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群废物。”

    南北两衙的禁军与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火器营相比,就如小孩子过家家酒。不肖大动干戈,数百支黑洞洞的火铳只消对着他们,他们便不攻自破。

    “太后在佛堂。”

    宫廷的屋脊上还有油火箭矢点燃的火光,白日天光下只看四处冒着黑烟,青石地板与朱门白墙上遗留着肉沫血迹。

    昔日整洁规矩的宫娥内侍们忙乱了发髻衣裙,一面麻木地捧着水桶水盆上下攀爬,扑火、清洗。

    背着火铳的军卒来往之间,压着叛党,或抬着死伤的尸体,穿梭在各城门之间。

    威严瑰丽的皇城被战火掩盖住辉煌,皇家的荣耀在黑烟与尸体里如同一个笑话。

    苏卿问:“沈穆庭睡了?”

    夏朝恩从殿内出来,与苏卿并肩站着,站在紫宸殿门口,一同俯瞰这个皇城。

    夏朝恩:“睡了。”

    他的脊背抻直,挺立,肩膀打开,睥睨天下。

    “也不知张子奕还活着没有,”他从苏卿身后的护卒手里拿过手铳“你去瞧瞧,我去追潜逃的乱党。”

    护卒本不欲松,但夏朝恩黑沉沉的眼睛看来时,顿觉背脊发凉。

    又听苏卿首肯:“你当心。”

    便将手里的火铳松了出去。

    王勉察觉不对劲,第一个跑回太极宫,他跑的早,在禁军乱成一锅

    粥的时候已经到了佛堂。

    外面打杀声不绝,张子奕将佛堂的大门一合,在佛像下盘坐着念经文。

    对一旁啼哭不绝的小皇子也恍若未闻。

    王勉推开门进来,清晰地看见周贵妃扭头看来。

    但一眨眼,她又转过身虔诚地诵经。

    王勉老龟般挪着雀步,飞快到了张子奕身前,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快逃吧!”

    不知是此处香火太盛有些熏人,还是孩子天生敏感,进到此处后总是吭吭唧唧,好容易哄睡了,又被惊醒,啼哭不止。

    四个奶娘轮番换着安抚,在佛堂的角落里抱着孩子来回走动。

    周向烛跪在张子奕身后的,半垂着眼睛,口中亦是念念有词。

    直等张子奕放下手里的经书,她才跟着缓缓抬起头。

    仿佛刚刚为一点动静就扭头看来的人不是她。

    王勉此刻也管不得那么多,哀声说:“边域的苏七就是皇后娘娘!她带着火器营半数人马,已经杀进皇城里。”

    “娘娘,您快逃吧!”

    “一群废物。”张子奕慢条斯理地将手里地经书合上,周向烛在后接过。

    “那些禁军统领呢?在城外厮杀了没有?”

    她讲手中的念珠一圈圈盘起,郑重地戴在手上。

    王勉站在高处,看见乌泱泱一群人冲进来,哪里管这些,扭头就跑回来了。

    “皇后手里有火铳,纵使他们有心,也支撑不了多久。”

    “娘娘,奴婢记得西北角守备不严,现在逃……”

    张子奕一脚将他踹倒。

    她微抬着手,由宫娥为她整理衣袍,抚裙角的褶皱。

    “逃?逃去哪儿?”

    琉璃灯盏高悬,数株烛台树上数不清的烛火摇动,橙黄烛光映照着金光闪闪的大佛,整个佛堂就如一盏明灯。

    人处在其中,四面八方的灯火映照着,张子奕恬静的面容都有了几分佛性。

    “你们当初选着跟哀家走这条路,就该有去死的准备。”

    再次踢开抱住她腿的王勉,回头对周向烛露出笑容。

    “周贵妃,你说呢?”

    在看见苏卿之前,周向烛不能露出马脚。

    “臣妾唯太后马首是瞻。”

    却看张子奕抱起她的孩子,往门外走去。

    周向烛捏住掌心,抑制微微发颤的嗓子:“外面乱做一团,母后何必去弄脏了眼睛。”

    不等她近身,一旁站着的宫婢上前挡在她面前。

    在一个个肩膀的遮挡下,周向烛眼看张子奕抱着孩子越走越远。

    佛堂的大门打开。

    远处屋顶上冒着黑烟,喊叫声更加清晰,往高台下看去,禁军已乱成一团,毫无军纪,和内侍、宫女一般无二,无头苍蝇样四处逃窜。

    在他们身后,扛着手铳的人马在后追赶。

    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周向烛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放松,紧接着嗓子发干,张子奕抱着她的孩子走进了混乱的人群里。

    她浑身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把推开面前的人,掏出袖中藏着的匕首,不管不顾的在面前挥舞:“滚开!”

    可这些人料定她软弱,苍蝇般挥开又聚拢上来。

    周向烛发了狠,闭上眼睛,捏着刀柄的手传来奇异的感觉。

    如同刺入了一个饱满的西瓜,内部却是粘稠囊面,她用力抽出手,温热的血溅到脸上。

    见周向烛真刺伤了人,旁的人不敢再围上来。

    周向烛只看她们嘴唇上下闭合,说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见,血液涌上大脑,耳朵里如塞了棉花。

    她晃着往后退了两步,失语的世界里,看见门口的身影已经消失。

    周向烛的神思瞬间归位,一把甩开刚靠上来的嬷嬷,赤红着眼睛:“不想死就滚。”

    她手上的匕首还带着血。

    无人再敢阻拦,周向烛拖着繁重的华服冲出大门。

    她听见孩童尖锐的啼哭声,一眼望去,在奔逃的人群里,张子奕逆着人群往那些端着火铳的人而去。

    “让开。”她抱着孩子站在火铳的前端。

    经身旁的内侍提醒,领队的副尉确认眼前这保养得宜的女人就是太后。

    将手铳挎上肩膀:“陛下在紫宸殿候着娘娘,请太后随我来。”

