不狠心些。”卫子昀擦着雄狮刀,不看楚珂,“如何能成大事。”

    -

    心狠,就把她捆在那顶天的香樟旁,让

    她眼睁睁见朝夕相处的人去送死,让她乏力地望着屋顶,以泪洗面。

    若自由非得卫子昀以命相抵,她宁可不要。

    石砖刺骨,楚珂怔怔道:“少君,他临终前,可曾留下遗言?”

    遗言中,是否提及过去的七年,或是那意料之外的……她不敢往下问。

    “里面没有你。”宁展不假思索道。

    楚珂闻言扭头,背后的残翼抖然扑开,稀羽零落。一身染血的彩绸随着她抽噎,却是再破烂不堪,也流不出更多泪了。

    果真是个心狠的傻子。

    “你走罢,趁夜。”宁展问完自己耿耿于怀之事后抛下一锭银,头也不回,踏出囚室,“活着,去哪里都好。”

    步溪城雨过天青,先前惊散的堂前燕洗髓伐毛,迎曦玉重光,一路向北。

    第51章 腻甜“你同那姑娘还是竹马之交?”……

    清晨,步溪境内鼓乐齐鸣。

    金銮殿上再度跪倒一片,这回是文臣武将不分你我的喜悦。

    百官如何料想,先前骂名满身的嘉宁凶犯能够出面指斥墨川,更不惜以死明志!

    步溪朝臣长年夹在百姓与外州间进退两难,即使发自内心厌恶诸如墨川大家那般的败类,要谨遵上意,就得端着虚怀若谷的架子。

    如今农夫斗杀案圆满审结,算是嘉宁挺身而出的一大义举。此等敦睦邦交之事,不日便会传遍七州。而步溪上下终于看到些许改变旧态的希望,届时再不必忍气吞声做老实疙瘩了。

    新律昭布,不仅是步溪王室精神振奋的喻示,亦是王城能够对七州敞开门户的好兆头。

    武将不善言辞,便俯身贴地,久叩不起。文臣大喜过望,执笏板膜拜微王英明。

    “欸,此事是千弈办得好、主意拿得好。”步长微在座上摆开手,朗声笑道。

    百官闻言越发情难自已,心中对步千弈崇敬更甚,武将亦然举手加额,再拜世子睿见。

    与众卿寒暄家常是步长微二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奈何眼下有更紧要的事情等着他,只好提早散朝,预备用膳。

    步千弈落座不多时,周连引手带起帘子,虚搀步长微进了偏殿。

    步长微笑呵呵挨着儿子坐下,周连端住拂尘向步千弈叩礼。步千弈睨了周连一眼,没搭理,任其跪在堂前。

    步千弈正欲起身,被步长微“欸”一声按了下来,于是正身作揖,道:“儿臣给父王请安。”

    步长微不急应他,自顾捏起一块儿软糕,趁隙塞进了步千弈嘴里,方道:“臭小子!几个月不见人,一回来就要跟为父疏远。”

    “二……”步千弈无奈咬断半块软糕,余下的放回自己碗里,“儿臣没有。”

    步长微屏退左右,只留父子二人与周连同在殿内,想跟儿子说些体己话。孰料步千弈总是离家一久便不爱讲人情,未待他开口,步千弈又将话茬扯到公务上。

    “父王,楚氏女失踪了。”步千弈拿起宫娥原先布下的食具,为步长微盛豆粥。

    “怎会如此?!”步长微愕然,接过豆粥时则不禁破颜为笑。

    “看样子,是抢了值守的锁匙。”步千弈品着今岁的永清龙井,“自己跑的。”

    “唉……还是小孩子心性。此事不好勉强,”步长微搅动玉勺,摇了摇头,“随她去罢。但愿路上平安。”

    步千弈颔首称是,捏软糕入口,草草吞咽。糕体的糖粉抵在喉间,不上不下,一时堵得他闷咳。

    步长微赶紧放了勺,边给步千弈抚背,边吩咐周连起身给世子斟茶。

    周连没费时去扶隐隐作痛的膝骨,麻利为步千弈添了茶水,继而躬腰退至步长微身后。

    “父王。”步千弈避开步长微的动作,“儿臣不是年幼小童了。”

