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书女的姐姐》 第1章 遭了,不小心把攻略目标……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 夜雨淅淅沥沥,屋内门窗紧闭。 沈月兰卸了钗裙,端坐于妆奁前,一烛灯火在她身前摇曳。 打磨光滑的铜镜照应出她松弛苍老的面容,美人迟暮,昔年的风发意气尽数消磨在眼间的皱纹里。 她接过静好送来的纸条,展开看了,冷笑一声:“那地方祸害了本宫,还要祸害本宫的孩儿吗?” 纸条被放在烛火上,窜上的火蛇将她的脸分成阴阳两面,愈发诡谲难辨。 “去告诉张子奕,她怎么折腾太子我不管,休想把本宫的女儿给搭进去,蓉儿绝不会入宫!” 纸张的余烬掉落在桌上,静好用掌心的帕子裹了,捏在手里:“皇后娘娘也是这个意思,但太子殿下愈发大了,皇后掌控不得,这事儿太子殿下已经求到了陛下面前,陛下……已经应允了。” 三姑娘苏蓉是长公主殿下的心头肉,此话一出,沈月兰当即狠拍一掌桌子。 妆台上的螺钿盒子金玉烛台齐齐战栗。 外面忽劈下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照在沈月兰狠厉的脸上:“我早该杀了他……” 紧接着是一道炸雷声,似要把天地都震开的架势。 沈月兰话没说完,被这到雷声惊地一个哆嗦,肩膀狠狠一颤,搁在桌上的手掌紧紧攥成一团。 眼中的慌乱显而易见。 这场大雨,自她七岁那年丧母就从未停过。 娘亲与未出生的弟弟死在产塌上,母亲的呵护在死后凝练成夜半惊惧的恨,冤魂般缠绕她三十余年。 “殿下……”所有语言都在死亡面前无力,静好劝慰了公主殿下大半辈子,只是让那恨愈发糜烂,藏的更深。 “娘亲!娘亲!”雨声里,模糊传来女孩清脆的声音。 沈月兰站起来,看着大门的方向:“这丫头。” 脸上的阴郁消散不见,眼里是化不开的慈爱,暖黄的烛光笼罩在她的身上。 沈月兰与千千万万个母亲一样,对儿女袒露出最柔软的心房。 她的面前是一扇明瓦窗,明瓦窗是贝壳打磨后镶嵌在窗户上,能透光,却看不见外面。 从严实的窗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拉动大门的声音,苏蓉的脚步声,雨打在伞面的声音。 她能看见小姑娘冒着雨,兴冲冲的跑进来,闯入房门,撒欢儿一样撞进自己怀里。 “我就知道娘亲你还没睡。”她把毛茸茸的脑袋撞进沈月兰的怀里。 再多的恨这一瞬间也暂且消弭成一缕青烟。 “你这丫头,以后嫁人了可怎么办?”也回抱住她。 母女俩抱成一团,静好放下心,出去后将门带上。 “我嫁人了,娘亲怕打雷没人陪可怎么办?”小姑娘笑嘻嘻地说。 苏蓉抬头,亮亮的眼睛比上好的琉璃更剔透纯粹:“要不娘亲陪着我一块嫁过去。” “诶呦!”沈月兰闻言大笑,抱着苏蓉又搓又揉“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你这个猴子,胡说八道些什么,哪有亲娘陪嫁的。” “那不行,没有亲娘,我不嫁人了。” 更深夜重,母女两上了床铺,苏蓉依偎在娘亲的肩头,孩童般天真。 沈月兰的手一下下拍打这她的后背,一如哄着襁褓中的孩子睡觉,她目光深沉,看向苏蓉未知的暗处:“嫁人还是要嫁的,哪有姑娘不嫁人的。” 苏蓉本就是被一声雷电给吵醒的,跑到沈月兰怀里,没一会儿就睁不开眼睛,含含糊糊道:“娘亲怕打雷,我要陪着娘亲。” “睡吧睡吧。” 外面狂风骤雨,偶有雷电响起,沈月兰望向窗外,无一丝睡意。 大雨下了一宿,五更时才停下,沈月兰直至此时才睡着。 眼睛一闭一睁间,天光已经大亮了。 她是被门外的动静吵醒的。 “殿下没起,在外面候着,有什么事且等一等。”是静好的声音。 “四姑娘在院子里跟人打了起来,这这……后院里一团糟。” “驸马爷呢?” 四姑娘是驸马上月带回来的乡下野丫头。 “还在苏宅。” 沈月兰不得不出声:“谁在外面!” 静好剜了回禀事项的婆子一眼,推门进来:“殿下。” “是四姑娘跟太子的人打起来了。” 沈月兰从床上坐起来,将身侧的苏蓉也碰醒,她扯了把被子,要翻过身继续睡。 等听清静好嬷嬷回禀的事项,猛地坐起来:“四妹妹跟太子殿下打起来?!” 方才安静甜美如白玉花瓣儿的容颜一扫而空,双目宝石般熠熠生辉,整个人都活过来。 她一溜烟地换好衣衫,飞也似地跑出去。 “姑娘!”小酒举着头花在后面追“姑娘你慢点!” 沈月兰揉着额头,静好在她身侧,手上翻飞快速替她绾发。 “鸡飞狗跳。”沈月兰疲倦的闭着眼,没接婢女递来口脂“驸马那边派人去看了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才睡,拢共没睡足一个时辰,这会儿眼酸头胀。 “四姑娘回来也好,都是大姑娘了,不能像往年那样庄户寨子的到处跑。”静好将一支蝴蝶牡丹金头嵌红宝石簪子插-入沈月兰的发髻里。 “秋闱眼见快到了,纳卷的举子多不胜数,苏家那边也要驸马爷去维持场面,这会儿还在苏宅里。” 沈月兰缓缓睁开眼,看了镜中的静好一眼。 她话中有话,沈月兰也是一点即透。 “说起来,四姑娘多大岁数了?” 白玉制的梳篦插-入发丝里,静好 答:“只比三姑娘小两个月,也及笄了。” 苏蓉不着粉黛,乌发左右两边垂着两个髻,其余的披散在身后,一身轻薄飘逸的丝绢长裙,提着裙子跑出来便如扑棱棱往火烛里跳的粉白蛾子。 跑到后院就看见苏卿脚踩着个人。 苏蓉三步并做两步越过亭栏,跑到苏卿的院门里。 但看她气势凌人,冷眼看过来,搓着手绢不敢靠近。 唯唯诺诺的站近了:“今儿我约了穆庭哥哥去万佛寺,你不是一直想见见他,正巧可以一块去。” 活像个小媳妇,连问脚底下踩着的是谁都不敢。 苏卿斜眼看她。 苏蓉,剧本《庶女成皇》的女配之一,中了降头一样的追随男二,男二中了降头一样的追随女主角,是个她爱他,他爱她,她又爱他的狗血四角恋。 是个披着大女主外壳的媚男无脑文,活成里面的角色真是要了命了。 苏卿因意外身亡后,已经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六年了。 她在这个剧本里是个连姓名都不配拥有的背景板——女二苏蓉的爹在孕期出-轨的产物。 是以她与生出她的婢女一块被丢到庄户里,出场即杀青。 不对,是还没出场就杀青了。 苏卿是不可能会顺从这样的安排。 一个架空的封建王朝,来都来了,不捞个皇帝当当岂不是亏了。 “沈穆庭?太子?” 剧本里那个窝囊包,废物太子? 苏卿脑子一转,一个想法迅速在脑子里成型。 苏卿:“什么时候走?” 苏蓉看她答应,欢心雀跃不已:“穆庭哥哥来了就可以走啦!” 她一高兴就想抱住苏卿的胳膊,苏卿冷着脸看过来,她立刻讪笑着收回手。 在没见过这个四妹妹之前,苏蓉以为她是个泥蛋子里的乡下土丫头。 但在看见苏卿的第一眼,她的桀骜不驯,平等的蔑视所有人的目光就让她产生了兴趣。 她是苏蓉十六年生活里不一样的色彩。 “四妹妹你用过早膳了吗?要不我们先一块吃个饭?对了,四妹妹,你脚下踩着的是谁?” “没有。” “不吃。” 苏卿也不想理她,但面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拢着毛茸茸小手向你示好的小兔子,实在无法忽视。 “不知道。” 两人说话时,被苏卿脚底下一直踩着个人的脑袋。 这人长的人模狗样,闯进她的地盘,看见她就要人把自己抓起来。 苏卿三两下把他连着他的狗腿子收拾了。 打趴了一地人,脚底下将这个找事儿的踩住,正好苏蓉出来了。 “诶?”苏蓉弯下腰,盯着被踩的变形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穆庭哥哥!” “……”苏卿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苏蓉抬起头,见她寒着脸,不惊不怕,八方不动,心叹不愧是四妹妹! 好威风!好气魄! 苏卿近乎僵硬的挪开脚,因为太过震惊,动作迟缓。 苏蓉赶忙将在地上趴着的沈穆庭扶起来。 “穆庭……” 沈穆庭举起变形的折扇挡在苏蓉面前,止住她的话。 他的颧骨上在地上被石子硌出伤痕,另一边脸被踩出一个红印。 脸上还有灰尘,鬓发散乱。 他低垂着眉眼,用袖角擦着脸,非但不觉得失态,更有娇花零落泥土的惹人怜惜的错觉。 眸子抬起,他直勾勾看着苏卿,表情有些扭曲。 “原来是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沈月兰姗姗来迟,在院门外喊了一声。 沈穆庭忍下要说的话,眼睛钩锁一样固定在苏卿的脸上。 居然没追究,反而压着火气疏尔一笑,露出森白的一排牙:“四姑娘,我们明日在万佛寺见。” 对沈月兰略一颔首,转身离开。 盯着他的背影,苏卿想那野狗一样的笑。 越想越觉得似乎在那里见过。 记忆的碎片一闪而过,她疏忽想起泥地里被她骑着打的那个小公子。 这是五年前被她提着衣服带上山当人质的男孩。 第2章 新时代好青年走不了杀人灭…… 万佛寺殿内宝相均以金漆涂身,梁上浮雕彩绘,巍峨的金身矗立面前,仰头只见鼻端,宝相庄严,低垂的眉眼看门槛内外的贪嗔痴慢疑。 苏蓉虔诚地跪拜在蒲团上,掌面朝上,额头触地。 站起来后又是一拜,小酒将早准备好的金叶子投入功德箱里,功德箱旁站着的小沙弥对她略一欠身,苏蓉也回一礼。 转身看看苏卿的位置,人却不知去往何处。 殿中肃穆安宁,苏蓉走出大殿外张望一圈也没看见苏卿。 “四妹妹呢?” 小酒扶着她:“早出去了,不知道干嘛去了。” “那穆庭哥哥呢?” 小酒:“不知道。” “你,你,你还有你。”苏蓉挎着小脸,点了几个小厮“你们去找找……去玩儿也不带着我。” 寮房朴素整洁,建在林间花木深处,耳边只有风吹树叶,虫鸣鸟啼声。 坐在从家里带来的软垫上,苏蓉小口小口的吃着素面。 万佛寺的素面是以白软的精面揉制,香滑柔软,裹上醇厚鲜香的酱汁,佐以山里的野笋木耳以及吸饱汤汁的豆泡,苏蓉不知不觉间将一大碗给吃完了。 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在小酒谴责的目光里,苏蓉嘻嘻笑问:“还没找到四妹妹吗?” 小酒出去问,才知道那几个人都回来了,恐惊扰主子用膳,都在门口候着。 今日庙里人多,几个小厮跑回来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这会儿头上的汗还没干。 小酒拿着几粒碎银子赏了,听完回话,再进去回禀苏蓉。 “四姑娘跟着太子殿下去后山林里了。” “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门一关,小酒气得跺脚“姑娘你还把她引荐给太子殿下认识。” 在小酒的心中,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四姑娘就像被主人家喂了口饭,还反咬主人一口的野狗。 只是仗着苏家姑娘的半条血脉,目中无人的野丫头。 小酒怨声道:“村里里长大的就是没规矩,还敢攀扯上太子殿下!” 她越说越气,苏蓉却是眼睛一亮。 豁然起身:“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原来四妹妹打的是这个主意!” 小酒无语问苍天:“姑娘……” 苏蓉一骨碌从榻上坐起来,拽着小酒就往房外去:“走走走,我们看热闹去。” 后山是一片茂密的山林,羊肠小路在浓烈的绿色中,因鲜少人来被侵蚀的只剩一条缝隙。 苏蓉虔诚地叩首拜佛,苏卿游客似得在大殿里转了一圈,往门外走。 肩膀状似无意地擦过沈穆庭的衣服。 两人一前一后,心照不宣地往人少的地方去。 到了一个无人的转角,等那边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的闪身出来。 却不是沈穆庭。 是个眉宇间隐有阴郁之色的少年郎,他笑笑,露出一排森白的皓齿。 “四姑娘,请随我来。” 粲然一笑,那种挥之不去的阴毒感瞬间被隐匿在眯起的双眸里,可盯着那双眼睛看,分明没有一点笑意。 此感犹如行走在生机勃勃的山林间,骤然刮来一阵阴风。 苏卿的后脖子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他一身青色袍衫,苏卿没猜错的话,面前这个笑起来跟个假冒伪劣小太阳的少年,就是剧本的头号大反派,钟易川。 握紧了袖子里的短刃,苏卿跟着他到了一处竹林里。 钟易川将他引到了一块巨石前。 “请。” 苏卿警惕地盯着他,防备他犹如防备这一头野兽。 钟易川对她的反应似乎很意外,但他没说什么,朝她摆摆手,笑着退到巨石旁安静的站着。 瞧着像是个守门的。 按时间线来看,钟易川这会儿还是太子的走狗。 苏卿小心走到巨石另一边,沈穆庭果然在石后等她。 “想不到紫金寨子里的野丫头居然是长公主府的四姑娘。”沈穆庭手拿一把象牙透雕折扇,在凉爽到有些阴冷的山林里扇风。 古早味男主的通病了。 苏卿无语。 苏卿也没想到她随手揪住给打一顿的熊孩子居然是太子,在山上野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穿进了本书里,更不知道 这书里的恶毒女配是这个身体血缘上的亲姐姐。 苏卿起初来到这个世界,并不知道这是《庶女成皇》的剧本。 因为她不仅是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炮灰,还出生在这个剧本的时间线以外。 她以一个婴幼儿的姿态出生在一个茅草屋,娘亲是个不用下地干活,还有饭吃的细皮嫩肉大美人,但又被看守着不能走出村子的神秘人物。 苏卿最开始给自己的身份定位是遗失的明珠。 或者是真假千金里的真千金,再或者是个种田文里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的女一号…… 总之按照穿越定律来看,自己不是个简单人物。 于是她右手笔墨,左手刀枪,小到修缮农具,大到维护山寨,努力寻找自己的主角光环。 苏卿与沈穆庭就是那时候碰上头。 山寨被围剿之时,为展现自己的主角光环,苏卿趴在树上几天几夜,养活蚊子的一家三代的同时,还捉了个人质。 十二岁锦衣华服的小男孩。 细皮嫩肉,一看就是个美男胚子。 最主要的是这个人质一脸的目中无人,自视甚高,被苏卿干趴下了还喊着要诛她九族。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被她骑着殴打的就是当朝太子,剧本里的男二号。 看来嫁给这位太子从而一步登天的计划是不太行了。 捏紧了手里的短刃,苏卿缓步走到沈穆庭的身侧:“当初是小女唐突了,不知是太子亲临。” 她尽力放缓自己的语调,低垂着眼睛不看沈穆庭的脸,让自己看起来跟大多数女孩一样无害。 沈穆庭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她错愕抬头。 被整个国家供养着长大的双手比姑娘的脸还要娇嫩,白玉般的手,指节的暗沉都可以忽略不计。 顺着衣袖的边际,爬进来,轻轻握住苏卿紧握着短刃的手。 指腹绒毛般在她的手背上来回拂动:“四姑娘还是稚嫩了些,这把戏,本太子十三岁就见过。” 杀机已现,苏卿美目一横,抽手向他的喉咙刺去。 按剧本里的设定,沈穆庭自幼体弱,无法习武。 所以苏卿这一击他必无还手之力。 刀尖即将碰上他的喉结,却听身后有破风声。 苏卿往侧面躲去,紧接着一把长剑刺在她方才的位置上。 钟易川翩然一笑:“四姑娘,容我讨教一二。” 说着,一招一式都奔着取她性命而来。 巨石后面是乱石堆,空间狭隘,唯一的出口又被钟易川堵住。 苏卿的灵活性无法展现,力气到底比不过男子,被钟易川打掉了短刃,长剑横在她的脖子上。 “说起来,那次还要多谢四姑娘。”沈穆庭摇着他那阴风阵阵的骨扇,笑容和煦地从钟易川背后走出来。 “若不是姑娘中途把我劫走,本宫怕是要在山野里被狼叼走了。” 打斗之中苏卿散落几缕发丝,她抬起眼,柔软的发丝里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沈穆庭这么一说,苏卿想起剧本中关于他的背景设定。 太子沈穆庭并非皇后亲生,是先皇后之子,先皇后难产而亡,新生的太子一直被养在张子奕身边。 书中对于这对养母子的关系含混而过,一会像是仇人一会是母子。 写的十分奇怪。 因两人初遇是在他十二岁,那还是女主角出现前的故事,并不在剧本里。 苏卿不免要阴谋论一下,难不成是张皇后是要害了太子,自己再生一个? “你堂堂太子,怎么独自上山去了?”苏卿问。 沈穆庭面上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眼里阴霾一扫而过。 “你想知道?” 他缓步走来,明明是青天白日,他笑起来却是凉气逼人:“只怕要污了姑娘的耳朵。” 隔着横亘在脖子上的利剑,苏卿看向沈穆庭的双眼。 有古怪。 她大脑飞速运转。 正想着怎么套话。 一点儿声响忽然传进众人耳中。 “是这儿吗?” “小拾说是这儿啊。” 伴随着砍劈杂草的声音,苏蓉与身边侍女的说话声遥遥传来。 苏卿捏住剑身,自刀剑下扭身而过,往前一步,轻易贴上沈穆庭的身。 一只手抓住他的手,掌心挨着掌心,旋而十指相扣。 苏卿贴在他的耳朵根说话:“听闻殿下要娶长公主家的三姑娘。” 沈穆庭低头,看见她脖子上的血。 “都是长公主府的姑娘,殿下何不娶了我?” 苏卿踮起脚尖,与他四目相对,眼里是直白的野心。 “殿下想要什么,我都会为殿下赴汤蹈火。” 沈穆庭的手心似要被灼伤,他眸色微动:“哦?” 钟易川见此,默不作声的离开此地。 沈穆庭略低着头,浓墨般的眉毛下双目狭长,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似乎是在与她调情。 若是张皇后在此,就能看出他已开始紧张,而非如表面上看着这般悠闲调情。 “都是苏家的姑娘,”苏卿拉下半边衣袖,露出肩膀。 “娶我,同样有国子监祭酒的力与长公主的助力。” “那可未必。” 口中否认,但他的喉结却滚动了一下。 掌心里,苏卿的手心与寻常姑娘的手不同,她的掌心生有茧子,那是日复一日拿刀握枪练就出的铠甲,只贴着,便有安全感。 “我会比她更有用的。” 她紧握着他的手,手里的茧子微微刺痛他细嫩的皮肉。 沈穆庭的目光已经粘在她身上,不由屏住呼吸。 巨石之后窸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穆庭忽然伸手搂住她,使得两人贴的更近。 空气都难以从二人之间穿过。 他低下头,鼻尖挨着鼻尖,认真说:“你确实要比她有趣。” “城里出现不少新鲜玩意儿,听闻都是出自姑娘之手?” 在村子里长到十四岁的苏卿,走上了种田文的道路,没想到在大街上被苏敬宪捡了回去。 看见了苏蓉,知道了太子沈穆庭,才知道自己身处《庶女为皇》的剧本里。 苏卿神色微动:“都是小东西,也没卖出什么名堂。” 她低估了封建社会的落后程度,什么玻璃肥皂,光是原材料拼凑出来都很费劲,卖的便宜了赚不回本,想卖贵一点走高端路线,她又没有门路。 两人举止亲密,在背后看去就像是在接吻。 深林幽静,只听风过竹叶的哗哗声,偶有几声鸟鸣。 脚裙摆扫过草叶发出细微的声音,苏蓉抱起裙子,轻手轻脚的靠近巨石。 她已经听见了二人的说话声。 苏卿的背对着她,衣服滑到手腕处,香肩大露,直露出曲线妙曼的腰肢。 沈穆庭自然是正对着他,他这会儿正沉迷美色,闭着双眼,吸烟枪般在脖颈嗅闻,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苏蓉呆在原地。 她的表情很滑稽,她预备喊出口吓唬人的“嘿”卡在喉咙里,微张着嘴巴,本来就大的眼睛似乎要瞪出眼珠子,石化着从中间劈开。 慢一步的小酒疑惑的走过来:“怎么了?” 她一边说一边靠过来,走到苏蓉身边,扭头正看见这一幕,发出响亮倒抽气的动静,一同石化。 小酒抽气儿的动静十分响亮,那头两人再没反应就说不过去了。 沈穆庭骤然睁眼,正对上突兀的冒出两个人。 苏卿仿佛也才有所感觉,提起溜到手腕的衣襟,半转过身,她的面容一如往昔,雷打不动的没有表情,冷漠的看向苏蓉与小酒。 小酒被两位上位者不善的注视,从震惊转为惊惧,不由往苏蓉身后躲,小声提醒:“小姐……” 苏蓉仍维持着被雷劈的表情,石雕般呆在原地,她满脑子都是什么东西哗啦啦碎掉的声音。 她看的呆滞,小酒扯她也没反应。 忽听背后一个声音:“姑娘。” 如电了一下回头,看见一个少年执剑站在不远处。 又回头看见苏卿也转身看过来。 正与她的冷眸对上,苏蓉吓得落荒而逃,因跑的太急,不当心踩了自己的裙子,一头撞近这少年怀里。 也没来得及看清来人长相,恐他也瞧见此等秘辛,拉上人就跑。 直带着人跑出好远,才想起手里还牵着个人, “我、你,我东西忘拿 了。“苏蓉甩了手,神思紊乱地扯了个借口跑了。 寮房的门砰一声被关上。 “四姑娘也太恶心了!”她回想当时场景,又想自家姑娘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也忘了后怕。 恶心?苏蓉失神,方才那半片秀色确实让人垂涎欲滴。 小酒压低声音,密谋什么惊天大事,般压低声音暗戳戳的在她耳边低语:“小姐,咱们要赶紧回去告诉长公主殿下。” “告诉我娘?”苏蓉在脑海里想象了下她娘知道这件事的场景—— 两个粗壮的婆子把苏卿按在地上,她娘挥舞着鸡毛掸子,四妹妹嗷嗷大哭。 她感觉摇头:“不行不行!” “四妹妹会被我娘打死的,娘亲本来就不待见她。” 在这样的主子手下当差真的很容易死,被气死。 小酒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小……” 毫无征兆,门忽然被推开,小酒无力的怒音卡在嗓子眼里不敢出声。 不知为何,今日的四姑娘看起来比以往更加生人勿近,浑身上下透露股肃杀的气味,小酒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她能把自己的傻主子一刀了结在这儿,顺带加上自己。 门啪一声关上,小酒浑身一哆嗦,惊骇的发现她袖子里似乎藏着什么。 挡在苏蓉面前连连后退:“你、你要干什么?” 苏蓉却推开她。 “四妹妹?”偏生她的主子尴尬的不敢看她,好像自己才是被撞破丑事的那个。 “你怎么来了?” 一句话把当场另外两人问的不知道说什么。 她当然是来处理后患的啊啊啊! 小酒内心狂喊。 长公主府一共就两个姑娘,死了一个三姑娘,不就只能有四姑娘出嫁了。 苏卿扫过两人的脸,最后定格在苏蓉的脸上,她那愚蠢的天真不是装的。 “你猜?”便说了句废话,先试探看看。 苏蓉咬住嘴唇,货真价实的为难起来。 她踌躇犹豫半晌,先看看苏卿,又看看小酒,再看看苏卿,又看看小酒,意图向她求救,教教自己该往那个方向猜。 小酒害怕极了,不儿!姑娘您看我干啥啊!她半口气儿都不敢多喘,只敢用眼睛努力暗示,眼皮子都快抽筋了。 苏卿手持凶器就站在距她三步远的位置,抬手就能把她了解了。 而苏蓉,她一脸疑惑,小酒觉得自己再眨眼睛,苏蓉会问她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就在苏卿即将失去耐心时,苏蓉终于期期艾艾的开口了:“四妹妹,你也想当太子妃吗?” 她身边的男女老少都恭维着自己,苏蓉知道不仅是她娘亲位同藩王的娘亲。 还因为她与太子亲近,是内定的太子妃。 她们眼里的羡慕苏蓉很难看不懂,粉红色小泡泡都炸在她眼前了。 “你要是想当,我让给你好了。”她对苏卿粲然一笑,细看还有些讨好的意味。 女二在家破人亡之前,是个不食烟火的小白花。 所以苏卿一直犹豫要不要动手,直至今日,她手里握着短刃。 或许自己改变了故事线,苏蓉也不会黑化了。 第3章 一片慈母心 “你既如此说,”她把短刃拢进衣袖,眼睛不动声色的扫过小酒“你去找你娘,让我嫁入东宫。” “嗯嗯。”苏蓉练练点头,上前一步试图靠近苏卿。 苏卿却头也不回的离开。 小酒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人不会突然折返回来,忙将门关上,拉上门闩。 她心有余悸的靠在门后,抬头看见自己小姐。 苏蓉瘪着嘴,眼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滴眼泪坠在眼角。 小酒本想埋怨,看她这般瞬间心软:“小姐别哭,我们回去告诉长公主,让长公主替小姐做主,把四姑娘打杀出去!” 小酒想象那个画面,小酒就就得出一口恶气,越说越激昂。 苏蓉擦擦眼角的泪,盈满泪水的眸子更加清澈:“啊?” “小姐别怕,长公主一定会给小姐做主的!小姐和太子的婚事早就是大家都知道了的,怎么能让她说拿走就拿走。”小酒言之凿凿。 “瞎说什么呢?”她捏着帕子,换一边干净的擦拭着另一边的眼角。 “到时候长公主和驸马知道小姐被四姑娘欺负了,不定要发多大的火,最好把四姑娘赶回山里的老家最好!”幻想着四姑娘在山里泥里种庄稼,小酒心里畅快多了。 “别胡说,我才舍不得四妹妹走,”苏蓉的眼泪已经止住,双目清明。 “刚刚看四妹妹和太子哥哥在一起,”她捏着帕子捧心道“我就想起前些日子看过的一个话本子。” 说起话那些杜撰出来的东西,苏蓉双眼发亮:“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为了爱情,他们不顾世俗的目光,不顾他人的反对,勇敢的追求自己!” 她捏着帕子,越举越高,仿佛是什么至臻名言。 小酒畅快的心瞬间郁结。 苏蓉举着她的至臻圣言:“唉,什么时候我也能遇到这样的真名天子啊。” 小酒:“……”她现在很想化身大狒狒,拍胸脯,大叫,跳到桌子上拍胸脯,大叫,疯狂摇晃她家小姐的脑子,大叫! 她深深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用全身的力气压制住自己体内的狂暴分子。 “小姐那么喜欢太子,你愿意把他让给别人吗?”她强笑着面容,温柔的有些扭曲。 苏蓉果然迟疑了,咬着嘴唇思索。 在进行思想斗争的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她面容一喜,想到个绝妙的馊主意:“我和四妹妹一同嫁给太子哥哥不就好了!” 小酒闻言,一口气没喘过来,险些撅过去。 得,看来她是劝不明白了,等回去禀告老爷长公主吧。 看完一出现唱的野鸳鸯私会,苏蓉终于心满意足的打道回府。 苏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回程的路上小酒根苏蓉同乘一辆马车。 途中,小酒苦口婆心,向她描绘了各种正房大太太欺辱妾室的例子,讲事实摆道理,把城内外大官富甲家里的肮脏事儿一股脑儿的抖落出来,什么隐忍多年携手姐夫毒害嫡姐、什么歹毒小妾害死怀孕主母等等,企图扼杀她“两年共侍一夫”的歹毒想法。 苏蓉听的津津有味,动情时还掉了几滴眼泪。 小酒颇觉欣慰,想着她多少听进去一点,结果到家门口,苏蓉对她说。 “我相信四妹妹,她绝不是这样的人。” 小酒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和着耳朵一起吞进肚子里,天杀的!她是遭了什么孽,摊上个这么个主子。 苏蓉回家后直奔母亲的别院,沈月兰正在院子里绣花,仆人立在墙边,一切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安静祥和。 苏蓉兴冲冲的跑进来,然后她当场将自己的决定公布出来。 沈月兰一针头给自己的手指扎破了,血把绣品染毁,身边侍女慌忙用帕子去包。 沈月兰把侍女挥开,自己用帕子裹了,抬头问:“你说什么?” 苏蓉叉着腰,宣布自己的伟大决定:“娘亲不也一直说不想我进宫,正好四妹妹想去,就让给她好了!” 她娘一下坐起身,手里帕子被她掷在绣绷上,柔软的帕子硬是被她掷出金石碰撞之声。 “就算是不想要,也容不得她抢。”她的眼神扫到苏蓉身后的小酒,小酒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不是不是,”苏蓉转头看见跪地的小酒,两手捧起沾有血迹的帕子托到她娘面前:“是我主动让的。” 她娘拿回帕子,捂着伤口,哼笑一声。 “去把苏敬宪还有四姑娘给本宫喊来。” 苏父早与长公主分房另住。 怎么还要喊父亲? 苏蓉舔了下嘴唇,挪着小碎步到了沈月兰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就开始摇:“娘亲,这点小事,不必找父亲了吧。” 她跟她爹不太熟。 沈月兰嗔她一眼,半怒半无奈。 苏蓉更肆无忌惮,半个身子都黏在娘亲的身上,扭股糖般缠着:“娘亲别气,别气娘亲。四妹妹想去,我不想去,何不成人之美呢?” “你这丫头,”沈月兰捏着她的脸蛋“这美岂是你想成就成的?” 苏蓉将娘亲的胳膊抱得更紧:“娘亲神通广大,一定可以的!” 沈月兰的气早消了大半,半嗔半笑的 在她额上戳了一下。 她确实已与张子奕见了面,要趁着圣旨下来前把这婚事给推了。 苏敬宪所居近,半盏茶不到的时间便赶了过来。 路上也听了传话小厮说清了前因后果。 自苏蓉出生后,夫妻两人就如陆上的兽与水里的鱼,一个月里见五六回都是多的。 进院门边看母女俩抱在一起,心中便知没什么要紧了的。 沈月兰正眼都不瞧他,苏蓉乖巧的站起来喊了声:“爹爹。” 苏敬宪柔下面容,问她:“苏卿呢?她今儿上山干什么去了。” 苏蓉简略说了,与路上小厮说的差不多。 苏敬宪摸着下巴上的美须,略一沉思问:“太子殿下陪你上香都等不及,苏卿一走,他就跟上去了?” 苏蓉点头。 苏敬宪又想一会儿,问:“她是跟太子一块儿下的山?也没等你?” 连着几问,苏蓉后知后觉的发现苏卿与沈穆庭一径两人撇下自己,顿时倍觉落寞,瘪着嘴也不说话了。 沈月兰含着刀子的眼看来。 苏敬宪对上她的眼睛,便心虚地挪开,说道:“罢,蓉儿确实不是那块料。” 没人搭腔,他又继续说:“当个王爷的王妃,守好宅院里的一亩三分地我们尚可助力,一国之母……”他摇头。 沈月兰冷笑一声。 似在嘲笑他,苏敬宪只当没听见,问苏蓉:“你真愿意让你妹妹替你出嫁?” 苏蓉见苏敬宪也松口,忙不迭点头。 却听沈月兰叫身边的人:“去瞧瞧四姑娘怎么还没来。” 苏卿已经到了门口。 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旁,桌子上摆放着各类精致的点心,四人座的纳凉小桌旁还空着一个位置,但那个位置显然不是特意给她留的。 苏蓉刚摸上一块点心,见她来便要站起来,沈月兰把她摁回去。 “蓉儿都跟我们说了。”她缓缓开口。 苏蓉闻言瞪大眼睛,对着苏卿连连摇头,用大眼睛对苏卿说:不是,我没想告密。 又怕被她娘训斥,只能小幅度的摇,活像只惊恐的松鼠。 苏卿没看她,她没行礼,进来就直盯着沈月兰,像是来跟她打擂台的。 沈月兰低声训斥:“没教养的东西。” 怄的话也不想说了。 苏敬宪对苏卿说:“卿儿,见了你主母,怎么也不行礼?” 闻言苏卿潦草见礼:“父亲,母亲。” 沈月兰再次冷哼。 沈月兰懒得看他,用傲慢轻佻的质问语气:“说说吧,什么时候跟太子勾搭上的。” 苏卿目光幽暗,看向苏蓉,苏蓉忙说:“我什么都没说!” 这一幕落在沈月兰眼中无异是种威胁,将茶杯往桌上一摔:“你好大的胆子!” 苏卿不为所动,亦是傲慢地看向沈月兰:“你们心里知道,我作为苏家女,比苏蓉更适合联姻。” “诶……”苏敬宪这时才站起身,先是悄悄瞄一眼沈月兰,瞧她脸上没有怒蓉,反是眯着眼睛探究。 便和气道“怎么说话的卿儿,这是你母亲,好好说话。” 苏卿恍若未闻:“你们舍得把苏蓉送进去?” 夫妻两人均没说话。 “我是最合适的,”苏卿的态度傲慢无礼“我会当上太子妃,然后是皇后,会为苏家带来无上的荣耀。” 她无比笃定,沈月兰心中微微一动,莫名觉得她会说到做到。 不过…… 最重要的是蓉儿。 张子奕这些人是如何养的太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面上是母慈子孝,背地里却是把孩子当狗一样训。 太子妃之位,可没苏卿想的那样好坐。 她愿意替苏蓉去,那再好不过。 “你想嫁,太子想娶吗?”她冷笑,低头看苏卿如看蝼蚁“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 苏卿看来是轻蔑她的出生,却不知沈月兰是在试探。 她抬着下巴,猫儿一般的褐色瞳孔满是桀骜不驯:“只消您这边也往宫里传个信,太子那边不必担心。” 沈月兰见她这般笃定,心中便知稳了。 微微笑着,定声答:“好。” 第4章 你走在我预设的道路上,便…… 话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好多说的,苏卿确认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就离开了此处。 沈月兰看她就心烦,也懒得跟她多计较,瞅一眼自己亲生女儿,又看丈夫,只觉得更糟心。 “把小姐带回房休息,小酒留下。” 小酒心头一跳,当即又跪在原地,一个字不敢多说,心知一顿打是逃不了。 苏蓉当然也看出了她娘的打算,忙过去扯袖子,焦急说:“娘亲,这不怪小酒,她拦过我,是女儿任性。” “你还知道不该任性。”她娘摸着苏蓉的头,看向一边的人。 她身边的哪一个不是人精,当即会意,两个人摁住小酒,另有人送来藤条。 藤条是早拿出来的,地下仆人见长公主真动了气,中途跑去室内拿了出来,静候在一边。 “旁的也就算了,婚姻大事,又跟太子扯上干系。这奴才非但不来主动禀报,还想替你遮掩,瞧着是不打一顿不行了。”沈月兰接了藤条,又撩起袖子,那边的小酒已经被按死,低头弓背等着挨打。 苏蓉看她娘拿上了藤条,更是急的眼眶发红:“不是,娘亲你别打小酒,是我非要去找穆庭哥哥和四妹妹,才不小心看见他们两个人抱在一起。” 说着说着就急哭了。 沈月兰跟苏敬宪对视一眼,各自交换一个眼神,沈月兰缓缓放下藤条:“都出去。” 除小酒外,一干仆人瞬时退了个干净。 笑话,大宅院里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普通奴才要想活的长远,主人家的辛秘事知道越少越好,免得遭人打听事一个不小心说漏嘴,等着的只有死,毕竟一个小奴才的命还比不上会犁地的牛金贵。 没人摁住,小酒依旧跪伏在地,维持着方便主人抽她的姿势。 苏蓉还在哭,她的手帕已经被打湿了一大半。 沈月兰无奈叹气,暂时把藤条放在一边。 