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那些王公贵族难……

    王勉翻进这座破旧的宫殿时还左右看了眼,确认周围没人。

    他将装着金银的包裹夹在腋下,两手捧着石头砸了数下。

    不当心砸中了自己的手指头,疼得他低声叫唤,但很快收声,回头看一圈。

    背后没有人,他抖着肉,翘着砸出白骨的手继续砸锁。

    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门上的铁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王勉又回头看了眼,这儿是一处宫宇的后门,身后是一堵黑乎乎的墙,地上的砖缝里长了绿苔都没人管。

    没有人。

    他将门推开一条缝,将身子挤进去,跑进半人高的杂草里。

    从小门进来,穿过长满野草假山,跑过回廊,到正殿的后面,这儿放着几口装水的大缸。

    王勉跑到这个大缸面前,弯腰去拨开地上的杂草才觉手里还捏着块石头。

    “去你娘的。”他丢开石头,眼睛周围全是汗,低声咒骂,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笑。

    出口就在眼前了。

    只要爬过这个狗洞,沿着排水沟跑上几里路,他就逃出皇宫了!

    只要离开这儿,就是天王老子也奈何不了他!

    只要……

    他喘着气,翘着血淋淋的手指,奋力推开水缸,在转身的一瞬,瞥见身后有个影子。

    王勉僵着脖子,缓缓回头。

    夏朝恩端端站在他身后,闲适地靠在一根褪了色的花木柱子前,抱臂夹着一根手铳。

    双眼笑如弯刀:“干爹,您要去哪儿?”

    他朝自己这边走来,笑着问:“您不是说去哪儿都要给儿子带着,怎的?要把儿子抛下吗?”

    王勉双股战战,膝盖一软,重重地磕在地上:“我、奴婢错了,夏公公饶命……”

    夏朝恩的唇高高挑起,饱满莹润的卧蚕上,双眼冒着森森寒意。

    他如秃鹫,绕着王勉转了一圈:“王公公怎么会错呢?”

    “公公,”手铳的枪口戳上王勉的脸“可是奴才的救命大恩人啊。”

    话如情人在耳边呢喃,化成一根根寒毛小刺凉飕飕地扎进骨头里。

    王勉哆嗦个不停,冰冷的枪口把他的脸上的肉挤开,堆在一册,戳变了形。

    心下一狠,丢了手里的包袱砰砰磕头:“奴才罪该万死!公公饶命!求公公饶命!”

    几下将额头碰地头破血流,顶着头上的血,左右开弓狠狠甩了自己几个耳光,把脸扇红扇肿。

    “小人色欲熏心,小人目无法度,若不是小人,公公也不会进宫当太监,都怪小人骗了你!”

    “公公饶命!夏公……啊!”

    一口一个公公,满口饶命却把他不能直视的伤口全翻出来。

    夏朝恩在他身上踢了一脚,在云端般飘飘然的愉快,被王勉几句话拉回地狱。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刚过完十六岁的生日,前一天在家人的宠爱中是无忧无虑的小霸王,与同伴在池塘中游了一次野泳,s再睁眼就站在落后的古代大街上。

    人来人往,所见的人多是黄黑粗糙的面孔。

    他抓着人不断地问,要找自己的爸爸妈妈。可每一个人口中都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们也听不懂自己的话。

    这些穿着古装,皮肤粗糙,双手粗大的人,是他在乡下也很少见到的那种人。

    每一个人都像是生活的磨砂纸,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苦中作乐,不觉得什么。

    可对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未触碰过泥地的十二岁男孩来说。

    这么多这样的人凑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掉进了野外,周围全是野兽。

    他挣开所有人,横冲直撞地要逃出去。

    然后撞上了一个穿着柔软的布料,皮肤细白的男人身上。

    他说的话还是听不懂,但他看起来与世界的人不同,他看起来和自己生活中的人更像。

    他被牵到了一个黑屋子里。

    随着他穿越过来的所有东西都被剥离,鞋子、袜子、衣服。

    他全程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痛苦过后是更漫长的痛苦。

    他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但他一直没死。

    不完备的手术遗留后果一直伴随着他。

    失去第一性征的同时,尿道受到永久性损伤,夏日炎热,他身上,还有和他一样的人身上,都有股难以忽略的尿骚味。

    这股味道始终伴随着他。

    哪怕他刚洗漱完,换了垫着的白布,干净的衣裳。

    这耻辱的肮脏也会永远陪着他。

    都是因为这个畜生。

    王勉被打倒在地,他成功激怒夏朝恩,在他对自己拳打脚踢的时候,王勉的手已经悄然抓住他背后的手铳。

    趴在地上任人捶打的王勉突然发难,他忽朝夏朝恩的脸上甩了一捧沙。

    夏朝恩捂着脸闪避,又觉捏着的手铳遭受到一股大力。

    王勉咬着牙,面目扭曲,仿佛是在咬夏朝恩,要把手铳从他手里夺来。

    只是他到底老迈,力气比不上夏朝恩。

    抬脚朝他下方踢去,他最是知道。没了那东西,那里就时不时作痛,若不当心碰上了,照样疼地扭成一团。

    这是每个太监都心照不宣的隐疾,手术部位留下长期的神经性疼痛。

    夏朝恩眼里掺了沙子,视物不明。

    察觉他靠近,强忍着睁眼,就挨了一脚。

    “狗娘养的东西!”王勉脸上的肌肉都在用力,脚下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反作用力将他自己也推得坐在地上。

    就是寻常部位挨上这一

    脚,也疼得不轻。

    夏朝恩冷汗一瞬间就疼了出来。

    他难堪地蜷缩起来。

    王勉趁他泄力,撑着地趴过来,去扯他手里的手铳。

    夏朝恩却捏的更紧,两腮咬得肌肉鼓起,满是冷汗的脸抖动着佯装平静。

    “你想要这个?”