    “那你吃得这般猴急作甚?”步长微怪道,像是替自家小儿向不知轻重的步溪世子讨说法,末了话锋一转:“千弈,你也知自己到了年岁,何时……”

    “父王。”步千弈当即打断,“儿臣身负重任,现下并无婚娶的想法。”

    步长微不受他这套托辞,喝了粥便说:“依为父看,那位雨.……雨姑娘?就很不错。气度非凡,卓荦不羁,正是步溪世子妃的——”

    “父王当真如此中意雨妹妹?”步千弈道。

    “这能有假?听白歌说……”

    碗里的粥去了一半,步长微顺手取来周连备在旁侧的清茶漱口。

    “你同那姑娘还是竹马之交?多妙的缘分啊。”

    白歌确为步千弈的第二张嘴,但他不是如此自作主张之人。

    步千弈不动声色地瞥垂首恭立的周连,后浮夸拍去沾于指尖的糖粉。周连立刻递上巾帕,步千弈照旧不接,把人晾着。

    “若不然,为父做东,在宫里摆道午宴,将那姑娘请来问问。”步长微拿了那巾帕擦嘴,紧着添补:“对了,还有展凌君。上回弄得急三火四,实在怠慢了些。周连,笔墨。”

    -

    以宁手按剑柄,快步进屋。

    宁展彻夜未眠,就在雕梁画栋的殿里,看门外风吹云散、日月更迭,手边的梅子汤亦然枯坐。

    “公子。”以宁揖手通禀,“外头是些赶往王宫瞻拜的百姓,并无其他异样。”

    宁展略显疲惫,定定听着高门外欢声如雷,好半晌才问:“瞻拜?”

    “是。手上提着鲜果和糕点,说是,”以宁顿了顿,“拜神。”

    宁展不禁嗤笑。

    他转视那盏平静的梅子汤,失了冰点缀,甜汤俨如一滩乌七八糟的潲水,不仅越发难以下咽,且被热气蒸腾的仲夏烤得酸臭冲鼻。最后,兴许就是任人泼洒街边的命,浇花灌地都没份。

    拜神?

    卫子昀未必能得几日感念,坐收渔利的步千弈却是众望攸归。进城至今,步溪真是让他长了不少见识。

    “宁佳与呢?”说罢,宁展忽觉喉间沙哑,端起梅子汤昂首饮尽。

    “辰初一刻。”以宁回头望穿云洒下的曦光,“与姑娘没起罢。”

    宁展垂首蹙额,将腻得糊嗓子的甜水尽数咽了,唇齿间仍有股挥之不去的蜜味频频歪缠,令人牙痒舌燥。

    他发现,自己真没那么爱喝梅子汤。

    “柳氏可起了?若起了,劳驾她去宁佳与房中看看。”宁展不容置疑道,潜词是宁佳与没醒也得把她叫醒。

    昨夜宁展执意孤身前去大理寺,宁佳与外出归来后便与柳如殷各自歇在内院偏房。直到以宁完事进院,宁佳与房中的灯仍依稀未灭。

    “柳姑娘素来少眠,已经起了。”

    以宁心下反复确认自己听到的是“宁佳与”而非“小与姑娘”。

    /:.

    他跟了宁展这么些年,摸不准用意的时候屈指可数,这会儿却要试探:“不过,柳姑娘兴许正在东厨——”

    不待他探完,宁展视线斜来。以宁颔首收声,去了东厨。

    为着案子,宁佳与接连数日不得安眠。好容易陷进一方软榻,她呵欠连天,但辗转难寐,迟迟未等来意料的人影。

    凭宁佳与如何拖沓,照白歌的气性,昨日便该将她打昏了“押”回家。对方整晚没个动静,不可谓不反常。

    窗外夜色淡了,她捱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入梦。

    梦里,是她初到山庄的景。

    四面单椒秀泽,浮岚暖翠,师父将她牢牢牵着。

    门前,一个憨傻的大块头欢眉大眼,敞开两臂迎接她;门后,冒着同她年岁相近的小鬼,个个蹑手蹑脚,目光惊喜。

    她不敢与谁对视,师父引着大块头,道:“这是熊崽——”

    “.……姑娘?”