沈月兰二十四岁生的这个女儿,自小在手心里从小宠到大,就是宫里的皇帝皇后,因着她故而对苏蓉比公主还尊贵。 如今养到了十六岁,还是挑挑拣拣的找不着好人家。 苏蓉哭的抽抽嗒嗒,她娘稍松了口气,她便愈发觉得委屈,眼睛不一会儿就红肿起来。 沈月兰看着心疼,终于把藤条丢下:“行了行了,这么大个人了,哭起来还跟个孩子似的。” 苏蓉一见她娘开口,哇的一声哭的更凶猛扑进她怀里:“娘亲别生气了,蓉儿知道错了,蓉儿下次不敢了。” 沈月兰便问:“错哪儿了?” 苏蓉就答不出来了,苦着脸想了半晌,连哭都忘了,最后尝试猜她娘的心思:“错在没有跟娘说。” “那是小酒的错。”沈月兰无奈。 苏蓉被否定,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再联想到沈穆庭跟苏卿走前也不给自己知会,顿觉自己被忽略。 越想越委屈,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掉。 苏蓉投入母亲的怀抱,便像找到了最柔软的港湾,将脑袋拱在她怀里嗷嗷大哭。 “得得得,你确实也不是那块料,”她娘轻抚她的头顶“这算什么事,就把你难过成这样。” 沈月兰轻叹,苏卿苏蓉两厢对比,苏蓉简直就是个孩子。 “这个太子妃让给别人坐吧,娘亲再给你另寻一门亲事。” 苏蓉还在抽噎,闻言愣了一会,抬起头看她娘:“啊?” “我不能和四妹妹一起嫁进去吗?” “你这说的什么胡话!”她娘在她背上拍一巴掌,倒也没使多大劲,苏蓉假模假样的“啊”一声。 跪地小酒在心里大呼打得好! “你要她嫁去当太子妃,你又去当什么?”这丫头脑子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给挤了,一天天跟浆糊一样。 苏蓉害怕,但勇敢:“去当侧妃啊,我觉得穆庭哥哥挺好的。” 她娘又给她后背来两巴掌,打的很干脆。 苏蓉捂住后背,跳着逃出她娘的怀抱:“嘶嘶嘶,好疼。” 她娘气的牙痒痒:“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榆木脑袋?” “这成什么体统,”苏敬宪 对苏蓉说“蓉儿啊,你是姐姐,同嫁一夫还当的是妾室,这传出去不好听。” 苏蓉撅着嘴,小心觑一眼她娘,嘀咕:“我觉得穆庭哥哥挺好的。” 她爹沉默。 她娘冷笑。 两人默契的不做评论,沈月兰看她撅着的嘴能挂油壶,懵懂无知还认死理。 干脆把话说死:“你既然决定将太子妃的位置让给你四妹妹,就不要想着太子了,我们苏家只能嫁一个女儿过去!” 苏蓉咬住嘴唇,她知道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如她所愿。 可是穆庭哥哥长的实在俊俏,人人都想嫁给他。 若是什么时候能寻个比穆庭哥哥更俊俏的就好了。 但又想她四妹妹,自小爹爹就不在她身边,回到苏家后爹爹跟她也不亲近,她总觉得自己得到的太多了,而苏卿什么都没有。 她既没有爹爹也没有锦衣玉食的长大,苏卿总该有什么属于她的。 “那好吧。”苏蓉在心里默默跟她的穆庭哥哥说再见。 “行了行了,”沈月兰揉着头,摆着手打发她回去“你先回去。” 苏蓉还想留下来听听。 “还是孩子心性,”手上的血早止住了,沈月兰把帕子丢到桌上“留下来也是瞎添乱。” 苏敬宪安慰说:“蓉儿才十六岁,还小呢。” “苏卿不也才十六,看那丫头,”她冷笑“可比她娘会算计。” 苏敬宪的脸一下子冷下去:“苏卿自小在村子里磋磨着长大,能活着也是不易,跟蓉儿比不了。” 沈月兰登时立起浑身的刺,讽刺道:“你是瞧她比她那狐媚子娘还要貌美,想拿她牵线搭桥,多姻亲一户人家吧?” “现在如了你的意,她不仅搭上了桥,还是皇家的桥。”说着起来转身往屋里去。 年少时有宫墙相隔,恨不能为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老年夫妻却是两看生厌,少年时的情谊倒成了自我厌弃的原因。 背对着苏敬宪,沈月兰嘲弄道:“不若让蓉儿定给你看中的穷举子,也全了你皇亲寒门两头讨好的心思。” 苏敬宪不知是气结说不出话来,还是无话可说。 没有出声。 “事情既然已经订下来,我就得去皇宫里探探口风。”侍女撩开帘子,她站在门边冷声冷气“成与不成,且看宫里怎么说吧。” 侍女松开手,帘子晃动几下,挡在苏敬宪的面前。 沈月兰去的不巧,正遇见沈穆庭在殿里跪着。 皇帝身边的老内侍也被赶到了门口候着,远远见沈月兰来了,迎上来道:“阖裕长公主殿下。” 沈月兰缓住脚步:“这是?” 内侍一头花白的头发,在宫里待了一辈子,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精。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一句就含混过去了,又说“圣上正在气头上,殿下要么晚些再来?” “那本宫去探望太后。”沈月兰往大殿里回看一眼,沈穆庭就跪在大敞着的殿门里面,来来往往的都能看见。 倒底是一国储君,叫孩子在殿外跪着,人来人往地瞧着,未免太难堪了。 也不怪民间传出太子为皇帝所不喜的谣言。 被宫人引着到了太后的住所。 太后欧阳氏已是耄耋之年,年纪虽大却是精神矍铄,后宫的事儿还能横插一脚。 踏入积善宫便闻见一股草药味儿:“母后怎又喝药了?” 欧阳氏缩着身子靠坐在塌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褥子,宫娥弯腰将碗里的汤一勺勺喂到她嘴边。 人老了皮肉与脊梁就会缩,又说相由心生,太后越缩越厉害,又不是个爱笑的,裹着层层叠叠的锦绣金银,抬着眼看过来就像老树皮生了眼睛。 “怎么?盼着哀家生病?” “母后说笑了,”沈月兰接过汤,舀起一勺又吹吹热气,送到太后唇边。 太后看她一眼:“不喝了,拿走。” 宫娥弓腰高举来托盘。 一边站着的嬷嬷看气氛僵下来,接过沈月兰手里的瓷碗,放入托盘:“太后方才用过早膳又喝了半碗药膳,是吃撑了。” “是御医开的方子?”沈月兰问。 “问这些做什么?”太后开口,到底是年纪大了,嗓音暗哑,仿佛是喉咙里又什么堵着“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沈月兰笑答:“前儿不是刚行了太子的册封大礼,我听了些流言,想来问问皇上的意思,只是不巧,便来瞧瞧母后。” 太后掀开眼帘看她一眼:“什么流言?” “说是……穆庭那孩子的婚事。” 太后哼笑:“你耳朵倒灵。”默了默,又说“穆庭正遭他老子罚的,也是这事儿。” 沈月兰:“这……如何说?” 太后发令:“坐吧。” 这才坐下了。 “也不单是这一件事,今儿早朝,皇帝随口问了一句,这孩子竟没答上来。”说起自家孩子,欧阳氏精神得多“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挺机灵啊。” 说着喝了口热茶,抬抬下巴示意沈月兰也尝尝。 “八成是紧张了,”沈月兰端起来在鼻尖晃晃,并不喝。 太后放了茶盏,清清嗓子卡的痰:“你找皇帝要说什么?” 沈月兰:“我想着蓉儿养的太骄纵了,不晓事……” “哼哼,”欧阳氏怪笑两声,笑着又咳起来,一圈人围过来,拍背的拍背递水的递水,送痰盂的送痰盂,好容易缓过一口气儿来,指着沈月兰说“你呀,跟你母妃一样,护孩子护的忒不是了。” 沈月兰听她提及自己已故的亲娘,眉速下垂。 不然滔天的恨难以遮挡。 待太后又絮絮叨叨的说其他的事,她才将眼睛抬起来。 “不过也巧,穆庭想的也不是你家的三丫头,说是你家还有个卿,相中那个了。” 沈月兰倒没料到苏卿有这样的本事,略意外:“卿儿小时候身体不好,这几年才接回来。” 太后依在塌上,半眯着眼睛,意味深长道:“这孩子长大也不容易。” 沈月兰不语。 “但到底不是你生的。”太后又说。 沈月兰幽幽开口:“苏家不是我生的不止她一个。” 太后欧阳氏侧目,浑浊的眼里满是嘲弄,不留余力地笑话她:“这不是你求的婚事吗?” 盈月微雨中,海棠花未眠。雨夜赏花的小公主,撞上风流才子,一见误终身。 十七岁的沈月兰为了自己所期望的自由,跪在大殿外当堂拒婚,不要皇后安排的婚事,直言非苏敬宪不嫁。 绝食三天,奄奄一息之时等到了皇帝赐婚的圣旨。 袖子里,沈月兰掐住自己的手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平静:“都姓苏,苏敬宪在老家的贞洁牌坊都竖了几年了,世人只知道他有我这一个妻子,孩子自然也都是我这一个女人生的。苏崇阳、苏崇函、苏蓉与苏卿并没有什么两样。” 哪知嫁进去后,才知什么天赐良缘,那场相会是欧阳氏的刻意安排。 欧阳娴静早知自己一身反骨,明面上确实为她寻的是位良人,全了欧阳娴静她的名声,背地里却安排自己与苏敬宪相会。 苏敬宪并非她想象中的良人。 满心欢喜的嫁过去,却发现他虽没有妻子,后院的妾室已经生下长子苏崇阳。 她堂堂长公主,去了竟给人当后娘 长公主嫁了个二手货,整个京都都在看她的笑话。 “况且,那孩子比苏蓉机灵。”沈月兰平静道。 太后略抬了眼,看她:“有三丫头聪明?将整个后宫哄的团团转。” “在母后跟前养了一年”她看过来,沈月兰作为小辈及臣子便要底下头“也是瞧着母后的面儿。” 太后不可置否地哼一声:“乏了,你且回去吧。” 沈月兰哪有不应之礼,起身告辞了。 走出门,正瞧许御医在门口站着等,她扫了一眼。 出了宫门,低声吩咐身边的静好:“听说许御医得了个孙子?” “对,前头七个孙女,好容易盼来的。” “夜里,悄悄把孩子请到府里来我瞧瞧。” 两人声音极低,不待风吹,自己就散了。 已走到虔化门,出了门就乘轿撵出宫,一小太监追着赶上来。 沈月兰转头,是皇帝身边伺候汤食的内侍。 “夏公公。”沈月兰停住脚步 。 宦官夏朝恩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两年前开始在太子身前做事,如今已经做上了四品宫闱局领事。 夏朝恩身上有点功夫,跑了半个皇城也没见疲色:“殿下。” 他弯腰见礼:“皇上听闻长公主殿下进宫,差我来向殿下问安。” 沈月兰和蔼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家里两个姑娘年岁都不小了,方才去了太后宫里,与她老人家多说了几句。” 夏朝恩身量较高,与贵人说话时都略欠着些身子,低头恭听,活像个过弯易折的瘦高扁担。 “圣上也说呢,又说苏三姑娘与太子一道长大,是再好不过的了。” 沈月兰:“蓉儿也拿穆庭那孩子当哥哥待。” 内侍眸色微闪,笑说:“正是呢。” 都是宫里摸爬滚打出的人精,说话点到即止,正事说完两人也没什么可说的,夏朝恩回去复命了。 到了两仪殿,夏朝恩跪伏在地,将沈月兰的意思简单说了。 皇帝沈正,比沈月兰略小几岁,身着轻便的圆领长袍斜依在榻上,一手奏章一手朱笔,看也不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画个敕字了事。 丢下这一本,一旁的宫娥递上下一本:“哼,一边不愿娶一边不愿嫁,挺好。” 幽深的大殿中站了不少男女宫婢,具是安宁无声,好像只最上面半躺着的那个是能出气的。 说着,又批了一本,‘啪嗒’一声撂到地上,十一二岁的小内侍上跪爬在地上捡了,两手捧着摞到岸上。 沈正说罢,夏朝恩低着头跪在地上,等他发话。 “去跟皇后说了,把那个四姑娘带到宫里来瞧瞧。” “是有多大能耐。” 第5章 滴——打开新地图,皇宫大…… 苏卿穿着素净,衣服应是新裁的,仿了前朝的样式,一袭青绿色长裙垂至脚下,期间有白纱点缀,柔软的轻纱便如一阵春风,穿上人便也如同要乘风而去。苏卿的发式做的一向简单,此次依旧是脑后随意戴了只银簪子,其余长发如瀑布般垂下,簪子虽是银的,但做工精巧,几串银穗子坠下来,流淌在乌发上更有股说不清的风情。 人乍一眼看去,便如古画上拓印下来的仙女,清冷的面容中透着股不识人间烟火般的高雅。 一身衣着看着简单随意,但她身上衣物的料子是今夏才出来的天蚕软轻纱,市面上千金难求,苏蓉也有半匹,也是这个颜色,想来是她母亲分了半匹给苏卿。还有她耳垂上坠着两滴翡翠,水色通透明亮,不懂玉的苏蓉看了也能瞧出来这玉价值不菲。 以前从没见她戴过,想来也是沈月兰给的。 虽然心里有种‘娘亲被分走了’的小小失落。 但苏蓉总想靠近苏卿。 虽然她总是冷着张脸,对自己爱搭不理的。 可她是不一样。 她不会曲意逢迎,她还懂那么多,那种透亮透亮更水一样的琉璃,能起泡沫的肥皂,都是这个四妹妹做出来的。 她是苏蓉十六年的人生里,看见的另一种女子。 跟以往的每一个女子都不同。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小酒与苏卿的婢女春香还有一干人等随车而行。 公主府所在坊市距离宫城不远,半刻钟的功夫,自延喜门进入,长乐门前停下。 马夫勒住缰绳,小酒过来撩开车帘:“三姑娘、四姑娘。” 苏蓉点头,弯腰出来,木梯已经摆好,她扶着小酒的手走下马车。 苏卿随她后面下来,出来就见气魄宏伟,严整开朗的城墙阁楼。 巨大的青砖累砌而成的城墙,上是三层高的阁楼。 斗拱硕大,屋檐深远,黑瓦朱红构成城楼的主色调,宏伟而又庄严。 城墙洞开三扇大门。 守城的士兵甲胄批身,腰挂横刀。 不远处,还有两队南衙禁军来回巡视,亦是甲胄刀具齐备。 苏卿抬头,看那宫门上悬“长乐门”三字。 哪怕是见过21世纪各类高楼大厦,但仰面看这宽广的城墙,心中亦是震撼。 这么高的楼在没有起重机的情况下,是怎么盖出来的? 脚刚落地,就见一个涂脂抹粉的老太监迎上来:“诶呦,两位姑娘可算是到了。” 此事一队南衙禁军越走越近,领头的见了这太监,止步拱手:“王公公。” 王公公呵呵笑着也拱手,只是与这人相比他的礼随意亲切许多:“中郎将先请。” 唐赫颔首,带着十六人组成的队伍自苏卿苏蓉面前走过。 “这位是唐家哥哥,”苏蓉在苏卿耳边小声说“他有个妹妹,是个品性极好的,以后你会见到。” 苏卿扫了一眼,点点头。 待人走过,王公公小步迈着笑说:“两位姑娘快请吧,皇后和各位娘娘已经在殿里等着了。” “辛苦王公公了。”这位王公公想来是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苏蓉见了也略福一礼,惊问“各位娘娘都来了?” 王公公脸上虽摸了不伦不类的粉,笑起来却不觉得怪异,反是慈祥柔和如祖奶奶:“可不嘛,是各位娘娘都想见见苏四姑娘,早早就来了。” 苏卿头一次见到真正的太监,不由多看几眼,王公公朝她看来,微微一笑。 苏卿也学着苏蓉一礼:“王公公。” 王公公早便打量起眼前这位从乡下来,喜欢舞刀弄枪的四姑娘,却不是传闻中的粗犷无礼。 也是身姿曼妙,眉眼中独有一股风情,不由称赞:“苏四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王公公说着往后让了几步,拱手请二人:“两位姑娘快快上轿吧。” 迈过长乐门的朱红门槛,两姊妹与王公公各乘一顶四人抬的小轿子。 软轿行过三道宫门,直颠的人腰都酸了,终于停下来。 却不是到地方,而是再往里寻常人不许乘坐轿撵。 “再往前就是了。”王公公手持拂尘在前引路,苏蓉二人走在其后,身后跟着数名小太监小宫女,穿着一样,服饰相同,样貌也匀称。 苏蓉问:“往日不都在大明宫么?今日怎么到了太极宫?” 苏卿只默默听着。 王公公面上似有难色:“呃……这,皇上在此处理政务,皇后自然也搬过来住了。” 大明宫自上朝新建后,帝后的居所多在风景秀丽的大明宫,何况暑热未退,怎么会搬来太极宫住呢? 苏蓉心中疑惑,但看王公公方才的回答,也知不可多问,便与他说起些无关大雅的闲事儿来。 三人到一处名为‘相思殿’的宫门外停下,宫门大敞着,里面左右垂首而立两小溜的宫娥,这些个宫娥的样貌比带着苏卿进来的那几个标致许多。 王公公先一步踏入门槛,在门边站定,先清清嗓子,而后高呼:“长公主府苏三姑娘、四姑娘到——” 即有以为身着藏青色的老姑姑出来迎着过来:“姑娘们快请吧。” 苏蓉见她便笑着喊一声:“锦姑姑。” 苏卿在身后也跟着问好。 这位锦姑姑也上了年纪,穿戴与寻常宫女不同,地位必然也不一般。 迎面将苏卿上下扫描了一遍:“两位姑娘快请。” 一面走,锦绣一面说:“皇后已经备了姑娘最爱的荔枝酥山,就等姑娘来用。” 苏蓉很捧场:“那我们走快点!” 说着回头拉住苏卿,对她示意叫她安心的笑容。 沿着回廊穿过一处宽阔的石板大院子,院子一左一右种了两棵常青树,院墙旁摆放着几个足以将人淹死的大水缸。晌午太阳正烈,院子中间的石板被晒的发白,她们走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也能感受到烈日灼灼。 又穿过一扇门厅,又见一个院子,与外面的大院子大致相同,都是砖瓦房门。 苏卿悄悄打量了,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 苏蓉细心的察觉到她握着帕子的手微微用力,便捏捏她的手,示意她不用紧张。 苏卿则讶异与她处处体贴与关照。 剧本里她的人设可不是这样的。 “可算是来了,本宫等的花儿都快谢了。” 刚踏入门槛,便听见一个声音,苏卿下意识寻声看去。 对上苏卿探寻的目光,张子奕舒展面容,露出慈祥的微笑来。 “皇后娘娘金安。”苏卿当即低下头去,暗叹习惯作祟。 皇宫大院里是不可直视上位者,尤其是第一 次见面,若是奴才就是不敬,若是小辈就是不识礼数。 因为原书里对这个太后的设定有些逆天了。 简直是白手起家的女强典范。 张子奕的母家张家一族,在前朝因牵扯王侯叛乱,九族尽灭,姐妹二人是张氏一族的遗腹子,生长于掖庭宫,是个贱婢。 夜庭宫虽是宫女居住之所,却安置有教习处,名为习艺馆。 馆中设有十八位博士,教女孩们琴棋书画,比外面小官家的女儿学的还精。 虽说有教习师父,但哪里到底是宫婢的居所,张子奕这般罪臣之子受人欺辱糟践是常有的事。 十四岁的张子奕因机缘巧合兼个人手段,被沈月兰带出掖庭宫,收为近身女官。 后沈月兰出嫁时她十四岁,她被昔年还是太子的皇帝要去,数月后被封婕妤,从婕妤一路荣宠,斡旋与前朝后宫之间,太子妃难产死后,她争得遗腹子的抚养权,得到先太子妃母族的势力支持。 数月后,她荣登后位。 那一年她二十岁。 时至今日,三十六岁的她已经站在权力的顶端,是皇帝沈正背后操弄政权的白手套。 姐妹两人走到殿中央,齐齐跪下,磕头问好。 她等了大约一秒钟的时间,听到上面一个温和而又威严的女声说:“起来吧。” 苏蓉麻利的站起来,提着裙子蹬蹬蹬跑到皇后张子奕身边,直接挨着她坐下:“皇后舅妈,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小狗似的在她身上揉。 张子奕耐不住苏蓉狗皮膏药似的在她身上耍赖皮,拿手去捏她的腮帮子:“你个小赖皮,快快坐好,莫捣乱。” 席位都是单人独自一个席面,低矮的小几整齐罗列大殿两旁。 苏蓉笑嘻嘻地应了,给苏卿一个安心的眼神,落座在左手边的空位上。 苏卿安静站在殿中。 她想要复刻张子奕的路,她野心勃勃的想着。 “抬起头来,叫本宫看看。”张子奕的声线很柔和。 苏卿便抬起了下巴,眼睛依旧看着地面。 而且张子奕看起来很温和,有她前面走过的路,或许她的目标会更容易达到。 “也算的清秀。”不知是哪位妃子在说话。 “难怪太子亲自来求皇后娘娘。”这是个讥笑的声音,苏卿毫不在乎。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划可行,有张子奕前人栽树,她再有绝对的军事压制,两人若可以联手,这条路简直是条光辉大道。 苏蓉见她一言不发,当她委屈难言,站起来替她辩解:“没有没有,四妹妹和穆庭哥哥是两情相悦,她们是真心相爱的!” 看苏卿一点反应都没有,说话人将苏卿看作个软柿子:“小苏蓉,你也太好骗了。” 殊不知人不是一眼就能看透的,苏卿轻笑,视线横扫而来:“娘娘的意思是太子也不够圣明,被我蒙蔽了?” 说话的宫妃惊惶地看一眼张皇后的脸色:“胡说什么,我只是玩笑罢了。” “好了。”直到此时,张子奕才出言阻拦“快入座吧。” 苏卿在宫女的带领下坐到右手边第二位,至于第一位,是被空出来的,那个小几上摆有酒具,苏卿猜想那个位置是为沈穆庭留的。 苏蓉苏卿落座后便有宫女端来吃食,苏卿也见识到了刚刚锦姑姑说的酥山,也就是将冰磨碎,浇上蜂蜜水果等物,看着跟现代的广式糖水很像,她这个跟苏蓉的一样,碎冰上浇了牛奶与剥好的荔枝,炎炎夏季,这样的点心看着确实诱人。 “也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皇后温和的对她说,笑容有很客气的距离感。 苏蓉就坐在她对面,她已经吃了小半:“皇后舅妈殿里的小厨房手艺可好了!你快尝一尝。” 苏卿点头,带着早早练习过的温柔笑意:“多谢皇后娘娘。” 她拿起木勺,抿了一口,发觉乳白色的原来不是牛奶,似乎是羊奶,还加了蜂蜜,味道确实不错。 皇后手中也有一碗,她碗里是桃子果肉。苏卿与苏蓉同出一家,但她并没有令苏卿也叫自己舅妈,看来皇后并不是好熟络的婆婆。 不过没关系。 苏卿小口小口的抿这巴掌大的酥山,感觉按照她这个效率,酥山化的会比她吃的多。 她是来谋权夺位的,不是来当好媳妇的。 第6章 竖弹古筝,皇宫蹦迪…… “我听闻太子说,苏卿姑娘是位才女。”席间歌舞升平,但看多了未免无聊,一位妃子起了个话头,其他人纷纷侧目。 乐贵妃支着下巴,正思筹着给苏卿难看,闻言悠哉接话:“是吗?这歌啊舞啊正好也看着无趣,不如请苏四姑娘给我们添点乐趣儿。” 开话头的妃嫔本是好意。能将太子妃的位置抢到手的,必定是有几分手段身上,身后又有国子监祭酒的苏家及阖裕公主撑腰,日后太子登基,她就是皇后无疑了,寻常妃嫔自然是讨好都来不及,那敢当众给人难堪。 贵妃这样接话,她的脸上便不太好看,讪讪闭了嘴。 苏卿站起微微欠身:“只是略通些琴曲,是太子谬赞了。” 那日下山是替过一嘴,倒成了沈穆庭求娶的借口之一了。 “站起来做什么,”贵妃斜靠在椅子上,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缓缓摇着扇子“显得我欺负你似的。” “贵妃若是想听,”她低垂着脑袋,柔顺如小白兔“苏卿愿为贵妃演奏一曲。” 原本想着到底是御定的太子妃,当众令她作戏子行当,皇后多半是不乐意。 座上的皇后却说:“本宫也想听听太子都夸赞的琴艺。” 张子奕:“来人,将本宫的古琴拿出来。” 苏卿却说:“皇后娘娘,小女擅筝。” “那不正好了,”贵妃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抬着下巴看向厅旁奏乐的宫婢“场上不正有个。” 苏卿走出席位,水波般翠绿的裙摆在她脚下步步生莲。 厅中演奏的舞姬早便停下,垂首站在角落旁。 苏卿行至殿中,对皇后与殿内众妃子各福一礼:“小女献丑了。” 她走到乐姬之中,手执各色乐器的宫女太监们吓的纷纷退让,将古筝编钟等乐器统统空了出来。 一个主子走到奴仆之中,还抢了奴仆的东西,席间看热闹的几个人均忍不住笑出声,除了皇后不动如山,其余人等均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苏蓉揪紧帕子,很难冷眼旁观,她也站起来:“我和四妹妹一起去。” “欸,”贵妃拉住她,脸上还挂着笑“你去做什么,坐下。”将她硬摁了下来。 苏卿充耳不闻,她提起裙摆从容坐下,摆好架势,还试了几个音。 几声清脆的琴音跳出,有几个年轻的妃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音,笑得花枝乱颤。众人只当她是小丑,是使得席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苏蓉再难忍耐,刚被人按下便又冲站起来,提着裙子几步抢到苏卿身边:“我为姐姐敲钟和奏!” 她气的耳朵通红。 苏卿却是一脸淡然,她闻言笑笑:“只怕你跟不上这首曲子。” 她堂堂苏家嫡出四小姐,未来太子妃,何等尊贵的身份,第一次入宫就主动请缨为席间饮酒做乐演奏,还坐到了下人的地方,将自己的姿态压的无限低,此刻就是十根手指头一起飞起来弹奏,也很挽回颜面。 事不关己,在场众人只等看她笑话。 苏卿整理好裙摆,确保支起腿不会露出白花花的肉,将古筝抱了起来,另一腿盘坐,将古筝竖着立在怀中。 她看一眼白葱的指甲,心道早知这副场景,该备副义甲。 紧接着心念一动,流水般滑过琴弦。 她偏着头,怀抱古筝,手背噔噔噔敲了几下琴声,然后五指翻飞,给宫里的诸位娘娘们来了曲激昂的蹦迪热曲。 苏蓉刚开始跟诸位娘娘一般,目瞪口呆的静在原处,又被苏卿噔噔几声鼓点般的敲击声唤回神,想起自己手握钟锤,随即跟上她的曲意,拿出浑身力气的敲起来。 有了编钟作伴,苏卿铮铮铮风沙朔气的激昂甩头曲愈发凌冽,犹如刀剑相撞,但又有古意回荡,因是用古筝弹出,古筝的琴声使得激昂急促的曲调柔和许多,听起来毫无肃杀金戈之意,就如九天银河之水落下,又像万马奔腾,一场荡气回肠酣畅淋漓的 情意。 乐曲声在最激烈处戛然而止,厅内落针可闻,皇后瞪大了眼睛,贵妃坐直身体,手中的团扇有节奏的敲击着,再看几位妃子脚下,也暗暗踩着节拍。 节奏突然停住,她们脸上的错愕和欣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苏蓉回头看她,苏卿的节奏太快,她举着小锤子在大小编钟间来回跑,跑出了一头的汗。她微微喘着气,无声的看着苏卿。 苏卿不掩得意,扬唇浅笑,也不管白嫩的手指鲜血淋漓,又是狠狠一拨。 铮—— 蹦迪起。 这场宴席直至傍晚才结束,皇后与贵妃等人起身送两人。 “这药回去早晚敷着。”皇后从身旁的锦绣姑姑手里拿过一个小陶瓷罐子,递给苏卿“敷两三日便好了。” 苏卿柔柔弱弱的道谢,犹如春风杨柳枝,完全不似刚刚奏乐时的模样。 人影憧憧的后面,那个属于太子的位置一直是空着的。 苏卿不在意,她要走的路注定没有同伴。 小轿子摇摇晃晃把她们送到宫门口。 “小姐,小姐!”小酒在轿门口等了片刻不见里面动静,又连喊几声,苏蓉终于醒过来,打着哈欠撩开窗帘看看。 “到了?” 今日把她累的够呛,应付完皇后哄贵妃,还要跟许多熟悉或不熟悉的妃子公主们聊家长里短,把京都里近期发生的些新鲜事儿说了个干净,虽然她说的时候自己也很开心,但说了一下午还是有点累的。 “哦,对了!”刚要上马车,苏蓉忽然想起来“我给她们带的东西忘拿了。” 她光顾着担心苏卿紧不紧张了,把带的东西忘了个一干二净,这会儿看见马车才想起来。 小酒:“在车里呢,我去拿出来。” 她很快拿着一个用布裹着的木盒子出来。 “那只能请王公公帮忙带进去了。”苏蓉将手里的东西递给王勉。 带的倒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宫里什么金玉宝石没有,这样不能吃不能喝也没什么意思的东西,多了便觉得是俗物。 苏蓉带的是宫中宫娥们要的带小玩意儿。 他成日被拘在宫中读书写字,半打的孩子被拘束得没了生气。 “这是水云要的升官图,这是流月的升官图,还有彩霞要的滋味斋新出的糖果子……”苏蓉零零碎碎的掏出几个包裹,将东西一一交给王公公,凑近了小声说“可千万不要告诉皇后舅母,不然她又要说我了。” 王勉偷笑,将东西递给身后跟着的徒儿们:“三姑娘且放心,说也说不到您的头上。” 苏蓉捂着嘴痴笑,挥别王勉,上了马车。 光天化日之下,苏卿看着两人做贼似的,交接些零七八碎的东西。 剧本里认识苏蓉这个角色的时候,是周向烛这个女主角出现之后。 苏蓉以一个娇蛮跋扈的害人精形式出现,什么都要跟女主角作对。 现在却以一种鲜活的姿态融入苏卿的生活。 她觉得很别扭。 就像是一个精神小妹突然不精神了的怪异感。 见苏蓉转身要上马车,苏卿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摇动起来,苏卿忽然开口:“你还与宫婢交好?” 她按照苏蓉的年纪往前推。 女主角还没出现,苏卿依旧在故事线之外。 苏蓉搓着手,有些忸怩:“也算不得交好。” “我听娘亲说过皇城里的日子,哪儿也去不了,还要守着规矩,实在可怜。” 看着车窗外逐渐远去的皇城,苏蓉似乎能感受到那样一眼看到头的生活。 说罢,没听见苏卿说话。 苏蓉骤然紧张:“我没说你,四妹妹比她们更可怜。” 大气不敢出,生怕苏卿不高兴。 苏卿盯着她是在想,到底是什么将苏蓉逼成一个为了仇恨而活,让对恐惧皇宫的她,自愿入宫。 苏蓉对她近乎讨好的态度让苏卿更加好奇。 “我不觉得我可怜。” “那就好!”苏蓉喜道,但还是担心她误解自己,咬着嘴唇解释“爹娘把你交给了乡下庄户养着,你吃穿上失去了很多……不过你放心,你既然是我的妹妹,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说着说着,人不知何时已经凑过来,抱住苏卿的胳膊,仰着小脸的义薄云天地许诺。 “以后,我罩着你!”还骄傲地抬抬下巴。 苏卿将人把从自己的胳膊上扒拉下去。 “如果我不嫁给太子,就是你嫁给太子,你不怕嫁入皇宫?” 苏蓉看着她,她的眼睛真的很亮,圆溜溜的眼睛水光莹润。 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我自小享受了荣华富贵,离家嫁人,被圈起来应当的……” 苏卿颇意外,她用的是‘圈’,圈养的圈。 见苏卿用一种古怪的神色看着自己,苏蓉生怕她又疏远自己,急忙道:“若四妹妹后悔了,不愿意的话,那还是我嫁吧。” 苏卿古怪的神色更加古怪。 她这样看着自己时,苏蓉总觉得自己是墙上的一副画。 又低下头。 苏卿再次感受到苏蓉的鲜活,她有自己的想法,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单一物体。 不由说:“你哥哥也享受了荣华富贵,他们怎么不用嫁人?怎么不用被圈起来?” 苏蓉微微张开嘴巴,震惊的看着她:“你瞎说,男人怎么嫁人!” 她太过惊讶,以至于忽略了苏卿说的是“你哥哥”。 苏卿:“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人。” 苏蓉还是很震惊,却说不出话来。 四妹妹说的有道理。 她模模糊糊的想。 但好像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苏蓉摇摇头,将这个想不明白的东西抛到脑后。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两人各怀心事。 苏蓉揪着‘男人怎么不用嫁人’的质问想了一路,终于在马车停下时想到答案。 她一把拉住准备下车的苏卿,双眼炯炯有神:“男人不能嫁人,但是能入赘。” 第7章 钟易川 苏蓉身着简单松垮的,鸦羽般浓密的乌发绑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头上并无累赘的发饰,只绑了用作固定的鹅黄色发带,别了枝她从地上捡起来的花儿。 小院不大,却种了不少花草,纵使入了秋也是一片绿意盎然,院中央有棵参天大树,绿荫如盖,苏蓉坐在大树下乘凉,晃着脚丫,哼着小曲儿,慢悠悠绣着手里的手帕打发时间。 小酒坐在她身旁的矮凳子上,整理各色丝线。 她瞅一眼自家小姐,不由又叹一口气。 苏蓉:“怎么了?今儿一大早起来就唉声叹气的。” 小酒在她面前藏不住话,又叹声说:“前些天四姑娘定亲好大的阵仗,各色珍奇晃的人眼都睁不开了!那本应当是小姐的。” “那有那么夸张,”苏蓉笑着说,认真绣着手里的并蒂芙蓉,粉白的丝线被她拉长又穿入绢布中“再说都是些身外之物。” 小酒撇嘴,她在这方面跟她家小姐没有共同话题。 “外间怎么这么热闹?”透过敞开的院门,苏蓉看见石拱桥的回廊之外,有不少人来人往。 小酒想的都是金呀玉呀的,对外面不感兴趣:“马上就要秋闱了,估计是来拜访老爷的吧。”她随口回答。 “哦…”苏蓉又绣了一针,捏着针若有所思的看着外面“对了,大伯是主考官,不过他们来我们家干什么?往年也没见这么热闹。” 小酒直了直脖子,又扭了一圈:“送行卷,杨名声呗。咱们可是公主府诶!老爷虽不担要职,但怎么说也是苏家的嫡出的血脉,年轻时也是考上了贡士的,也算是文官清流。 而且四姑娘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以后是要当皇后的。“最后半句她凑到苏蓉身边小声说,鬼鬼祟祟的。 这也没办法,若被有心人听见了,说她妄议朝政是小,要是说她咒皇帝死、企图谋反可就完蛋了。 “我朝科考看中名气,若能被公主府夸上几句,别说秋闱,就是明年的春闱也顺当的多,他们能不巴结吗?”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出去采买的时候在在一干贵府奴仆中,就是她,也被捧着跟她说好话,小酒无不得意。 苏蓉恍然,明白了其中关窍:“原来所谓行卷、温卷一说是通关系,扬名声。可是如此这般,那些没钱的穷人岂不是已经输了 。” “倒也不是,”小酒理着丝线“只要有才学,送上来的行卷能被看上,府中就会收做门生,供吃管穿,只是没钱收买人,要多费些脸皮子罢了。” 苏蓉道:“我听说读书人最是清高,肯拉下面子?” “权势世所重,春香役小酒。”小酒一脸高深莫测,学着私塾里摇头晃脑着念道“姑娘,你小瞧权利的诱惑啦,为五斗米折腰的人比比皆是。” 苏蓉学问不行,将这句放口中嚼一圈才明白是‘权势世所重,恒温役孟嘉’。 好笑又好气的拍了小酒一下:“春香惹你啦?” 春香是苏卿身边的大丫鬟。 小酒‘哼’一声:“我才不跟她计较。” 明面上苏卿院儿里的奴仆与苏蓉是一样的,但一个个看去,要么愚笨要么骄横,好比这个春香,只一个春香堪用的,但也是个争强好胜的主儿。 小酒想到自己本来应该是太子妃贴身侍婢,又想到被人簇拥着的春香,小酒哭丧着脸,享受众人簇拥的本应该是自己。 苏蓉偷笑着看她一眼:“四妹妹将来做的可是苦差事,我才不要。” 小酒震惊,很不理解苏蓉所想:“那可是天下最了不得的差事,怎么是苦差事呢。” 她家小姐太天真了,明明是自己的位置被别人抢了还要为人绣帕子。 想到这儿,她忿忿扯了一把丝线泄气。 临近中午,快到用饭的时间了,但此时她家里还有不少人,堂厅喧闹之声依旧。 苏蓉捂着后颈脖伸懒腰,又站起来拍拍腰背,活动活动酸痛的后背。 “外面还有人来啊。”苏蓉走到院门口,看回廊草木的遮掩之外,依旧是人头攒动。 小酒说:“可不,拜客上午来才吉利,到下午就没人了。” 苏蓉撅起嘴,她不喜欢跟一大群不太熟,还想巴结她的人在一块儿,吵闹的很。 “那今日我们出去吃吧。”