    一个弓着腰背,大虾般蜷起来。

    另一个手脚并用,爬在地上。

    手铳一上一下被二人捏着。

    王勉抬头对上他罗刹般的面孔,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我给你。”那处疼得肌肉直哆嗦,夏朝恩就像疼的不是自己。

    他伸手,捏住王勉那根血淋淋的手指,扳着他的伤口往上扯。

    王勉疼得啊啊大叫。

    他抱着自己的手,人也如麻花般往那力的方向扭:“奴才、奴才错了……啊,啊——!!”

    夏朝恩将他的手指头掰断,扯下,断指在二人之间划出抛物线。

    王勉早在夏朝恩看过来时就松开手,手指头被硬生生扯断后抱着自己手上的血窟窿,狗一般连连后退。

    大仇得报的快感刺激着夏朝恩,这一瞬他忘却所有疼痛与不快。

    欣赏王勉一直缩到水缸后面,他甚至试图躲进水缸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笑容在他脸上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夏朝恩抬起手铳,对准王勉。

    第一枪,第二枪,第三枪……

    苏卿给了他一袋子,不知道多少子弹。

    一直到火铳烫伤掌心。

    夏朝恩如同从一场酣畅淋漓的x事中解脱。

    仰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苏蓉入宫时宫里的火已扑灭,尸首被归纳到一处,一列列排好,宫婢正在清理墙上地面的脏污。

    一切沉默而有序。

    门口的内侍进去通传,苏蓉在殿外等待。

    纵使站在外面,她也能闻见里面浓重的草药味,还有争执声。

    不是帝后二人,是一个声音稚嫩的男子,听着像是十三四岁的小少年。

    但宫里不应有少年。

    苏蓉进到殿内,就见正殿的旁摆着六七个草药炉子。

    每个罐子前蹲坐着一个宫女照看,一旁还站着位年轻的太医。

    苏蓉与他打个照面,彼此略欠身问安。

    穿过第二道门,里面争吵的声音更加清晰。

    “……那些王公贵族难道不该去死吗?”

    走过遮挡视线的御帐,苏蓉在罩门外见到在此大声喧哗的人,竟是夏朝恩。

    “皇后娘娘,苏三姑娘到了。”小内侍站在罩门外。

    夏朝恩望这儿看了眼,苏蓉见他脸上还有愤慨之色。

    而四妹妹,她还穿着甲胄,苏蓉打断这场争吵,她也得空坐着休息片刻。

    “进来。”

    苏蓉跨过挂着御帐的镂空雕花罩门,有些迟疑。

    她不知如何见礼。

    四妹妹带军平息宫变,现在手里还捏着一把手铳,但领苏蓉进来的内侍称其为皇后。

    “坐吧,”苏卿往一旁指了指“不必管那些虚礼。”

    苏蓉还是曲膝低声谢了句:“皇后娘娘金安。”

    苏卿没说什么,摆手让她起来,转头对夏朝恩说:“你去处理烫伤。”

    苏蓉正低头起身,能感觉夏朝恩的视线在自己的头顶上停留了片刻。

    这绝不是善意的目光,他恶毒愤恨。

    苏蓉迎面看去,夏朝恩已经垂下眼睛。

    但这个印象中恭顺安静的内侍脊背挺直,面上带着怒容,如一阵风从她面前吹过,面对面时不再多看她一眼。

    苏蓉眉毛渐渐蹙起,看他气势汹汹地走出殿外。

    “不用管他,”苏卿闭着眼仰在椅背上,疲倦不已“是有什么事吗?”

    “夏内侍似乎变了一个人。”苏蓉试探性地问。

    苏卿随意‘嗯’一声。

    苏蓉还想问,她觉得夏朝恩有些问题,但见苏卿的态度,再继续问未免有探听阴私之嫌。

    暂且按捺不提。

    “在黔中时贵妃娘娘曾给我送来盐引,此次来是进宫来谢周贵妃的恩。”苏蓉说“听闻她在皇城上受了惊,不知可还安好?”

    “没什么事……”

    “苏卿,”屏风后传来低微的声音“卿卿……”

    苏卿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还有事,你去吧。”

    苏蓉将视线从屏风上拿过,她虽不通药理,但进来后所见的阵势,听沈穆庭说话声音气虚若游丝。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抬头见苏卿面上倦色,没多问出口:“臣妹告辞。”

    走出大门,夏朝恩正在门口站在。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