    柳如殷凑在榻前,俯身轻唤。

    “与姑娘?”

    宁佳与睡眼惺忪,头痛欲裂,强撑着回应:“怎么了?”

    “.……用早膳了。”柳如殷见宁佳与的脸色无不透着寝不安席,有些愧疚。她看了眼门外的以宁,道:“元公子在等你.……”

    宁佳与霎时醒神,不为旁的,只是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翻身坐起,看柳如殷系着襜衣,衣上滴油未沾,飘来浅浅的烟味。因着她直勾勾的视线,柳如殷窘迫地退了一步,似是担心将灶房气味过给她。

    “柳姐姐这便备好了早饭?那得卯时起罢,”宁佳与利索地披衣下床,笑道,“未免太辛苦了。不知姐姐身子可还好?”

    “好多了,也不辛苦。

    大伙不常在府中,我一个人养病,闲着也是闲着,”柳如殷一瞧她笑,也不住跟着笑,“脚踩了地,就爱沾烟火。”

    宁佳与没睡多沉,头发却乱得离谱。

    她平日不爱梳妆,然顶着比鸟窝还不如的脑袋,不得不老实坐在镜台前,挑出木拢子,耐着性子顺长发。

    管事耳聪目明,随时待命内院。乍闻偏房有声,他应时差人打好清水、备上刨花。宁佳与将将坐下,房中一下子涌进许多使女。

    可宁佳与散诞了十年,哪里接得住这阵仗?

    若在听雪阁,她还能由着师父收拾个鬓齐钗楚的模样。

    但凡自个儿外出任事,则以布带归拢长发,任青丝荡在腰后,两颊碎发肆意舞。到了嘉宁,再辅以黄泥,弄她个灰头土脸的邋遢相。

    这才是宁佳与。

    柳如殷隐约觉出宁佳与僵于台前的抗拒,便接过使女端的铜盆,示意众人退避。她在东厨净了手,还不放心,就着盆里的清水重新洗过。

    使女走干净了,宁佳与捏起木拢子和长发缠斗。柳如殷笑得无奈,她伸手要那拢子,宁佳与泄气般递上。

    “傻妹妹,你这本就扭得难舍难分,哪能再使密齿与之撕咬呢?”柳如殷将拢子放回妆奁,取出玉梳,举给镜中的宁佳与看,“这个好,齿子宽,且能疏通脉络,松弛头皮。”

    她一面说一面整理,最终问了宁佳与的喜好,以系带高束长发。

    玉梳果有奇效,宁佳与舒眉展眼,铜镜也绽开夏花。

    “还是柳姐姐见多识广。”

    第52章 私宴“给我一个选择你的理由。”……

    系带自上垂落,与长发红黑重叠,遮掩颈间,雪白若现。

    宁佳与背映朝晖入室,后知后觉,这里没有早饭,只赫然镇着尊面露凶相的塑像。

    她回身寻人,即见以宁带上门扉,柳如殷歉疚的神情随门缝逐渐紧缩。

    宁佳与登时了然那愧疚从何而来,也不同宁展客气,掀了袍子跨腿就坐,一副不好惹的混子架势。

    “不知公子有何要事,非扰人清梦不可。”

    宁展靠着雕椅,直接道:“先前问的准话,想必与姑娘心里已有定数。”

    “不曾。元公子问了,”宁佳与垂眸搅弄发丝,懒散道,“在下便要答吗。”

    “与姑娘以为,如若不答,这事就安然揭过了?”宁展似笑非笑,“人心里一旦有了掂量利弊的秤,久无定数,两端便会此起彼伏,无休无止。你视而不见,它也不会平衡。”

    宁佳与不以为然,看向宁展。

    “我偏要它平衡呢?”