她突然想到“听刘厨子说客满楼新来了个厨子,做得一手好湘菜!我们去尝一尝。” 小酒眼睛一亮,她最好辣,闻言口中流涎,吞了下口水连连点头:“小拾,快去替小姐拿幕篱!” 坐在石头上替苏蓉打扇子,给自己摇睡着的总角小儿一下子跳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是!” 苏蓉捂嘴吃吃的笑。 小酒无奈:“去把小姐床旁边挂着的幕篱拿过来。” 小拾从屋里跑出来,人也醒过来了,他把围着一圈白纱的斗笠,也就是幕篱递给小酒,问苏蓉:“小姐要出门吗?” 苏蓉站在原地,由小酒为她戴上幕篱:“嗯,在家憋了好久,想出去走走。” “那我替小姐守着院子!”小拾说。 这孩子是苏蓉自己从外面捡回来的,元宵灯会,她瞧见街头卖艺的光头小子,身上还穿着夏衣,冻的瑟瑟发抖,顶着个陶缸在长条板凳上走,因为太冷不小心摔下来,被他师父揪着耳朵打骂。 他耳朵上生了冻疮,一拧便是鲜血淋漓,苏蓉看着觉得自己耳朵也疼的不行,冲进去制止了那人,将小拾,原名屎蛋子带回了府。 苏蓉没有弟弟妹妹,一家人都给她当孩子,小拾才九岁,正好可以让她耍耍当姐姐的乐趣。 他揉揉小拾的脑袋:“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拾笑容更甜:“嗯嗯!” 他头顶的毛长了大半年,总算长了手指长,梳了两个小角在头上顶着,神气活现的很。 正门全是车马与人,苏蓉从偏门溜了出去。 “在家憋闷的很,今儿就到处走走,不坐马车了。”苏蓉扶着门框,一手提着裙摆,在小酒的搀扶下小心跨过门槛。 所谓“门槛高过人,宅院聚宝盆”,尤其高官贵族常以门槛高低来表明自己的地位,故而虽是偏门,公主府的门槛依旧很高。 轻纱遮面,又有长裙束缚,苏蓉不得不小心走路。 好在偏门较窄,台阶也就三层青石。 “那是谁?”跨过门槛,苏蓉抬眼见台阶下不远处站着个人,看身形觉得十分眼熟。 小酒也说:“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人听见动静,回过身来。 “是上次跟太子一块的那个人。”小酒立刻说。 两人声音不高,却也没刻意压低,钟易川听见说话声,回头便见苏蓉捂的严严实实,并着侍女站在他几步距离之外。 他见过小酒,就算没见过看两人这阵势也猜出是谁,客客气气作揖:“苏三姑娘。” 苏蓉自然记得他,上回拉着手跑了好长一段的路。 当时慌忙,只记得此人美的格外出众。 这会儿认真端详去。 便见其劲挺板直的身姿,侧面看会略显单薄,发冠高束乌发披肩,面容轮廓多一分太刚毅,少一分则如生女相,眼鼻嘴唇都是如此合适,就连眉毛也透着一股意气风发的意味。 面容好看倒是其次,徒有其表的人比比皆是。 更重要的是其笑如朗月,长身似竹,弯眼笑起便是一块触手温润的美玉。 这样的人,只看一眼便令人心生好感。 总之,钟易川若是生在魏晋时期定是会被鲜花果子砸死,若是唐风之时,定要被掳去公主府做面首的。 “公子。”她回以一礼。 钟易川含笑点头,站着原地不动,但眉宇间似有焦急之色。 苏蓉本来就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主儿,见她欣赏的人似有难言之隐,她定是要横插一脚。 “公子何故在此等待?”她已经看见钟易川手里提着几包东西,心中有了猜测,不过口头上的客气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钟易川面色更纠葛,似是在犹豫开不开口。 苏蓉见此,十分贴心的替他说了:“可是找我爹爹?” 钟易川为难道:“正是……”他似乎羞于启齿“我在江南时便听闻苏少师才学出众,有八斗先生的雅号,便想来请教。” 苏蓉的关注点在:“公子是江南那边来的?” 苏蓉询问,他略躬身答:“小生姓钟,字云起,我父钟万漉升迁,才到的京都。” 姿态不卑不亢,更没有巴结的神色,加之风姿若玉。 苏蓉不由跟他多说几句:“我一直听闻江南风光无限好,不知到底是何风光。” 钟易川翩翩有礼:“四季各有风光,私以为当属春日最美。” 苏蓉问:“确实,好些诗词都赞了江南的春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能去瞧一瞧,到底有多美。” 钟易川笑着宽慰:“自是有这样的机会。” 虽知是句客套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觉得各位真诚,面纱下的苏蓉不由得露出笑容。 突自傻乐着,低眉看见他捏着礼包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苏蓉才发觉自己又开始跟人扯了些有的没的。 “哦,差点忘…诶!”她一拍脑门,拍着了自己的斗笠,将斗笠打的斜歪。 她握着斗笠,为防止斗笠把自己的发髻戳歪了,她人也不得不歪着脑袋,小酒在后面手忙脚乱的为她整理。 “这几日来拜访我爹爹的太多了,不若你过几日再来?”她说。 钟易川一时无言,捏着手站了好一会儿:“那只能如此了。” 再几日秋闱就结束了。 看他眉眼下垂,浓密的睫毛在瓷白的脸上打下蝴蝶翅膀般的阴影,似是为遮住他满眼的失落。 苏蓉心中不由一紧,很不想令他难过:“要不你把你写的文章给我,我替你交给我爹爹。” 话下意识从嘴里跑出来。 身旁的小酒也被钟易川迷花了眼,在她身后躲着冒粉色小泡泡,但一听她如此说,泡泡登时全炸了。 “小姐……”她扯扯苏蓉的袖子。 另一边,钟易川抬眼,眸中期盼的光一闪而过,又即可收敛:“这……不妥。” 苏蓉的心也跟着他雀跃的眸光飞扬,话没过脑子又说了出来:“没事,这有什么的。” “不行啊小姐。”小酒声音小如蚊鸣“男女授受不亲啊。” 钟易川站在原地犹豫。 苏蓉伸出手,不沾阳春水的手指细长亮白:“快交给我吧!” “这……”苏蓉的双手就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没事的!”她的声音又轻又脆,撩起半帘轻纱对他眨眨眼睛。 “……那便多谢苏三姑 娘了。” 第8章 男女授受不亲 “小姐!你怎么真能收了呢!”走出好远,小酒还在她耳边嗡嗡“完了,静好姑姑知道又要教训我了。” 苏蓉走在她前面,步伐如此轻快:“你不说我不说,我娘和静好怎么会知道。” “啊……男女授受不亲啊小姐,你们怎么能拿他的信呢!”小酒揪着自己的头发,无能恼怒。 信? 苏蓉的手指摩挲着袖中的纸面,有些厚度的纸页被卷成一筒安静躺在她袖子里,苏蓉想起钟易川低头难言的模样,又想到他充满希冀的目光,心里头莫名多跳了几下。 不得不捂住怦怦乱跳的心口,脸上挂着自己没有发觉的傻笑,她满不在乎:“那是文章啦,再说了,就算是信,又怎么了?” 小酒急得跺脚:“小姐!” “我看那个钟公子不像个好人,一个读书人,最应该知道男女大防,他还找小姐你送文章,还是在家门口!” “尽胡说,钟公子一看就知道是个君子。” 说着便笑着跑开了,纷纷扰扰的人群里,衣袂飘扬随着她的动作萦绕在她周身,便如一只无忧无虑的雀儿。 完了,小酒老妈子叹气,自家小姐已经被美貌蒙蔽了双眼。 轻灵的小雀儿回家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焉头耷脑站在她爹面前。 “在门口跟人拉拉扯扯!”他爹压低声音,训斥她又怕给她吓着“成何体统!” 苏蓉缩着脖子偏着头,看似乖乖受训,实则在躲她爹的唾沫星子。 等苏敬宪说完了,偷偷看一眼他的眼色。 正对上一双瞪大的老眼,苏蓉慌忙低头:“那钟公子曾对女儿有恩,女儿这也算是投桃报李嘛。” 苏敬宪虎着张脸等她下文。 苏蓉一直有点杵他,不敢看她爹的眼睛:“就是,前些时日在万佛寺,他给女儿带了次路。” 苏敬宪冷哼:“那是他在给你下套。” 苏蓉撇嘴,心说她爹心眼子坏看人都坏。 “不能吧……”她小生嘟囔。 “爹爹,你就看看吧。”她将双手托举的一叠纸又往上抬抬“写的真的很好,我瞧着比前前前年的新科状元写的都好呢!” 苏蓉在客满楼吃饭时就掏出来看了,她不懂苏敬宪口中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只觉得钟公子的字儿真好,不仅看着赏心悦目,而且还说的头头是道。 这几张纸被她的宝贝女儿举了半晌,苏敬宪就是眼盲也该看见了,不过这柳体小楷写的确实不错。 又看纸张下女儿期盼的眼睛,捏着鼻子拿起来看了。 “爹爹。”对上苏敬宪,苏蓉的撒娇功力直线下滑。 捧着一壶酒,撑着干笑的脸,眨着大眼睛努力装乖:“听闻爹爹近来繁忙,女儿此次出门是特意给我尊敬的爹爹买客满楼的春意醉,爹爹你闻闻。” 将酒送上来,人站在两步开外。 苏敬宪严厉的眼光看来,苏蓉强笑着补充:“可香可香了。” “放这儿吧。”苏敬宪板着脸。 苏蓉示意小酒赶紧把下酒菜也掏出来,将酒壶与菜摆到书桌。 苏敬宪瞥一眼书桌的酒,将手里的策论翻了一页。 苏蓉战战兢兢,察觉到苏敬宪的动作,看一眼酒壶。 酒壶压上了一张纸。 连忙去把酒壶挪到一边儿去,察觉苏敬宪看来,又堆上笑看去。 这几张纸苏敬宪看了好一会儿。 苏蓉就坐在茶几的另一边,她等了好一会儿了,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生怕打扰了她爹。 苏蓉站的脚都有些酸了,默默换一边儿杵着。 苏敬宪一直留了一点心神关注她,见此清清嗓子。 苏蓉陪着笑脸凑过去:“爹爹慧眼识珠,定是比我更懂文章。” 苏敬宪被自家女儿夸赞,自是十分熨帖,嘴角却得强压笑意。 摆出严父的威严:“油滑。” 苏蓉笑容僵了僵,低下头,不敢说话。 苏敬宪又补充:“文章确实不错,若是真是亲笔所作,此子倒有几分才干。” 苏蓉面上一喜,知道她爹在文思才学这方面向来严苛,有十分夸一分,今日说的“有几分”便是不得了了:“真的?” 在苏蓉的印象里,她爹爹总是不怒自威的严厉模样,眉毛总是微微蹙着,以至于眉宇间就有刀刻的一道痕,薄薄的嘴角也总是向下。 他的衣服永远整洁,边角处也是一丝不苟,走路时手背在身后,说话的音量不大,却总是能把人说的无言以对。 “你可知这位钟公子出自哪家?” 苏蓉偏头想了下:“听他说是刚从江南来的,他爹好像叫钟什么禄?” 钟万漉。小酒暗想,再次为她家小姐的脑子感到难过。 “钟万漉?”苏敬宪问。 苏蓉连连点头:“对对对。” “爹爹认识?”苏蓉心说,认识岂不是更好,行事方便了。 “不认识,”他爹摇头“听闻是司农寺的小吏回京述职。” 苏蓉想到她娘亲说的那句嘲弄‘你爹关心朝政的很’,今见了果然如此,连一个回京述职的官员他都知道。 “确实有几分才干,我着人去查查。” 苏蓉连连点头,苏敬宪虽只有个太子师的虚职,但却及富声望。 许多时候,她出门,被提及的名头不是公主府三姑娘,反倒是苏家姑娘更多。 办完了事,苏蓉不知再跟苏敬宪说些什么。 “那女儿就不叨扰爹爹了?”苏蓉小心翼翼。 苏敬宪将手里的纸张放在桌案上,没看苏蓉:“嗯。” 待人出了门,却往她消失的方向看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拿起苏蓉刚送的酒,对身边的小厮说:“收起来,放好。” 出门,穿过院墙往自己的小院走,路上正遇上苏卿往府外走。 “妹妹怎么此时出去?”苏蓉想着什么就问什么。 苏卿步履匆匆:“有事要办。” 苏蓉跟在她身后,提着累赘的裙子才能跟上她的步伐:“四妹妹是有什么急事吗?” 苏卿不得已停下来,看着她说:“别跟着我。” 苏蓉只好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门扉之外。 小酒走到她身边:“听说四姑娘在外面做生意呢。” “啊?”苏蓉差点惊掉了下巴“她马上就要大婚了,不是应该在家里绣花儿吗?” 小酒耸肩:“不知道。” “夫人没动宫里送来的彩礼,还添置了些进去,听说是从小姐的嫁妆里挑的!”她很不满。 “合着一块给四姑娘做嫁妆,四姑娘好像就是从这里面拿的银子,在外面做生意呢。” 苏蓉还是很吃惊:“娘亲没说她吗?” “没有。”小酒觉得她家夫人无视这个四姑娘很正常,她家小姐的态度才不正常。 苏蓉听闻有女子立女户,自己做生意,却从来只是听说。 在她的身边,所围绕的都是说话慢悠悠,慵懒随意的贵家小姐,若谁急躁,说话声响大了些、粗鲁了些的,就是失了风度,要被贬为市井泼妇。 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群人伺候的精贵小姐,她们在一起能聊的也无非是游玩绣花,高雅点的是诗词歌赋,弹琴作画,从没真见过谁家的小姐会抛头露面要做生意的。 苏卿这般风风火火,如男子一般利落洒脱的女子,从来只当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寓言里一闪而过的影子。 这太奇妙了,就像崔莺莺和张生在她面前从话本子里跳了出来,后面还站着红娘。 太神奇了! “我也要去看看!”苏蓉说罢,也不论小酒作何反应,抬脚就追上去。 小酒大惊失色:“小姐!”也赶紧追上。 可跑过门扉,哪里还有苏卿的身影,放眼看去,院子种花草静立,只有个靠着一个靠着门边昏昏欲睡的小厮。 另一个不巧去如厕了,正栓着裤腰带往门这边走,老大远看见公主府金尊玉贵的三姑娘站在院中张望,草草系好腰带,跑到门边:“三小姐可是在找什么?” 苏蓉便问这门房:“你见着四小姐了吗?” “这……没见着。”自然没见到,他刚刚在茅坑里,门房将身边打瞌睡这个拍醒“你见着四小姐没有?” 苏蓉见另一个睡眼惺忪的问:“谁?”便知是指望不上了。 “算了 ,我再出去找找。“她走上前。 出了这扇门厅的门,再往前走走就是公主府的院墙跟大门了,那个刚跑回来的门房赶紧拦住她:“小姐,刚刚老爷特意令人嘱咐下来,这几日不要三小姐出去。” “什么?”这一下像被踩住了尾巴的猫,苏蓉秀眉一皱,即可调转方向“我去找我爹!” 一路气势汹汹的又折了回去,进门见屋子里多坐了一人。 “二哥哥?” 苏崇函大口吃着苏蓉方才送来的荷叶鸡,一听她的声音,一不小心口水呛进了气管,咳了个脸红脖子粗。 “你怎么这副样子?”苏蓉惊道。 苏崇函正坐在苏敬宪的书房里,一身的粗布麻衣,唇边腮旁生了一圈胡茬,头发也很松散,形象十分狼狈,好像是刚从哪个山洼里钻出来。 她爹冷着脸嘲讽苏崇函:“刚从狗洞里爬进来的。” 苏蓉暗搓搓瞪他一眼,转而委屈道:“爹爹做什么把我关在公主府?” 苏敬宪冷着脸扫过来。 苏蓉心虚地移开目光:“女儿绝不胡闹了,爹爹要担心的话可以多叫些仆役跟着。” 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苏敬宪说话,她飞速看一眼。 却对上他紧皱的眉头。 那眼神像是无声的训斥,苏蓉咬咬嘴:“那女儿告退了。” 垂头丧气地走了没几步,苏崇函咬着鸡腿追上来。 “这就放弃了?”他倒退着走在苏蓉前面。 苏蓉恹恹的;“你又被抓回来了?” “莫提、莫提,忆起泪满衫。”苏崇函狠狠咬一口鸡肉。 “不过成亲嘛,成了不就完了。” 苏崇函眼神空洞,麻木的咀嚼着鸡肉:“黄口小儿,懂些什么。” “哦……那我去告诉嫂嫂你回家了。” “欸!我这不是一心向道,决心不娶嘛。”苏崇函当即说。 苏蓉撇嘴,往先二十年没提过,爹爹要给他安排婚事了忽地说决心修道,后来逼急了她二哥哥直接离家出走,掐指一算,他已经跟爹爹打了四年的游击。 “我才懒得管你。” 苏蓉觉得,相比于“不愿意”,她二哥哥更“害怕”成婚。 苏蓉也有些怕,她不想离开娘亲。 看她走神,苏崇函吹了个口哨,将苏蓉的注意力引过来。 他把手里的鸡骨头丢进花丛了:“你要出去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苏蓉现在不高兴。 胡子拉渣的苏崇函故作潇洒地挑了下额头上的碎发:“求求二哥哥,二哥哥带你出去。” 苏蓉转头,果然看见身后两个壮实的小厮,二人紧盯着苏崇函。 苏蓉回头,对苏崇函翻个白眼。 苏崇函颜面扫地,清清嗓子走到苏蓉的身边:“你多哄哄爹爹,他定然让你出去,怎么长大了?终于长出脸皮了?” 苏蓉捏着鼻子,远离臭烘烘的苏崇函:“关你什么事?” 苏崇函死皮赖脸地靠近:“真没长进,你就会这一句顶嘴的?” 苏蓉恼羞成怒,要踢苏崇函:“臭死了,离我远一点。” 苏崇函一面打着舌头,一面摇头:“啧啧啧,越来越跋扈。” 苏蓉瞪他,瞪着瞪着眼圈子就红了,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明明是爹爹不喜我……” “胡说胡说,”苏崇函一下子就慌了,举着脏衣袖举一半,发现上面还有灰渍,捻着苏蓉的衣角给她擦眼泪。 “二哥哥逗你玩儿呢,我来就是告诉你爹爹允你出府了。” 苏蓉抽回自己的衣服:“真的?” 苏崇函嫌弃脸:“骗你我明年还考不中。” 再睁眼,苏蓉已经甩下他往大门的方向走了。 也不知道这会儿还能不能追上苏卿。 苏崇函清清嗓子,瞥一眼身后的两个小厮:“诶,等等为兄,话还没说完呢。” 苏蓉不想搭理他,跑的更快。 快到大门口的时候,他三两步追上苏蓉,忽然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身后的苏蓉看着面前飞驰而过的两个小厮,迷茫的眨眼。 指着苏崇函消失的身影,问小酒:“他刚刚说那些废话,是不是就是等着我走到这儿?” 小酒沉重点头。 第9章 糟糕,是爱情 到底还是没找到苏卿的踪影。 还让苏崇函趁着机会又跑了。 苏蓉长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披头散发的坐在床上,明媚的阳光透过树叶斜洒在她的窗棂上,古朴干净的闺阁笼罩着暖意。 她眼睛还没睁开,歪着脑袋感觉下一秒又能睡死过去。 “什么时辰了?” 床边侍候的丫鬟答:“快巳时了。” 苏蓉一下子睁开眼,扒开床帘往外看,果然是又是太阳高悬:“不是叫你卯时初就喊我吗?” 她立马清醒了,光着脚跑下床。 跟她说话的丫鬟就是专门侍候她起床的,忙跟在她屁股后面,跪地侍候她穿鞋。 小心翼翼穿好了答:“小姐,我们叫过,但是……小姐说要我们等会再喊你。” 苏蓉趴在窗边看去,这会儿苏卿肯定已经出门去了。 已经第三次了,总也起不来床。 她不免有些恼怒,秀眉倒竖,质问还在地上趴着的丫鬟。 “我怎么不记得我要你们等会儿喊了,再说,你这等会儿也等的太久了,等了快两个时辰。” 丫鬟不敢辩驳,更不敢起身:“小姐恕罪。” “小姐醒了?”小酒听见动静,带着吃食从门外走来。 苏蓉既恼又羞,气呼呼的坐在窗前的茶几旁:“你怎么也不叫我起床?” 小酒令人将精米肉粥,包子还有各色小菜摆好了,后面又来一串人,手里端着盥洗等物,静候吩咐。 小酒自然巴不得她起不来,最好把四姑娘的事儿忘了才好,省的给她惹麻烦。 “叫了啊,”小酒说“只我就推了姑娘两次,彩云不知道喊了多少次,想来是怕姑娘恼了,声儿小,姑娘睡的香翻个身就给忘了。” 这么说起来,自己似乎是醒过几次,但看屋里还黑黑的,又睡了去。 “好罢,”她踢踢脚,心里不乐意但也没再发作“起来吧。” “是。”丫鬟麻溜的爬起来,退到人群后面站着了。 “明日必须要给我喊起来,拉也要给我拉起来,”苏蓉对小酒说“我定要去看看四妹妹去做什么买卖。” 小酒招手,等候在一边的人逐个来侍候她洗漱。 “听闻是开了个铺子在卖香皂。” “香皂?”苏蓉奇怪“是给肥皂换的个新名字吗?” 小酒轻柔的梳理着她乱糟糟的头发:“不知道,铺子开了小姐去瞧瞧。” 苏蓉撅着嘴:“我现在就想去看看,可惜四妹妹一大早就出门,一整天的不见人。爹娘也不管管,只管我。” “老爷夫人是担心小姐出事。” 苏蓉不屑撇嘴:“尽拘着我。” “欸!” 她忽然坐直身体,满脸惊喜,不知道又打起什么鬼主意。 小酒透过镜子看见她家小姐这个样子心知大事不好。 “我可以去街上找找啊!” 果然。 “小姐,整个京都那么些店铺,你逛的过来吗?”小酒木着张脸说。 “这有什么难的,”无聊而富足的苏蓉终于找到点乐子,神采奕奕“我们只管去最繁荣热闹的西市,找改换店面的铺子,指不定今儿就能找到了。” 小酒想想要应付夫人就觉得小腿发酸:“别啊小姐,要累死人了。” 苏蓉外头一笑:“要是今儿本小姐找到了,就赏你一锭银子。” 小酒拧着眉毛纠结,伸出两根手指头:“两锭!” 主仆两人一拍即合:“走!” 秋闱早在几天前就结束了,如今只等着放榜,故而她家里也没什么闲杂人等,苏蓉一路脚步轻快的出了大门。 今日天上没太阳,阳光也不扎眼,她就没戴幕篱,跟小酒作了寻常人家的姑娘打扮,另有几个大汉在隐蔽不远不近的地方护着。 没有面纱碍眼,也没宽大的裙摆绊脚,苏蓉脑袋两旁梳着仿若饺子的发髻,穿着舒适的圆领长衫着环纹花布灯笼裤,另系了一条绸带挂铃铛的飘逸腰链,叫人打眼看去不禁眼前一亮。 小酒与 她装扮相似,同样的发髻同样的上衣,不同的是她下身着的是一片式系腰长裙。 若只看背影两人像是孪生子,可一旦见了正面,便立刻能觉出两人的不同来。 不仅是长相、装扮上的不同之处,更多的是难以描绘的气质,苏蓉只让人看一眼便知道她是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而小酒则泯然众人矣。 “苏三姑娘。”一人从两人的身后小跑着过来。 这声音耳熟,苏蓉抬眼看去:“钟公子?” 宛若荒山见农庄,转角遇梅花,是种出乎意料的惊喜。 “果然是你,钟某在此处等候多日,总算又见着苏小姐了。”他略弯身,谦虚而有礼。 苏蓉才想起行礼,也略弯身。 “钟公子是有事吗?” 苏蓉刚踏出她家大门没走几步,钟易川则是从她家对面不远的一个茶馆里出来,他与苏蓉说话时,他的小厮才跑到他身后。 “那日匆忙,还没来得及答谢姑娘。”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小生也没有贵重物品相赠,这本游记是我闲暇时所写的关于江南的见闻,就当打发闲余时光的玩意儿。” 书本被捧到苏蓉面前,小拇指厚的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闲游记。 那日接了几张策论就被爹爹训斥,苏蓉看这册子有些动心,却也不敢接。 她有些为难地看向小酒。 钟易川察觉到她的迟疑,在她转开目光的时候,即刻将书册收回。 笑道:“是钟某唐突了。” “没有没有。”苏蓉看他把书捏着,背手在身后。 心下失落。 她向来喜欢看这样的闲书,确实是打发时间最好的玩意了,何况她一直对江南水乡心向往之。 小酒见此则大松一口气:“姑娘,我们不还有事吗?” 手边的东西没了,苏蓉十分丧气:“对,我还有些事。” 说话也懒懒的应付。 “先行告辞了。” “姑娘,”钟易川忽然喊住她,将一只竹篮递到她面前“这是东南斋新出的果子。” 苏蓉疑惑地看着那个竹篮。 它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还请姑娘一定收下,是想当面谢谢苏姑娘,若不是姑娘我也不能拜在苏先生门下。” “我爹爹收你做学生了?”苏蓉惊喜道。 钟易川浅笑着:“还算不得,只是普通的门客,不是学生。” “爹爹以往只在放榜后才收门客,如今还未放榜爹爹便如此看好你,想来定是苏公子才华横溢,另爹爹刮目相看,日后必是有大作为的。” 苏蓉宽慰人的话张嘴就来,实际上她连她爹的门客有多少都不太清楚。 钟易川展颜而笑:“谢苏小姐吉言。” 他不笑如竹,笑时却是另一番模样,好似阳光下泼洒的水珠。 苏蓉不由愣神片刻。 “那、那多谢了。”忽然就到她手上了。 小酒恨不能把那破篮子抢过来丢地上。 “姑娘,我们还要去找四姑娘。” 她上前一步,企图打断钟易川施法。 钟易川顺话便说:“是否要小生帮忙?” 小酒很恨磨牙,可恶的美男计。 苏蓉的目光已经没法从他脸上挪开了。 “这……” 自家妹妹拿着彩礼在备婚时期出门抛头露面的要做生意,这种事她虽然觉得新奇有趣,但说出来钟公子会不会觉得荒唐? 钟易川看出她的为难:“苏小姐但说无妨,钟某愿为小姐尽力。” 苏蓉莫名其妙红了脸,嚅嗫着嘴唇:“我四妹妹在街上租了间铺子,我想去看看,却不知道在何处。” “可知是什么铺子?” 他果然没介意,苏蓉放下心来。 “是卖肥皂的,啊不对,是香皂。” 钟易川噙起一丝笑,缓缓说:“想起来了,就在前面那条街。” 他含着那丝笑,纯然的笑容不达眼底:“我带姑娘过去。” 随着钟易川走,果然没几步就看见一家正在换匾额的店面。 “梦里香。” 苏蓉喃喃念。 钟易川仰头看去:“这名字很是独特。” 苏蓉附和:“是呢,睡梦里还能闻见的香,必是奇香。” 钟易川含笑不语,等苏蓉走进去,他才跟着进去。 刚走进门,一位敦厚憨实的男人就拦住她们:“二位贵人且慢,小店尚未开张,里面尘啊土啊的,恐污了贵人的衣袖,请二位贵人等小店修饰利落再来。” “你家老板呢?”苏蓉伸着头往里看,店面往里是个宅院,只见几个伙计忙里忙外,没见苏卿的身影。 男人看着憨厚,却是十分机灵,闻言问说:“二位可是我家店主的朋友?” 店主? 苏蓉这听起来比称呼小姐或是姑娘威风许多。 “我是她姐姐,她人在哪里?”苏蓉不禁也挺起腰板。 苏蓉话一出口,郭掌柜就上下打量她一圈:“这……” 这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姐姐。 小酒在心里默默补齐。 “姑娘玩笑了。”郭掌柜赔笑。 苏蓉不乐意的撇撇嘴,又两手叉腰,放大了声音喊:“你只管叫你家店主出来!” 正当郭掌柜左右为难之际,一道声音从那处幽深的宅院里传来:“谁人在此?” 听着耳熟,但此道声音格外低沉。 苏蓉抬眼看去,苏卿作一身男儿打扮,只见她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面色沉静,款款走至她面前。 苏蓉被她的此般装扮震住,怔怔看着,又看钟易川,只觉得前后两人都飘飘若仙,一个冷一个暖,均是姿容如玉,难分伯仲。 “四……”刚要开口,忽觉一道冷光射来,“妹妹”两个子在嘴里打了个转,改为:“四郎。” 苏卿沉默一瞬,阴着脸道:“姐姐怎么到此处来了。” 苏蓉还没张嘴,身后的钟易川先揶揄:“定是想四郎想念的紧。” 苏卿冷眼看他:“这人是谁?” 苏蓉喜滋滋地上前引荐:“这位是钟……” 张嘴发现自己忘记人的名字了。 “钟公子,”僵硬的一个长断句后强行补充“爹爹新收的门生。” 钟易川握拳挡在口鼻前轻笑一声。 苏蓉面红耳赤,尴尬地捂住脸。 苏卿一看两人这互动,就知道男主已经把这个傻白甜攻略的差不多了。 真好骗啊。 “小声姓钟,名易川,字云起,姑娘称我钟云起就好。” 钟易川上前道。 苏蓉在心底默念,将人的名字牢牢记住了。 钟易川,剧本里的头号反派,阴毒腹黑男一枚。 苏卿心道果然是他,对他客套一笑:“小店还在装修中,公子过几日再来捧场吧。” 说着将苏蓉拉进了后院,把他晾在一边。 钟易川低下头,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那笑不像笑,倒像是狼看见了兔子。 这笑容转瞬即逝,钟易川“啪”一声展开手里的折扇,快步跟上去,将折扇举到苏蓉头上为她遮挡。 笑若春风拂面:“姑娘当心被灰尘迷了眼。” 苏蓉被苏卿一拉住便心神荡漾,此时又来个他,左看看右看看,耳朵脸颊烧红起来,低着头呐呐难以出声。 第10章 孔雀装乌鸡,男装难掩女…… “对了。” 苏蓉兴冲冲的要出去参观门面,苏卿出口喊住她。 苏蓉回首。 “那个姓钟的,离他远点。”苏卿说。 苏蓉疑惑:“钟公子,为什么?” 因为你后来会怀着他的娃儿被他打死。 苏卿对她的耐心少的可怜,一个恋爱脑的傻白甜,说了也不懂。 “离他远点就对了。”苏卿这么说。 苏蓉嗔怒,反而虎着小脸,老气横秋的教起学来:“钟公子品行端正,有君子之风,你莫要因为他的家事便对他有所偏见。” 苏卿也懒得再说:“你自己去玩儿吧。” 挥手将人打发走了。 苏蓉瘪瘪嘴,但看苏卿一脸不耐烦,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耷拉着脑袋出去了。 出来便见外面几个小工在各处敲敲打打,直接在四面墙上嵌入大小不同的格子。 小则巴掌大,大的能站两个人,错落有致,虽还没打扫洁净,但镂空雕花的木栏已可以窥见整体格调。 苏蓉郁闷的心绪顿时烟消云散,看哪儿都好奇。 在店面里转了一圈,一会蹦一会儿跳,瞧见新奇有趣的就要问。 不时还要 指点一二。 诸如此处要放什么花,要鲜活的不要死的;这架子之间要用透雕、那转角要用圆雕,雕花儿不雕兽首,这椅子要用毛雕,显得古朴大气等等等。 虽话说的啰嗦且前言不搭后语,刚说了木雕又说地上的打扫,但却是句句在理,说起各类木料的质地,适合的工艺也是头头是道,令一旁的督工不敢大意,更不敢偷工减料,用些似是而非的术语来糊弄郭掌柜这个门外汉了。 郭掌柜起初有些轻视她,但从话语里听出她对贵族豪客消遣讲究之处很是了解,不由得尊重许多。 苏蓉得意地小辫子都翘起来了,接过小酒送来的茶水一口灌了:“郭掌柜,我听四……呃楚公子怎么称呼你为先生?” 郭典长了长一团和气的圆脸,不笑眼睛就是弯的,一笑眼睛更是弯成一条缝。 “不过教她写过字,是公子抬举我。”偏生他一直是张笑脸,那眼睛便一直是两道弯月“姑娘既然无事,我便去按照姑娘说的去做。” 苏蓉点点头,她正在喝第二杯水。 小酒趁她喝水的空隙,对她道:“姑娘,我觉着四姑娘说的对,那位钟公子还是少来往的好。” “是楚公子,”苏蓉先是小声纠正她,将空了的茶盏递给她“为何这么说?” 一个人说就罢了,两个人也这么说苏蓉愈发奇怪。 小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只是某种直觉:“感觉那个钟易川阴森森的。” 苏蓉皱着鼻子,拧着眉毛看她,盯着她的脸看许久。 小酒见她正想事儿,也没去送杯子,在身边静等她说话。 “我要去成衣店!”苏蓉宣布她的新想法。 “啊?” “四妹妹着男装的模样好生俊俏,”苏蓉捂着嘴巴凑在小酒耳边说,眼里全是打着歪主意的光芒“我也要去做一件这般的衣裳!” 小酒无言以对。 她就知道。 她家小姐天生没有半个心眼子,觉得人人都是良善之辈,除非哪天栽个大跟头或许能长出点防备之心。可又怕她真栽了个跟头,将她摔的爬不起来,从此失了这般天真烂漫的模样,又不忍她跌的伤心。 她只能长叹一口气,追上苏苏蓉的脚步。 小酒虽只比苏蓉长了两岁,但幼年家里遭过难,一路上逃荒道的京都,五岁时就把人间炼狱亲历过一遍,后被父亲在头上插根稻草,卖给了人牙子,也算她运气好,七岁时又被买进了公主府,遇到个好主子。 苏卿选的铺子正是京都最繁华奢侈的街市之中,成衣铺子就在几步路的距离,苏蓉试了样衣,从隔间里出来,转了一圈。 “怎么样?” 想到童年往事,小酒面色略带了些愁绪,抬头见苏蓉从隔间里跳出来,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袍长袖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微怔,不由噗呲一声笑出声。 苏蓉一头雾水,铜镜太小,只能看见她的面容。 她低头看去,白色的长袍垂至脚下,皱成一团堆在地上,广袖比她穿的灯笼裤还要宽大飘逸,也是垂到了地下,身上的衣物看不见,想来也是罩在身上,像小孩子偷了大人的衣服来穿。 她不大高兴的撅起嘴。 小酒揩去眼角的泪,说不明这抹水花是伤心难过还是情绪转变太快的生理性眼泪,她只觉得心里又喜又悲,各种复杂的酸楚涌上心头,忽而又被一大勺蜂蜜掩住,难言的情绪在心间酝酿,似悲似甜。 “姑娘快去换一身吧。”她含笑带泪。 苏蓉嘟囔着:“有这么好笑吗?” 转身又进了隔间。 这回没穿自己挑的衣裳,穿了成衣铺子给她拿的件橙红色宝纹织金古唐圆领袍,另配了黑色腰带,长靴,还有头上的璞帽。 她走出来,小酒摸着下巴:“这个还成。” 织金面料的袍子面料更为硬挺,加上里面又有半臂衫撑着,使她的肩膀看着宽阔了些,又有璞头腰带一类的修饰,整个人英气了许多。 只是英气了许多,明眼人一看还是能看出她是个女子。 苏蓉也觉得不错,她虽看不见全貌,但看下半身衣物平展许多,衣衫大小也很合适,鞋面也露出来了。虽说与她四妹妹的装束很不同,但怎么也是男儿身的模样。 “咳咳,”苏蓉很有自信,她清清嗓子,粗着声音“不要喊我小姐姑娘了,叫我呃……楚二公子吧。” 她学着男人的做派,挥着胳膊对小酒说。 小酒好笑,陪她游戏:“好咧,楚二公子。” 苏蓉愈发自得:“要不给你也挑一件?” 小酒看她这番模样,赶忙摆手:“算了算了,我还是做女子吧。” 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这个身量长相怎么扮也很难像个男子。 她家小姐更是,杏眼鹅蛋脸,鼻子虽挺直却很秀气,个子也与她相差无几,穿了最英气的男装也像个姑娘。 苏蓉也是一时兴起问了一句,小酒不愿她便转身对一旁候着的主家说:“这身衣裳我要了,多少银子?” 店家是个三四十岁的女子,她侍候的苏蓉穿戴,出来后便静立在一旁,见苏蓉问话就上前一步赔笑说:“苏小姐,这身衣裳是位小公子订做的,这……不是银子的事。” 苏蓉可等不及再做一身:“告诉那位公子,他这身衣裳公主府的苏三姑娘瞧上了。” 店家暗暗心惊,心说原见这女子不似寻常人家,竟不想是公主府上的三姑娘,更是小心侍候。 她示意小酒,小酒掏出一张银票给店家。 “这衣裳,本姑娘两倍价钱拿了。” 店家面露难色,接也不对不接也不对。 小酒见如此竖起眉毛厉声说:“还不快拿了去,有什么事只管叫他到公主府上来。” 她没得法子,京城脚下那位是她轻易得罪了的,只能赔着笑脸接了,因银票面额不小,就算是两倍买下又找了些回去。 苏蓉还在原地欣赏这身的衣袍,心里高兴,本想令小酒把余下的银子给店家,又想自己已经是‘梦里香’的东家之一,以后少不得用银子的地方,便没开口。 主仆两人便出了铺子。 苏蓉换了新的打扮,少不得要在街上转几圈,看了坠子又看扇子,各类小东西买了几样,挂在腰上的皮带坠着,还见了买假胡子的,也往嘴上贴了两撇。 小酒看她细皮嫩肉偏装一副老成,不伦不类的,皱着眉毛给她贴好了。 逛了好大一圈,她微微出了些汗,正巧手边是京都久负盛名的一家酒楼,虽然叫家里的小厮来买过几回,但还没亲自来过。 脚尖一转,就走了进去。 门口的小伙计汗巾一甩:“小……公子几位?” 小酒提着裙子跟着苏蓉往台阶上走,抬眼看着伙计一眼,这伙计倒是机灵。 苏蓉竖起两根手指:“两位,给我来个雅间……算了,大堂里还有空位吗?” 她忽然改了主意,她现在是男儿装扮,还避什么闲。 “有有有,公子想要什么位置的都有。” “那便靠窗的吧。”话本子里的角儿都是要站着视线明朗之处。 “得咧!”小二弯腰请人“公子请跟我来。” 