    说着往旁边闪开,他身后的人也让出一条路。

    张子奕抱着要哭破嗓子的孩子,一言不发的穿过人群。

    却不是往紫宸殿走,她一步步往皇城外走去。

    她抱着皇子,又是皇帝之母,副尉带着一群真刀实枪的汉子,却是奈何不得。

    皇帝见到援军,又激又喜中竟咳血不止,苏七军师被皇帝捏住衣裳,迈不开步子。

    “娘娘请回!”他们无法伤她,便排成人墙,挡在张子奕面前。

    传闻太后美如天仙,后宫佳丽三千人都比不过,盛宠二十余年,直至先帝驾崩。

    今日见了却觉不过如此,美则美矣,不近人情的冷厉叫人难生好感。

    张子奕冷眼看眼前的人墙,丝毫波澜没有,骤然将怀里的皇子只手倒提起来。

    红艳的唇微动:“让开。”

    周向烛听她孩儿猝然拔高的哭声,心都要被撕裂,不论眼前是什么东西,伸手尽数扒开。

    副尉被张子奕忽然的动作也惊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接。

    “哀家叫你们让开。”张子奕冰冷道。

    看那孩子大张着嘴嚎哭,涨红如一颗血袋小脸,副尉犹豫再三,刚张嘴要劝说。

    话没出口,张子奕忽然垂下手,不足成人臂长的孩子随着她的动作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被提起来。

    副尉咬牙,往旁让去。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目送她一步步踏上城墙。

    周向烛挣开火铳,挣开人群,看见的是张子奕抱着她的孩子,旁若无人的走上城墙。

    她声音犹如洪钟,高高响在所有人的头顶。

    “皇后苏氏,无母仪之尊!不效静娴柔德,反效雄夫,逞学起于沙场!尔今阴阳颠倒,染指庙堂,今金甲灼日,置君王于何地?置黎民百姓于何地!”

    她走向城墙,犹如奔向刑场。

    如果忽略她怀里无辜稚子的话。

    周向烛眼见她踏上城墙的边缘,她的孩子几乎半悬在空中。

    她简直要发疯,扯着身边身着甲胄之人。

    “本宫的孩子!你们在干什么!”

    “拦着她啊!”

    “快去救我的孩子!”

    身旁的人都露出不忍,可无人敢伸手阻拦。

    那可是太后啊。

    而且她现在站上城墙,皇城外不知道多少人看着,他们现在去拦,不是坐实了她说的祸乱朝纲,他们分明是来终止逼宫,怎么能成罪人。

    周向烛双腿发软,一路扯着他们的甲胄,一路看着他们无所作为。

    她发了疯的大叫。

    城墙下有无数双眼睛,被这么多眼睛注视着,张子奕前所未有的兴奋,她似乎找到了自己应该存在的位置。

    她站在人前,被所有人仰望。

    风在她身边猎猎飞舞,带动她浑身的血液,张子奕觉得自己已经飞了起来。

    “皇后苏卿不贞不德!不侍公婆,不敬夫君,为天下女子之耻,今哀家以身殉道——”

    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展开一只手,身体微微往前倾。

    “望众女子慎之!戒——啊!!”

    她的头发忽然被人从后面揪住。

    周向烛一把将人拽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力道让两人双双倒在地上。

    周向烛双眼从未从孩子的身上挪开过,眼见张子奕向自己这边倒来,她扑过去垫在孩子的身下。

    腰被张子奕结结实实的压在地上。

    她像是感觉不到痛,护住自己的孩子后,将她顶翻在地。

    周向烛抱着孩子连连后退,发红的眼睛怨毒戒备地盯着张子奕。

    张子奕正激情昂扬,骤然摔下,疼得仰倒,反应略慢了些。

    爬起来时,周向烛已经躲到人后。

    “贱人!”

    她怒斥一声,儿时遭受辱骂的词汇重新翻出脑海,高高在上被捧了半辈子的颐指气使在同一时刻发作。

    “给哀家抓住这个贱人!”

    声音犹如剪刀划破丝帛。

    “你个疯子,你要死就去死,害我的孩儿干什么!”

    周向烛气急了,大脑一阵阵眩晕,脚步虚浮,抱着孩子的手臂既想用力收紧,又控制着力气,浑身都在打颤。

    瞪若铜铃的眼睛怒视张子奕,生生逼出一滴泪来。

    “你恶毒残酷,若不是你奢靡无度,与皇帝争权,又何至于惹出这些祸事!”

    “不仁不德,反将怪旁人!我呸——”周向烛发丝凌乱,抛了那些体面,不要什么优雅从容,狠狠在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真让人恶心!”

    贵妃与太后当众扯头花,一点体面不顾,这简直是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史诗级大戏。

    城墙上下,士卒军官,贩夫走卒都暗自瞠目,所谓天潢贵胄也不过如此。

    只是衣裳穿得比他们多几层罢了。

    这一刻,封建帝国从建筑到礼教,精心打造的身份碎了一地。

    城墙下,王勉仰面只见上面一个个黑色的头顶在动,听见上面的争执声,吞了口唾沫,趁无人注意,悄悄离开此处。

    他从死人身上扒下来一套下等内侍的衣裳,艰难地套在臃肿的身体上,抱着金银首饰,混在宫人里,向他记忆中旧宫宇的狗洞跑去。

    夏朝恩在佛堂没看见他,站在太极宫的高处,不多时就等到了王勉。

    他虽乔装了番,夏朝恩依旧可以一眼认出他。

    他歪了歪头,割掉他子孙根的人,他怎会忘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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