    “无论是小商小贩的案秤,还是权门贵戚的交易,总有不公。与姑娘的设想很大胆,但在人心涣散的七州,”宁展径直回视,“恐怕没可能。”

    宁佳与沉吟,将束带与长发撩至身后。

    从前她惹了乱子,要被师父当众教训,有一招,好使得很。她闭嘴听训,师父罚也舍不得下狠手,时辰到了,她又是拍拍屁股上桌吃饭的好汉。

    虽略失颜面,但屡试不爽。

    然而宁展并不打算做她大发慈悲的师父,未待宁佳与施招,毫无顾忌般道:“我杀了听雪阁的人。”

    宁佳与猛地抬头。

    她紧紧盯着宁展,试图分辨那人摊出的牌,究竟是激将法,还是认罪书。

    “就在昨晚。他是个……”宁展全然不避宁佳与的审视,甚至越发坚定,“力可拔山的大块头。不如步千弈高,却比化形之前的狼壮多了。”

    大块头!

    宁佳与瞬间坠回昏沉的梦。

    那里有听雪阁众人的大师兄,是热烈欢迎宁佳与的熊霆。

    师父口中的熊崽。

    宁佳与攥住雕椅靠手,气息如常,身子则不由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宁展耐人寻味地重复着,平和道:“因为步千弈给自戕的卫子昀递刀。因为听雪阁假公济私。因为那群人和墨川一样,要我不声不响命丧步溪。这些理由,够不够?”

    宁展所言,宁佳与并非一无所知。

    她是明知故问不错,仿佛这样就会得出令她更能够接受的答案。

    可泪珠夺眶,视野迷离,她看见天旋地转。

    熊霆将七岁的小姑娘高高抛起,又稳稳兜住。

    转眼,另有戒鞭劈来,师父大斥熊霆纵容,而功夫与日俱进的姑娘只管撒开腿逃。

    宁佳与凝望宁展的目光,动过杀心、刺探,生过同情、感念,如今破天荒含着怨。

    她没法轻易接受。

    “不够吗?”

    宁佳与的反应尽在宁展预料之中,但此际亲眼所见,他不得不认自己莫名多了恻隐之心。宁展捏住腰间的茄袋,借此保持冷静。

    “因为你我皆是局中人,要紧的不是棋往哪处下,而是到了该走出一步的时候。我有躲不完的刀,你有逃不脱的命。既入暗阁,与姑娘当真可以在群雄逐鹿的地界全身而退吗?”

    宁佳与拂去下巴挂的泪滴,转身要走。

    “李主事年事已高,她未必保得住你!”宁展绷紧左拳,放声道。

    宁佳与赫然回首,缓缓道:“你想做什么?”

    “我没想杀她。”宁展松了拳头,“但与姑娘曾经想杀我,若非李主事指使,大抵便是有人用我的生死与你谈生意。如此,你不妨同我谈,命在我自己手上,买卖划算,宁某不会舍不得死。”

    “我说了。这步棋,”宁佳与扭过头,背对宁展,“我不走。”

    关于宁元祯和步千弈,青竹和听雪,师父和.……

    宁佳与从来都难以抉择。

    “你不走,有人替你走。”宁展将茄袋抚平,坠回腰间,“世间道法,安能两全?”

    宁展其实说对了,宁佳与不走,定有人替她走。从前是父母,后来是师父。

    长辈的抉择固然有理,却都不是宁佳与情愿面向的结局。

    “展凌君的命,不在自己手里。”宁佳与侧目,道:“给我一个选择你的理由。”

    宁展生于四处受敌的王室,东海扬尘,待来日触及大宝,那条命更不容他自己作主,遑论今时。

    宁展和宁佳与之间,或隔着千里云雾山,剑戟森森;或又能知己知彼,料敌制胜。因而两人做不成纯粹的挚友,也免不掉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变幻的欲望将他们不断拉近,未知的局势亦在催人疏离。

    “七州境内,青竹阁会为与姑娘找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宁展复归从容,“抑或是人。”

    “展凌君开口便是这般丰厚的酬劳。”白日越过门扉,宁佳与容颜模糊,“所求之事,非常人能办罢。”

    “若是寻常人,也拿不稳我给的重酬。”

    未免落人口实,青竹阁以外,宁展极少用银子办事。李兼是唯一一个收了他好处且保住脑袋的人。

    “但此事对与姑娘而言,好办。”

    “展凌君请讲。”宁佳与耳力不比白歌,却隐约在这一方庭院内听到了他那匹快马的嘶鸣。

    宁展亦有所察,遂不慌不忙站起身,弥望殿门,道:“我要见李主——”

    嘭!