苏蓉双手背后,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小酒埋着脸,恨不能把脸捂着,生怕遇见相熟的丫鬟婆子:“姑娘,”她凑到苏蓉身边小声说“你好好走路。” “嗯?”苏蓉粗着声音,模仿男人的声音,可惜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硬挤着把双下巴挤了出来。 她做贼般左右看一圈,似乎没人注意这边,快速对小酒说:“喊我公子。” 小酒选择捂脸。 主仆二人的怪异作为引得旁人侧目。 苏蓉反而将下巴抬的更高,只当旁人被她风华绝代的身姿所吸引,享受着他人的注视,骄傲地穿行与众人之间。 行至窗前,小二把干净的桌椅象征性的抹了几遍,笑对苏蓉:“公子请坐。” 苏蓉抬着下巴,施施然要坐,忽听身旁传来一阵笑声。 这小声分明是嘲弄,满含讽刺,这些声音不是一个人发出,或高或低,是周围一圈有男有女的笑声。 其中唯有最先开始笑,声音最大的一人笑的最久,他仿佛看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的不 能自抑。 苏蓉闻声就转头看了过去,自是知道他们是在笑自己。 “公子?”那人还在笑,仰着脖子大笑不止“小二,你眼睛莫不是瞎了?” 店小二心虚的赔了几声笑,甩上汗巾退到一旁,不愿与客人争执。 苏蓉刚开始有些迷茫,此时已经涨红了脸:“你住嘴!” 她已经忘了伪装,没有粗着嗓子说话,用了自己娇气柔弱的女声。 那人见她如此反而笑的声音更大,看热闹的人也发出笑声。 “小娘子既喜欢装扮的乐趣,不如去我府上,”凳子滑动地板发出呲啦一阵响,这人站起来,往她这儿走了两步“我陪娘子玩个尽兴。” 他身材高大,离得近了压迫感十足,苏蓉不禁往后退,但她就站在凳子与桌子之间,往后就撞到了桌子,退无可退。 “你休说胡话!”她忍着惧意与他对峙。 身边还有人在笑,这不是单纯的嘲弄,她能感觉到这些人的笑声不同了,眼神也变了。 小酒跨步过来,拦在二人之间:“你若再进一步,别怪我家小姐不客气了。” 此人狞声一笑,一手把小酒推到看一边去。 他的动作突如其来,苏蓉没料到他会在光天化日下动手,心头一惊,好在小酒虽被推的退了几步,但没撞到什么。 “粗鄙奴婢。”男人的目光死死盯着苏蓉,豺狼般的目光令苏蓉的手指不住颤抖。 男人却见她肤色细润如脂,面上未施粉黛而颜色如红霞映雪,白里透着粉,水润而大的眼睛发红,噙着泪花不落,水润欲滴的朱唇微微颤抖,如同受惊惹人的兔儿,哪怕着男装、粘胡子也难掩美色。 他不由吞了口唾沫,目光愈发赤luo。 “小娘子长的甚是漂亮,水灵灵的比花楼偷头牌还惹人疼,快到爷爷怀里来。” 苏蓉又气又惧,拔高声音如给自己壮胆子:“狂徒!”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你现在给本小姐赔罪,此事便算了。” “赔罪?爷爷陪你去床上赔罪。”男人爆发出一阵大笑,看热闹的人也笑。 眼看人又往她这边走近,她下意识捂住头,大喊:“首翼!” 门外摊子上正吃面的一名大汉听得声音,瞬时飞身上楼,将周围人一惊,仰着脖子看戏。 里面人只听“蹬蹬”几声脚踩木桌的动静,又见两个从窗户那边翻进来,四个大汉团团将苏蓉围了起来。 眼泪此刻才掉:“打他。” 第11章 把他的牙拔下来!…… 她一声令下首翼抬脚就将人踹飞了出去。 与这狂徒喝酒吃饭的另有几人,见此拿上板凳或是赤手空拳,打杀上来。 这些看着魁梧却都是些酒囊饭袋的街头混混,首翼一个人都绰绰有余,没多大一会儿地上横七竖八的瘫倒了五六个人。 这似乎是个小帮派,其他桌上还有几个站在不远处,比划着招式,却不敢上前。 首翼朝他们吹了个口哨,挑衅的味儿十足,他们左看右看,每一个人敢动。 “孬种。”首翼继续挑衅。 都是道上混的,那个不要面子,这赤裸裸的挑衅哪怕知道打不过,这些个要脸不要皮的也要上来挨一顿胖揍。 这下地上所成一团哀嚎的又添了几个。 首翼回头对苏蓉:“小姐,消气了没。” 苏蓉早把脸上的泪给擦了,可眼眶还红着,只瞧着柳眉倒竖,眼睛像是被气红的。 “把他的牙拔下来!” “不若拔舌的好。”站在她身边的泗水凉凉开口。 苏蓉想到那个画面:“算了,把他门牙拔了,上面拔一个,下面拔一个,要拔出参差不齐的两个门洞来,叫他日后小心些张嘴说话。” 首翼想到那副说话漏风的场面,笑出声来:“小姐巧思。” 首翼走到那个口出狂言的汉子面前,蹲下身,捏着他的脸轻易卸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此人被打的鼻青脸肿,知道自己惹了位自己不能惹的贵小姐。 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告饶,首翼那听他废话,一拳打在他嘴上,男人哇地吐出一口血,里面混杂着几颗牙齿。 苏蓉说的轻巧,但真见这到这血腥场面不由捂住眼,又有些好奇,漏出一点手指缝。 首翼把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戒指,手指未伤分毫。 将戒指上的血在那人的衣襟上擦擦,回身走到苏蓉这边来:“此处污秽,小姐可以去楼上雅间用饭。” 苏蓉透过他的身躯看见一角血渍,撇嘴说:“不吃,恶心死了。” “回去吧。”经此一事她也没心思再逛下去,撇撇嘴。 出门时将头上的一支珠钗拔了下来,丢到柜台上:“喏,赔礼。” 那珠钗上还镶嵌了枚红宝石。 “姑娘,我带钱袋子了!”小酒急道。 店主喜不自胜,点头哈腰地将人送到门外。 苏蓉只是顺手而为:“给忘了,算了吧。” 小酒一阵心肝疼,恨不得从店主手里把珠钗抢回来。 首翼是公主府的护卫,听的令却是她的母亲。 阖裕公主。 苏蓉回到府中,脚还没踏入院子,就一面走一面扯了身上的璞帽,解去衣领,将这些东西丢了一路,走进房门时已经脱的只剩裘衣。 留守在家的丫鬟们都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的还没进门就发大小姐脾气,不敢多说话,跟在她后面把衣物捡起来。 “不许捡,把它们都拿出去烧了!”苏蓉把脚上的鞋也蹬了,踢出好远。 鞋子丢了出去犹不解气,苏蓉把袜子也甩了,赤着脚走在地上,回到她卧房里,气鼓鼓的坐在她平日里最爱的软椅中。 “小祖宗,”一年长的女婢顺手捡了双方便穿脱的软布鞋过来,半跪在地上握着她的脚为她穿上了“这又是怎么了?” 说话的正是沈月兰身边的静好,这问的是小酒。 “小姐兴起,想着男装,被个狂徒欺负了。”小酒心疼那些钱财,怏怏不乐的说了。 静好忙去看苏蓉,见她一根毫毛都没掉,因气恼脸上绯红,倒显得气色更好了。 不由好笑:“后来怎么了?” “自然是被打了一顿。”苏蓉哼声“若不是本小姐手下留情,拔了他胡咧咧的舌头也是可的。” 静好看她孩子模样,无奈又宠溺。 奶娃娃般的哄着、捧着夸了许多句,苏蓉的小姐脾气好歹是消了下去。 “只打了两颗牙掉?” 酷暑尽,秋风爽,公主府池塘里的一片莲花荷叶只剩枯枝残叶,伶仃地支在一塘池水里。 沈月兰令人拿了笔墨纸砚,特意在此来画这些残荷。 浓墨在白色的宣纸上随意挥毫,破败斜倒的荷叶便跃然纸上。 首翼等人低头立在她身后几步距离,低头回话:“是,小姐说这样令他日后说话可以斟酌斟酌再张口。” 沈月兰轻笑,眼尾的纹路显现出时光的痕迹,使她模样看起来慈悲许多。 首翼见公主似乎没有责怪之意,心中稍稍放下一口气。 “杀了吧,”她轻描淡写的开口“把他的一家老小也全赶出京都。” 四人不由屏气凝神,等她说话。 “不然其他人岂不是当我们公主府好欺负的了。” 首翼的头更低:“是!” 另一边,小丫头奉令将那些衣服拿去烧了,已经到了僻静邻水的地界,将衣服拿出来,又见上面织金锦缎看着价值不菲,深觉白白烧了可惜,踌躇再三,又四处张望一圈,包着衣服自偏门去。 守门的小厮见她抱着个包袱自然要探查。 丫鬟一路上都想好了,张嘴便说:“是小姐不要的衣服,令我拿去烧了,我恐府宅内烧了危险,要拿出去。” 小厮看她一眼,将丫鬟本来七上八下的心看的愈发慌张。 “去吧。”他打开了门。 也不知是相信了,还是同为下人不愿为难她。 小丫头没有多想,抱着包袱步履匆匆的离开了。 随着离那扇门越来越远,她也放下心,琢磨着走那条巷子不引人注意,正突自快步走着,面前突然窜出个白面小厮。 “姐姐到哪里去?” 小丫鬟一个激灵,险些惊叫出来。 定睛一看,此人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长的瘦小斯文,看着也不像劫道的。 若是小酒在此,定能认出这人是钟易川身边跟着的那个。 ” 做什么?“她下意识抱紧了包袱,色厉内荏的喊了一声。 小厮赔笑:“诶哟,真不好意思,吓着姐姐了。” 小丫头警惕的看着他。 “是这样的,”小厮自袖子里滑出一粒碎银子。 小丫头看着那银子,又看他,始终紧皱着眉毛。 “今儿见你家小姐怒气冲冲的回了府,身后还跟着几个汉子,可是遇见了什么事儿?” “你是谁?打听这些干什么?” 小厮又笑:“小人辟竹。”他说着,把碎银子送到小丫头手里。 小丫头没接也没推。 辟竹笑着,又从袖子里滑出一粒碎银子。 这些银子加起来是这丫头半年的月利了,她犹豫问:“也不是什么大事……” 辟竹心中一喜,迫不及待追问:“我瞧苏姑娘很气恼呢。” “听说是小姐穿了男装出门,被一个大汉欺负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在何处被欺负了?”他追问。 “这……我也不知。” 辟竹眼珠一转,心中有了计较,对小丫头说:“多谢姐姐。” 转身要走,丫鬟忙说:“你不会对我家小姐图谋不轨吧?” 苏蓉身为公主独女,苏家的团宠,从小就是被层层保护,从没被歹人靠近过,但万一真因为她说了什么发生什么事,她就是死八百回也不够。 况且,能遇到个好主子也不容易。 “此事也不是什么机密,想来不少人知道。”辟竹笑声说“姐姐多虑了。” 她还想再说,但转眼间那个小厮就转进巷子不见了,徒留余声环绕。 小丫头站在原地,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感。 但不论怎样,她紧捏这那包袱,今日得了不少银两,她可以更快的把自己赎出去。 夜黑风高。 窗前的窗户缓缓打开一个缝,月华如窗帘般缓缓拉开撒在苏蓉的床上。 她睡的很熟,这样轻微的动静并没有影响她。 窗户开的足够大了,一个人跃上窗台,侧身坐在上面。 是钟易川。 这个动静不大不小,若是在人床头做,床上的人理应醒来。 他等了会儿,没有动静。 又是一会儿,他决定弄出大一点的动静。 他特意穿了件飘逸长衫,特意挑的银面绸缎,立在风中便飘逸若仙,又在腰间别了支竹笛。 他本想吹笛唤醒苏蓉,但这样势必扰醒旁人。 睡梦中,苏蓉察觉有人在敲她的床头,她没睁眼,但依旧能感觉到面前是一片漆黑。 “我再睡会儿。”她翻个身。 眼见苏蓉手脚并用,毫无名门闺阁形象的侧趴在床上,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整个人陷入绵软的被褥中。 “苏蓉。” 是个男声。 挺好听的,还很熟悉。 钟易川? 苏蓉蹭地坐直,若不是钟易川反应快,两人的脑袋定要磕一下。 “钟钟钟钟公子?” 她是不是还在做梦,她左右顾盼,确认这是在自己房里,外面天还黑着,而她在自己床上。 苏蓉慌张的捂住自己的胸口,诚然她穿着裘衣裘裤,胸口严严实实。 钟易川退到了窗子边,洁白的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维持着完美无瑕的微笑又略带一些哀伤:“听闻姑娘今日遇见了个狂徒,小生坐卧难安,食不下咽……不得已才在此刻冒犯。” “还请小姐勿怪。” 苏蓉还没完全醒过来,呆愣愣的看他说完,还呆愣愣的看着他,也不知道是出神还是在震惊。 难道又睡着了? “苏姑娘?” 直到钟易川又喊一声。 “你你你你你大胆狂徒,”她舌头可能还没醒过来,瞪圆了眼睛,声音越说越小。 最后悄声问:“你要干什么?” 好像睡懵了的小猫儿轻轻喵了一声。 钟易川低笑一声。 “听闻姑娘白日里平白受了欺辱,恐姑娘夜里想来伤心,放心不下。” 一时寂静,唯闻窗外虫声阵阵。 苏蓉不由看过去。 心里想:真的假的? 月光满地,少年挺拔如松柏的身姿立在那一方天地中,他如的脸半陷在阴影里半在月光下,朦胧似幻。 钟易川掀起半片眼帘,唇角勾出的一丝笑意若春水芙蓉。 窗外恰巧有一阵清风吹起她额上的碎发,苏蓉半梦半醒的混沌在这一刻才彻底消散。 这一幕印在苏蓉的脑海里,看过的各类话本子此刻在脑海里灵光一闪。 “钟公子?”她不觉坐直了些身子,她的脸便显露在月光下,这样晦暗的夜色里,唯有她的一双眼是亮的,亮的灼人。 “我们是在幽会吗?” 钟易川的手指微微一颤,虚假的表演居然也带了几分真实的慌张,他怎么也没料到苏蓉会这么直白的问他,狼狈的躲避她炽热的目光。 这一点慌乱转瞬即逝,温柔多情的公子哥,柔情蜜意的看着她。 “姑娘若……” “对了!”话没说完,苏蓉突然从床上下来,赤脚跑到桌案上摸了本书。 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云起写的这本游记好有趣!” “我都看了两遍了,公子还有吗?再送我一本吧!” 赤脚站在倾泻的月华之下,双眸宛若星子。 钟易川刚酝酿出来的情话被她的赤诚浇了个稀碎。 他转换方向,改为包容博学多识的哥哥:“有哇,你若喜欢,我明日再给你带来。” “太好了!”她雀跃的声音差点吵醒别人。 “那我明日等您!” 忽然间,苏蓉蹦跳过来,欢喜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他。 第12章 月黑风高夜 钟易川近乎狼狈地逃出苏蓉的院子。 他将苏蓉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呼吸难得紊乱,他屏息调试了片刻,摁住她的肩膀:“那我明日过来。” “嗯嗯!”苏蓉像只乖巧的小兔子。 太温顺了。 好想杀了她。 他温柔的笑忽然僵在脸上,苏蓉疑惑:“怎么了?” 在手指越来越用力之前,钟易川猝然松开手,往后退一步。 “既然姑娘没事,小生便告退了。” 不等苏蓉回答,他已经踩上窗棂,腾身越出她的屋檐,踩着院墙跳到树梢上,几息间就融入了黑夜里。 潜行在寂夜的公主府里,暴虐的血脉在体内翻涌,目的比她想象的更轻松。 好骗近乎空白。 她雪白的颈拉长时,钟易川甚至能听见里面血液流动的声音。 想到方才的画面,他吞了唾沫,脚下速度更快。 过于亢奋以至于他忘记隐藏身形。 得益于千锤百炼的直觉,他察觉到一丝不合理的风波,细探过去,一点寒光微闪,一个人影迎面刺来。 他飞身闪过,借着明朗的月光看去,不禁露出玩味的笑:“苏四姑娘。” 这家的两姐妹倒是有趣,一个愚笨的过分,一个鲁莽的惹眼。 对面正是做男儿打扮的苏卿。 苏卿旋身停住,将剑背在身后:“你怎么在这里?” 又看他来的方向,果然是苏蓉的院子。 “原来是夜会佳人。”她轻笑。 剧本里的故事是从女一号周向烛视角开始,女二号苏蓉出场时就已经死心塌地爱上钟易川。 估摸着就是这时候上了这个渣男的套。 “四姑娘婚期在即,却夜不归宿。”他站在亭台的阴影里“不知去会哪位才子了?” 苏卿冷哼一声,却是不跟他废话,举剑要他性命。 她毫不留情,剑刃回回往致命处割,亏得钟易川轻功了的,数次躲了过去。 又是一剑擦着他的脖子抹过去,钟易川看着那银光闪过,不由赞叹:“好亮的剑。” 苏卿收手往他面门上削,钟易川矮身闪过。 他飞身飘到树干上蹲着:“苏姑娘从哪儿寻得这般手艺人?” 苏卿面若寒霜:“你死了我告诉你。” 两人越打越凶狠,准确说是苏卿剑挥的越来越快,亮剑削铁如泥,将一棵柳树斩去了一半。 两人的动静势必引来府卫,钟易川早一步听见动静,对苏卿道声:“下回再见。” 便不再与她纠缠,飞跃出公主府的院墙,踩着屋脊转瞬不知道多哪儿去了。 苏卿站在原地:“肮脏的臭耗子。”骂完尤不解气,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边巡夜的小厮举着灯笼才跑到月门那边,远远只看见有个人站在被砍的乱七八糟的柳树下面,手中的剑寒芒微闪,在一片黑影中犹如野鬼索命。 小厮不敢再近一步,沿着门边滑坐在地上,看那影子动了一下,似乎看过来,几个胆子也吓飞了,鬼号一声丢了灯笼就跑。 等他再引人过来,苏卿早回了自己院子里。 这一闹整个公主府都不得好眠,沈月兰与苏敬宪听闻此事均令上下搜查,一时间府内上下灯火通明。 刚躺回床上的苏蓉心惊胆战,生怕钟易川被抓个现行,好在折腾了一整宿什么也没抓着。 次日早,所有人都没甚精神,倒衬的担心了半宿天亮才咪着的苏蓉很正常。 本说今日去摇桂花的主仆二人都打不起精神,干脆搬了个摇椅在院中乘凉,乘着乘着就睡了过去。 睡的正香,忽听小拾咋咋呼呼的声音,将苏蓉给摇醒了。 把她遮在脸上的团扇也摇掉了,小酒也被吵醒,迷蒙着眼睛把团扇捡起来:“怎么了?” 苏蓉费力的睁开眼,用充满鼻音的声音说:“就是啊,怎么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打了哈欠。 “夫人在四姑娘院儿里,在收拾人呢!好大的动静!”亮闪闪的眼睛满是幸灾乐祸。 苏蓉院里的人都瞧不起苏卿,也不止,是整个公主府的下人都瞧不起苏卿。 “啊?”苏蓉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收拾四妹妹?” 小拾摇头,兴奋道:“不知道,不过将整个院子都围了起来,谁都不许进!” 苏蓉坐直了身体,原地发了会儿痴,接着站起来:“我去瞧瞧。” 小拾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屁颠屁颠的跟上去。 小酒最怕鬼神之说,昨夜几乎一晚上没睡好,这会儿睡的正香被吵醒,迷蒙着去拦,苏蓉已经跑出院子了,她只拦住乱晃的摇椅。 “我的苍天大老爷啊。”她只好哈欠连连地追上去。 还没到院子,远远就看见好些个丫鬟小厮围在院子外面的回廊旁或是院子里,都伸长了脖子瞧热闹,再看苏卿的院子,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壮实的婆子看守。 小酒装腔作势干咳几声,前面几个因为热衷于看热闹而挡了路的丫鬟小厮回头,瞧见是苏蓉纷纷让道:“三姑娘。” “这是怎么了?”苏蓉从没见过这场面,步履匆匆的赶过去。 被问的小厮摇头:“不知道,夫人一来就令人把院子锁上了。” 院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苏蓉赶到门口,正问门口的两个婆子,她的大嫂嫂沈邹氏也赶来了。 “三妹妹,”打了招呼,紧接着问出了一模一样的问题“这是怎么了?” 苏蓉摇头,见嫂子面容焦急,仿佛是很惶恐,她又问一句:“嫂嫂可知道些什么?” “我也不知,这场面吓人的很,我上次见这阵仗家里就拖出去……”她说了半截,忽停住,笑容及其不自然“我还是不说了,别吓着三妹妹。” 苏蓉愈发奇怪,心思转了几圈,只觉得是四妹妹在外面做生意惹她娘不高兴了,这会儿来收拾她。 “快把门打开,”苏蓉对两婆子说“我要进去。” 不说还好,她这么说,两个婆子拦在门前:“三姑娘莫要胡闹,夫人嘱咐了,这门今日没她的吩咐谁来也不能开。” 她说完,邹映菡愈发不安,捏着手在门口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这可如何是好……” 苏蓉见她如此,本来不觉着有什么,这会儿也心神不定起来。 可又没法硬闯,一来她闯不过去,二来这样会让她娘更生气。 左思右想下,苏蓉决定去拉救兵,她拉住邹映菡:“嫂嫂,你在这儿拦着点我娘,我去找爹爹。” “啊?”邹映莲神色慌张“这,我怎么拦得住。” 邹映莲想起府中传闻,只觉浑身发毛:“我跟你一起。” “我不杀你。”苏卿看着沈月兰。 银亮的剑身在她手边转了个花,锋剑身上的几滴血洒出去,刀身利落入鞘。 苏卿的嘴边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沈月兰被几个护卫挡在身后,及几个贴身侍女的簇拥下。 被苏卿逼到院墙下,她双手哦交叠紧握在身前,冷声说:“我竟不知道把你养在庄子里,还能学这些东西。” 苏卿身后不远处站着几个汉子,这些个人身上都挂了些彩,有个手腕折了又被同伴按回去,正捂住手戒备地看着她。 “我也不知你按了这么些个奸细在我院子里。”她满不在乎道。 这些年来从没人敢挑战自己的权威,更何况那把剑刺到她面前来,明晃晃的威胁! 沈月兰怒及,恨不能杀了苏卿泄愤。 她想到那画面愈发愤怒,早该把她溺死! “公主殿下,不知我能否与你私聊几句。”苏卿恍若没看见她眼中的怒火。 沈月兰压根没将她放在眼里,抬起下巴,面露鄙睨地睇她一眼,声音又冷又缓:“你私制兵器,可知这是大罪。” “这不过是这一柄剑,我没有大批量生产,殿下不必拿这吓唬我。” 见她不说话,依旧恼怒。 苏卿本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但若不把话说明白了,恐影响她的计划。 “殿下想量产吗?” 沈月兰眼若钢刀,倏尔杀过来:“无知竖子!” “来人,将门窗钉死了,出嫁前不许四姑娘出这个门!”沈月兰转身离开。 身后的房门砰一声关上,几个她从宫里带出来的婆子熟练地落了锁。 行至阶下,她复停住,略微侧过脸:“今儿的事,若走漏了半点风声,本宫便拿你们家中老小问命。” 随着长公主的年岁渐长,她已经许多年没这般疾言厉色。 身后一行人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多话。 “殿下,三姑娘和老爷在外面。”一个侍婢低眉走着碎步移到她身后,在她耳旁轻身说。 沈月兰蹙起的眉皱的更紧,她露出不耐的神色:“门打开。” “娘亲!”苏蓉最先上来,伸着头往里面看“四妹妹呢?” 沈月兰拽着她的胳膊,将闷着脑袋往里的苏蓉扯出来:“她这些日子忙,你不许去叨扰。” 不等苏蓉开口,她即刻说:“把三姑娘请回去。” 小酒赶忙上来拦住苏蓉:“小姐,我们先回去吧。” 苏蓉见几个人身上都有血,哪里愿意轻易走,甩开小酒,抱着沈月兰的胳膊。 “娘亲,四妹妹要是做错什么了,您千万别跟她计较。” 沈月兰垂着眼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长久不言。 苏蓉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心里头打起鼓来。 余光中那些人身上的伤口愈发鲜明。 “她在外面开铺子,你怎么不告诉娘。” 沈月兰忽然说。 气氛凝结,苏敬宪上前来欲说什么,沈月兰抬头冷眼扫他一眼。 苏蓉捏着手指,不敢看沈月兰。 含糊道:“我以为娘亲知道。” “娘,我觉着四妹妹的点子挺好的,可以挣到银子,女儿也想试试。”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的话也顺理成章的冒出来。 她放低了音量,一边说一边小心窥视她娘亲的表情,看她娘亲没有斥责,又赶忙补充。 “娘亲若是不高兴我就不做了,让四妹妹也别做了,只求娘亲别生四妹妹的气,她过几个月就要嫁去穆庭哥哥了。” “好蓉蓉,”沈月兰将苏蓉拉入怀里,少女的身量已经拔高,跟她差不多了,抚摸她的头顶也需抬起头来,她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女儿。 苏蓉跟她年轻时长得很像,尤其是这一双眉眼,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你四妹妹过几个月就要嫁去东宫,我们是应该对她好点。”她和蔼道。 第13章 交友会晤 当天夜里,子时已过,身着黑色披风的两人来到了苏卿的院子。 前面一人打开苏卿那扇上锁的大门,随着锁链哗啦啦的解开,她推开门让身后的人进去。 一个黑色人影走入苏卿的房中,她已经手中持 一把短刃静候堂中。 邻近中秋,月色一日比一日亮。 却见那人迈步进来,缓缓摘下兜帽,果然是沈月兰。 见只她一人独自来见自己,达到目的苏卿不免有些得意。 没了华贵的衣裳首饰,精致妆容,五十五岁的沈月兰尽显老态。 “那把剑,是谁造的?”她缓缓开口。 “我。” 剧本中,沈月兰为报杀母之仇,不惜舍弃一切。 苏卿的设想中,沈月兰看见这刀必然心动。 “是谁教的你武功?” 苏卿被寄养在庄户里,能文能武不说,还会这些奇巧之术。 她是绝想不到苏卿这个壳子里套的是几百年后的灵魂。 “公主是想量产那种剑?”苏卿不爱跟人绕弯子,看她不说话干脆直言不讳,把话搬到台面来说。 沈月兰沉默。 “不。” 苏卿只当她比较谨慎,继续说:“那种剑想要量产不大可能。” “我们可以制火铳,所需的原料制作工艺更简单,原理我也更清楚。” “何为火铳?” 苏卿:“更高级的弓弩,带着钢珠能瞄准敌人要害的炮竹,射程最远有五百米,也就是150丈。” 一阵诡异的寂静,在看不清面容的夜色里,沈月兰终于开口。 “你倒底为何要嫁给太子?” 这回轮到苏卿沉默了,她一下子没弄懂沈月兰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我先前只当你是年少爱慕,贪图虚荣,但方才听你所说的剑还有火铳,”她略一停顿“苏卿,你要做什么?” 苏卿心头一跳,忽生出被看穿的错觉。 稳住心神:“长公主殿下今夜来找我做什么?” “你要杀谁?” 两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这与苏卿的设想不同。 在她的计划里,沈月兰会看中她那把吹毛断发的利器,用去刺杀。 进而她诱惑沈月兰与她合作,制作火铳。 但现在,沈月兰将她的计划猜的七七八八。 先前胜券在握的势在必行瞬间消散,苏卿不由坐直了些,企图看清夜色里沈月兰的神情。 看不清,苏卿干脆走到她的身边。 “我可以帮殿下杀了皇帝,但是……” 沈月兰近乎慌张地打断她:“黄口小儿,你在胡说些什么?” 苏卿敏锐的发觉她藏在袖口里的手微微发抖,也不知是恐惧还是其他。 她无谓没用的争执:“殿下若是不信,尽可以等我说的火铳做出来,殿下一试便知。” 一百五十丈,这意味着她可以站在宫门外隔着护城河暗杀远在城门上的站着的人。 沈月兰直看着她的眼睛:“在你成婚之前,我杀了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成了! “你若敢胡诌些有的没的来欺瞒本宫……” “给我半月时间,”苏卿直接打断她“殿下尽可一试。” “……可以,”沈月兰梗着脖子,眼中翻滚的,难以明说是恨还是畅快的情绪不再掩饰“本宫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倘若做不出来……婚前暴毙而亡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好,”苏卿一口应承,面色自始至终都如一湖安静的水,只一双明眸如皓月“我还需要一个隐蔽的地点,最好人迹罕至,弄出点声音不引入瞩目的地方。” 沈月兰居住京都多年,这样的地方她即便没有,挥手买一座也就有了。 最后为了方便监视苏卿,不让她逃跑,沈月兰在打铁街内给她置了个院子,并拨了两个心腹供她差遣,实则监视。 苏卿自然明白,不过懒得计较。 “对了……”已经带上兜帽的沈月兰幽幽开口“听说你在前巷租了个铺子,那铺子我也买下来了,蓉儿既然感兴趣,你带着她玩一玩。” 差不多是同一时刻,沈月兰与苏卿会面,苏蓉撑着眼皮不睡等的人也来了。 这日下午,苏蓉在自己的小院里努力睡觉,睡不着就背书,果然一觉睡到了晚饭。 用完了饭,她又开始背书,那些之乎者也对苏蓉有奇效,读了没一会儿又趴桌子上睡着了。 苏敬宪听闻了此事甚是欣慰,还叫人送了参汤过来。 睡了一下午加小半个晚上,当万籁俱寂的黑夜降临,苏蓉睁大了眼睛坐在窗口前开始苦等。 也不知等了多久,她百无聊赖的又要睡着了,脑子里七七八八的开始乱想。 受到昨夜钟易川的启发,她思考夜里去找苏卿的可能性,可想到黑漆漆的夜路和高高的院墙她又放弃了,决定明天白天去看看。 又想到明日穿什么,去做些什么,脑子逐渐一团浆糊,一轮明月在她眼前越来越模糊,最后撑着脑袋眯着了。 忽有轻微的声音自窗外传来,她一下坐直了身子,探出窗外看去,是一只野猫落在远处的走廊上。 她失望的坐回去,仰着头望天上的星子。 “钟公子今夜怕是不来了……”她自言自语,亏她还特意换了个睡觉死沉的丫头守夜。 恰此时,一个人从窗户那边探出个脑袋:“姑娘在等我?” 苏蓉吓了一跳,转而喜笑颜开:“我还当你不来了。” 钟易川换了身青色的衣裳,一头乌发高冠竖起,飘洒在脑后。他单手撑着窗户,轻巧地跳过窗台,衣袍与发丝在空中划过一片漂亮的弧度,他就这么坐在窗台上,双腿自在的垂下来。 清朗的少年望向苏蓉他展颜一笑:“还好我来了,没叫苏小姐白等。” 苏蓉低头浅笑,鼻尖闻见若有若无的酒味儿:“公子去喝酒了?” 与苏卿的直白不同,她并非是无所谓旁人的想法,她是压根没觉得说话过于直白会冒犯别人,没想到旁人会窘迫,有什么说什么。 “姑娘称我云起就好。”钟易川笑意微滞,略带憨涩,挠着后脑勺说“有些事拖累了脚步,所以来晚了些。” “定是因为后日要放榜了,”苏蓉笑着说“有人看出你这颗明珠,要提前请你吃酒吧!” “承苏姑娘高看。”他说着话,从后背取下一个包袱,双手托着递给苏蓉。 苏蓉下意识接过来:“公子这样风月无双的人物,定是有翻作为的,不像我,那些东西读没几张就要睡觉。” 说一半忽然卡壳,两人看面前那书页,上面被一滩水糊了几个字,墨迹随着水晕染开,模糊了半页纸。 是她刚刚流的口水! 苏蓉赶忙去合上书,却忘了手里还有个包袱,要把包袱放下再去合,但已经听见了钟易川的轻笑,手忙脚乱的把包袱压在上面。 她窘迫极了,下意识的附和他干笑几声,拉着并没有褶皱的袖子扯了几下:“是、是茶水不小心撒了。” 他含笑应声:“对,定是哪儿来的猫儿不小心把茶水推翻了。” 苏蓉的脸反而更红了,拿眼睛嗔笑着扫他。 月华如练舞美人,倚窗凝望盈盈春。纵使钟易川见过各色美人,也不由晃神一瞬。 但仅是一瞬。 他欲起身告别,苏蓉拉住他的袖角:“明日中秋没有宵禁,公子会出来逛灯市吗?” 他从不过节,尤其是这样的团圆节,但看她满眼期待,一双溜圆的眼睛似乎已经打好了什么鬼主意。 “我会举一盏鱼灯。”他不由得开口,好奇她在期待些什么。 苏蓉的眼睛便愈发亮:“那我举猫儿灯!” 钟易川从没听过有这样的灯,不过看她琉璃般存粹的眼睛便如猫儿一样,忍不住在她脑袋上拍拍。 他其实是想捏她的脸,但抬至半空忽觉不妥,改为拍她的头顶:“夜色深了,苏姑娘赶紧睡吧。” 苏蓉的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看比她高许多的钟易川,两手抓住他的手。 钟易川一愣。 苏蓉毫无察觉,只有满心的欢喜:“那你千万别忘了,我在河畔等云起。” 钟易川愣怔的神情转瞬即逝,即刻覆盖上无懈可击的微笑:“不会忘的。” 钟易川再次如轻鸿般消失在夜色。 苏蓉满心期待,打着哈欠回床睡觉,转身瞧见桌上的包袱,急忙拿下来,好在包袱只被氤湿了一小点,她抱着包袱放到椅子上,解开上面的结,打开便见一张信笺,上面一行俊秀的字,上书: “肌肤冰雪莹,衣服云霞鲜。” 他念出口,满心欢喜的将下面的衣服抖落开了,果然是颜色鲜艳的衣裳。 是海天霞宝相纹圆领天丝长袍并 了一条天水碧折枝牡丹荷花纹灯笼裤,另配了一条与灯笼裤同匹布料的腰封,腰封上面绣有花鸟纹还坠有镶边飘带。 这与被她丢弃的那件男装很是相似,不过又有很大不同。 整体柔软的布料不仅舒适,更可以显现出肩颈线条的柔美;肩膀等处缩减了尺寸,改为更适宜女子穿着,在保证宽松可以如同男儿般行动自在的同时,又有花纹腰封等装饰不失女儿家的秀丽。 苏蓉越看越开心,抱着衣裳原地转了一圈,拿着那张信笺喜不自胜:“肌肤冰雪莹,衣服云霞鲜。” 不禁喃喃念出口,心中默想,我肌肤细腻,容色雪白,何苦做男儿打扮,穿那些死气沉沉的颜色,云起果然懂我。 第14章 傻白甜配白切黑 猫儿灯是个什么灯? 钟易川举着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鲤鱼灯笼,混迹在人群中,在人挤人的繁华里有些烦躁,后悔自己一时嘴快同意了这计划之外的行程。 兆国立国两代,苏蓉的舅舅,也就是当朝皇帝,沈正。 战事平息已二十余载,百姓们安居乐业、朝耕暮耘,农业商业具是欣欣向荣。 生活富足了,精神上的娱乐活动也就多了许多,元宵、乞巧、中秋、重阳等大小节日,或是登山踏青或是举办灯会,不一而足。 然,钟易川除了祭祖,几乎没参与过这类节日。 他平素喜静,不会主动在人流如织的日子里上街。 各类雅集诗会除外,虽也有不少人,这些人却都是经过筛选的,大家聚在一起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互相拉扯关系,瓜分某种权力。 他讨厌节日的热闹,或者说他厌恶的是隔绝不了的欢笑声,无孔不入的生活气息。灯火辉煌里,老少爷们妇女孩子们大大咧咧的高声叫嚷,说着没有掩饰的真心话,你推我搡的真情流露。 钟易川已经被推入了人流的中心,他心里越发烦躁,面上一直维持着合适的表情,期间遇见了相识的学子或是场面上的朋友,他就和参与这场盛会的每个人一样,露出喜气洋洋的模样,欢笑着与他们打招呼。 哪怕他更想把这帮人捅死。 尽量避免与身遭的人产生肢体接触,他来到京都内唯一一条水路,宽约一丈有余,仅够乌篷船通行,贯穿整个都城。此河名唤灵渠,是建成之初为方便城内百姓生活人工挖凿出的河道。 灵渠最繁华之处在河上的最大的一座拱桥附近,此处河道两旁多是商铺,少有人家,故而灵渠两岸灯火通明,除了商家在门口挂的各色灯笼,还有商贩在此叫卖,此处人声鼎沸,最为热闹。 钟易川用膝盖想也知道苏蓉约定的‘河畔’就是这桥洞旁,因为此处每逢中秋、元宵便有放灯祈福的仪式。 他来到时河面上已经漂了许多莲花状的水灯。 在河岸两边都没见苏蓉,钟易川寻了个人少的地方等待。 人少也就是没有灯,光线晦暗的地方,偏偏此处总有成双成对之人,或是伤春悲秋的假把式在此处吟诗作对。钟易川不得已找了个偏僻,草林略多处等待。 苏蓉不知何时来。 他立在俗世里,看过往行人或喜或嗔,只觉得格格不入。 河中的小灯摇摇晃晃,随着水流蜿蜒至远处。他看着人将小灯放进水里,虔诚的许下愿望,黑色的角落看不清表情的他,忍不住露出鄙夷的笑,笑世人无知,将期望寄托在虚无的幻想里。 