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人若是自戕,子弹会……

    他倚在高大的朱红廊柱前,半弯着腰,姿态闲散随意,身上那件皱巴巴还带着灰尘草叶的深色大监袍子,也如他一般随意地罩在身上。

    “苏姑娘。”他喊住苏蓉。

    苏蓉本想无视他,直接走过去。

    听此只好站住脚步,笑着看过来:“夏公公。”

    夏朝恩一直笑着,这个称呼所带来的情绪只在眼里一闪而过。

    “姑娘是往周贵妃那儿去?奴才给姑娘带路。”

    “不敢劳烦公公。”苏蓉与他客套,垂眸看见他的手掌道手指的掌面已经血肉模糊。

    “不麻烦,奴才正巧顺路。”

    他一口一个奴才,但身姿挺直,满面笑容,却是双目含刀。

    处处透着古怪。

    不等苏蓉再推辞,他已台步往下走去。

    苏蓉张望一圈,殿外各人都在忙,乱斗之后,处处都要清洗修缮。

    不过是个内侍,况且又在皇宫里,他能如何?

    正好也可以试探他的口风,问问他与四妹妹的关系。

    苏蓉跟上去:“公公的手是怎么了?”

    “哦,”夏朝恩轻笑一声,举起那张手,创口正对着苏蓉“搬药炉时不当心被燎了下。”

    药炉的两端都有冲耳,捏着就可以拿取。就算是心急去端,又如何只烫伤一只手?

    苏蓉盯着他的手掌,这伤越看越眼熟。

    夏朝恩将手放了下去。

    “公公忠心护主,难怪皇上皇后重用公公。”

    不知是苏蓉心理作祟,还是皇城里刚经过一场大战,残留着火药与血腥气。

    纵使这路上碰见不少宫娥内侍,苏蓉仍是不安,总觉夏朝恩会如疯犬般突然暴起。

    “这宫里的路我还记得,公公手上有伤,先去太医署瞧瞧为好。”

    夏朝恩脚步不停,扭头看着她:“小伤而已。”

    苏蓉愈发奇怪。

    “太医署这会儿正忙得人仰马翻。”夏朝恩继续说,他的头已经扭过去,没有一面走路一面微笑着看她。

    “陛下忽发恶疾,还有那么些受伤的军卒、宫婢,”他说着话,又扭过头来“哪里管得上我。”

    苏蓉依旧觉着他像只表面平静的疯犬。

    可注意力被他所说的话攫取:“忽发恶疾?”

    二人慢慢走着,周向烛的寝宫已经在游廊的另一边显露出来,他们已经快到了。

    “也算不上突发。”

    “陛下自幼体弱,十四岁上才渐渐好起来,不必日日用药。”

    “可前些年起,不知为何,经常长眠不醒,还觉身子疲软无力。”夏朝恩用讲故事的口吻,轻缓平和,语气里还有些很容易就被忽略,高高在上的怜悯。

    “今年更是一日比一日瘦,姑娘没见到陛下,如今只剩一把骨头了。”

    他说得太过清晰,清晰仿佛的意有所指。

    苏蓉看向那双眼睛,在其中捕捉到一种恶趣味的戏谑。

    她恼怒,在苏蓉张口要说话的前夕,夏朝恩转过头:“到了。”

    “劳烦通传一声,苏家三姑娘苏蓉求见贵妃娘娘。”

    他踏上石阶,不给苏蓉说话的机会,远远便对门口的宫婢说话。

    夏朝恩一直随苏蓉进到周向烛的寝宫内。

    周向烛披散着湿润的长发,着一身松垮的白色长袍,只在腰间系着一根红色腰带。

    她半歪着身子,手搭在摇篮上,小皇子在里睡得正香。

    “声音小一些,”周向烛看着孩子“本宫不想让孩子离开本宫的视线。 ”

    苏蓉听闻了城墙上的事。

    她低声问安:“臣女远在黔中,还劳娘娘挂心。”

    苏蓉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放在塌上的小几上。

    “臣女无以为报,这是赖娘娘所赠的盐引子所得的些许孝敬。”

    周向烛扫了一眼,抬手让人搬来杌子:“不必,不过举手之劳。倒是你,富义的细盐做的很好,到京都来有市无价,怎又跑回来了?”

    夏朝恩还在一边,多了他一双耳目,苏蓉很不自在,避重就轻答。

    “心中有所挂碍,本是路过洛州,幸得皇后娘娘相助,才能全须全尾地回到京都。”

    “本宫还没来得及去拜见皇后。”

    周向烛终于抬头望她这儿看了一眼:“你也变了许多。”

    从城墙上下来,周向烛好似做了一场大梦,神思恍忽。

    苏蓉垂头不言。

    “夏公公,”周向烛这才觉察到苏蓉身后还站着夏朝恩“公公手受伤了?”

    苏蓉眼角的余光里,夏朝恩又恢复如先前那般,略弓着腰背,垂着头,只看鞋尖。

    不看贵人的脸,也让人看不见他的脸。

    “娘娘贵安,”夏朝恩上前半步,略欠身“太医署的太医都在各处忙碌,奴才不当心烫了手,听闻刘太医在娘娘宫中,刘太医善此道,想请刘太医替奴才看看。”

    “真是不赶巧,刘太医去太医署给本宫抓药了。”

    周向烛看向他的手心:“你手打开来本宫瞧瞧。”

    他说的顺路原来是指这个。

    苏蓉路上并没细看他手心的伤,听闻周向烛的话,也回看一眼。

    夏朝恩距她更近,她几乎是一回头就撞上一张红白粘稠、还有猪油网般黄色的组织液参杂其中的手心。

    苏蓉迅速撇开脸。

    “亏你能忍,”周向烛也低呼一声“青桔,去拿黄连解毒膏来。”

    青桔小跑着送来药膏给他涂上。

    “这些日子里人心惶惶,如今这么闹过了,心也算是能落下来。”周向烛轻叹。

    这两日的变故给周向烛的影响很大,她一直絮叨着与两人说话,用混乱的言语梳理乱成一团的思绪,说的话未免有些交浅言深。

    夏朝恩说些诸如‘娘娘慈爱’等这般车轱辘话,附和着恭维她。

    “听闻皇上晕了过去,这会儿可怎么样了?可好些了?”