    门扉大敞。

    以宁与白歌拔剑对峙,白歌踹门的右腿将将放下。

    “白公子。”宁展款步上前挡住以宁,沉着道,“有何贵干?”

    白歌退剑归鞘,递呈帖子,脸上的火气尚未散去。

    “微王陛下亲笔。请展凌君、承仁君共赴午宴。”他瞟向宁佳与,不悦道:“还有你。”

    景以承对诸多矛盾一知半解,闻讯喜不自禁。

    他十分意外,步长微会带自己这个小州少君玩儿。较之宁展,他一无功绩,二无威望,更没有宁佳与和步千弈这层旧识关系在,此番与两位大州少君同席步溪宫宴,委实给景安挣足了面子!

    届时荣归故里,想来没谁能指着他骂“阔佬儿”“扫把星”了。

    乘舆平稳行进,宁佳与一路垂首,脑海中充斥着两种互相反驳的声音。落车时,连荷包的含桃掉了几粒也未曾发觉,还得白歌翻眼替她收捡。

    见着客人入殿,步长微快步迎上去,道:“哎呀,可算来了,本王盼得脖子都长了!”

    “嘉宁宁展——”

    “景安景以承——”

    “拜见微王。”二人道。

    以宁、宁佳与、白歌随后,接道:“拜见

    微王。”

    雅堂被年轻人声声青涩唤醒,步长微满面喜容,那不见衰色的脸上硬是被他笑出了几道褶。

    步千弈未离席,侧立座旁,颔首回礼。他敛衣引手,邀宁佳与落座,但并不似先前指明位置,权看宁佳与喜好。

    “免礼,都免礼,快快入席!”步长微折回右列首座。

    步长微坐定,周连朗声呼道:“传——”

    白歌和以宁各立其主座侧。

    步长微不拘小节,礼数却深深刻在宁展心底,是以他照旧与步千弈相对而坐。景以承高兴归高兴,仍是只敢挨着宁展。

    即堂间右侧依次是步长微、步千弈,左侧为宁展、景以承。

    步长微与景以承对面空了出来,踌躇未决的宁佳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要不是此处不能席地而坐,她恨不得搬个软垫杵在大殿正中用饭!再没人可以指摘她偏颇哪方。

    众目睽睽下,宁佳与最终选了景以承作掩饰,于其下首落座。

    逃避无耻,胜在管用。

    见状,二位“两面派”双双抿了口白水,倒是整齐划一。

    步溪宫廷菜式向来不如嘉宁、墨川的八珍玉食,今次又实是记在步长微名下的私宴,更则稀松平常。

    宴初,先传奶白杏仁、五丝洋粉、酱小椒,辅以步溪雨花清茶。

    步长微越瞧宁展的样貌,神情便越是古怪。

    他思来想去,拿笑貌可掬的景以承说话:“我听闻,承仁君折节读书、废寝忘餐,四年不窥园。现下一见,果真文质彬彬!宴上也不忘备着笔墨呢。”

    景以承嘴叼半块儿杏仁,手里捏狼毫舔墨。

    旁人不知他四年苦学被先生训得多惨,自己却是再清楚不过。这猝不及防任微王点了名,他险些跳起来领手板,笑容都敛了许多。

    “呵……呵呵,微王谬赞了。以承学而方知不足,是以朝夕不敢懈怠.……”

    步长微悠悠品茶,眼中欣慰不已。

    宴中,再传炝时蔬、荷叶鸡、高汤粉角、鸭腰子片,红松果子酿作辅。

    “来,千弈。”步长微把酒,却道:“代为父敬展凌君一杯。”

    步千弈不动声色,起身进酒:“展凌君,幸会。”

    宁展执手拜过微王,继而回敬步千弈:“幸会。”

    步长微点点头,示意二人就坐,打趣道:“展凌君从前便是温良恭俭的大雅君子,这年近弱冠,品貌愈发出众了!本王的千弈,还能追上嘛!”