另一边,苏蓉同家中姊妹一齐拜完月,急匆匆的要往外面去,嫂嫂拉住她,手指点在她鼻上:“瞧,这是要出去会情郎了。” 苏蓉面上发烧,挣开邹映莲的手:“大嫂嫂净爱拿我说笑。”正想着借口,见苏卿溜空要悄悄走。 苏卿在府中是边缘人物,只必要的活动她才来,平日里在妯娌间说话玩乐叫她,苏卿只叫小丫鬟找各种理由推了,后面渐渐的也没人喊她了。 “我是想着带四妹妹出去瞧瞧,怕错过了花灯游行。”苏蓉快步走到苏卿身旁,不由分说的挽住她的胳膊“是大嫂嫂日日想大哥哥,才说什么情郎不情郎的。” “欸!……”这回轮到邹映莲脸红了,虽已育两个孩子,但说起这些来再老的姑娘媳妇儿也羞涩。 大家便又取笑起邹映莲来,苏蓉挽着苏卿赶紧逃了。 出了院门苏卿就撇下她的手,苏蓉朝她嘿嘿傻笑:“四妹妹也要出门去?今儿中秋外面全是人,我知道条小路走的近些,不如一道?” 苏卿自然是要去铁匠街,那边正在挖地窖,她要去看看。但铁匠街与公主府隔着半个京都,今儿路上人多车马多,跟着苏蓉这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或许更好。 “好啊,你带我出门见识见识。” 苏蓉自然是欢喜非常,挽着她的手又蹦又跳地出了大门,一路上眉飞色舞跟她讲些有的没的。一会儿是哪儿的糕饼好吃,哪儿开了间新铺子;一会儿是谁家的孩子调皮将店门口的布招子给点了这样的趣事。 苏卿大多时候没有回应,但这丝毫不影响苏蓉的滔滔不绝。 她有着好像对恶意有超乎寻常的顿感,苏卿自认为没对她有过笑脸,她却丝毫不在意。 但对情感上,苏蓉又有感同身受般的共鸣,这使得她能比大多数人体察到别人情绪的变化,这让她与很多人产生了情感上的链接,从这方面来说,她又是十分敏感。 总结来说,苏卿认为可以用笨来形容苏蓉,但绝不能用蠢。 “啊,四妹妹的店子也挂上灯笼了!”苏卿的铺子在两条街的转角处,路过便能看见铺子上挂着两个朴实无华的灯笼,上面各写着一个‘香’字。 她这几日没来,想来是郭掌柜令人挂的。 两人望着那灯笼,放缓了步伐,苏蓉道:“可惜今儿还不能开门,不然这样多的人,定能赚不少银子。” 想到沈月兰提出的要求,苏卿正好借此试探苏蓉:“三姑娘在做生意上似乎有些想法。” “那当然,我虽没开过铺子,但常常逛铺子,京都里出名的铺子里大小伙计都认识我,就连我娘要采买些什么,也会问问我这家店的东西好不好。” 她还挺自豪。 似乎是懂些门道,苏卿说:“你想来我的香铺里做事吗?” 苏蓉忙不迭点头,两只眼睛闪着星星。 “可以……” “四妹妹!”她一把抱住苏卿,欢喜的原地蹦跶“你果然是我的好妹妹!” 她看着瘦瘦小小的,居然将比她高出半个头的苏卿抱了起来,虽然吃力的说不出话,但苏卿还是双脚离地了。 “……”她不想挣扎,不想动,怕给苏蓉甩倒了。 苏蓉坚持了约莫两秒,不怪她气力小,苏卿虽看着瘦,但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苏蓉的脸涨的通红,微微喘着气,眼睛依旧出奇的亮,握着拳头信誓旦旦:“四妹妹,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香铺子办的红红火火,一个月让这间铺子闻名京都,两个月让它盈利,三个月开个分店,四……” “停,”苏卿掌心摁在她脸上,她听的青筋直抽抽,苏蓉这跟渣男发言有什么区别“你听话就行。” 苏蓉兴奋的小火苗灭了,冒着青烟:“啊?” 苏卿抬脚继续往前走:“郭掌柜会带着你。” 苏蓉则怔愣了片刻,慢一步跟在她后面:“郭掌柜一看就是个老古董,他哪知道京都现下时兴些什么。” 苏卿却不再搭话了。 此后一路两人没多说什么,不知不觉就见到了灵渠大桥。 心中虽有些沮丧,但想四妹妹至少同意她插手香铺的生意,又想马上就可以见到钟易川,她焉巴没一会儿的小脑瓜又朝气蓬来,四处搜寻钟易川的身影。 “四妹妹,我同你说一件事。”目光在一个又一个的身上扫过,始终没找到她想找到的人,她倏尔想起件事。 她得和苏卿通好气。 会情郎……这说出去也太羞人了。 苏卿冷淡的扫她一眼,不用多猜也能看出她的心思:“我要去别处,你自己去玩吧。” 苏蓉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还当苏卿要与她同游,可苏卿说完这句话就穿进小巷毫不留恋的走了,那巷子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处,与她背后的热闹好似是两个世界,她就这么孤 零零的一人独行于这样黑的路上。 苏蓉那颗柔软心又怜悯起来,小跑几步追上去:“四妹妹,你不和我们逛灯会吗?有花灯游行呢,京都好些出名的才子名伶都会来。” 一些纸扎的灯笼,工艺确实精巧,但看看也就没意思了。她现在更关心铁匠街建的窑能不能烧到一千五百度以上。 “你不是要去找情郎吗?” 苏蓉的脸腾一下涨红,害臊的同时又想到父母亲:“四妹妹,你看我们现在也算是同道中人了,这事你别告诉旁人。” 苏卿含笑看她。 苏蓉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还待狡辩些什么,苏卿说:“你去玩吧,我稍后来。” 她忽然想到件有趣的事,这剧本的女主似乎是该今天登场了。 远远的,她看见穿越人群往这边来的钟易川。 他手提着一个橙黄亮光的鲤鱼灯,行走时被人不小心撞了下,杀气自眼里一闪而过,转而又笑着跟那道歉的人摆摆手。 又看向单纯不谙世事的苏蓉,她正掰着手指头跟她细数灯会的好玩儿之处。 真是有趣。 “游花灯是什么时间?” 苏蓉正数到第八项,闻言立刻欢喜道:“大约是戌时二刻罢,四妹妹要来吗?我在那边的酒楼等你!” 苏卿知道是哪栋酒楼,连房间都知道,她点头:“好。” “二位姑娘。” 正欲张口同苏卿说在何处相见,少年爽朗的声音突兀地差进来。 苏蓉转身就见一身风清月明的俊俏少年郎便晃了她的眼。 钟易川笑吟吟地站在她们身后,苏蓉与他一起站在热闹的人群边,灯会辉煌的繁华盛世是她们的背景板,此时的二人恰如佳偶天成。 苏卿独身站在屋舍的阴影里,一道泾渭分明的影子将她与二人分割在两个世界。 钟易川早便看见了她们,无他,这二人的容貌丢在人群里都很难忽视,更何况两人容貌惊绝,走在一处宛若双壁,一位娇俏灵动,贵气逼人;一位如寒冬冰霜,生人勿进。 “云起!……哥哥。”苏蓉雀跃开口,想到苏卿就在身边,又生硬地加上后面两个字。 她觉着钟易川指不定比她还小几个月。 这个哥哥喊出口委实是为难。 苏卿转身离去,这是剧本里两人既定的命运,她已出言提醒过,好言难劝该死鬼,再多说就是废话了。 钟易川见苏卿不告而别,虽然知道苏蓉可能也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但还是习惯性套话:“苏四姑娘有要事去办吗?” 苏蓉这才发觉苏卿的离开,她摇头:“不知道,四妹妹说她等下来与我们一同逛花灯。” 这个倒让钟易川有些意外,他应了一声,看着苏蓉手里提的灯笼:“这就是猫儿灯?” “是啊,我跟小酒一块做的,”实则是小酒负责了除糊浆糊外的所有分工,后面发觉苏蓉连浆糊都涂不好,还得扯了重粘,干脆将人撵去吃月饼,她独个儿做的。 苏蓉将灯高高举起:“好看吧?” 一只花脸大白猫笑弯了眼睛,憨态可掬蹲着,弯背后弯曲的尾巴也惟妙惟肖。 “好看,很特别。”钟易川如是道。 第15章 真假女主角 苏蓉也笑得如同这只猫儿灯一般,指着远处的连廊:“那边好玩,我们那里!” 她凑近自己。 钟易川嫌恶地皱起眉毛,往后退的瞬间。 她的手放下的同时牵上他的手,在他错愕到难以置信,以至于没有反应。 苏蓉已经拉着他往人群热闹中跑去。 京都最热闹、璀璨的正大街,整个京都只这一条街从头到尾铺了石板路,宽阔的街道可供三辆四匹马车同行。 钟易川与这样的热闹从来是两个世界。 他是拥挤人潮里被挤掉的那一个,是最边缘出低着头快速走过格格不入。 苏蓉宛若水中精灵,带着他灵巧的避过身边的人。 钟易川的双腿不自觉大步迈开,风与旁人的嬉笑声同时从耳边擦过,所有的人与事被丢到身后,什么礼教束缚,规矩学法。 这一瞬间,有冲破樊笼的快活。 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也消散了些。 两人一口气儿跑了半条街,苏蓉实在跑不动才停下来。 “不行,”她撑着腿上气不接下气“跑不动了。” 抬头看钟易川,见他脸不红气不喘。 “你怎么这么厉害?连汗都没出。” 她还喘着气,苏蓉把手里的灯笼塞到钟易川手里,拿袖口沾沾额角的汗。 她直起腰,改擦为扇,两只手在脑门边摇出一丁点儿风,一面东张西望搜寻着什么。 钟易川拿出一块方巾:“给。” 苏蓉摆摆手,没接。 钟易川低头收回去时,眼底迅速掠过一片阴霾。 阴暗的表情消失之前,苏蓉忽然从底下探出头来。 笑的没心没肺:“怎么啦?还不高兴吗?” 钟易川有一瞬间的慌乱,风度翩翩的崖上君子这一刻显露出与年纪相仿的稚嫩来。 “有苏姑娘相伴,怎么会不高兴。”他笑着回答。 苏蓉扇着没风的手,嘿嘿傻笑两声,并没多说。 “欸,猜灯谜!”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旁的东西吸引去,拉上钟易川的手,仗着长的矮,三两下挤了进去。 钟易川在后面连连道歉。 “原来是金都酒楼。”苏蓉抬头看去,京都城最大的酒楼,门匾是御笔亲题,此家售卖的金凤酒曾被高祖皇帝称赞,是皇宫御酒。 金都酒楼年年都有这么个戏码,就是射箭与猜灯谜。 一大排手脚架立于店前,几大排红灯笼用高悬手脚架上,远远看去像是一张画了方格的纸张里填满了红灯笼。 灯笼下坠有纸条,两丈远的地方拉了围布将人隔在远处,使得看不清纸条上坠的小字。 “看不清字怎么猜?”身旁有人问。 苏蓉顺势挤到这人身边:“喏,看见拿弓箭没?” “用那箭射中了灯笼,有伙计给你挑下来,就能看见灯谜了。” “这难!得能文能武才行。” 又听敲锣打鼓的店小二一阵吆喝:“快来瞧快来看!连猜中十个便可得一壶十年佳酿、二十个则是二十年、三十则是三十年,以此类推,上不封顶!” 这一排排灯笼,低处是两丈远,高处却有四五丈之余,想连射中十个甚至更多,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很有挑战性。 再说灯谜,金都酒肆往年也出过,难易各不同,连续猜对也不容易。 她不由叹道:“是啊!好难。” 一旁的店小二见苏蓉样貌衣着均不像一般人,主动上来讨喜:“也不难,刚才那西域来的就连对二十三个,姑娘要不要叫你身旁这位公子也试试?” 说着向钟易川高挑起一边的眉毛。 若是身边是她的二哥哥,她肯定要走了,但看身边有钟易川:“对呀!云起肯定行,云起你要不试一试?” 店小二伸出一根手指头,对着钟易川说:“只一文一箭,便宜的!” 钟易川观察到不远处有人付了钱,一文一箭是真,但要五支箭起售,箭身是粗制滥造容易失去准头不说,弓弦也松松垮垮,没有韧性。 苏蓉却将钱袋子一甩,掏出一粒银子:“好便宜!给我来五十支的!” 啊,真的太好骗了。 钟易川低眉,视线扫过苏蓉,他这个角度看见的是她挺巧的鼻尖,还有笑起来时鼓起的脸,包子一样。 小二双手接了,拿戥称称重,找回一小串铜板,连着那粗制滥造的弓箭递给钟易川。 苏蓉仰起头,满眼星子。 钟易川根本没机会拒绝。 “但愿不辜负苏姑娘。”他保持着缱绻温柔的笑意。 苏蓉摆手:“云起开心就好,中不中都行。” 钟易川微笑:“好。” 五十发连中,五十个灯谜全对。 且是从头到尾,按序次将一整面墙的灯笼射的只剩最后两排,整整齐齐。 围观的人由几个到一大圈,将这段路堵了个水泄不通,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苏蓉由赞美到震惊最后兴奋,小脸通红,钟易川每中一次,她都要跳起来欢呼一次。 “云起好棒!” “云起你怎么这么厉害!” “云起你莫不是武曲星和文曲星一块下凡!” 比钟易川还惹人侧目,而她完全忘我,抱着钟易川的胳膊晃,腮若桃花红 。 钟易川由开始的烦躁到不自在,再到有些微妙的骄傲。 “再来五十文。” “小二,再来五十文!” 两人异口同声。 望向苏蓉的眼睛,大拇指神经质地一抖,他居然是由衷地笑了出来。 那么自然。 “公子武艺高强。”店小二干笑着提来一壶陈酿,壶身比苏蓉的脑袋大不了多少,瓶口拿扣绑了方便提着。 苏蓉高高兴兴的抱过来,揶揄道:“公子文也很高强。” 小二拱手连连作揖:“对对对,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公子快收了神通了。” 二人在一干人等的艳羡中走了,苏蓉大摇大摆:“现在时不时高兴多啦?” 钟易川唇边的笑一僵,又很快凝聚,再看苏蓉,依旧是圆滚滚的头顶。 “姑娘是第二次问我了,不知苏姑娘是如何看出我的心情的?” 她倏尔仰头,脸上盛着一个大大的笑容,旋身一转,灯光下如五彩云霞的裙摆飞散开来,她抱着酒壶倒退着走路。 “秘密!” 身后突窜出来个孩童。 眼看苏蓉要被绊倒。 钟易川的手快过脑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人带到自己怀里。 人重重地撞进来。 苏蓉抱着酒壶的手撞上他的胸膛,一点疼痛叫他陡然一惊,拽着胳膊又给人扯出来。 苏蓉迷迷瞪瞪地看来:“怎么了?” “人多,当心写。”却见钟易川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宠溺的笑,上前拿过酒壶“给我吧。” 苏蓉递给他,甩甩发酸的胳膊,凑在他身边,挨着他的肩膀走:“你都不知道,刚刚那个店小二……” 如只黄鹂鸟般滔滔不绝。 钟易川将三句“哦?” “倒是有趣?” “真的?” 反复使用,苏蓉不仅没发现,反而越说越高兴,桃红色再度爬上脸颊。 她特意穿了钟易川送她的那身衣裳,今日是头顶束着交心髻,两边戴宝石嵌金步摇,上面坠着的小金铃铛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不停晃动。 无知无觉间,钟易川已经融入人群,不是站着灰暗里茕茕孤立的一人。 苏蓉带着他来到楼台间的连廊上。 自上而下的看去,绵延的灯火如金壁辉煌的河川,灯光与人流在其中穿梭不息,嬉笑打闹里的欢快也有了他的一份——这该死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维持了一路的假面有些松动。 察觉到苏蓉转身的动作,钟易川面上的笑再度浮现:“真美。” 苏蓉点头,看向这条她再熟悉不过的街道:“是啊,不知再站高一点会是上面景象。” 钟易川:“从城外的鸡冠岭上可看京都全貌。” “那下次我们去哪里!我还没登过山顶上去。”苏蓉充满了期待。 “好,”钟易川浅笑“待明年春天去踏春正好。” “听闻上面有一片梅林,赏花赏雪想来也不错吧?” “确实不错,”与她站在一起越久,心中那种莫名的古怪就越多“花灯游行似乎要开始了,苏姑娘可要去看?” 苏蓉提着裙摆踮脚看向远处,人头攒动里有一辆大车载着各式花灯缓缓行驶在路上:“还真是!时间过的好快。” 苏蓉一早与苏卿约好了的,自然要去。 “我在客满楼的天字一号早定好了。”她提着裙摆翩然转身,拉起钟易川“我们快去吧。” 客满楼邻水而建,天字号房均是赏景吃茶的好去处,一号房距灵渠最近,花灯游行自河里淌过时能看清花灯上人的面孔。 苏蓉与钟易川来时发觉苏卿已经到了,她就坐在楼阁外喝茶。 “四妹妹已经到了?”她蹦跳着迎上去。 苏卿回首,悠然抿茶,眼神直白地落在两人牵在一处的手上:“嗯。” 苏蓉忘了这茬,慌忙撒开手,正愁着怎么解释。 恰巧天降救星,一个娉婷的身影映入眼帘。 “苏姑娘?” “王呃、刘、李……” 苏蓉一脸惊喜,快步走到门口,执起这位姑娘的手,极度渴望与人套近乎,分散苏卿的注意力,但她忘了这姑娘姓甚名谁。 姑娘言笑晏晏:“小女姓周,周向烛。” 是鸿胪寺卿周大人哥哥家的唯一血脉,一个孤女。 年岁十九,在一干待嫁的姑娘里算是‘老姑娘’。 倒不是这位周姑娘没人要,只是运气实在不好,许了两次人家,两次都没嫁出去。 偏生那两次人家,一个被抄家,一个死了,又因其父母早亡,周向烛至此被诟病,去哪儿都不受待见。 苏蓉曾宽慰过几句。 她盯着周向烛的脸想起人的家世背景,但因一时激动忘记她姓什么了,握着周向烛的手:“周姑娘!” 苏卿略侧过身子,将自己的脸遮住了。 在后面品着茶,细细打量这位貌不惊人的周姑娘,打量完周向烛,又看向钟易川。 果然,这小子傻了。 他好像被人戳中了某段往事,如同被一根竹签子贯穿大脑,虚假的泰然自若裂开条缝,他出神且失礼的看着周向烛。 苏卿这趟来的不亏,虽没有电视机,但剧本里的人活过来给她演戏,也算得———看电视剧。 她抓起一把瓜子,坐在角落里就着花灯看戏。 一段俗套的古代言情三角恋,她爱他,他爱她,她要利用他,三人相爱相杀。 光想想她都觉得有趣。 重生到这个剧本的十六年,苏卿跟剧本的三位主要角色站到了一起。 自觉跳脱五行之外,不在三界之中的苏卿,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看的津津有味。 那边傻白甜女二一脸欣喜,拉着女一周向烛宛若救兵:“周姑娘也来看灯会吗?” 舔狗,当然,是只舔周向烛的男主钟易川仍是一副灵魂出窍的三观碎裂样,紧盯着周向烛被袖子遮住的右手,企图找到些什么。 “是啊,”周向烛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几个姑娘“与几位姐姐出来走走。” 那几个姑娘站在不远处,看眉眼与周向烛长的有几分相似,应当是亲的。 “今日盛会,合该出来走走。”苏蓉笑呵呵的没话找话。 钟易川始终看不见周向烛的右手,袖中暗甩出一点银光,一枚小针准确无误的刺破周向烛腰间挂着的穗子。 “周姑娘东西掉了。”钟易川开口。 周向烛轻轻的“啊”一声,伸出右手,弯腰去捡。 那手的食指指甲旁,赫然有一枚小小的褐色斑点。 钟易川登时像灵魂被击穿,先一步弯腰蹲在地上,捡起那穗子,用双手捧了递给周向烛。 周向烛微微怔了片刻,从善如流地接过来:“多谢公子。” 那边苏卿握拳抵在唇边,艰难地憋住了笑。 她总算是了解到“灵魂被击穿”是个什么击打法了,杀伤力确实挺大的。 恶犬都变成流浪狗了。 钟易川的眼神难离开周向烛半刻。 苏蓉却转头傻傻问苏卿:“四妹妹,你冷吗?怎地在发抖?” 澄澈的双眼一派纯然天真。 苏卿背对着众人。 憋笑憋的险些破功,把这辈子最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才没笑出声:“我不冷。” 她坐在楼阁,阁下面就是灵渠,透过苏卿的身影,苏蓉看见花灯已经游至水上:“船来了!” 她惊喜道,丢下周向烛跑到栏边。 钟易川则对周向烛说:“周姑娘不若一同赏景。” 周向烛略有意外,她似乎察觉道钟易川对她有些不同,欣欣然同意了,与她几位姐妹一起,到了赏景的阁楼旁。 “此处赏景确实不同。”周向烛家中不比公主府富裕,出身又是庶女,更比不上苏蓉,从未在此看过花灯。 苏蓉看站在她身侧的周向烛,笑着说:“等下花灯来了,更好看呢!” 周向烛还待说些什么,八成是些什么客套话吧。 却是变故突发,不知是谁推了一把,还是如何了,周向烛整个人忽然向桥下倒去,她下意识的挥手抓住些什么,不小心将离她近的苏蓉带了下去,二人齐齐摔到桥下,噗通两声,溅起好大一阵水花。 四周的人群也嚷嚷起来,高呼救命。 秋日的水已 经带了寒意,两人骤然落水均是咕噜噜喝了口凉水,在水里胡乱扑腾着四肢。 “救命!” “救命……” 冷水涌入口鼻,她看见桥上的少年站在上面。 “云起,救我。”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呼唤,纵身跃下,身姿犹如皎月,搅乱一池春水。 苏蓉满怀欣喜地等他游过来,脑中已经想好了说辞,劝她父母看在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的份上,成全她们的情谊,她甚至已经想到新婚的场景了。 但她看见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与她擦身而过,躲开她的手。 一把抓住了周向烛,急切的将她拉过来,双手托举起她的头:“不要怕,别怕,没事了。” 河水一霎那寒冷刺骨,无数双手将她往河水底拉扯,水漫入口鼻。 第16章 美女救狗熊 苏蓉被带着破水而出。 首翼用自己的黑袍将苏蓉裹了,同另岸边的人合力把苏蓉从水里拖了起来。 他速度很快,苏蓉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 她咳出几口水后还有力气扒拉着首翼的胳膊,伸头看钟易川那边。 他湿漉漉的跪趴在岸上,浑身又是泥又是水,虽狼狈,目光从未如此熠熠生辉,努力伸手够攀着岩石浮在水中的周向烛。 周向烛很镇静,她摇摇头。 不像苏蓉,首翼刚抓住她时,苏蓉因过度的恐慌,四肢还在乱扑腾,拽的拉住她的首翼也呛了些水。 首翼喊了她好几声,她才稍稍冷静一点,四肢都挂在她身上只顾着哭。 首翼不得已又安抚许久,才让苏蓉松开手,方便他凫水。 钟易川很快明白她在担忧什么,把自己的外袍解了,递给周向烛,她穿上钟易川的袍子,又在水里将袍子系紧了,才伸手抓住钟易川半悬在空中许久的手。 他一把将她拉上来,两人扑在一处。 围观者见此不由起哄。 二人慌忙分开,周向烛努力维持着贵小姐的体面,向钟易川福礼道谢,口中还在说了些其他的。 人群太吵闹,远处的苏蓉听不太清。 后来又有个姗姗来迟的婢女,为周向烛披上干净的衣服。 “姑娘,夜风吹了容易着寒,我们先回去吧。”首翼满是络腮胡的脸挡住苏蓉的视线。 首翼不知那儿来的件干净长袍,披在瑟瑟发抖的苏蓉身上。 她站在两人的旁边,但钟易川完全没看见她。 所有人都看着钟易川与周向烛,她们就像话本里那出英雄救美,将目光都聚集在她们身上。 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郁结。 苏蓉抬脚就要冲上去质问。 首翼一把拉住她,对她摇摇头。 挣了两把没挣脱。 “回去!”她忿忿跺脚。 不远处的阁楼上,苏卿丢了瓜子壳,拍拍手上的灰,从舒服的太师椅上起身。 今儿的戏不错,真人本色出演比她这个小演员的强多了。 阁楼上还站着几个人,是周向烛的姐姐妹妹们,她们见苏卿要走,纷纷为其让路。 苏卿礼貌道谢,对其中一个女子竖起大拇指:“干的不错。” 那推人落水的姑娘先是一惊,接着梗着脖子看过来。 还是个蛮横的。 苏卿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为了让劳动人民早睡早起,按时劳作,本朝严格事实宵禁,尤其是京都,夜里有金吾卫巡查,若有漏夜善闯坊市者,可发箭警告,甚至射杀。 故而解除宵禁的这一天就更加热闹,家家户户不舍得点油灯点蜡烛的里里外外都点了灯,欢喜过节。 苏卿挑了条人僻静的街巷走,此处想是杀羊宰牛之地,夜里走过还有些羊膻味儿。 只零星几个人借此处的道路往另一热闹处去。 苏卿越往里走,灯光越暗,人也没了。 到了一处矮墙,她熟练的踩着一边的烂木桌子,翻上墙头。 忽闻那烂木头的后面,一扇门的另一边,传来一阵声响。 是什么东西撞上墙的闷响。 她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是脚踹墙的声音。 深夜无人之地,在别人的门后面传来这样的动静,苏卿拿不准是因为什么。 起身欲走,又听‘嗯嗯’的声音,是有人嘴被封住。 她当即翻下墙,将那张积年累月刀劈斧凿的桌案挪开,一脚将门踹了。 门后的人反应迅速,滚着到一边,不然那门板要扇到他身上。 此处昏暗,苏卿只看个被捆成了个粽子的男人。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短刃,将粗麻绳割了。 这人挣扎着将手拔出来,扯掉嘴里缠了五六圈的麻布,扯出来先呕了一口血:“多谢姑娘……”气若游丝“求姑娘去请武侯救我家主子。” “你家主子?”此人身上的衣料触手柔滑,主子定然非富即贵。 “镜花楼,天子一号。”此人身上多处骨折,挫伤,开放性伤口等,能神志清醒将她引过来已是不易,说完这几个字就晕了过去。 扛起这人的肩膀出去,苏卿忽瞥见他腰间的令牌。 抓起来一看,上面赫然刻着十率府等字。 这可是太子亲卫。 脑子一转,想起剧本中似乎是提到过张皇后刺杀太子等事。 苏卿改了注意,将此人安置于医馆中,亲自往那镜花楼天字一号里去。 镜花楼是京都有名的歌舞坊,苏卿亦有所耳闻。 此刻坊中处处灯火通明,苏卿挤在人流里,摸到镜花楼中,却在楼梯前被拦住了。 “小郎君,”老鸨笑呵呵的“今儿楼上被人包了,你去别处吧。” 苏卿只能翻屋顶。 她从屋脊上滑下来,扣住檐下斗拱,将身子荡进三楼的楼廊里。 如燕子般无声落地。 苏卿将窗户纸捅了个窟窿,惊异的看见一男人光着被绑在凳子上,有处高涨。 面前站着两个蒙面人,一人摁着固定住他的脑袋,另一人捏着他的下巴灌药。 苏卿看被制住那人挣扎的激烈,又想歌舞坊里传出来的些荒唐事儿,什么逼良为娼,什么强行快乐。 心里揣测难不成这是沈穆庭,不能吧? 这么窝囊? 又换个角度去看屋里的情况。 又捅了个窗户纸,再望去,那凳子上的人果然是沈穆庭。 这么丑陋的死法?! 不愧是宫斗冠军的手笔。 待人慢慢瘫软下去,灌药的停了手,将沈穆庭脱臼的下巴按回去,又用丝绸将其口鼻缠住,叫他艰难呼吸,无法出声。 二人退到一旁,静看沈穆庭的脸越来越红,浑身发汗,战栗,尤其是那里。 苏卿虽没那个器官,但看沈穆庭痛苦的表情也知道这会儿不好受。 犹豫了下。 救他一命是不是能抵消绑他上山的事儿了? 她拿出袖中的袖珍弓弩,对着说话那个摁下机关,咻——正中头颅。 另外一人大惊,推开门看来只见一个黑影消失在屋脊上。 回头再看椅子上那人,谋害当朝太子是诛九族的大罪,转头跑了出去。 苏卿见人没追上来,反而是顺着楼梯落荒而逃了。 挑挑眉毛,又折返回来。 沈穆庭一表人才的俊脸涨成红苹果,眼睛里都布满血丝。 苏卿嗤笑一声,慢条斯理的割开束缚着他手脚的绸带:“用这么软的料子,是怕你手上有勒痕吧。” 苏卿将他的手放出来,他就一把扯了嘴上的绸带:“找大夫……” 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苏卿是个好人,但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好人。 看着沈穆庭痛苦的表情,她觉得很舒心,那刀身拍打着他的脸。 恶劣道:“您没说请字呢,太子殿下。” 沈穆庭的额头出来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咬着牙关才没哼叫出声。 抬起一双血红的眼,忽站起来,摁住苏卿吻下来。 将苏卿吓了一跳,推开沈穆庭抬手一个巴掌。 一抹嘴角,被他啃出血了。 沈穆庭往后踉跄两步,看她恼怒,煎熬之中也能扯嘴笑出来。 “神经病。”苏卿骂一声,甩下他出门了。 屋里只剩他一人,沈穆庭步履虚浮的晃了几步,最终倒在地上,只觉自己快烧着了。 万蚁噬身中想起那些毒害他的人,撑着身子要站起来。 火烧火燎中,忽出现一只手将他搀扶起 来,汗水已经蛰了他的眼睛,朦胧中看见的是苏卿的脸,声音也像隔着一层纱。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先别晕,”这个姑娘拍着他的脸“记住,是老娘救了你。” 沈穆庭还是晕了过去。 第17章 得罪反派,从现在开始…… “把我妹妹放水里不管?”苏崇函瞪圆了眼睛“哪个兔崽子?!” 他正在吃苹果,说话时嘴里嚼了一半的果肉露了出来,吐字含混不清。 苏蓉闭眼。 苏卿嫌恶地扭过头:“你离我远点。” 苏蓉靠在床头,小酒从几人间钻进来,将苏蓉的被褥往上拉,顺便将苏卿也挤的远了些。 苏蓉还有些低烧,双颊粉红,眼睛水汪汪的。 抬着头看苏崇函:“你要干嘛?” 好似刚睡醒。 苏卿瞥一眼小酒,只当没看见,对苏崇函道:“昨夜有两个姑娘落水,听说了没。” 苏崇函立即猜到:“救下周家姑娘那个?” 苏卿点头,对他竖起拇指。 不愧是唯一对女主角免疫的男性角色,脑子在线。 他将啃了一半的苹果往桌上一摔,将袖子卷到胳膊肘,把袍衫塞进腰带里,气势汹汹要出门去:“等我去把姓钟那小子揍一顿!” 一脚迈出门槛,回头看去:“要不先知会你娘一声?” 苏蓉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摇头:“二哥哥记得多带几个人去,别打脸。” 擦擦眼角挤出来的泪,苏蓉睁眼发现两人都看着自己。 直勾勾的,看的她都不好意思擦另一边的泪花了。 小酒贴心的给她擦了。 “怎、怎么了吗?” 苏卿靠近,倚靠在床尾,抱着胳膊,端详某种奇珍异宝般盯着苏蓉的眼睛。 “你确定?” 苏蓉转着眼睛,左思右想,迟疑道:“四妹妹也想去为我出头吗?” 苏崇函狐疑的看向苏卿。 钟易川的父亲不过一个小吏,前些日子不知动了什么手段,入了国子监的门槛。 此人的样貌确实有些扎眼。 苏卿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乱想什么,拿起桌上的苹果砸过去。 苏崇函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苏卿:“你……” 对上苏蓉懵懂如小学生的纯净眼神,她一时说不出爱不爱,喜欢不喜欢的。 她单纯的有些弱智。 “他前些日子夜夜来翻你的窗户,你两没私定终身什么的吗?” 苏卿本是直挺挺的站在床尾,斜着眼睛,漫不经心的过来瞧戏,很是潇洒。 这会儿说话时抱着胳膊,伸长脖子,宛若村头情报组。 苏蓉一直当此事隐蔽非常,听苏卿抖落出来,不觉微微睁大眼睛,瞌睡尽消散了。 她未来得及说什么,苏崇函先蹦了起来,将手里的苹果咱了个稀巴烂。 大步走出去,边走边喊:“首翼!首翼!” 首翼是为长公主府卫,也是沈月兰的亲信。 苏蓉听他喊这人,羞怯震惊全然给忘了,坐直了要去抓小酒:“快,快,快拦住他。” 苏卿的话从嘴里出来时,小酒也怔愣了一瞬,看苏蓉炸了毛般的火急火燎,也顾不得多想,出去拦住了苏崇函。 “公子快别喊了。” 将人半带半请给弄了回来。 把门也给关上。 “姑娘的病还没好,可别惹公主驸马担心了。”她拖着人,绕过屏风到里屋。 苏崇函甩开她的手:“你替她瞒着,当心日后遭罪的是你。” 小酒苦着脸看向苏蓉。 苏蓉红扑扑的小脸经这么一吓,又白了回去。 梗着脖子说:“怎、怎么会,那个姓钟的,昨夜将我丢在水里不管,去救周向烛,我报复他还来不及,日后断不会再来往。” 前半句心虚,后半句十分笃定。 苏卿都要开始怀疑剧本了。 苏蓉不是应该对钟易川爱的死去活来,妈都不要了吗? 怎么这会看着,非但没上心,还要给人打一顿。 苏崇函歪着嘴哼一声。 苏蓉作势要下床过来说话。 “行了行了,”他抱着胳膊闭眼,扭过头说“下不为例!” 苏蓉朝小酒递一个得意洋洋地眼神,一面拉着苏崇函摇着他的胳膊甜言蜜语。 “果然还是二哥哥最好了,我只是对那个南边的蛮子有些好奇,没想到他这般不晓事,二哥哥你可要替我出头。” 苏崇函被捋顺了气儿,可一时又拉不下脸来,顺着苏蓉的动作坐在床边,尤仰着脖子不看她。 “这小子害你多喝了几口凉水,不收拾收拾我们公主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苏蓉连连点头,哥哥长哥哥短的哄他,此事算是暂时遮掩过去。 小酒长松一口气,才接过外面送来的汤药。 苏蓉闻见那药就头晕,捂着鼻子坐远点:“我不想喝。” 小酒端着药碗走近,抬眼看见苏卿还站在床尾看着兄妹两人,不知在想什么。 又端着汤药从床尾绕了一圈,端起桌上的一碟黑乎乎的东西:“我一大早让小拾去滋味斋买了那儿新出的糖蜜饯儿,梅子做的,等下用那个去味,保准管用。” 刻意从苏卿身边挤走,把人逼的更远了些。 苏蓉看眼那东西,挤眉弄眼,哼哼唧唧,要溜进被子里。 “赶紧喝了,”苏崇函站起来,自信一笑“病好了之后,二哥哥带你去瞧钟云起的笑话。” “什么笑话?”苏蓉不感兴趣“鼻青脸肿的我可懒得去看。” 苏崇函插腰:“保管比鼻青脸肿好看。” 苏卿正预备离开,闻言抬头看想苏崇函。 眼前眉飞色舞的少年郎,恍惚变成穿着破布烂衫,瞎眼缺一只耳朵的贱奴。 劝阻的话在脑海中滚了两圈,苏卿还是忍不住:“别将人得罪狠了。” 正是得意放肆的十八九岁,哪里听得下忠言逆耳,阻拦更是让这件事充满了挑战,越发积极。 苏崇函一摆手:“你就甭掺和了。” “对了,你是如何知道姓钟的来找蓉蓉?” 苏卿闭着眼睛翻个白眼,转身往外走:“作你的死去吧。” 苏蓉好容易吞下药,憋着气含了两块梅子,艰难说话:“四妹妹你说什么?” 又是一日,闷热了几日的天下起了雨。 苏蓉说要摇桂花,一直没去,满枝的桂花被雨一淋,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主仆两人正对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百无聊赖,便看雨帘中走出来一个人。 正是苏崇函。 将伞递给门外的婢女,他满面喜色,没走到房里,就着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快看看!” 抢了帕子,苏崇函自己擦着身上的雨水。 “这是什么?”苏蓉一边说一边打开。 小酒也靠过来。 “打开你就知道了!”苏崇函丢了帕子,由下人捡起来,跪在地上给他擦衣摆的雨水。 纸张展开,一枝桂花落在苏蓉的膝头。 捻起被压歪的花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袭来,苏蓉想起月下低眉浅笑的俊俏郎君。 心思浮动,缓缓展开信纸。 打开看去,苏蓉小酒二人的神情可谓精彩纷呈。 “这家伙居然中了解元,我跟了半天才将人捉住,好好……怎么了?” 看两人脸色不对,苏崇函喜气洋洋的表情也凝滞住,伸手去拿信。 入目就是一大团氤开的血迹。 上书: ‘书呈苏蓉姑娘慧鉴:见字如面,展信舒颜。中秋月夜,吾甚羞愧,无颜敢见小姐音容,托书信以达情义。虽寥寥数语,且诉衷肠。’ ‘与君相识,只数日,然云: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姑娘如山中月,水中花,不才无德无能,难配姑娘。今中得解元才提胆量敢诉数语,一腔爱意提笔难述,后日未时,青松岗针线湾旁茅草店跪候姑娘。书此,吾复摘金桂,赠卿金桂,望卿贵体安康。罪友云起。’ 苏崇函抬起头,正对上同样一脸空白的苏蓉。 