    “还如往常一样。觉长食少,这两日一折腾……”

    他恰如其分地停下来。

    不知为何,夏朝恩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苏蓉一眼。

    这让他说的内容莫名联系到苏蓉自己身上。

    皇帝的病与自己有何干系?

    加之来路上他说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话,就像在隐晦的告诉苏蓉什么。

    苏蓉顺着他的脸,再一次瞥见他的手心。

    他手掌的皮肤收紧,五指朝掌心收拢,形似握着某样东西。

    苏蓉出神地看着。

    她在哪儿见过这个动作。

    “谢贵妃慈恩。”药擦完了,夏朝恩朝外展开的手心往自己脸前缩,垂眼看伤。

    他掌心自然地托起,五指像捏着什么……圆柱状的东西。

    夏朝恩手掌的血迹让苏蓉联想到首翼手心的脏污。

    火铳每次用完后都需要清洁,用油布细细擦拭留下的火药残渣。

    就是长久放着不用,每十天也要拿出来擦拭一遍。

    首翼很对各类兵器都有对待生命般的热忱,尤其是火铳,擦拭前后他都要端着手铳佯装开枪般瞄准一阵。

    若枪身油渍,或是旁的什么脏污留在枪身上,他托着枪的手心就会沾染上去。

    苏蓉见过很多次他这样摊开的手心。

    她怔怔看着,忽然撞上这张手后面的眼睛。

    黑白分明,毫无感情,如同野兽。

    苏蓉呼吸一窒,手捏紧了袖子。

    夏朝恩又一次向周向烛谢恩,谢完致辞离开。

    忽而转头对着苏蓉:“奴才不能送姑娘出宫,先行告辞。”

    “等等。”早在夏朝恩解释手上伤的来源时她就想继续追问。

    “公公手上的伤瞧着不像是药罐所烫,是手铳烫的吧?”

    夏朝恩拱手,低头后退的脚步顿住。

    闻言略抬起头,手背后,整张脸只露出额头与眼睛。

    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下,像笑像怨:“姑娘灵秀过人。”

    “方才恐吓着姑娘,故而隐瞒姑娘,望姑娘恕罪。”他说这话时,脸已经低到手掌后面。

    苏蓉如何能治皇帝近身内侍的罪,巴结都来不及。

    “公公想是第一次用,应当心手铳连发过热,伤着自己。”

    她干巴巴地说着,更奇怪的是,是什么让他这样的身份,握着手铳连发十数枪。

    皇帝身前有一支手握火铳的亲卫,实轮不着皇帝的贴身内侍动手。

    再细想去,苏蓉见到夏朝恩时,他正与四妹妹争论。

    而四妹妹的手中正握着一杆手铳。

    那手铳莫不就是烫到他的手铳?

    那这更蹊跷了,四妹妹带着一半的火器营进来,用不着动手就平息了此宫乱。

    夏朝恩一个内侍,端着手铳连发十数枪,总不是打着玩吧?

    苏蓉想得入迷,忽听夏朝恩回句:“劳姑娘关心,但这次倒不是奴才头一次握手铳。”

    “不是头一次?”

    “不是头一次。”他平淡的重复。

    苏蓉心脏忽像被打了一拳,突如其来,不疼,有些发闷。

    她梳理不清这股没来由的直觉从何而起,就像被突然丢到汹涌的海面,惊恐交加里她五感全部消失,她整个人好像都在坍缩,周围的一切都被吸纳到心里的黑洞里。

    周向烛看她,苏蓉的表情瞬间僵硬,石柱一样立在原地,任她唤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反应。

    去让人叫太医时,苏蓉突然蹦起来。

    满脸惊惶地冲出宫殿。

    苏蓉脚底发软,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不是第一次摸手铳,那是哪一次?

    苏蓉所知道的,就是他去邙山取她娘亲手里那杆手铳那一次。

    是哪一次?!

    夏朝恩被苏蓉用力拽过头。

    他唇边挂着一点笑,想是小小的蚂蚁在地上爬过,在他唇边爬出笑纹。

    “姑娘知道吗?”

    他虚握着空气,两只手摆出手拿手铳的姿势。

    苏蓉手心冰凉,她觉着自己不是站着,她像是在飘着。

    心脏剧烈地收缩又用尽全力鼓胀,把她悬在半空中。

    上不接云台,下不碰地面。

    她随时要被刮进深渊里去。

    “砰。”一口气从夏朝恩嘴里吐出来。

    轻得就像吹走手心上的花瓣。

    他微抬起下巴,眼睛向下蔑视,眼珠子直直盯着苏蓉。

    “人若是自戕,子弹会从下巴里进去。”

    他捧着空气转换姿势,苏蓉却看见了他手里的手铳,浓黑、不见底的深渊对着她脑门:“若是被他杀,子弹就是从这里穿过去。”

    “你知道打死你娘的那颗子弹,是从哪里穿过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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