    步千弈搁置了果酿,预感不妙。

    “微王抬举。”宁展肃然起身,“晚辈不才,从前只知安分守己,故疏忽了身在异乡的百姓。仅此一处,宁某便远不如步世子。”

    “欸,展凌君快坐!私宴,咱不谈公事,也无须拘谨。本王不过是想问,当今英才辈出.……”步长微笑道,“展凌君可有婚配?”

    第53章 良配“如何缓?缓两日再嫁给你?”……

    步长微此话一出,在座无不动容。

    景以承两颊鼓鼓兜着粉角,眼睛瞪得比太阳大。

    宁佳与垂眼盯时蔬,筷箸挑挑拣拣的动作益发频繁。

    步千弈指捏杯盏,看向宁展。

    宁展亦然始料未及。

    任他本事再大,也猜不透步长微何故惦记他一个外人的婚事。毕竟微王膝下无女,嫡次子更是年少早逝,欲凭联姻推进两州关系,按理该拿步千弈出来说道。

    宁展平复心绪,恭敬道:“权位在身,晚辈当以天下为先。立身行道,济世经邦。因而——”

    “哎呀,展凌君何须紧张。你若无意,本王怎会乱点鸳鸯呢?”

    宴末,传蜜饯小枣、鸳鸯卷、珍珠含桃,牛乳冰酪作辅。

    步长微舀着冰酪,轻声短叹。

    “就是可惜了,倘展凌君也心有所属,即可与千弈同办喜宴。喜事成双,多好!”

    几人再度哑然。

    唯景以承抱着饮喜酒、沾福报的心思,乐滋滋道:“不知步溪好事将近,以承代父王,恭贺微王,恭贺步世子!”

    莫说景以承不知了,步千弈又何尝晓得自己婚配谁人、佳期远近?

    “哟,瞧我这脑子。”步长微忽一拍脖颈,后知后觉似的道,“我私以为,雨姑娘生得神清骨秀,又落落大方,是为小儿良配,却不曾过问雨姑娘意下。今番,恰诸君齐聚,雨姑娘不必苦恼,将心意如实说来便是!”

    景以承笑容僵滞,松掉狼毫的手巴不得给自己一耳刮,治治那嘴快的毛病。

    连他都能觉出宁展看宁佳与的眼神多么复杂,微王当真是糊涂了,适才口口声声称不会瞎点鸳鸯,可现下这宴席简直杯盘狼藉,一切都乱了套!

    坏了坏了,他才与世子老师表过决心,待会真杀起人来,不会要他跟着一并动刀罢.……景以承痛悔抿唇,恂恂窥察。

    宁展面色不改,却将桌案下湖蓝宽袍绣的胡蝶捏得紧。眼看就快谈成生意,步千弈竟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招式跟他抢人,不耻搬出世子妃之位招惹宁佳与。

    宁佳与本就沉浸在步千弈何时定了亲的疑惑中,怎料步长微越说越没谱,竟撮合起她与步千弈的婚事。

    她一时缓不过神,张了半晌嘴,只道:“.……啊?”

    “听闻雨姑娘与千弈青梅竹马,相交有年,实乃不可多得的缘分。千弈属意于你,本王心里高兴,便自作主张,代小儿问问雨姑娘,”步长微往前探了探身子,亲和无比,“可有此情?”