他将手中的纸一甩,起身就往外去:“敢骗爷爷!” “回来!”苏蓉站起身,膝头的桂花掉在地上,她低头看去,信纸上干涸发黑的血迹与字的笔迹氤氲,有些字需要猜测才能辨认出来。 脑海里月下的郎君被水打皱有沾了血迹,温润的浅笑变狰狞。 “算了,”苏蓉一 脚踢开脚边的桂花,零落在地的小花被她踩在鞋底碾转踩压“一个没什么名号的,二哥哥替我教训一顿就算过去了。” 她低头说着,把那张刺眼的纸也给踢开:“懒得跟他计较。” 可惜纸张轻,被用力地踢出去,飘了起来反而更近了些。 苏崇函一脚踩上去:“这?这是他自己要写,奶奶的,这算什么?” “不行!” “小公子,”小酒拉住苏崇函“此事若再闹下去,公主殿下便要知道了,不若息事宁人,就过去了吧。” 苏崇函看过来,她便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小。 再看苏蓉,她已经坐回之前的位置,望着院子里的一成不变的景色发呆,察觉到苏崇函与小酒的目光。 “怎么了?”她看着两人。 “二哥哥快去温书吧,若是明年的春闱再不中,爹爹架着你也要逼你成亲。” “也罢,”看她这般,苏崇函也失了兴趣,仔细想想“钟云起家里没甚根基,却能进国子监,样貌也妖异的很,你与他少些牵扯更好。” 苏蓉盯着窗外的雨,阴郁的深色里,鲜亮的碎花儿更加夺目。 明明雨水冲淡了花香,她鼻尖却总是萦绕着方才那隐约的甜香。 “要不还是去吧,”苏蓉出神道“左右也是无趣,不若去瞧瞧他是如何跪候的……” 回头,苏崇函早不见了身影,小酒捏着被烧的只剩一个角的信呆愣地看着她。 “正好我也没去过那个地方。”苏蓉将剩下的话说完。 黑色的灰烬从纸张边缘飘落,她看呆呆的小酒:“手烧了。” 第18章 你快穿衣服啊! 青松岗在京都城外山村旁,此山岗旁有条河水蜿蜒而过,清水两岸是宽阔的密草地,又有绵延起伏的山丘在不远处,春日里自有一派田园野趣,不少人来此踏青游玩。 已经到了青松岗下,苏蓉拉开车帘,探着脑袋向外看去,见山丘下的河流两岸有零散的几个孩童在追逐打闹,过了桥,又见有几辆马车停在村外。 她们的马车也缓缓停下,马夫拉开车帘:“姑娘,到了。” 小酒先钻了出来,安置好脚凳才扶着苏蓉慢慢下车。 苏蓉戴着幕篱,这个幕篱的白纱更长些,直垂膝盖以下。 “秋日里人倒是少了许多。”风将轻纱撩开些许。 二人一同往石阶上走,小酒提她提起半边裙摆:“雨才停没两日,想是怕路不好走吧。何况村里的银杏还没黄,那时人才多呢!” 苏蓉抬头看去,那棵足要三人合抱的银杏树就在村口,茂密的枝叶郁郁葱葱。 “这样也很好看啊。”她今儿心情好,自然看什么都觉着漂亮。 针线湾在村子后面,因四面环山湖水空灵清澈出名。 一路沿着山路拾阶而上,主仆两人爬上山坡,低头便看见如翡翠般清透的湖水,从高处看便如一根针,而拿针眼所在之处,是一座湖中小岛。 茅草店就建在上面。 两人需得走下山坡,再到湖水旁乘船才能到茅草店。 苏蓉擦擦额角的汗,方才看着和煦的暖阳,此刻觉得有些太热了。 小酒早为她解开了斗篷,拿在手上,她也出了些汗:“钟公子怎么约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苏蓉提着裙摆,继续往下走:“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小酒擦了汗跟上去。 走没几步路,两个大汉抬着个步辇迎上来:“可是苏蓉、苏姑娘?” 苏蓉虽疑惑,还是答了:“正是。” “前面有位公子叫我们等在此处,姑娘来了,便请姑娘乘辇下山。” 苏蓉的脚底方沾了些泥,正有些苦恼。 “可是钟公子?” “正是。” 小酒奇怪:“我们都走了一半了,为什么这会儿才过来?” 两汉子迟疑着没说话,片刻后才有人说:“是我们耽误了,还望贵人莫怪。” “算了,”苏蓉动动手,示意两人将步撵放好“我们快去吧。” 一路到了湖水旁,果然船夫也是得了钟易川的令,在此处候着了。 乌篷小船划动着绿水,带着两位姑娘行驶在山间。 清风拂面,偶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自水天一色中飞过。 苏蓉不是在京都城里的阁楼高台,就是庙宇里的巍峨辉煌,鲜少在宁静的山水中轻摇。 碧水蓝天下,肩膀也放松下来,由阳光暖洋洋得照在脸上。 越是靠近,小酒越是紧张,望着越来越近的茅草店:“姑娘,起风了。” 她为苏蓉披上天蚕月白斗篷。 小船很快摇到岸边。 因地势原因,土坡挡住了苏蓉的视线,她只看见茅草屋顶以及一片青石地基。 她从未来过此处,只听说这儿不过是几间茅草屋和些杂草枯树,是文人附庸风雅之处。 走上坡,便见一处土坯房,房旁有茅草搭的凉棚,呈方形,凉棚下有木台,木台上摆有一竖列一竖列的矮几蒲团。 却没见人,放眼看去只有一位老翁在土坯屋外,看着上来的苏蓉。 正预备去询问,小酒喊她:“小姐。” 苏蓉看她一脸震惊,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她倒吸一口凉气。 “云、云起?” 在她刚刚绕上来的土坡上有一凉棚,这个凉棚邻水而建,棚顶呈圆形,四周有纱帘遮挡,看着比别处的风雅许多。 凉亭下正是许久不见的钟易川。 此时的他上身赤-裸,跪在凉亭之中,背有荆棘。 苏蓉呆滞在原地。 “这、这是什么意思?”小酒都惊呆了。 苏蓉才回过神,快步上去,结果因为情急,忘记提裙子,踩住自己的裙角,好在只是踉跄一下,她用手撑住了,手脚并用的爬上凉亭。 有风吹来。 苏蓉到他面前脚步反而凝滞住了。 他所有的头发被冠在头顶,上衣衣袍被全部解开,垂在腰下,露出上半身。 以往穿了衣服苏蓉觉着他瘦,如今脱了衣服却看见他宽阔的肩膀,胸肌鼓起,腹肌两侧各有一条线往下延申,收入精壮的小腹下面。 她眨巴眨巴眼睛:“好白。” 几根布条缠了带着刺的枝条绑成一捆,被他背在身后,刺条划过他的肌肤,有几道红痕在他肩颈后,艳丽非常。 反而衬得他愈发白嫩。 钟易川虽跪在地上,但由于他所在地势较高,且脊背挺直,与苏蓉平视。 他浓眉微蹙,目如寒星,英俊的五官透着不容侵-犯的严肃,不但没有软弱的感觉,反而因为有铁骨铮铮,跪而不屈之感。 “苏姑娘,”钟易川低下头颅,双手高举一条荆棘递上“云起给苏姑娘请罪。” 看着他五指指尖微微泛红,以及掌上被托起的新鲜藤条,苏蓉莫名吞了口唾沫。 她控制着疯狂打量钟易川的目光,红着脸快走几步,进入凉亭中扶着钟易川的胳膊:“你快起来。” 一手抓住硬却富有弹性的肌肉,钟易川尚未开口,她先惊了一跳,烫手般缩回手:“你、你不必如此。” 她捏着手,非常惶恐。 “那夜云起险些害姑娘丧命,请姑娘责罚。”钟易川将藤条往上送送。 那藤条通体翠绿,由宽至窄,只切割的边缘处有些发灰,钟易川甚至将稍宽一段的刺削去了,方便她抓握。 苏蓉下意识要拉他起来,但手伸-出去又无处安放,便缩回来摁在自己胸-前。 “你先起来,穿好衣服说话。” 话虽这么说,她的眼睛却钉在钟易川弯曲的颈脖上难以移开,透过脖子往下能看见下面一块块肌肉,还有后背刺条划出来的红痕,有的只是泛红,有些擦破了些皮,但不觉血腥,只有些……香-艳。 苏蓉脸红的要滴血。 小酒则站在远处不敢过来。 “姑娘不消气,云起不敢起来。” “我、我没生气,我真没生气,”她又想给他拽起来“我要是生气,我就不来了,只是、诶呀……你先起来。” “只是如何?”他抬头,放下刺条,双目灼灼的看着苏蓉。 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眼尾泛着与往常不同的红。 苏蓉站着,他跪着。 她俯视着钟易川,他仰头才能看着苏蓉。 她呼吸一紧,没说出话来。 只看他虽眉头下压,隐隐有股戾气,但微微发红的眼睛似乎更是委屈难言、不甘,嘴唇亦是紧抿着,下颌崩成一条线。 她长久的看着他。 什么风声鸟鸣,什么山清水秀,什么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她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她不得不摁住胸口,唯恐心脏跳出来。 “你为什么救她,不救我?”她只是想问这个问题。 钟易川说:“周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过了好一会儿,苏蓉:“啊?” 她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大脑被美-色迷惑,开始放空,一下子没转过弯。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了,”苏蓉捂着鼻子,半蹲下来,提起他的衣服往他身上盖“你快把衣裳穿着,你这样我根本没办法跟你好好说话。” 食指和拇指捏着衣角,什么也没遮住,手背反而蹭到他的皮肤。 到底是半大小子,还没开过荤,肚子被这样摸,钟易川呼吸也有些不稳,打好的腹稿也说不出来了。 另一边,小酒捂着眼睛,透过手指间的缝隙看着远处的的苏蓉与钟易川,见她家小姐已经摸上人的肚子。 诶哟,羞死人了。 “好看吗?”耳边突然炸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酒吓的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夫、夫人。” 苏蓉那边,她听见了小酒的声音,回头一看,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十来个人。 她爹她娘,另有随行的丫鬟小厮。 苏蓉吓的魂儿都要飞了,满脑子的春-光旖旎都飞了:“快快快,快把衣服穿上。” 她蹲下来给钟易川穿衣服。 钟易川也被惊了,又看苏蓉的反应,他更惊恐,恨不得就地给她磕两个。 小姑奶奶,这样不是越描越黑吗? “莫慌。”他挺直脊背,依旧跪在原地。 苏蓉慌死了:“欸,你快穿衣服啊!” “穿什么衣服?!”她娘一声怒喝,苏蓉一屁-股坐在地上,战战兢兢的抬起头。 “娘……” 沈月兰恨不能踢她一脚:“滚一边去!” 她爹的眼睛也瞪的溜圆,抢上来给她拉起来站到一边去:“小祖宗欸!” “爹……”苏蓉要哭了“你们怎么来了?” 她娘冷笑,看向钟易川:“我们不来,你想谁来?” “不,不是,”苏蓉的羞-耻心总算长了出来,红着一张脸“娘你别乱说,这、我,我也没想到……” 钟易川仍跪在地上,将刺条托在双手:“公主莫气,要怪就怪小生。” “好好好,”沈月兰气笑了“你要拐我的女儿,还要我来做这个恶人。” 她拿起那根藤条,裹着风就甩下去。 尖刺扎入血肉里,又被扯出来,登时就是一片鲜血淋漓。 苏蓉直至她娘要挥第二鞭才惊醒过来,看钟易川背上的血肉,再看挥下带刺的木条。 扑身去拦:“娘亲!” 苏敬宪却将她抓住。 眼睁睁看又甩了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苏蓉挣脱不得,咬了她爹一口,扑过去抓住那藤条:“别打了!” 藤条上的刺扎进手心,她的血和着钟易川的血从手心里流出来。 “娘亲做什么都要打人,动不动就要打人。”掌心里骤然一片疼,初始的疼过后这会儿反而没那么疼了,温热的血流出来,掌心里麻麻的。 苏敬宪忙过来把她的手掰开:“你快把手松了。” 沈月兰更怒,与她对着干,这无异于是火上浇油:“松开!” “我不松!”却不想平日里划破一点皮都要哭好久的女儿,如长了一身逆骨,用更大的声音反抗她。 她到底舍不得把藤条从她手心里抽出来,甩了手:“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捆了!” 第19章 英雄救美 “姑娘!得罪了。”苏蓉被一个壮实高大的妇人打后面抱住,双手被牢牢禁锢起来,倒栽葱似的被人抱着送上马车。 公主心尖尖上的幼女,捆是不敢真捆的,几个妇人就这么给她半抱半拽的弄上了船。 “张婶子,你放开我!”她鲤鱼似的扑腾,但哪敌得过敦实的庄户里的农妇。 “娘!娘你送我走干什么啊!娘!” “把她给本宫捆严实了!送回去关紧!”沈月兰怒极,许久没用的自称又拿了出来。 急火攻心之下,胸脯上下翻涌,眼睛一时没出落,瞥眼看伏在地上的小酒:“还不去看那逆子的手。” “是。”小酒忙不迭爬起来,赶紧翻上小船。 小酒上船就看见两个婆子把苏蓉摁着,一个摁住双腿,一个捏着她的手,用宽布条把她的手臂小腿给缠住。 苏蓉大泥鳅似的挣扎,带血的藤条落在船舱里,在甲板上滚了一片干涸的血迹。 小酒嫌弃这东西晦气,要给她踢出去。 苏蓉挣扎中还关注着她的动作:“踢水里去,别叫我娘又捡了。” 小酒无言以对,照她吩咐给丢尽水里,去看她那只血淋淋的手:“姑娘你去抢那根刺条做什么。” 手心里都是伤口,还有些刺倒扎近肉里,苏蓉缩着手往回抽:“不知道啊,突然就伸手了。” 小酒将他扶起来,苏蓉伸长脖子往凉亭里看,帷幔之下只看见人影,看不清动作。 “我就说不该来不该来,”小酒也是又气又慌,恨不得在小船上踱步转圈圈“这下好了。” “别怕,娘亲不会真对你做什么,”苏蓉专注地看着远处的亭子,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够着脑袋往那儿看“我娘还在抽她吗?” 小酒苦着脸:“不知道,反正回去就该抽我了。” “抽我一顿还算轻的,千万别把我赶出府去。”她哭丧着脸自言自语,可看向苏蓉,她完全没听见。 “没事没事。”她随口安慰。 她正试图站起来,船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晃,似乎随时都可以翻过去。 两个婆子忙不迭摁着她,对小酒说:“你这丫头,嘴忒多,怪不得夫人要收拾你!” 小酒羞恼至极,涨红着脸不敢多说,也跟着拉苏蓉:“姑娘,你快别闹了吧。” 苏蓉终于看向她,不情不愿地坐下来:“你怕什么,娘亲那样和蔼,不会真打你的。” 小酒冤枉地要哭出来了:那是因为她总会避开你收拾人。 苏蓉手心又疼又麻,被人捆了手脚,只觉浑身不自在。 坐下来便说:“好嬷嬷,我手心要疼死了,你们快将我松了吧,瞧瞧我的手是不是要烂了,怎么这么疼。” 茅草厅内,沈月兰令人从钟易川背后又取了一根藤条,去了刺捏在手里:“你不是要负荆请罪吗?我就遂了你的意。” 钟易川低垂着头,脊背挺直,说话铿锵有力:“只请夫人消气。” 一副愿打愿挨的模样。 “夫人,”苏敬宪看她真要打,上前几步,两手轻摁住沈月兰握刺条的手,柔声劝慰“到底是新晋解元,少卿郎家的公子。” 钟父前些日子受太子引荐,已升做司农院少卿。 沈月兰目光冷冽,扫苏敬宪一眼,将胳膊一抖,把他盖在自己手背的手抖落掉。 她斜着眼睛,唇线拉长,皮笑肉不笑:“哼,我说是哪儿来的浪子,原是你的门生,倒真和你是一路人。” 说着荆棘裹着风挥下。 中途忽然停住。 苏敬宪紧握住她的手腕。 素来和气的脸上僵住,浓墨般的眼眸闪过寒光,将沈月兰手腕的皮肉捏得如纸张般褶皱:“莫在胡闹了。” 沈月兰手上暗自争夺,可惜比不过苏敬宪的力气,硬掰着不松手,胳膊便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两人目光对峙,无声的较量。 亭子内外站着许多人,男的女的,穿着各色衣裳,均是规矩地站在两人不远不近的距离,头垂着相同的弧度,好似木头一样摆设在旁边。 钟易川就跪在两人面前,两人交握角逐的双手只需他稍稍抬起眼帘就能看见。 京都城里出了名的恩爱夫妻果然也是逢场作戏。 正此时僵持不下,忽听水上高呼一声,接着一声大喊:“快来人啊,姑娘掉进水里了!” 登时,也顾不得恼怒,沈月兰与苏敬宪两人双双趴到栏杆上,只见刚行出三十丈的乌篷船倒盖在湖面上,湖上空无 一人。 人全在水里。 沈月兰几乎被吓飞了魂儿,手指扣近木栏杆里。 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快……快救人。” 这一句话用尽了她全身力气,瘫倒在栏杆上。 “瞧瞧!”苏敬宪站在她身边,拿手指着她“叫你别胡闹!” 两人又要吵起来,却见一个人蹬着栏杆,噗通一声跳进水里,正是光着膀子背着刺条的钟易川。 小酒被水眯了眼睛,费力地挥舞着胳膊,好不容易游到苏蓉身边,但她挣扎的太厉害,又几次快碰见她的手,她又给自己打开了。 “姑娘,”她说话便是一口水,苏蓉晃的浪扑她一脸“姑娘,我在这边。” 她正奋力往那边去,身后忽然冒出来只手,铁箍般抓住她。 小酒一看,是那船夫,他说的不知是那里的土话,口中喊着‘小姐快上去’拖着小酒往船上拽。 “松、呸,你快……”小酒力气不比他大,又被他拽着呛了好几口水,硬是被摁在原地,眼看苏蓉越挣扎越远。 “救……”苏蓉太害怕了,她抓不到东西,脚还被绑着,水淹了她的头顶,好不容易扑出去吸气却先喝一口水。 怎么又是这样,她努力的的伸手,可是口鼻里全是水,她呼吸不了,身体越来越沉。 再也不坐船了。 她逐渐耗空力气,挣扎不出水花,身体缓缓沉下去。 幽深的水里,她睁不开眼睛,忽然有人抓住她,托住她的后背。 哗啦——把她拉出水面,苏蓉呛咳几声,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强烈的阳光刺的她睁不开眼睛,她侧过头看见了钟易川。 “救、”苏蓉紧紧薅住他的脖子,用最大的力气“救命,别丢下我。” 说话间又吞几口凉水,上次落水的恐怖记忆再次袭来,哪怕鼻子已经能够呼吸,被水环绕的恐惧却依旧在。 钟易川被她箍住脖子,虽然呼吸不畅但还能忍受,可是她越箍越紧,他的脸开始发红:“别怕,别怕。” 她听不见。 钟易川将人环抱在怀里,托举着她的后脑,一遍遍重复,直至人稍微冷静一些,不再剧烈挣扎。 带着吓破了胆的苏蓉不好上船,钟易川拉着人,将她带回了岸上。 哪怕脚踏实地,苏蓉仍抓着人不肯松手,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连喘了数口气,苏蓉终于回过神,顺着自己紧紧攥着胳膊往上看去。 大片的肌肤白如玉,水珠顺着他的鼻尖与唇峰往下滴,眼睛亮而有神,只看自己:“好些了吗?” 叮。 拨动她的心弦。 苏蓉的耳朵瞬间赤红。 她猛地松开手,后退数步,险些又跌进水里。 钟易川手疾,将她扶住:“怎么了?” 苏蓉瞥见他的胳膊,那儿被印着自己抓住的红痕。 她的脸也跟着发烧。 推开钟易川,根本不敢看他:“没没事。” “蓉儿!”沈月兰被扶着到岸边。 苏蓉躲着钟易川跑到沈月兰身边,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将她围住。 钟易川被隔绝在外,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苏蓉收回目光,低下头,任由一行人摆弄,只听耳边噗通噗通要蹦出来的心跳。 另一边边船夫以一己之力甩了两个人上船,自己翻上来后才发现自己救的不是贵小姐。 两个婆子吵起来,一个埋怨另一个耳根子软,松开苏蓉的手;另一个说不该与姑娘起争执,弄翻了船,吵着吵着,两人开始挠对方的脸。 大喘气的小酒往远处挪了挪。 鸡飞狗跳里,一行人终于到了公主府。 大夫令小厮快马回来请了,苏蓉赶回换了身衣服躺下,大夫也到了。 还是上次那个老大夫,花白的头发,被人拽着也不能走快,小厮恨不能把他抬起来跑。 但大夫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努力迈动一双老腿:“怎么又落水了?” “诶呀,您老别问了,快些吧。” “娘,”一声娘喊得抑扬顿挫,苏蓉坐起身,又被她娘铁着脸摁回去。 “我真的没事。”她举着包成粽子的手说。 沈月兰冷着脸,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苏蓉缩缩脖子。 只老实了一会儿:“娘,云起怎么样了?” 苏蓉眼巴巴地瞧着沈月兰。 沈月兰硬邦邦道:“没死。” 苏蓉觑一眼她娘的神色,乖乖缩在被子里,闭了嘴。 看她这样,沈月兰便心软了。 “此人一看就是工于心计之人,你与他来往,讨不到好处。” 不用说苏蓉也知道这个‘此人’是何人。 眼睛里冒着亮光坐起来:“娘亲是在夸他聪明吗?” 沈月兰给气笑了:“太后还说你愚笨,我瞧这脑子转的不是很快。” 苏蓉望着她娘嘿嘿讨好着笑:“娘亲已经查了他的家世了吗?” “这还用查?太子提携的不是酒囊便是饭袋,只今年提了个钟万漉这个实干的,皇帝在朝堂上都夸了,京都上下如今都看着钟家。” 苏蓉不懂这些,只听钟父受沈穆庭的关照,便说:“穆庭后也是要做皇帝的,钟家攀上他们日后多少也是个新贵吧?” 沈月兰睨眼看她,她肚子里出来的,算盘不打她都知道这是在想什么。 刚好点的脸瞬时黑下来:“你想嫁给他?” 苏蓉从未看见她这样的阴沉恐怖的模样,就想夜里窜出来的夜叉修罗。 盯着不敢说话。 沈月兰微怔,回过神来。 搂住苏蓉,紧抱在怀里:“好蓉儿,别听男人的花言巧语,别走娘亲的老路。” 苏蓉被的脸被挤着,五官拥挤在一起,一双眼睛却大大的睁着,看着窗外随风晃动的树叶。 “绝对不会的,娘亲。” 终于熬到她爹娘走了,她即刻从被子里蹦出来,穿上鞋子就要走。 小酒刚被沈月兰身边的静好喊出去一通训,没遭皮肉之苦,但扣了半年的例银。 丧眉耷眼的回来便见苏蓉使唤人给自己穿衣,快步上去拦住:“小姐,你又到哪里去?” “你可知云起住在那间屋子里?”苏蓉抓住小酒的手。 第20章 贵小姐探望俏郎君 小酒皱眉,挣开她的手:“夫人刚说他是工于心计之人,小姐这就忘了吗?” “好小酒,”她又去抓小酒的手,被小酒躲开。 苏蓉也知道自己给小酒设了好些个难题,转身去梳妆台上挑了对金耳坠,塞到她手里“好小酒,别气了,你半年的例银我悄悄补给你就是了。” 小酒看她手里金灿灿的两粒石头,将她的手往回一推。 忽被一股难名的情绪裹挟,既无奈又愤怒:“姑娘,他真不是什么好人,他是要攀附你,攀附公主府。” 苏蓉耸肩,了无生气道:“无所谓。” 她眼里的神采消失,转过眼珠瞥向另一边,不看小酒失望的眼睛。 身边的每个人都是这样。 用她们认为的正确,指点她的选择,要求她的生活。 她是长公主的女儿,她要活被保护的院墙下,她应该规行矩步。 走在计划好的人生里,不要犯错,别受伤。 娘亲这样,小酒也这样。 否则她们会失望,会难过。 房间里陷入沉默,苏蓉转回眼珠,看向小酒。 小酒没说话,也没动。 “我、我不去了就是了。”苏蓉躲开给她穿衣服的侍女。 她甩手,负气坐到床榻上,背对小酒:“不去就是。” 小酒叹气,走到她身后,半跪下身,将穿了一半的衣裳整理好:“只望姑娘你胡闹想一想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就好。” 苏蓉嘴巴撅得能挂油壶,嘟囔:“我哪会没想你们,吃什么玩什么我都想着你们。” “看着你那钟公子就想不起来了。”小酒瘪着嘴,嗔笑说,方才的愤懑失望暂时消退。 苏蓉撇嘴,眼中是满不在乎的轻蔑:“不过是觉得他有些趣味罢了。” 看小酒虽有责怪但眉间的愁怨已经消退,她忙把手里的耳坠塞进小酒手里:“小酒,你快告诉我罢,我就悄悄去看一眼。” 小酒知她虽瞧着憨慢,但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一把从苏蓉手心里拿了那对金耳坠,塞进荷包中:“你的钟公子被老爷安置 在暮雨斋的小书房里。” 不拿白不拿,左不过从她嘴里问不出也会便宜给其他人。 “好小酒!”苏蓉用力的抱她一把,转头就要往外跑。 小酒一把抓住她:“先叫小拾去探探路,万一夫人和老爷还在那边。” 苏蓉连连点头,小酒看她就像老母亲看小孩玩鸡屎,无奈又熟练的掏出手帕。 苏蓉梳着跟丫鬟们常梳的垂练髻,探头探脑地溜进暮雨斋。 她爹好古朴大气,绕过书斋的影壁就能看见整个小院的走向,又走过四面通透的书房,再往里去有左右两排小屋,共四间,门都关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更听不出什么。 好在有两间窗户是开着的,苏蓉探着头从窗户外往里窥,从左手起的第一间看去,就看见一人趴在床上百~万\小!说,细看去正是钟易川。 钟易川的五感何其敏锐,她的手搭在窗户上,他就抬起了头。 “云起。” “苏姑娘?” 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处,苏蓉这回多看了几眼,这才算是看清了他的样貌。 初见时便被他的容颜锁惊艳,当时是惊鸿一瞥,宛若在陶罐子里看见一个细颈青白釉的花瓶。 现在认真看去,这润泽透亮的瓶身上还有冰裂的花纹, 钟易川抬头刹那,他的浓眉微微蹙着,因为睫毛粗且黑,因而显得根根分明。 他抬起眼的一瞬,眼皮上的一层褶皱动了一下,所以那块脆弱的肌肤更加显眼,苏蓉似乎能看见脆弱肌肤下青白的血丝。 “苏姑娘找我有事吗?”看见她的一瞬,他的眉毛解开,饱满却棱角分明的粉唇,自锐利的嘴角处轻轻扬起一点角度。 眼眸里荡漾起醉人的魅惑。 “苏姑娘?” 钟易川将她唤回神,苏蓉才觉自己看呆了。 沿着窗户溜下墙沿,蹲在窗户下面暗叹不是自己没出息,是敌人刻意勾引。 恐钟易川等久了,她急匆匆整理了下压根不需要整理的仪容,捏着手里的罐子慢吞吞移步到门口。 钟易川上身有伤,没着衣。 苏蓉推开门进来,他正从床上起身。 打眼就看见肌肤下,肌肉充满力量与生命的走动。 耳朵尖在她慌忙低头的同时开始发烫。 苏蓉有些不敢迈步进去,缩在门边低着头:“你伤口还没好,血痂黏上衣服可怎么弄。” “无事。” 苏蓉悄悄抬眼,看见他已经穿上衣服,还没结疤的血晕染在衣服上。 “你身子我又不是没看过。”苏蓉情急之下开口,且冲过去一手抓住他的衣服。 说完惊觉自己喷出了句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低头一看,她已经把衣服给丢了,她站在钟易川的面前,低头就看见与他的容貌同样赏心悦目的肌肉。 钟易川抬头看来。 他早从趴着改为坐着,一抬头就与苏蓉脸对脸,差一个拳头就能贴上去。 美人如斯,唇红齿白明眸皓齿,近到可以看见瞳孔里的自己:“……” “不是,我我我我……”苏蓉往后大退一步,一脚踢翻了凳子,后腰直接撞上桌子,好在桌子上面什么都没有,不然也要一块翻了。 她整个人红的要冒烟了,一时不知道看他眼睛还是看他身子,一双眼睛无处安放:“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是说……”他指着钟易川盖在身上的衣服。 “我带来了上好的金疮药,”苏蓉干脆不敢看他了,举着小瓷瓶,恨不得把脸埋进脖子里,看见歪倒还在摇晃的凳子。 后知后觉的自己后腰有些疼。 她不仅将椅子踹翻,硬是将实木桌子给顶歪斜了去,后腰不疼才怪了。 “可是撞疼了?”自她进门起,钟易川就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还是披上了衣服,走来将还在摇晃的椅子捡起来。 他提着凳子走来,苏蓉看见他的鞋面,连连后退。 缩着脑袋,躲着钟易川的靠近。 只看脚尖,退无可退的那鞋底在地面上摩擦,恨不得把脚尖都踮起来,离他远点。 钟易川只是把凳子放到她身边,然后坐回床上:“苏姑娘坐下来罢。” 苏蓉乖巧到近乎唯诺,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她捏着瓷瓶的手不安地在上面来回揉:“你叫我苏蓉就好。” 钟易川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低眉浅笑:“伤口狰狞,云起怕吓到姑娘,姑娘可有小字?” 苏蓉摇摇头:“家里都叫我蓉蓉,”又看他一眼,瞧他还披着衣服,坐在床前,眉眼弯弯的看着她,便更觉自惭形秽,行动莽撞无礼起来。 “云起是因我才受的伤,我心中愧疚。” “是我该的,”说完顿了一下“蓉蓉。” 他真喊出来,苏蓉又觉得怪怪的,干笑一声,抬起头。 举着小瓷瓶说:“我给你擦药吧。” 没话找话,说完立马觉得这不合礼数。 钟易川说:“怕吓着你了,不若放在那边,晚些我着人再擦。” 被拒绝了,苏蓉放下心。 虽抬起了头,但不敢看他:“你的伤如何了?给我瞧瞧。” 飞快地瞄他一眼,又做贼心虚地看向另一处。 心里默念: 我不是觉得好看我不是觉得好看我不是觉得好看。 钟易川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略犹豫了下,将肩上的衣服撩开一角。 他肩膀往下几串点子,粉白色的肉自那些伤口里翻出来,深深浅浅的伤痕隐没在另半边衣服下面。 苏蓉长颈鹿般伸长脖子,瞧见那伤口,小声“嘶”了口凉气。 自己的肩膀凉凉的,好像也有点疼。 沈月兰的四鞭藤条使足了力气,每一根刺都从头到尾全扎进了肉里,又被拖出来,将创口扯出一个个倒锥形的血洞,后又因下水救苏蓉,那些伤口泡了水后没有妥善处理,一路泡着湿衣服回来,将伤口泡的发白。 伤口狰狞,她感同身受,也忘了尴尬无措,看着钟易川问。 “怎么不上药?没有大夫来给你瞧瞧吗?” 钟易川这点伤口在他的人生里实在算不得什么,苏蓉再来晚一点怕是要愈合了。 苏蓉眼里的心疼与动容被他收入眼中。 脆弱一笑,又在她看见后再低下头去遮掩:“不过是些小伤,姑、蓉蓉不用担心。” 他这么一说,小姑娘果然更加心疼。 从凳子上起身,小心翼翼地抚上他伤口的边缘:“都怪我。” 声音比羽毛还要轻柔,皱着的眉毛紧紧压着眼睛,满眼的心疼,倒叫钟易川错愕了片刻。 “是我无能,总叫你遇险。”预先打好的措辞从嘴里无意识飘出。 苏蓉瘪了下嘴,回想起钟易川垂着头被抽打时的场景,当时无法反抗的后劲忽然就涌了上来。 鼻子发酸:“对不起,都怪我没拦住我娘,我也不知道她怎么跟到了这儿来。” 她又低下头,下巴贴着自己的脖子,钟易川看不见她的脸,声音温和的继续劝慰:“无事,过两日就好了,只是看着吓人。” 她不说话。 瘦弱的肩膀微微发抖。 钟易川意识她在哭,可又不相信她在哭。 在苏蓉的视线之外,冷下脸,用严厉的审视盯着她的头顶。 “这是我舅母,就是当朝的皇后娘娘给我的这药最是有效了,我用了之后好的更快,而且疤痕也都不留。” 她的声音有些闷,把瓶子塞进钟易川的手心里。 他的手好大。 自己捏着的瓶子放进他手心就像个玩具。 “我再去找一瓶过来!”偏着头要跑出去。 钟易川的手快脑子一步,抓住苏蓉的手。 他的手真的很大,几乎要把苏蓉的手包裹起来。 苏蓉惊愕,睁大了眼睛看过来。 她发红的眼眶,脸上清晰的泪痕映入钟易川的瞳孔。 钟易川张了张嘴,最好开口的话一时没说出口,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团棉花。 这一瞬,他慌张得不知所措。 第21章 跨出门槛的第一步 天光逐渐隐入地面,在屋檐上的最后一片霞光也消失了,蓝到极致的紫笼罩了整个苍穹。 “小酒姐姐,”路过她爹娘的院子时,一小丫鬟自侧门走出来,迎面撞上小酒“又要给姑娘送东西啊?” 苏蓉听见小酒笑呵呵地说:“姑娘夜里吃多了些,我送些山楂苹果羹去。” “那姐姐慢走。” 苏蓉低着头,提着食盒跟在小酒后面,与这个小 丫鬟错过身。 绕到他爹娘院子的后墙的夹道里,绕着这条路走了半截又拐一个弯,进了一处院子,自这个院子穿过去,到这院子对面的就是暮雨斋了。 暮雨斋为一进小院,只一道东南门,小酒在门前站定了,让苏蓉进去:“姑娘快些,我在此处看着。” 苏蓉点头,径直走进去。 她探头探脑一番,确认院子里没人,站到钟易川歇的那屋敲门。 “请进。” 钟易川抬头,果然是苏蓉,他将手里的书放下。 “猜你会这时来,我就让守在此处的小厮自个儿玩乐去了。” “在看什么书呢?” 苏蓉把食盒放下,甩甩手腕,这东西还怪沉的,里面放了一碗苦药和一碟甜酥,这些两只手端来手腕也不会这样酸,只这雕花的楠木匣子沉。 钟易川看她一双手勒出红痕,起身过来替她打开食盒:“我来。” 苏蓉把他挤到一边:“不碍事,”说着又探身来摸他的额头与脸颊,另一只手背试着自己的脸。 “昨日就见你脸有些发红,果然是有些发烧的。” 她低语,把汤药端来送到他面前:“快喝了吧,等下凉了。” 他低头看那团棕褐色的水,迟疑了一瞬。 从没遇见这样妥帖的人,竟叫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怎么不喝,”此时虽已天黑了,但还没到入定的时刻,她唯恐被人发觉,有些着急。 “你也怕苦吗?不碍事的,捏着鼻子一口气就下去了,然后立刻塞块花生酥。” 苏蓉说着,另一手已经捻了块酥在指尖,只待他吞了药立马塞进他嘴里。 钟易川看了那酥:“倒是第一次有人哄我吃药,”他双手端过药“多谢蓉蓉。” 一口饮尽,张嘴待说什么,什么东西猝不及防的塞进口中,舌头下意识地往外推。 苏蓉也吓了一跳,赶紧抽回手:“你你你舔我做什么?” 钟易川嘴里塞了一口东西,腻人的甜从舌尖散开,他怔愣地看着苏蓉。 呆了一瞬,站起身抓起她方才的那只手:“可咬着了?” 只见那两指沾了些碎末,指尖还有些晶白的水渍,苏蓉脸又发起热来,用力抽回手,藏起来:“没有。” 钟易川抿着唇,心又乱起来。 他拉回苏蓉那手,以衣袖给她擦拭干净:“是我唐突姑娘了。” 苏蓉红着脸,拿亮晶晶的眼睛飞快的看了一眼正给自己擦手的钟易川,两人如此近,气质如兰的公子身上传来清浅的味道,她都能数清他低垂的眼帘上有多少根睫毛。 她抿着嘴偷笑着低下头,待他擦好了缓缓将手收回胸前:“是我太着急了,该跟你说一声。” 她颔着下巴,眼睛无处安放地四处乱看,又瞧着他桌子上盖着的书,走去拿起来:“增广贤文?” “好无趣的书。”她评论。 钟易川不知可否,问她:“蓉蓉平日里也百~万\小!说吗?” “我看的都是些游记,杂文的打发时间,不比这些正经的文章。”苏蓉只看了封皮就将书撂了回去,还要说什么,却听外面传来三声敲门声。 刚要坐下去的苏蓉忙站起来:“险些忘记时辰了,我该走了。” 她说着,提着食盒便要出去,又想起什么,将那个空碗放进去:“这个酥可好吃了,云起你就着吃,书的滋味想来也没那么无趣了。” 钟易川含笑点头,到门口去送她:“路上慢些,当心脚下。” 旁人这样说她只当是句客气话,但此时钟易川说出口她便觉情意绵绵,甚是贴心:“嗯,” 她难掩心中喜意,笑得灿烂“我明日再来看你。” “明日见。” 苏蓉带荡漾的春心,欢快的跑出了院子。 她走后约莫半个时辰,被指派来侍候他的小厮无精打采的回来了,进门见他还在读书:“公子还有吩咐吗?” 钟易川不必多问,看他倚在门边,甩着半吊钱就知道他是输钱。 “无事,你回去吧。”钟易川收回目光,接着一盏烛光继续百~万\小!说。 小厮却走了进来:“又有小丫头给你送吃的来了?长得好看可真好啊。” 钟易川头也不抬:“你若喜欢就拿去吧。” 