    宁佳与终于清醒。

    她起身绕过桌案,拱手道:“谢微王赏识。但民女一介布衣,凡胎俗骨,与世子殿下霄壤之别,不敢当‘良配’之说。”

    说罢,宁佳与敬拜步长微。

    见状,宁展眉间一动。

    他观宁佳与右手叠左手,五指紧并,躬身颔首,行的是明明白白,且毫不违和的肃拜之礼。

    以及,他拿不准那婉拒是否真心,因为“霄壤之别”压根不像宁佳与会用作自述的词。

    思忖间,宁展忽觉故人宛然在目,遂忙移开视线,把不切实际的错觉晃得很远。但面前这场好戏,他看定了。

    “这……”步长微为难地望着步千弈,欲言又止。

    “雨妹妹坐罢。”步千弈待宁佳与归位,方宽慰道:“父王听得些风言风语,关心则乱。错原在我,未能剖明此事。雨妹妹莫要介怀。”

    宁佳与笑着摇头,道:“父慈子孝,何错之有?”

    步溪女子驻颜有术,青春长在。男子虽比之不及,倒也能沾上点儿光,以致年近知天命者,尚显未及而立。

    然外州人的寿限左右不过五六十,依此见,步长微业已貌似半截入土之人。而他却比痴呆的老翁好哄,尤其爱听“风调雨顺”“父慈子孝”这般溢美言辞。

    是以宁佳与话音未落,步长微乐得关不住嘴,浑不把身为君王反被子民当众推拒的窘迫当回事。

    “对对对,你们二人说的,都有理!”步长微面露赞许,随即话锋一转:“可本王觉着,雨姑娘确实当得起良配,同王公贵戚亦非霄壤之别——展凌君以为呢?”

    “晚辈以

    为。”宁展微不可察地提了提唇角,颔首道:“微王圣明。”

    “本王还听闻。”

    步长微手一抬,周连领宫娥麻利地撤案收尾。

    “展凌君和雨姑娘相辅同行,两次为景安救下神医,泰王对此赞不绝口啊。”

    “景安有难,晚辈不能坐视不管,所作所为皆是分内之事。与姑娘……”宁展身形稍顿,道:“路见不平,侠义相助。晚辈钦慕不已。”

    “哦?”步长微立马来了兴致,“展凌君果真倾慕雨姑娘?”

    “绝无虚言。”宁展道。

    宁佳与眼皮直跳,兀自推想着宁展的心思。

    “雨姑娘呢?”步长微问得着急。

    宁佳与游移片晌,道:“展凌君仁民爱物,是大雅君子,民女自然钦——”

    “好好好!”

    步长微喜上眉梢,张口就要周连呈上笔墨,挥毫落迹。

    “既如此,本王便暂代善王做了这个证婚人。这就修函一封,快马送往嘉宁!”

    语惊四座,宁佳与“钦佩”之“佩”犹被步长微的话卡在喉咙里,那封龙飞凤舞的“喜报”已然完成。

    瞥见步千弈蠢蠢欲动,宁展即刻站起作揖,飞速道:“微王雷厉风行,是为吾辈楷模。只是晚辈未拜会与姑娘家中长者便贸然定亲,恐有失礼数。”

    步长微顺手把信函吩咐了下去,抚掌称是:“此事横竖得到了嘉宁,由善王点过头才作数。如今尚早,择日,展凌君就随雨姑娘归家拜会双亲罢!”

    听雪阁姑且能称作家,可这世上,哪里还有她的双亲?宁佳与听了前头,以为宁展此举意在将计就计——看她与步千弈没戏,即借微王之口,寻个由头抵换所谓的婚事。

    孰知宁展并不正面回应步长微,反将重点引向省亲。

    宁佳与瞬间了然。

    今有步长微一番话,宁展便无须再等她或许遥遥无期的答复。

    宁展见人之事,板上钉钉了。

    至于宁展不惜拿婚事作赌也要见师父是打的什么算盘,宁佳与不甚明确。然以她对宁展的了解,只要见到师父,此人的谋划起码成了一半。

    -

    午宴一退,景以承被步长微留在宫中叙话,步千弈与白歌匆促出宫。

    临行前,白歌还不忘恶狠狠剜一眼宁展,对方笑而不语。

    宁佳与则随嘉宁主从乘舆出宫,以宁驾车。

    宁展空着主位不坐,大剌剌杵在宁佳与对面,像是等她先开骂口。奈何等了好一阵,宁佳与亦然凭窗观外景,权当车里没他这人。

    “与姑娘……就没什么想同我言语的?”宁展声气温和,端的是仪表堂堂。

    “展凌君果真雕心雁爪。狠起来,”宁佳与斜他一眼,“连自己的婚事也不放过。”

    “与姑娘适才还道宁某仁民爱物呢?”宁展调笑般说,“看你没有要做微王儿媳的意思,我是想帮你。”

    “妙啊。”

    宁佳与拍手称绝,扯了银骨扇对自己猛起凉风。

    “展凌君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高招’,定能‘流芳千古’,教嘉宁子孙后代学个通透。”

    “欸——不知道了罢?”宁展学着步长微的客气模样,摆手又摇头,“此为缓兵之计。”

    宁佳与顿觉语塞,手上的银骨扇挥得没了影,极其不解:“缓?!如何缓?缓车、缓马、缓章程,缓两日再嫁给你?”

    虽不清楚嘉宁善王为人究竟如何,她却深知善王对王室联姻的态度。

    步长微膝下无女,今为他们二人指婚,想是有心改变嘉宁与步溪从前不温不火的关系。

    宁善本尊,正是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者。即使他如传闻中那般疼爱长子,兹事体大,又岂容宁展说缓即缓?

    “就缓在,微王实在不会做‘买卖’。书信到了嘉宁,也无济于事。他要打联姻的主意与嘉宁更进一竿,没有至亲可嫁,须得拿出.……”

    宁展打了个响指,故弄玄虚。

    “更大的诚意。众生平等,是你们步溪推崇备至的金言,嘉宁那群老骨头最不爱听。嘉宁仰承高低有序、尊卑有别,即是与姑娘说的霄壤之分。步长微若不能推个封号加身的高门贵女出面,哪怕父王和王室宗亲肯点头,言官决计不会应许。”

    霄壤之别分明是宁佳与亲口所言,适才关乎步千弈,她尚且敏锐。时下对着宁展,她恍惚将二人中间的距离和阻碍忘得干净。

    宁佳与静下心,发觉自己竟是在以嘉宁善王比对宁展,又以嘉宁王后比对了自己。

    无论前者后者,其实都少有可比之处。

    “那……”宁佳与鬼使神差道,“您的意思呢?”

    “我?”宁展没想宁佳与会问及自己,理所应当道:“自然也不会答允。”

    宁佳与一时不知如何搭腔。

    “不过,我从不谈什的尊卑有别、云泥之分。”

    对面摇扇的手似乎丢了气力,宁展干脆接过来替宁佳与扇凉,出奇殷勤。

    “不允,是不愿拿婚约当筹码、做交易。之于权贵,抑或布衣,那都是非同儿戏的终身大事。”

    宁佳与夺回银骨扇的念头戛然而止,俨如被宁展一席真假难辨的好话挡在空中。她看进宁展双眼,里边难得清澈。

    “怎么?与姑娘不信?”宁展打直身子,左手指天,浮夸道:“苍天在上,我宁元祯所言,句句真心。如若有假,便叫我此生无亲无友、不得善——”

    “呸!”

    宁佳与冷不丁打下宁展左手,抢了折扇,没好气。

    “展凌君要发毒誓,不知避着些吗?天雷劈下来,还要连累旁人与你陪葬!”

    宁展不禁笑露八齿,一副景以承上身的乐天派,调侃道:“话说回来,我着实好奇,与姑娘到底从哪儿将我的表字听了去?莫非是李主事.……”

    “你少拿我师父说事。”宁佳与睨着宁展,倏然豁达道:“展凌君不是想见吗?尽管去见,最好当面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刨问清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届时,看师父怎么收拾他。

    舍不得重罚宁佳与,并不意味着李主事就是个好脾气的长辈。

    “好啊。只是.……”

    短短两月,宁展因吃亏受挫攒了许多心得,早已做好时刻反将宁佳与一军的准备。

    “我同与姑娘到了谈婚论嫁、归家省亲的地步,怎的还叫展凌君呢?该是——”

    “殿下。”宁佳与打手收扇,锐利的银骨径直指向宁展颈间,“适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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