小厮等的就是这句话,喜笑颜开:“欸!多谢公子,钟公子在这儿多歇几日多好,我这拌嘴的玩意儿都省得了!” 钟易川没理会他的恭维。 小厮端了吃食,转头一脸轻蔑,心道不过是个巴结他家老爷的穷书生,识得几个破字儿就一脸高贵模样,说到底不还是跟他们是一路货色。 不过生的好就是好啊,考不上高管俸禄,也可以以色侍人。 小厮抱着碟子,一面吃着一面出了院门。 苏蓉这厢,一路哼着小曲儿回了院子,刚走进门便听得丫鬟来报苏卿来了。 “四妹妹来了?”她脚步愈发轻快,跑着回了房。 苏卿正在前厅等着,苏蓉来的时候她已经吃了半盏茶。 苏卿上下看她一圈:“听说钟易川在府中暂居,你刚刚是不是去找他了?” 苏蓉蹦蹦跳跳的步子即刻安静下来,忸怩作态地揪着帕子坐到她对面去:“四妹妹怎么什么都知道。” 苏卿只是试探,听闻后心里也说不清是何情绪,五味杂陈的。 有些无语。 心说,我还知道你会被这个凤凰男骗的一家老小死个干净。 “你不好奇他在你落水后的那几天不找你,是为什么吗?”苏卿是真的好奇,言情小说里的恋爱脑是不是都被下了降头,无底线无脑子。 苏蓉羞涩笑道:“想是才中了解元,想必忙着七七八八的事情,也可能是不敢来找我。” 苏卿往椅子里一靠,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怎、怎么了?” 苏蓉一惊,这才发现她衣袍下摆满是脏污,衣角似乎是被燎着了半片布去,且额发汗湿尚未干透,似乎是在外奔波一日,心中一紧。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苏卿摆摆手,对恋爱脑不抱期望“香馆早已布置好了,当下只差一样事儿。” 原来是说梦里香的事儿。 苏蓉险些把开商铺的事儿忘了个干净,苏卿提起不由有些心虚,心道能帮一定要帮:“什么东西?” “制香。”苏卿说。 “制香?我只会调香,什么叫制香?”苏蓉微怔,咬了咬嘴唇思虑道“不若我明日办个茶会,请各府的姑娘来问问?” “不用,”苏卿站起身“你随我来。” “去哪里?”苏蓉口中问着,人已经跟上去。 “去铺子里。” “现在?”两人已经走出门,苏蓉抬头看天“此时坊间已经宵禁了吧?” 苏卿回身对她勾唇一笑,成竹在胸:“放心。” 苏卿素日里对她都没甚表情,这一抹飞扬的笑,满是志得意满的骄傲,又像是要显摆什么的迫不及待。 “四妹妹要带我去看什么?”苏蓉也跟着满心欢喜,小跑着追上她,抱起她的胳膊。 苏卿不大自在,下意识要抽回来,但看见她满眼小星星,又有些不忍心。 别扭道:“没什么,不过是走出了第一步。” “做生意的第一步吗?” 苏蓉不太懂这个‘第一步’是什么,直言问出口。 “不是。”她又露出那样的笑。 就像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就想她什么都知道。 比太阳还要耀眼。 苏蓉喜欢她这样目中无人的自信,自信到自傲的自以为是。 这是她没见过的女子。 小酒也跟上来,苏蓉与她聊着些有的没得,三人一同走在夜里的公主府。 王侯之府多在崇仁坊,临近皇城。 沈月兰的公主府原先本是前朝的王侯府,先亲王因叛乱被砍了个干净,后将此修缮为公主府。 虽说公主与亲王地位相同,但府邸因赏赐或有偏颇也有所不同,寻常而言,亲王身兼数职,又有繁衍子嗣的重任,所得的宅院比寻常的公主府大许多。 阖裕长公主沈月兰却是个例外,其母生前颇得帝宠,死后更是念念不忘,所留得的一个女儿也深受青睐,几乎是在皇帝身边长大的, 赐婚后更是将亲王府修缮两年,改为长公主府赏赐于沈月兰。 成婚二十二年,沈月兰一家老小算来也不过九人,不比那些传承数代的大家族,故而有好几个院子是空着的,只分派了丫鬟婆子守着,并不过去。 随着她们越走越深,没人住的院子也越来越多,逐渐的两旁已没有灯光,只苏卿手里的一盏灯笼摇晃。 苏蓉四处张望着这个熟悉的园子,黑夜笼罩在四周,看向哪里都是黑色的影子,虽分辨不清阁楼但靠着熟悉的记忆仍旧能分辨道路。 “这是往四妹妹的住处去?”随着越走越远,苏蓉也猜到的目的地。 苏卿说:“不错,我在我院子的东面开了个小门。” 不一会儿,她们就到了苏卿所说的门,开了门出去便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只够两人并肩走的宽窄。 沿着这巷子往北走半刻钟不到,大约六十丈的路,又见一小门,推门而入便见一院子。 苏蓉瞧这院子有些眼熟,又跟着苏卿往里走了几步:“这是梦里香?” 这铺子虽在公主府前面那条街,但要到这里需绕好大一圈,寻常人料不到此处与公主府竟只隔了两堵墙。 听见院里有人说话,在外屋的郭掌柜闻声就走了进来:“公子回来了?” 苏卿放下灯笼:“东西送来了吗?” “已经安置在东屋了。”郭掌柜说着推开门,点亮了东屋的灯。 苏卿带着苏蓉小酒二人进了东侧厢房,自外面看这里有两扇门,进来一瞧却是宽敞的一间大房,房中空荡荡无甚摆设,只中间一张大桌子。 桌子上摆着形状怪异的琉璃罐子,细管,还有圆的、长的亮银色匣子,这些物件或大或小均在烛光的照耀下泛着亮光,尤其是那琉璃。 苏蓉不禁伸手去摸:“这是哪儿来的?”通透明亮,瞧着比她那皇后舅母宫里的水晶小鱼儿还漂亮许多。 “这是琉璃吗?还是水晶?”苏蓉小心拿起一件细口杯子,两眼发光。 小酒不敢去碰,伸长了脖子细细端详苏蓉手里拿的东西:“只是这是做什么的?插花吗?这只能插一支罢?” 苏卿粗略的看了一圈,这些玻璃成色比她想象的稍好一些,但依旧赶不上现代工艺的十分之一,尤其是冷凝管,形状实在不怎么美观,玻璃中的杂质也比较多,不知道会不会在长期高温中不炸裂。 整体来说让她有些失望,不过才三日功夫能用铁钳将液态的玻璃捏出她想要的形状,那些人已经尽力了。 “这是用来制香的。” 第22章 苏姑娘小课堂开课了 苏蓉眼睛要睁不开了,她无精打采的仰起僵硬的脖子,不知道第几遍问小酒:“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应当快子时了。” 小酒趴在桌边,聚精会神的盯着那半透明的琉璃罐,不对,四姑娘说这个叫玻璃,上面的玻璃管里正往滴水,器皿中已经汇聚的一小点。 鼻尖都是桂花的芬芳。 苏蓉“哎呀”一声,昏昏欲睡的趴在桌子上,透过瓶瓶罐罐看向桌子另一边的苏卿。 对面端坐着的苏卿,她的身影在玻璃上扭曲成一个个色块。 苏蓉百无聊赖地对着色块哈气。 “四妹妹,你为什么不把这些琉璃做出来买呢?这样好的成色,定要比这个香水更好买。” 苏卿捏着毛笔,眉头紧蹙,努力搜刮脑海里的记忆。 她曾在某不知名网红街里体验过香水提炼。 加上自己出于兴趣,了解到过的香水相关的知识。 将自己所知的制香法罗列出来。 她写一会就要盯着沉思片刻,再拿朱批涂涂改改,同时对身边的郭典说。 “郭先生,这个脂吸法制香我并未尝试过,不确定要是铺几遍花材,还需多试试。” “我们先用水汽蒸馏法。” 郭典站在她身侧的凳子旁。 这个空着的凳子本是苏蓉的,后来她听着没趣,又跑到小酒那边说话,现在正趴在小酒身边打瞌睡。 “那太引人注目了,记住我的话,”苏卿头也不抬的继续写,抽出些时间给地主家的傻姑娘上课。 “这个铺子明面上是郭典郭先生的,你不许说漏了嘴。” “好吧。”苏蓉不情不愿应一声。 兆国多是以中草药等物研磨、点燃以制香,或是晒干做成香包香囊。 也有插花摆果来熏香的,多是以新鲜的和花果摆放,也有制成香膏香油。 比如苏卿选的桂花,小姐们擦的头油多是桂花油、水仙花油,虽然少而且很贵,但这些香也不甚稀奇。 定是没这些玻璃罐子稀奇:“若是制成瓶子碗碟什么的去买,定能赚不少银子。” 苏蓉小声嘟囔。 对于苏卿藏拙的做法无法理解。 苏蓉趴在桌子上,盯着苏卿的面庞。 苏蓉长相随她娘沈月兰,眼大且有神、眉浓而短、下颌线条较圆滑,瞧着总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苏卿则更像她爹多一些,尤其是下半长脸,唇薄线条分明、人中与颌骨稍长一些,若也蓄了山羊胡定跟她爹一模一样。 她的眉眼应当是随了她的娘亲,眉平直、眼角略向下,一双黑瞳如墨龙卧深渊,脸上没表情也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 倘若锁了眉头,骤然抬眼直视过来便如利剑出鞘。 苏蓉被看的一惊,如同被先生抓住开小差的弟子,弹跳着坐直了。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不在学堂里,驮着背软塌塌趴回桌上:“我只是觉得舍近求远,何苦来哉?” 苏蓉不理解,苏蓉不想做。 苏卿深吸一口气,放了笔:“因为原材料不够,制作玻璃需要助燃剂,而我所找到的助燃剂,也就是纯碱,不足以支撑玻璃制品的售卖。” “明白了吗?” 苏蓉眨眼,呆呆摇头。 为什么每个字都听得懂,放在一起就被不明白了啊! 苏卿看她一眼,低头接着写。 “不懂听话就对了,你投资了,这铺子也算你的一份,别给我添乱。” 若不是沈月兰在她面前提了,苏卿也不会带着她玩儿。 一看就是不太聪明的小角色。 苏蓉敏感地捕捉到那一眼中微妙的嫌恶。 就像一缕雾霭,灰褐色的颗粒飘进心房。 “哦……” 苏卿抬头。 一眼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倒不是有什么太强的能力,是苏蓉失落的表情太明显了。 就像小奶狗被浇了一头的水,毛发和尾巴一块儿耷拉下去。 “我其实很钦佩你,”苏卿还在写,下笔如飞,说话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某种事实。 “你与身边的每一个都有着良好的互利关系,她们似乎都很信任你,你能和大部分人建立亲密关系,这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苏蓉眨巴眨巴大眼睛。 还是没听懂。 但好像是在夸自己。 “真的吗?” 小狗的尾巴摇起来。 两人说话时,小酒也在听。 她的眼里透清澈的懵懂,虽也听不懂苏卿在说什么,却忍不住看着她。 听她这般说完,她也敛目沉思着什么。 她的身边空着张与苏蓉身下坐着的一模一样的高脚凳子,但她没坐,这张凳子的边缘就贴着她的胯旁。 在此站的久了,腿脚发酸,她也是略略斜靠在上面换着脚休息。 哪怕苏卿说了三遍你可以坐,苏蓉也附和了两次,但她依旧不敢坐。 怎么能跟主子平起平坐呢?何况还有外人在场。 郭掌柜与她分站在桌子两边,他那边也有多的凳子。 “真的。”苏卿站起身,说话时盯着苏蓉的眼睛。 这两个字无形中更有说服力。 苏卿将手里的纸张递给郭典:“有劳先生再誊抄一遍了。” 剔透如水晶的瓶瓶罐罐还在运作,罐子下的火焰蒸腾着玻璃罐里的液体,水珠顺着弯弯绕绕的连接,从两个口子缓慢滴出。 苏卿起身,拉开一个柜子,拿出一个木匣 打开来看,里面是几十只小手指大小的琉璃瓶子,瓶子里装着一些液体。 苏卿:“这些香水已经制好了,明日你带些去宫里送给各位嫔妃。” “没有传召不能随意入宫。”这就像人每日都要吃饭一样简单的道理,苏卿竟然连这都不知道。 转念又想她不是自小在京都长大,在庄户里衣食住行上不知缺了她多少,不知道此事实属正常,倒是自己 这个做姐姐的不是,十分愧疚,唯恐苏卿因此觉得羞愧难堪,忙补说:“不过让王公公带着送进去就好了。” 苏卿疑惑:“不能你去送?” 苏蓉摇头,懵懂道:“为何偏要我去送?” “可以跟她们说话,替我去打打广告。”她拿起一个小瓶子递给苏蓉。 一个个透明的玻璃小瓶摆放在木匣子里,她仿照了香水小样的样式,制了三十毫升的桂花香水、三十毫升的茉莉香水,共装了四十个小瓶子。 四十个大小差不多的琉璃瓶子整齐拜访在绸布盒子里,瞧着也赏心悦目。 苏卿说:“水汽蒸馏的制香法我方才已经演示给你们看了,明天你找些人来,负责提取萃取纯露与精油,以及提炼乙醇。” 苏蓉点头。 她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苏卿这话也不知是说给她听的,余光里,小酒与郭掌柜显然比她更对此事上心。 “还是你亲手去送吧。”苏卿将盒子盖上。 考虑到此处的人都好附庸风雅,苏卿还准备了茶叶来做些茶香,不料这些用蒸馏法萃取出来后都有些焦糊味儿,想来是不适合用蒸馏法,要用脂吸法。 许多香都是蒸馏萃取做不到的。 况且就算做的到,京都的气候四季分明,夏天太热,冬天太冷,都不适宜提炼。 她需要找个合适的地区作为原产地。 “我可以拿一个吗?”苏蓉在自己的脸边竖起一根手指。 苏卿正苦恼地域限制,香样单调,眉头便不由自主的拧着。 看起来很不耐烦。 她开过去的时候,苏蓉便如打焉的花朵,手指慢慢弯曲下去。 她从盒子里随手拿出一支:“瞧瞧如何。” 苏蓉如获至宝,两手借过这小小的东西。 琉璃小瓶子很是精巧,上有一个木塞子,却不好拔出来。 她试了两下,不敢太用力,恐将里面的水洒出来。 苏卿说:“摁上面。” 苏蓉闻言摁了一下,就看见这小瓶子侧面的孔洞里滋出一片水雾。 “好神奇!”苏蓉睁大了眼睛,对着自己的衣襟又摁几下“这也是四妹妹的巧思?是怎么叫它喷水的?” 看着她闪亮的眼睛,苏卿很难板着脸让拒绝她。 “对。”苏卿拿来,借着桌上的烛火,给苏蓉看侧面的小孔。 顺着小孔,看见玻璃下的弹簧,吸管等零件。 “这是利用内部压力将液体转化为细小的液滴,当你按压时压力会将液体推向这个小孔,”于是她选择板着脸上课“但由于这个小孔直径非常小,液体无法一次性通过,就会行程一股细小的射流,当……” 上到一半发现学生的眼皮越来越沉。 苏卿:“说了你也不懂。” 苏蓉困乏点头:“确实不懂。” 苏卿闭着眼睛翻白眼。 “我听闻市面上有香膏买,你暗中寻来问问,看看是不是与我说的脂吸法相同。此事,还有这店子筹备一事就全权交由你与郭先生了。” “我?”苏蓉的瞌睡瞬间消失,跃跃一试,又奇怪“你不管这个店吗?” 这个店只是她探听消息的渠道,苏卿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这个铺子。 “我有其他事。”苏卿含糊说。 苏蓉恍然大悟:“啊对,春日你便要成婚了!” ……啊对。 她不提,苏卿都要把这回事儿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可是人生大事,”苏蓉有意调笑,嬉皮笑脸的凑到她面前“四妹妹好生准备,这边就全交给我了,你大可放心。” 她这说大话的样子,苏卿反而要操心,又对郭典拱手道:“劳先生多操心了。” “不敢不敢,”郭典惊慌闪开“你如今是贵人了,可不敢受此大礼,姑娘给我一个生计,郭某自当全力以赴。” “若没郭先生,我怕还是个白丁。”苏卿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 转而对苏蓉说:“店里的事首先听郭先生的,其次才是你。” “行吧。”苏蓉不情不愿的应付一声,看脸色的表情显然是不当回事。 苏卿语气严厉:“郭先生祖上就是经商,店里的一应事务必须听他的。” 苏蓉弱弱点头:“知道了……” “四姑娘,这是不是要好了?”小酒忽然出声。 苏卿抬眼看去,第一眼看的不是瓶子而是小酒,头一次正眼看这个小丫头。 “确实好了。” 杯子里的液体已经所剩无几,变成了深色的浓汁:“你把萃取出来的纯露用针头吸出来,灌入小瓶子里。” 苏卿对小酒说。 小酒略感意外,有些受宠若惊的拿起她方才放在一边的东西,她两手拿着,动作缓慢而谨慎的完成了苏卿的要求。 最好一点纯露也被装后,小酒倒过来确认不会漏出来,才放到靠墙的货架上。 转头,看见苏卿:“做得很好。” 她脸上不觉一红:“多谢四姑娘夸奖。” “时间也不早了,”苏卿说“先回去吧。” “走吧。”苏卿说,又对郭典道“这儿就麻烦你了。” 郭掌柜微一弓腰:“更深露重,姑娘们当心脚下。” 原路返回去,苏卿打着灯笼,苏蓉走在苏卿身边,小酒提着木匣子跟在两人后面。 苏蓉这会儿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一点不见刚才的倦怠,拉着苏卿一会儿说明日就要沈月兰带她进宫,一会儿说要设宴请各家的小姐来打听消息。 苏卿补充说最好是请掌家的夫人,这便惹得苏蓉抓耳挠腮,想着怎么劝她娘来设宴。 小酒在后面听了一耳朵,闻言不由提醒:“前些日子城北的徐姑娘送来的拜帖,还有姜小姐、何二姑娘都送了拜帖,夫人那边想必也有人送拜帖来。” “对对对,我这几日光顾着云……”她猛地停住“那什么,我回去就看看那些拜帖。 苏蓉回答她的话,小酒却飞速瞄了苏卿一眼。 不知不觉间,几人已经回到公主府。 从苏卿的小院里出去就要分开。 “四、四姑娘……”小酒怯怯开口,扭扭捏捏躲在苏蓉身后,不敢看她“水从小孔里喷出来,怎么会变成雾呢?” 她犹豫了一路,几次要开口找自己说话,原来是要问这个。 是她之前说了一半,没解释下去的内容。 苏卿愣怔了一下:“当压力足够时,周围的空气就会对它形成分散作用,让水变成更小的液滴,就像我们捏住水管……”这个时代没有水管。 “就像压住皮囊,里面的水会分散开滋出来。” 小酒若有所思的点头。 “多谢四姑娘。”她像是承受不住苏卿的目光,低着头细着嗓子说话。 从苏卿的院子里出来,三人分别。 小酒回头看那黑黢黢夜里的豆大的烛光:“白日里不觉得,四姑娘怎住在这样僻静的角落里,她一个人不害怕吗?” “有丫鬟婆子在。”苏蓉也看,虽这么说,她心里也疑惑,娘亲为何要四妹妹住在此处。 回首望去。 这样黑的夜里,什么也瞧不见,只苏卿那座小院里有点暖黄的烛光,宛若茫茫江面的一艘孤舟。 “以前是我误会四姑娘了。”小酒小声说。 第23章 可恶的男人,居然跟别人…… “哼,”苏蓉得意,仰着软乎乎的小下巴,仿佛被称赞的那个是自己。 “我就说过吧,四妹妹看着不好相与,实在再好不过。” 小酒瞅眼一脸孩子气的苏蓉,在心里默念,啥时候她家姑娘也想四姑娘那样懂事啊。 次日,苏蓉应拜去赶往书令郎家嫡女儿的宴请,赶着午时前出门。 因熬了夜,临近巳时她才起床,小酒张罗着丫鬟们赶紧给苏蓉梳洗,她一面给苏蓉做头发一面挑选她要穿的衣服。 “听闻此次还邀了寿光县主,姑娘可不能输了她。” “还有她啊,”苏蓉撇嘴“那我不想去了。” “别呀,”小酒张口,本想说:咱们还要去打听消息,寻些手艺人。 转眼又想这不一定能劝了她家姑娘,转口说“别叫旁人知道,还当姑娘您怕她呢!” “那不行。”苏蓉断然说。 在铜镜中看小酒一眼,看她在偷笑,眉宇间还有小得意。 “你是想去探听消息吧?”苏蓉回过味儿来 。 小酒羞了脸,软声说:“小姐就去罢。” “放心放心,今日就是十个寿光去了,我也会去。” 苏蓉把手里吃了几口的米糕搁回托盘里,小丫鬟弓着身子把托盘送到她身边。 小酒正给她挽发,苏蓉僵着脖子保持脑袋不动,端了托盘里的粥小口抿着:“对了,”她吃着忽想起来“云起可用饭了?你们快照我这样的多加一些给他送去。” 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侍婢应答,规矩的退出去。 那一厢,钟易川独身坐在房中,手边摆着笔墨纸砚,手中拿着卷书,安静看着。 “公子,”小丫鬟在门外喊,钟易川抬头“我家姑娘问公子用过早饭没有?叫我送些过来,姑娘今日去赶中书令家大小姐的约,不能亲自来送。” 公主府上下似乎将他这个人给忘了,昨夜至今无人送来饭食,钟易川颔首示意她送进来:“替我道谢,另告诉你家姑娘,我午后便回去了,这两日多有叨扰。” 小丫鬟福声应是,将食盒放下,退了几步转身离去。 他昨夜到今早都是滴水未沾,腹中已微有刺痛感,正预备着回去,可又舍不下公主府的藏书,忍着痛看。 正巧苏蓉令人送来的吃食,且都是些清粥小菜,这正合他意。 阳光自窗外照进来,在桌椅地板上留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时间的推移,光影在地上移动,室内逐渐昏暗。 明媚的阳光照在花鸟图案的镂空窗户上,地上的影子也是个这样的形状,不过是斜的。 随着光影的移动,地上的影子逐渐扭曲、变形。 花鸟图案变成监牢的横竖条纹。 门外有两个小丫鬟走过去,走过这间门窗紧锁的小黑屋时,不敢往这边看,均不由的加快了脚步,她们的影子也飞速掠过地面。 和小男孩的身上。 小小的男孩蜷缩在门的另一边,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叫喊,唯一的力气是紧纂着一本书,已经将书的边角捏的皱巴。 院里空无一人,这个紧挨正大院的房间里,可以听见外面宾客谈笑的声音,小男孩又渴又饿,已是晕得两眼发昏,口中喃喃着“娘亲”小手扒着门缝,渴求她的出现将这扇门打开。 不知是多久,他觉得自己似乎是睡过去了,但听见门锁打开的一瞬他想睁开眼睛又睁不开。 门被推开,门扉从中间裂开平直的两条线,阳光重新撒在他身上。 男孩像抬起头去说话,但此时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软绵绵的被抱起来,在婆子手里小小的一团。 “姑娘,小少爷晕过去了。” 小男孩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刺眼的光晕下,女人的面孔模糊不清。 书始终在他手里紧捏着,他把这本书拿起来,口中嗫嚅着:娘亲。 孩子的口唇白的不正常。 “会背了吗?”他的娘亲站在距他两步远的位置,面容不清,语气平淡。 会了。 女人点头,对身边人说:“喂了水食,带到前厅来见客。” 据说柳家的嫡出小姐生了个没名没姓的野崽子,如今竟然已经长至五岁,是个病秧子,都五岁大的孩子了,走路仍是歪歪斜斜的,脸常年是白的,看着就是一副短命相。 却是个极聪慧的,虽只五岁却能识文断字、出口成章,往来亲友无不赞叹其灵巧天成。 一神童也!可惜可惜。 太阳西斜,窗户外照进房的光线被拉长,横平竖直的方框子阳光照在桌上,桌上摆着空碗空碟。 苏蓉令人送来的米糕白粥已经用完,钟易川估量着时间,将书拿了送到书房里,起身去向苏敬宪辞别。 待二人闲话完,钟易川踏出公主府的偏门,金黄色的夕阳已经铺满了整个街道。 他信手走在收摊回家的人群里,迎面来了位头戴幕篱遮面的窈窕女子,女子走到他面前停下,略略撩起轻纱露出半张脸:“钟公子,许久不见。” 钟易川闲适的神情略滞一瞬,自心底里露出柔和的笑:“周姑娘。” 周向烛放下幕篱,两手交叠放于小腹前:“不知公子可有时间小叙片刻?” “前面便有一处茶坊,不若去那边?”钟易川说。 “不必,小巷旁略说几句就好。” “也可。”钟易川抬起邀请的手臂放下来。 周向烛略微颔首,转身往不起眼的墙下走去,此处依旧有人来往,她便往街巷里走了几步,钟易川跟在她身后,直至两人走到一僻静无人的角落。 确认甬道两边没人,周向烛撩起幕篱耷在帽檐上,露出面容:“成婚之事……还望公子三思。” “为何?”钟易川抿嘴,眉头略蹙“你……” 想起她对自己的评价,钟易川不知怎么辩驳,想了想,斟酌道:“那夜说出那样一番话也全非是形势所逼。” “你或许不记得了,我们以前也曾见过。” 闻言周向烛细看他的眉眼,的确是有几分熟悉,去想也想不起来了。 那夜将周向烛送回周府,周家将他扣了下来。 钟易川一个外男,在闹市之中把周向烛从水里捞出来,在女子名节大过性命的当朝,周家又格外迂腐,更愿意周向烛被淹死了,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不知来历的男人拉扯不清。 湿漉漉回了家的周向烛一回家被摁在院子里跪下,钟易川被几个小厮围着,等周家的大老爷,周忠过来处置。 周忠得知事情的经过后,他给周向烛两个选择:“其一是这位钟公子使婆子来说亲,你二人成婚,也算得佳话一桩。” 高门大院中,站满了人却没一人发出动静,只烛芯噼啪、火把跳动,黑烟与灯光鬼魅相应成双。 “其二,就是你一根绳子将自己勒死,落得一个好名声,不连累你的姊妹弟兄。” 他话音落下,似乎听见人群后面一位妇人压抑的抽噎。 抽咽之中,还有个极低极低的声音:“这还叫我们怎么嫁人。” 周向烛面如金纸,低着头不发一言。 钟易川素听闻这位鸿胪寺卿周大人古板严苛,今日算是见了真容。 他上前拱手,高声说:“小生不才,愿娶周姑娘为妻,择日就请媒婆上门。” 周向烛跪在他身侧,脊背笔直,却不曾多看他一眼。 钟易川看着她,始终得不到回应。 紧珉着嘴,将头转过去。 钟易川并非是不能硬闯,逃离周宅。 他只怕周向烛受到刁难。 那夜之后,钟易川曾夜里暗访周宅,寻到周向烛的院子,被其大骂一顿后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还是她主动寻来。 钟易川捏紧了手心。 心底罕见地跳起一阵雀跃,她还是需要自己的。 “我不记得了,”周向烛语速很快,轻巧又决然“不过这不重要。” “我不会嫁给你。” 钟易川皱起往下压。 乌云般笼罩在面庞上,语气不由带了胁迫:“为什么?” “我有意中人了,小女感念公子救命之恩,故来与钟公子说明白,请公子莫去请媒婆了。” 钟易川许久说不出来话,心跳鼓点般密集。 他像被打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发热,扭曲的不甘争相爬上心头。 紧紧咬着后牙槽。 周向烛此来就是为通知他这句话,说罢微微福身,错身往外走。 身后的钟易川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惊她一跳,要甩开他的手,但这手如铁箍直勒的她手疼:“你干什么!” 她不敢大声嚷嚷,压低声音低吼。 “为什么?” 他像只快要发狂的野兽。 周向烛被他阴沉的面容惊惧的不敢动弹,一个劲的摇头:“这是我的私事,你快松手,不然我……啊!” 钟易川捏的越发紧,周向烛能听见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 “你觉得我无用,为什么要帮我?” 她疼的流出眼泪,这些话从他牙缝里挤出来,面容更加阴森可怖。 她流着泪摇头。 “你不记得了?”他好像要吃人。 周向烛觉得自己的手腕已经断了,她疼的跪在了地上。 钟易川的脸逼近,犹如地狱阎罗的质问:“你也觉得我无关紧要?” 正在周向烛觉得自己命丧于此时,一道清脆的声音自巷子那头传来。 “云起?” 周向烛扭头看见苏蓉捧着一袋糖炒栗子走过来:“刘、李、王呃……姑娘,你怎地跪在地上?” 锦缎簇的一个玉人儿似的,粉雕玉琢的面容如玉女。 她说着就小跑着过来,走了几步,才看见钟易川捏着周向烛的手,提着裙子跑了过来,瞪着一双眼睛质问这阎罗:“云起,你这是做什么?” “快松手,快松手。”她说着把手里的糖炒板栗放在地上,一手握住钟易川的手一手握着周向烛的手,将两人扯开。 竟然真将他的手扯走了。 周向烛捂着手忙躲到她身后,惊惶又警惕的提防着钟易川。 被她当作靠山的躲避的苏蓉完全没关注到她,上前几步抓起钟易川的握着她的那只手:“你手没事吧?” 还捧着他的手翻来覆去的看,周向烛看的惊悚不已,眼睛都大了一圈,哭也忘了,捂着自己的手,连连后退。 “你这条胳膊上还有伤呢,”她说着还踮起脚尖,意图扒他的衣领,脱他的衣服“伤口愈合了吗?刚刚没崩开吧?” 周向烛踉跄着后退,一面退一面摇头,捂着眼睛,撒腿跑了。 钟易川的衣襟被她扯的歪斜,露出脖子下面一片洁白的肌肤,凉风吹过来他才回过神。 扯回衣服,他奔涌直上的恼怒愤恨莫名消弭了许多,他将衣襟拉扯摆正:“苏姑娘怎么来了?” 苏蓉撅着嘴,不乐意打理他这张冷脸,回头看去,周向烛已经跑的没影儿了,才说:“你刚刚为什么拉着她?” 见他不说话,苏蓉说:“听见你的声音了,什么要紧什么什么的。” 她越说嘴翘的越高,声音越说越小,看他还是冷着张臭脸。 对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去捡刚放在地上的糖炒板栗,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不理你了。” 直走到走到巷子口,回头见钟易川还杵在原地,脸还是阴郁着,更没出言挽留或者解释的动作。 心中也愈发气不过,从纸袋里捡起一个栗子丢过去:“可恶!” 说罢就跺着脚气吁吁地出去了。 钟易川看那栗子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滚到他脚边,撞上他的鞋子摇一摇,停下来。 看着苏蓉的背影。 想只炒熟了的栗子,头上还冒着烟,跺着脚走了。 刚才盛满了怒火的心莫名被塞一颗甜甜的糖炒板栗。 他呆怔的望向她消失的方向。 第24章 小学鸡吵架 苏蓉自巷子里走出来,便见苏卿在不远处的等她。 她跺着脚走出来,苏卿忍着笑,明知故问:“怎么了?” 苏蓉脸耷拉的快掉地上了。 硬声说:“没什么,外面一点儿也不好逛,我们回去吧。” 她快步擦着苏卿的肩膀过去。 光看背影都知道气的不轻。 “怎么了?他两亲上了?”苏卿不由担心。 按剧本上走,周向烛和钟易川这会儿已经亲上了。 是的,手腕都被捏骨裂了两人还能擦出火花。 苏卿转过身,瞪大了眼睛:“四妹妹,你、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荤话。” 像只小松鼠。 那就是没有。 苏卿放心:“那你气……” 苏蓉立刻说:“我没有。” 把苏卿的话都打断了。 说完自己先惊了一下,苏蓉两手捂着自己的脸颊,难以置信:“我生气了?” 这幅呆呆的样子虽然有些可爱,但怎么看还是觉得弱智。 苏卿嫌弃。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不等苏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苏卿出现在周府的后门。 很快就见到了她想见的人。 周向烛捂着手腕,快速的从她身边掠过,因太过紧张与急迫,丝毫没注意到路边站着个人。 苏卿只得喊住她:“周姑娘。” 周向烛回头,见柳树下一位翩翩少年郎,生的神仪明秀,朗目书眉,自有一派君子端庄的仪态,她停住脚步。 “姑娘不必知道我是谁,”苏卿含笑说,微仰的下巴自带一股疏离的傲气“只需知道我能满足姑娘的心愿。” 周向烛上下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恐再生事端,最终打算赶紧回去,手上实在疼的厉害。 她欲转身离去,却听后面那人说:“姑娘留步。” 苏卿已然走了过来,递出一瓶膏药。 周向烛看他手心的瓷罐。 “这是什么?”她心中已有猜测。 方才被那疯子捏着手腕跪在地上的模样想必是被此人看见了。 她抬头,便见这位陌生男子微微笑着,清俊的面容在秋日的高阳下镀上一层微光,单从样貌打扮来看宛若神人。 如果能忽视他一脸的自得就好了。 “伤药。”说着就抬起她那条伤了的胳膊。 周向烛“嘶”一声,强硬地将手抽回来:“你又是谁?” 苏卿抬头,周向烛与一双刀一般锋利的眸子对上,心头不觉跳了一下,也分不清是距离太近带来的惊艳,还是被他这一抬头的恐吓吓到。 男人们好像都天生的觉得女人该是顺从的绵羊。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一个与男子交谈不远不近的距离里:“还望公子放尊重些。” 方才被冒犯的怒气未消,这会儿又出来个这般的男子,便有些迁怒。 “怕是伤了骨头,需得看大夫。” 他的声音低沉,又不似寻常男子那样低哑。 又嘱咐:“这药膏拿纱布缠了,两日换一次,三月内不要用这只手提重物。” 周向烛满心疑惑,出于礼貌点头回应:“多谢公子关心,不知是……” 她拖长了语调,等对面的男子顺其自然的开始自我介绍。 不想苏卿却说:“姑娘定了两次亲,那两男子都不得善终,姑娘想必是背负了不少骂名吧。” 周向烛刚缓和些的神色顿时变的凌厉。 “想来姑娘也看不上那些寻常的凡夫俗子了。”苏卿提前看过剧本,自诩是开了天眼的上帝,说起时口气里不觉带上了些骄慢。 “张夫人七日后将在鹦歌坡办赏菊宴,太子也在受邀之列,你想办法过去。” 周向烛即刻就想起了前些日子从边疆凯旋而归的杜小将军,也听闻张夫人要办宴席庆贺。 她倏尔一惊:“你……”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心中隐秘、从未宣之于口的想法。 “你是谁!”她悚然出声。 “一个想帮你的人,”苏卿笑着说“日后你若成了,自会再看见我。” 周向烛已说不出话,心惊胆战地盯着苏卿,将他的样貌牢牢记住。 这是她心里最隐晦的秘密,就算在父母坟前也是在心里默诉的衷肠。 他是怎么知道的!? “多谢公子,只是向烛人微言轻,怕是进不了杜小将军的接风宴。”她将自己的手指揪的青白,声音仍在发抖。 苏卿略一思索:“无事,会有公主府的人带着你。” 正巧苏蓉这些时日忙着在宴会中打听制香一事。 殊不知这话在周向烛耳边听了更如一个晴天霹雳,公主府也搅到两党争斗中去了?! 又想他既然能指使的了公主府,得是多大的势力,不由更加当心:“多谢公子。” 苏卿看她小心慎重的姿态,摸摸下巴,今日还特意打扮了番,想取得周向烛的信任。 但这角色怎么与以往的不同,难道是她这张脸不是周向烛的菜? 于是拿出爱情戏男主的第二把得力武器。 “你若有事,去铁匠街老陈铁铺找我,就说找姓楚的公子。” 伸出宽阔而有力的肩膀。 她看不见周向烛藏在轻纱后面的戒备。 “好。” 七日转眼而过。 苏蓉这日又被小酒从床上拽起来,穿衣梳头一通忙活。 她这七天去了两个茶宴,三场球会,纵她再爱玩乐,这会子也没了兴趣,人偶似的任小酒打扮。 小酒这几日倒是如打了鸡血般,前所未有的亢奋。 白日里替她搜罗各路制香师父,夜里拖着她去店里熬花瓣提纯露,如今也算得半个制香师傅了。 见她没精打采,小酒道:“听闻太子殿下这次也会去呢。” “穆庭哥哥?”苏蓉不甚在意,拨弄着手里的翠青玉石穗子“倒是很久不见了。” 张夫人闺名张子云,是张皇后的 亲姐姐,也是唯一的亲人。 张皇后,张子奕从掖庭宫出来后,便设法将自己的姐姐带出来,将姐姐送出了宫,嫁给当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小侍卫杜策。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 张子云为杜策育有两子一女。 杜策也由千牛卫守卫坐到了正二品辅国大将军,家里的嫡次子杜景河前段日子又被封了定远将军,在京都可谓风光无两,人人都想巴结。 此次秋宴,一为庆贺杜景河年仅十九便荣升五品将军,二则是为其相看人家。 故而城中大小权贵,家中有适龄姑娘的,都收到了拜帖。 马车摇晃,苏蓉带了小书也瞧不成,摆弄着她解不开的九连环到了鹦歌坡。 虽叫坡,却是太乙山山上的土坡,太乙山山脉绵延数千里,四季景色各有特色,若身处京都没登过太乙山便算不得京都人。 万佛寺也在太乙山之中,建在最高的一处山峰的半山腰上。 “姑娘,到了。” 苏蓉各有到了地儿依旧提不起兴致,将玉环丢给身边的丫鬟,随着人流往里面去。 鹦歌坡虽是个山坡,却是皇后妹妹名下的私人山坡。 芳草菲菲之中,入了仿造农家院子前茅草做的庭院门,沿着通幽小经,走没几步就见白墙黑瓦的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建造无不讲究。 苏蓉跟着她娘身后,在庭院里穿梭,跟着引路的仆人到了正厅之中。 正厅里外已坐了许多个贵妇人,见沈月兰进来纷纷起身,笑声打招呼,最上头的主人家张子云最快迎上来:“表姐姐,好久不见了!” 沈月兰亦是拉上她的手,笑的客气却不疏离:“妹妹,近日身子可好?” “好好好,”张子云略比沈月兰小了四岁,笑起来时的皱纹却只多不少,双鬓间白发丛生,看着苍老几岁。 她笑的慈祥,与沈月兰交谈,眼睛自然而然便关注到她身后的苏蓉。 “哟!”她佯装惊呼,虚扶着苏蓉的肩,仔细打量“好久不见你家的三姑娘,竟也长的如此水灵了!” 苏蓉屈膝行礼:“表姨安康。”抬首笑起来落落大方又不失礼数“蓉蓉好久不见表姨,没想表姨慈颜愈发祥和,像传说中的神仙老母一样。” 张子云今日本就高兴,又听小姑娘讨喜地夸赞,仰着头笑地合不拢嘴:“好灵巧的一张小嘴,好姐姐,快告诉我这是如何调教的?” 沈月兰看向苏蓉,面似无奈实则骄纵自豪:“皮猴儿一样,妹妹快别夸了,还是你家景洺丫头乖巧,安安静静的,瞧着才像个姑娘。” 杜景洺正是寿光县主,她的三个哥哥自幼就在边疆吃风沙,刀里血里给她杀出来的封号。 她搬了小凳子就坐在右侧的太师椅旁,那是主人家待客的位置,而条案下的左侧太师椅是贵客的位置。 杜家主母口中说着“小小私宴,招呼不周地勿要见怪”,一面引着沈月兰到左侧太师椅前坐下。 沈月兰身为当朝皇帝的亲姐,此处坐下自是理所应该,她礼数周道地道了谢,从容坐下。 张夫人这才坐回主家的位置,抬眼瞧见厅中站着的苏蓉,心中愈发喜爱:“快来,快来,给我好好瞧瞧。” 说着抬手拍了一掌身边的杜景洺:“怎不向你妹妹打声招呼。” 杜景洺早在苏蓉进门时就向苏蓉递眼刀了,苏蓉看过来时又装作没瞧见她,自顾自坐在哪里。 “哎呦,娘,疼!”张夫人这一下轻轻巧巧,杜景洺好似挨了好重一巴掌,捂着肩膀好大不乐意站起来。 苏蓉看她要装模作样敷衍点头,便抢她一步,规矩利落地施了一个万福礼:“景洺姐姐。” “瞧瞧人家,还比你晚了一个时辰呢,比你懂事多了!”张夫人身为主家,自是要对来客以礼相待,有一分夸十分,凑个其乐融融的气氛,更何况她着实喜欢苏蓉这个丫头,大方双利又不娇气。 至于忽略或者打压自家孩子了,那也是无所谓,或者是本该如此的。 张夫人不说还好,她这么一说,本来瞪着眼睛的杜景洺简直气歪了嘴,敷衍的点头也不点了,一跺脚“哼”一声跑出去了。 她身后的一串婆子丫鬟也连忙追上去。 张夫人没来得及拉住人,指着她的背影:“欸!这丫头!又耍什么脾气!” 苏蓉瞧杜景洺吃了教训,比自己吃了十个甜枣还高兴。 笑的也愈发疼人,活泼道:“我去找姐姐玩去。” 张子云松手:“去吧去吧。” 沿着花厅后面的抄手游廊,出了一道小门,又是个院子。 杜景洺是小跑着的,苏蓉带着小酒,两人慢悠悠踱步到了此处已经是半个人影都见不着了,只得往院子最前面的一道小门那边走,行至半路听见身后又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去,就见个高大威武的男子从她后面走来,瞧着也是往那道门走去。 男子比她高了一个头还要多,身着绛紫窄袖圆领短袍,一双乌皮靴露了出来,腰间革带还挎着剑,肩膀宽于常人,相貌堂堂,可惜一道四指宽的伤疤自他右脸上横梗着。 他大步流星地自苏蓉身边擦过。 苏蓉盯着这人略微出神:“这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想的出神,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跟着此人的脚步往门那边去,身后突响起一个声音。 “苏蓉,你到那里去干什么!”这声音又脆又高,引得门那边的男子,和门这边的苏蓉都回头看去。 原是杜景洺站着不远处的廊上高声喊:“那边是我哥哥的院子,你去做什么!” 她倨傲的插着腰,眉目里别有深意。 此处院落僻静,除了脚步匆匆的婢女,便是她们几人。 苏蓉高声回她:“我是追在你身后跑的,自然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自己不会找个丫头带路吗?谁叫你跟着我走了?” 她说话一贯像个棒槌。 “谁乐意跟着你走,”苏蓉嘟囔“还不是看你可怜。” 杜景洺:“你说什么?” “我爱说什么说什么。”苏蓉翻个白眼,不与她多言,转身往她来的方向去,去寻个带路的丫鬟。 见她往那边去,杜景洺又追了上来,抢几步拦在她前面:“你干什么去?” 自前些年不知是为了件什么芝麻小事儿,两人就没正经说过一句话,你瞧我不上,我也瞧你不上。 双方看彼此都不顺眼。 苏蓉看她这般跋扈,更不愿随她的意,她拦住她的路,她就踩着路边的青草绕过去。 杜景洺又拦住。 苏蓉再绕。 杜景洺再拦。 两人老鹰捉小鸡似的斗了一番,苏蓉站定看她,学她的腔调,反问:“你干什么?” “你是不是又想去我娘那儿告状!” 苏蓉气的都要说不出话了。 “你当谁人都跟你一般小家子脾气,只会告状吗?” 这句话又不知道戳中了她那片逆鳞,杜景洺忽然伸手推她一把。 第25章 搂席 苏蓉被推的倒退几步,踩到泥地里,脚下一滑。 幸而身后有人将她扶住。 惊慌中还没回头,便听身后一声低呵:“景洺!” 抬眼看去,正是门那边的男子。 他本就是紧绷着张脸,如此严厉地看过来,骄纵如杜景洺也是一哆嗦,怯弱的收了手。 男子大跨步走过来,对苏蓉躬身作揖:“小妹不懂礼数,冒犯了苏姑娘,望姑娘莫怪。” 这么大个的威武男人特意来给她弯腰,苏蓉被这阵势虎的退了半步:“不、不用。” 男子挺身抬头,苏蓉看他抬头的一瞬间,麦色的皮肤和高挺的鼻梁与记忆里某个角落的人物重合,她骤然想起来,惊喜道:“小河哥哥!” 杜景河尚未开口,杜景洺先跳出来:“什么小河哥哥!这是我三哥哥!” 杜景河再次斥责她一声,杜景洺气的直跺脚,在她哥哥面前叫嚷着 。 “又说我又说我!你们都只说我!既然这么向着她,就把她养着当妹妹好了!” 说着竟哭出来,捂着脸跑了。 杜景河双眉间蹙起的川字更深,想追又不能把苏蓉撇在此处,又作揖道:“苏姑娘莫怪。” 记忆中那个带她上树掏鸟蛋的男孩已经变成了如今这样疏离的模样,尴尬后知后觉的涌上来。 苏蓉干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 他又是一揖,起身时看了眼杜景洺跑远去的方向,对苏蓉说:“在下先告辞了。” 却是要往反方向,他方才来的那扇小门去。 苏蓉心知他放心不下幼妹,说着:“我等下去找寿光县主。” 杜景洺点头,似是犹豫后才说:“微……在下记得姑娘幼时常与小妹一同玩耍。” 提起这个苏蓉也有些尴尬,她也不知道这么幼时一块长大的情谊长大成了这个样子,她挠挠脸:“是……不过,现下见面少了。” 他略一颔首,还想说些什么,在原地站了会儿,还是说:“姑娘尽兴,在下先告辞了。” 苏蓉有些遗憾,但她与杜景河已是七年未见。七年的时光那个上树掏鸟蛋的顽童已经成了京都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她险些没认出他,想叙旧已是不知从何说起。 苏蓉望着他消失方向的那扇门,怅然所失的叹出一口气,喃喃道:“小河哥哥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位就是杜小将军吗?”一个柔柔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苏蓉转头看去,是周向烛。 经上次小巷子一事,苏蓉算是把她记住了。 偏偏苏卿还要她带着周向烛一块过来,真是郁闷死了。 “别跟着我。” 被她冷脸呵斥,避如蛇蝎。 周向烛的脸面也有些挂不住,抚了下鬓边碎发,她轻声解释。 “方才听见苏姑娘似是在与人争执,既是无事,我便不打搅了。” “等等!”刚抬起脚,苏蓉又浇筑她。 周向烛回头:“什么?” 周向烛的样貌并不算出彩,却有种别样的气质,恬淡静雅。 就像秋雨过后,沾了雨珠的白色小花。 男子或许都会喜欢这样安静的女子。 苏蓉的心头又涌上一股酸味。 “我云起说,你曾帮过他?” 她质问。 周向烛略一沉思,却问:“不知云起是哪位?” 苏蓉也是一愣,接着皱起眉毛,怒问:“你居然……哦,”她忽然想起来“他本名叫钟易川。” 听到这个名字周向烛只觉得手腕隐隐作痛,即刻明白了前因后果。 长公主膝下的三姑娘,瞧上了那个举止怪异的公子。 周向烛回想起那人,这个叫钟易川的。 “苏姑娘说的是落水时救人的那位公子?” 提到此事,苏蓉忍不住生出怨怼,闷声答:“对。” 她不动神色地打量一眼苏蓉:“我不记得我与那位公子以前见过。” 她是真不记得了。 钟易川此人,乍一见是位正人君子,但却是一身逆骨,那日拧着她手腕时阴鸷的眼神,至今想来还觉得心惊。 “没见过?”苏蓉则狐疑的看着她,显然不相信“你再想想。” 周向烛沉思片刻,摇摇头。 钟易川容貌不俗,若是见过,定不会遗忘。 她如实回答:“我幼时与父母居在江南,于豆蔻之年移居至京都,想必认错……” “你生在江南?”苏蓉打断她“那必然不会错,云起也是江南人。” 周向烛哑了,她原本是为自己开脱,却成了自证。 谁知道那颠人也是江南的?这官话说的太好了,一点儿江南口音都没有。 “这……可我未曾见过这位钟公子,江南也并无姓钟的大家。”周向烛已经无从辩驳了,实话实说。 苏蓉将信将疑,盯着她的脸瞧,似乎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周向烛苦笑:“却然不记得了,姑娘若对那位公子有意,不若直接去问他?” 苏蓉面颊一红,嘴硬道:“他算什么东西,你再胡说当心本姑娘撕烂你的嘴。” 恰此时一阵悠扬的钟声自远处传来。 “宴席马上就要开始,向烛先行告辞。” 路转溪桥,抬首就见坡上一栋三层阁楼,楼下凉台回廊,再远处是被山坡遮挡了大半的枫林,纵使如此自露出的边角已可以窥见金秋十月的美景。 苏蓉远远就见楼阁下许多人,有男有女,或席地而坐三两相聚品茗交谈,或是站在阁楼边缘眺望远处侃侃而谈,最瞩目的当凉亭里的几个人高谈阔论的朗朗笑声传至苏蓉这边。 被簇拥在最中的正是太子沈穆庭,另有许多熟面孔,相国家的二姑娘、鸿胪寺卿周大人家的三姑娘、还有些公子哥们,苏蓉一眼看见的是站在沈穆庭身侧的钟易川。 见他在此,苏蓉不由加快了步伐,恰巧钟易川也看过来。 苏蓉往那边走,脑中忽然想起周向烛方才说的话。 他算什么,轮得到本姑娘对他有意? 脚步一转,往沈穆庭的另一边去。 苏穆庭正听人说着山中鬼神之事,听的入迷,忽觉肩膀轻轻拍了两下,回头看去。 “蓉儿也来了?” 皇城是苏蓉母亲的娘家,再之有张皇后与沈月兰的关系,苏蓉幼年还曾在皇城小住过一段时日。 “许久不见,穆庭哥哥越发英明神武了。” 站在所有人的注视里,她刻意把嗓音挤出娇滴滴的动静,暗中关注着钟易川。 遭人喂药,险些死在平康坊的沈穆庭:“蓉儿睁眼说瞎话的能力也愈发精进了。” 苏蓉满脑子都是周向烛刚才说的话,这才正眼看了沈穆庭一眼。 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 沈穆庭身体羸弱,多跑几步路都要喘不动气。 十岁往前都是在药罐子里泡着长大。 苏蓉干笑道:“穆庭哥哥又生病了?” 这句话也忒不中听了,沈穆庭没答。 “听闻中秋夜里游灯,你落水了?” 笑着转移话题。 说到此苏蓉忍不住看了钟易川一眼。 “对啊。” 沈穆庭自然也听说了钟易川救了另一位姑娘的事儿。 看了两人一眼,察觉到什么。 太子笑而不语。 场面上无人接话便冷清下来,有一人见此就打起了圆场。 笑道:“改日定叫云起兄给苏三姑娘好好赔罪!” 苏蓉瘪瘪嘴。 这位苏姑娘其母是阖裕长公主,听闻长公主年轻是貌美过人,险些邦国太子求去做妃。 其父苏敬宪,虽只领了一个太子太傅的虚职,当年可是贡生中的会元,红袍少年郎及第游街,多少少女凭阑眺望,硕果鲜花掷了满街。 这位三姑娘虽尚且年幼,脸颊上有些婴儿肥,但眉眼五官已经可见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明媚艳丽的长相定不输其母。 悄悄打量着苏蓉的众人,心中对那位凭空冒出来的苏四姑娘也愈发好奇。 不明白这般如花美眷,怎会另立太子妃,难不成那位四姑娘更有过人之处? 苏蓉对他做了个鬼脸,转头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太子:“四妹妹叫我带来的,她说这些日子不得功夫,就不来了。” 果然是又过人之处! 沈穆庭接过抖开看来,绣的是并蒂莲花。 “好绣工!” “好灵巧的心思!” 在旁围观的众人称赞这个平平无奇的手帕,心里想的却是。 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四姑娘,不仅狐媚太子,还将三姑娘哄得团团转。 原本觉着就是普通帕子的苏蓉也伸头看一眼。 “苏四姑娘心灵手巧,定是位贤妻良母。”这声音几乎是贴着苏蓉的耳朵说的,苏蓉回头看去,果然说周向烛。 她捏着帕子,说话细声细气,眉目清婉的小家碧玉模样叫沈穆庭多看一眼。 沈穆庭收回打量她的目光,将帕子随手塞进怀里:“蓉儿又带来了位新客人?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苏蓉正在想着怎么哪儿都有她,还没开口,先听周向烛柔声道:“见过太子殿下,小女姓周,名向烛。” “哦?”朝中百官,姓周的就那么几个,端详周向烛的面貌便猜道“可是周忠周大人家的小姐? 周向烛头低的更深:“那是我伯父。” 周忠,御史大夫,既不是他的人,也不是张皇后的人。 他只是含笑看这这个女子,果然看她也抬头偷偷看过来,察觉到沈穆庭的目光时有慌忙低头。 他似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再等周向烛抬头,他已转过身照旧跟其他人说话了。 苏蓉在这几人眉来眼去时就退出人群,走前还不忘扫一眼娇滴滴的周 向烛,翻个白眼走了。 转身,险些撞上一个人,抬眼看去是杜景河。 “小河哥哥。” 杜景河带了几分笑意略略颔首。 杜景洺正站着她三哥哥的身边,见苏蓉就呛,扯着杜景河的胳膊:“这是我哥哥,你乱喊什么。” “景洺,不得无礼。”杜景河低呵一声。 转而对苏蓉客气又疏离:“苏姑娘莫怪。” 苏蓉先是瞪一眼杜景洺,又看杜景河这般刻意疏远,今日心中愈发堵塞。 便也是略一颔首,算作回礼,错过身往别处去。 今日宴请本就是为杜景河庆祝,是今日当之无愧的主人公,始一入场就吸引了所有目光。 众人均靠近过来,祝贺的祝贺,劝酒的劝酒,一时场景好不热闹。 以往这种时候苏蓉定是人群里比男子还要活跃的一个,今日却站退了出来。 她立在不远处回廊外,凭栏而望,眼睛自她熟悉的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个个都是风华正茂的好青春,沈穆庭志得意满,杜景河被许多个人围着,六七盅酒送到他面前,他笑着推辞,虽是客套的笑容但弯起眉眼后才是苏蓉熟悉的那个小河哥哥;他身边的杜景洺仿佛是自己得了无尚的荣光,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趾高气昂的很。 还有那个周向烛,她就贴着沈穆庭身边站着,两人站在人群之中,推搡间难免产生了些肢体接触。 周向烛就像是自己挣脱不出来,含羞草似得干杵在沈穆庭身边。 沈穆庭则是与旁人一块劝酒,状似无意地抬起一只胳膊替她挡住别人的手。 苏蓉看见两人这般做派,愈发厌恶起周向烛,后悔将人带进来。 怕是沈穆庭还当这个周向烛是她的朋友,真是恶心极了。 苏蓉撑在栏杆上,眼神乱飘,看见钟易川。 钟易川非但没看着自己,反而正看着她厌恶的周向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定然不是想她就是了! 果真如娘亲所说,不是什么良人。 苏蓉转身,不再看他。 第26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 小酒顺着苏蓉的视线过去,一眼看穿她在想什么。 暗搓搓道:“这个钟公子明明瞧见姑娘还不上来问好,真是不识抬举。” 苏蓉深吸一口气,又狠狠吐出来:“走!我们去打听制香去。” 提起这个小酒顿觉浑身充满干劲,步子迈的比苏蓉还勤奋:“欸!” 二人要找的人正是苏卿提到的制香师父,铺子内外早安置好了,所需的鲜花、白酒、椰油等原料也在路上,不日就要到京。 苏蓉这几日虽找到些传说中的制香师傅,但多是熏香,并不懂香膏的制法,好容易找到一个,却不愿传授祖传的香膏制法。 苏蓉试过他的香,虽叫香膏,但油腻的膏体多是滋润功效,猪油所制,顶多算得上是不腥臭,并不香。 如果再找不到人,她只能按照苏卿给的方子自己去摸索了。 耗费原料不说,还费时费力。 苏蓉为了省些功夫,也很尽心去打探。 不问出身,只要见有妇人姑娘的地方就凑过去问,开场就是:“我听闻浣溪巷新建了间香铺子……” 据四妹妹所说,这样不论消息是否问到,她那“梦里香”的名号是打出去了。 等开张的时候,再次看见这个铺子的夫人小姐们也会进来瞧瞧。 最后兜兜转转,眼看这次的又没有收获,苏蓉转到了她娘亲身边。 下人搬来小凳子吗,她坐到沈月兰膝下,等到她们说话的空隙,将自己快念烂了的开场白抑扬顿挫地念出来。 “香水?”张子云最捧她的场,第一个接话。 “那是何物?” “说起来,宫里娘娘前些日子送我一管香。”沈月兰姿态典雅,语气疏懒 “可是茉莉的香气?”她说罢,便有人问。 沈月兰缓缓点头:“正是。” 那人笑道:“难怪我方才靠近殿下就闻得一股茉莉清香,我还道是怀中有香包。” 其她妇人也应和着说闻见了茉莉香。 沈月兰微微笑着吗,自袖子里掏出一支小小的玻璃容器,捏在指尖,正是苏蓉她们灌的香水。 “好精致的玩意儿,”沈月兰身边的张子云叹道,伸手接来看“似是水晶,又好像是琉璃。” “还有妙用呢,”苏蓉伸手“表姨,你给我。” 苏蓉对满脸疑窦的张子云俏皮一笑。 沈月兰两指捏住两端,先是看了一眼小孔的位置,而后抚着衣袖站起来,走到厅中央,往四周喷洒一圈。 她摁第一下时,轻薄的水雾喷洒出来。 场中贵妇人们很给面子地轻呼,有几位还往后缩,确实是被惊了一下。 待片刻,便有人说:“好香。” 妇人们交头而谈,说此物甚妙。 又有人拿出一管来,也说是宫中娘娘赏的,却是桂花味,她不舍得喷,只叫身边的人问问衣袖,确是桂花的香甜。 店铺的名号算是打出去了。 瞧着是起了个好头,苏蓉与有荣焉,自豪感油然升起。 说话的声音清脆许多,满脸都是荣光:“那铺子的店主是我老家襄州的一位姊妹,前些日子托我送了些给宫里的贵人,她们也都说好呢!” 这句话给这小小的一瓶玩意儿镶了金边。 “小蓉儿,这东西你那姊妹还有没有,给我也弄几支来,不拘多少银钱。” “我要二十支,这器皿也别致,可还有大些的?” 苏蓉看向这边,那边又有人问。 “有,日后还有其他的香,不过这些还在做,还要些时日。” 站在所有人的中间,苏蓉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世界好像给她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芳草与鲜花,阳光雨露,她的心血翻涌,看见了一种全新的可能。 “好稀奇,”有人闻着自己的袖子上沾染的香气“我用过香膏香囊,却不是这么香。” “香膏冬日里常用,冬日里手脚好起裂纹,用来敷手最好,并没有这样香。”一人说。 又有人说:“我得过一盒香膏,是自北边那处传来。” “北地多风沙,想来是最紧这么些的膏啊药的。”有人接话。 苏蓉只问之前那人:“不知这膏还有没有?” 妇人捏帕捂嘴笑说:“早好些年的东西了,盒子都不知去哪儿了。” 苏蓉深感惋惜,又听人说:“此次杜小公子不是正从北防边城回来?他哪儿兴许有些。” 说话的妇人看苏蓉,又看张子云,也就是杜景河的娘亲。 张夫人眼波流转,瞬时就想明白了,这是看出她的心思,帮她撮合自家儿子与长公主家的姑娘。 张子云先向替她说话的妇人投以笑容,又看沈月兰面上并无恼怒或是不高兴的模样。 这才满面喜色对苏蓉:“正是呢,河儿指不定带了些回来,蓉蓉好奇就去问问他好了。” “那我去找小河哥哥,娘,表姨,诸位婶婶姐姐,那我先告退了。” 苏蓉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对诸位长辈行了礼,小跑着冲将出去。 张子云站起招手:“慢点儿,当心脚下!” 沈月兰无奈摇头:“这孩子在家里野惯了,真是不知礼数。”虽是这样说,口中却满是溺爱。 “活泼些好,”张子云由衷道“不似我那丫头,心思多却总闷在心里,活泼些,愿意跟人说,或是多动动,瞧着就高兴。” 沈月兰含笑:“女孩子家,还是文静些好。”仿佛并不把张子云的心思放在心上。 妇人们便又聊开了。 苏蓉一路快步到了方才的凉亭,放眼看去那边热闹依旧却不见杜景河、沈穆庭等人。 四处张望一圈,依旧不见其踪影。 “你去问问。”庭院四处都有人,苏蓉扫过她们的脸,倒是看到了杜景洺,其余人一个也没瞧见。 小酒也在找:“欸。”闻言点头,快步到那亭子里,寻了位面目和善的姑娘问。 没一会儿,人便跑回来,到苏蓉面前:“说是一块进山赏枫叶了。” 苏蓉转头,看向另一 侧。 阁楼建建在最高处,往北面看去就能看见绵延不绝的群山,红色的枫林中另夹杂有桦树以及其他不知名的灌木绿树,放眼望去各种层次的红与绿。 上有碧蓝无云的天际,下有壮阔山河,看去就有心胸开阔之感。 苏蓉吐出心中一口浊气:“那我们去山里去寻。” 此处通往山里的路只有一条,路修的还算平坦,木制的楼梯与栈道顺着溪流而建,苏蓉踏入此地便觉熟悉,直至走近由乱石堆砌起来的小瀑布忽想起这是她幼时与杜景洺常来玩耍的地方。 此处的石头,大的犹如山坡,小的便是沙砾。 苏蓉望着那被溪水冲刷打磨至光滑的青石,久远的记忆变得清晰。 夏日里她总会躲到此处来避暑,那会儿还是毛头小子的杜景河还有她和杜景洺。 三人将袖子裤腿卷得高高的,在石头上爬来爬去,蹦跳如珠的溪水溅湿了衣物只觉得兴奋。 岸上还有两个少年,他们比那时的自己年长许多,或许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和现在的她差不多。 他们在说笑,有时会吓唬她们,还会教他们戏水,若是被长辈训斥了,这两位哥哥就会站出来替他们挨训。 那是段最轻松快活不过的日子了,她竟忘了个干净,如今故地重游,仿佛是前世的记忆了。 “小姐?”苏蓉忽站立不动,小酒等了片刻,见她只望着那小瀑布出神,似被摄去了心魄,便喊了一声。 苏蓉指着一块巨石上的人影:“你看那是不是小河哥哥?” 小酒顺着瀑布往上看去,果然在一块巨石上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小酒眯着眼睛:“好像是的。” “走,去瞧瞧。” 说着,苏蓉卷起裤腿,淌水过河,往瀑布上面走去。 此处有处岔路口,一条是同脚下一般的木栈道,宽敞好走,另一处是近乎垂直的青石阶梯,狭窄陡峭。 苏蓉往上看去,石阶两边生满野草,几乎将满是青苔的石阶遮盖住。 苏蓉一边仰望被乱草遮盖住尽头的石阶,一边把沾了泥沙的脚用自己的裙摆胡乱擦了,看也不看,胡乱套上鞋袜。 她将碍事儿的裙子卷起来塞近腰带里,把裤腿扎牢了,不然被那些草扎几下,夜里回去定要起一层红疙瘩。 “姑娘!”小酒轻呼一声。 但又想是为了找香膏,咬咬没制止苏蓉,也跟了上去。 石阶最后一层就是巨石的台面,此处没有植被生长,苏蓉手撑着地,爬了上来。 小酒紧随其后。 她拍拍手上的泥污,拍不掉的下意识要往裙子上抹。 小酒手疾“欸!”一声,递出去早准备好的帕子,苏蓉这才没糟蹋自己的裙子。 那一边,孤身坐在岩石上的杜景河听见声音,回头看见苏蓉大叉着腿站着。 低着头用一块白帕子认真擦手,华贵的衣服咸干菜般尽数皱尽腰带里,头上的发髻被树枝勾出几缕发丝。 她的婢女垫着脚给她梳理发髻,她则摇摇头挥开丫鬟。 撅着嘴:“等会儿下去还要乱。” 他不觉露出一丝笑,这丫头真的一点都没变,依旧是个皮猴。 察觉到杜景河的视线,苏蓉抬起头,朝他璨然一笑,跨步过来:“小河哥哥!” 杜景河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姑娘已叫不顺口,妹妹又太亲昵,杜景河只好称她为“你”。 “来寻你的呀!”八年的岁月似乎并没有打磨去她向外伸张的触角,她的笑容依旧充满感染力。 瞭望远处,她深深深吸一大口气,肩膀高高耸起,然后一口气吐出来。 赞叹:“这里还是那么美!” 几块巨大的山石正好拼凑出一个台面,足够安静,能登高望远。 杜景河随着她的目光望向这片亘古不变的景色,又移回看着她的侧脸:“找我有何事?” 苏蓉挠着后脑勺,一见面就麻烦别人,有些不大好意思张口。 “嗯……”她蹲下身席地而坐“刚刚跟表姨说话,听闻你打北方回来,想问问在那边有带香膏回来没有?” 杜景河在距离她一臂远的地方坐下:“倒是听闻过,你若想要,我托人自带些回来。” “真的!”苏蓉眼睛一亮,若碧波反射出的朝阳“那多谢小河哥哥了!” 她学着江湖人抱拳致谢,满是孩童的稚气。 杜景河莞尔:“小事而已。” 方才孤寂凄凉的心不觉柔软下来,这片刻似乎回到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他嘴唇勾起,脸上疤痕就会因为肌肉的牵动褶皱出层层皮肉,让人难以忽视。 他敏感的察觉到苏蓉的视线,笑容敛下。 不想她还看着,丝毫没有眼力见,若旁人察觉他的神情变化定会移开目光,扯开话题,或是说些关怀的话。 “怎么伤在了此处?”她不但看的明目张胆,还要伸手来摸。 杜景河仰身躲过。 苏蓉醒觉失礼,尴尬的收回手,挠挠自己的脸。 憨笑着说:“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一块疤,想摸一摸是个什么感觉。” 杜景河:“……” 小酒:“……”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我那儿有皇后舅妈送的祛疤的膏药!”她忽然想起来“今儿回去了我就着人送过来,你用来试试。” “不必了,”他冷硬答,语刚出口便觉不对,缓和了些语气说“这疤留着正好。” 苏蓉看着他:“为何?” 杜景河抿着唇,不愿多说。 苏蓉察觉自己似乎问到了他的隐私或是心底的什么秘密,目光游移,脑子里翻找着可以聊话题。 她很快想到,眼睛一亮:“听闻你带了支十人不到的队伍闯进了蛮子的大营,直接到他们老家把他们收拾了一顿,是真的吗?” “是五十人,”杜景河说“回来的只有十人。” 苏蓉挠头:好像又找错了。 见他神色郁郁,苏蓉再捡他擅长的话题聊:“我听闻蛮子一来就几百人,抢了就跑,很不好打。” 杜景河点头。 看他目光平静,苏蓉备受鼓舞:“那是个什么场景?小河哥哥冲在前面一定很威武吧!?” “都是死人断肢,”杜景河回想起那些画面,脸色有些阴沉。 转而想起苏蓉在身边,转头对她笑一下,安抚道:“别问这些,你只考虑明日穿什么裙子就好。” 苏蓉笑容灿烂,连连点头,转而扭头,脸皱成苦瓜。 怎么办? 向小酒求救。 小酒捂脸:杜小将军那么惨,她也不知道怎么哄人高兴啊! 苏蓉把脑海里能说的话想了个遍,忽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浓密的树林下,是一男一女两个身影,他们一前一后走着,正停在苏蓉坐着的这块巨石下面。 是钟易川与周向烛。 第27章 趴墙角听坏话 周向烛跟在钟易川身后,路越走越偏,周遭已不见人影。 此处近乎深山老林,这会儿呼救怕是一时半会儿也叫不来人,心中未免惶惶。 “你快说吧。”她站在一块爬了些植物的巨石下,沉声开口。 “你想嫁给太子?” “什么?” 这问的过于直白,周向烛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钟易川只看着她,那双眼睛似乎要看入她的灵魂里。 周向烛将脸扭到一边,以冷硬的姿态拒绝与他交流。 她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紧捏在一起,声音冰冷:“我想嫁给谁,与你无关。” 钟易川没有表情,搓着食指指腹,垂眼看向周向烛食指上褐色的小痣。 久远的回忆早就褪色,实际上,周向烛只跟他说过几次话。 那零碎的怜悯在他的记忆里被镀了一层又一层的金。 就算周向烛还记得那些事,这于她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喂的狗。 回想起方才人海之中,周向烛注视着太子的眼睛。 “我可以助你与太子结交。 “钟易川轻声说。 她看着太子的眼睛就像看见救命稻草。 恰好,他也需要沈穆庭更多的助力。 周向烛有些意外,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要帮自己。 突想起苏蓉今日问她的话。 试探道:“我听苏姑娘说,我们是旧相识?” 钟易川立马浮现出苏蓉跳脱的身影,脱口而出:“她怎么说的?” 话一出口,他便皱眉不耐。 他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做什么? “说是……我帮过你?”周向烛偏着脑袋,说话时还在想自己何时帮过一个陌生人。 钟易川沉默一瞬:“她胡诌的,算不得帮——” “你才是胡诌的!” 还待说什么,突听那道熟悉的声音脆生生的自头顶传来。 钟易川与周向烛抬头看去,一脑袋自石头上冒出来。 苏蓉整个人趴在石头上,指着钟易川:“你一会儿这样说,一会儿那样说,你还是不是个君……诶、诶!” 巨石边缘有些坡度,苏蓉一只手撑着,身体便开始往石头下面滑。 “小酒!小酒快来救我!” 杜景河无奈摇头。 她不但跟小时候一样坦率天真,还跟小时候一样莽撞大胆。 完全是个孩子。 他上前两步,只手握住苏蓉的脚腕,将人提了回来。 苏蓉落地,蹭蹭蹭下了巨石,看钟易川与周向烛并肩而立。 气得咬牙,扯了片叶子丢出去:“你给我等着!” 树叶轻飘飘转了一圈,在空中翩然飞舞。 像只小棕熊奶声奶气的叫唤,简直毫无威胁。 她涨红了脸,气急败坏的模样实在可爱。 钟易川方才阴霾的心不觉轻快起来,唇角扬起。 紧接着就看见杜景河从她身后走出来。 仿佛迎面被人打了一拳,钟易川刚露出的笑僵在脸上。 方才的轻快瞬间变得滑稽,整个人仿佛在烈日下曝晒,心脏收缩发紧,怒火瞬间点燃。 这愤怒与耻感一方面令他想把苏蓉扯过来,搂在身边,再给杜景河一拳头。 另一方面他清醒的认识自己不能怎么做,他不能惹恼杜家,更不会像个莽夫一样无能狂怒。 愤怒便在心底扭曲,野草横生。 杜景河察觉到钟易川的目光,抬眼冷淡地扫了他与周向烛一眼。 对苏蓉颔首:“我先告辞。” 苏蓉压根没察觉到杜景河站到了自己身后,茫然地回头看他一眼。 回首又看见钟易川与周向烛,怒气冲冲:“你们自己聊吧!” “小河哥哥等等我。”撂下话就去追杜景河。 二人走远,直至身影消失。 钟易川依旧看着那方向不动。 周向烛喊了他多次,见他无动于衷。 再看他还注视着苏蓉离开的方向,心有所感:“公子若还有事,我便先走一步了。” “我小时候确实承过周姑娘的恩。” 他冷不丁突然开口,将绕着荆棘走的周向烛吓了一跳。 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原算不得什么大事,本不想说。”他的语气很平缓,但周向烛听得胆颤心惊。 钟易川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手里紧捏着一根刺条,血从他的掌心里渗透出来,他却像察觉不到。 说话的声音堪称温柔:“周姑娘记得不便算了,只需知道我必会回报周姑娘,姑娘所愿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周向烛捏紧自己的手,心中清楚的知道与钟易川合作是与虎谋皮。 喉头滚动,斩钉截铁答:“好。” 像是跟魔鬼名为虚荣的签下契约。 钟易川终于移开目光,飘向周向烛。 她的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 钟易川漆黑的眼珠子一转,眼中毫无笑意,唇角却很割裂地微笑着。 柔声说:“我没那么大神通,姑娘要想搭上太子,怕是要走写歪路子了。” 周向烛的话还没出口。 钟易川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沿着杜景河与苏蓉下山的小道走了。 那条被他捏着的荆棘落在地上,上面还沾着血。 苏蓉气鼓鼓的蹬着木栈道走路,小酒紧在她身后替她把裙摆扯出来牵直溜。 杜景河步下生风,她跟钟易川说两句话的功夫,人已经走出去很远。 待苏蓉快追上,又见一人不知从哪儿钻出来,邀着杜景河往席间去吃酒吃肉。 苏蓉也被一位丫鬟拦住去路:“姑娘,女席在这边。” 原来已是要开宴了。 苏蓉坐在沈月兰身旁,听周边的婶婶姐妹说些闲话,自己则时不时要应付几声,越发觉得无趣,找个空子溜出去了。 她沿着连廊走,在一处僻静人少的地方坐下,趴在座凳栏杆上,望着满目秋色眼皮子开始打架。 正觉无趣困乏时,听连廊转角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跟小酒交换个眼神,两人俱是困意全无。 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到了墙边,听得两个姑娘的说话声。 “瞧她那跋扈的样子。” “姐姐别生气,何必跟她计较。” “哼,”第一个说话的那女子尖着嗓子,压低声音“不过是吃她那两个哥哥的血,若不是杜景泽跟杜景渊死在城楼外面,她哪儿来的这个县主的位置?再说了谁家没为朝堂社稷死了几个人,偏他家会死,死在百姓眼跟前。” 这人说话忒刻薄,苏蓉本想当个乐子听,但听她说的是杜家两个战死的哥哥,还越说越难听,火气蹭一下就冒出来。 “怪了?怎听此处有狗吠,也没见狗啊?” 她自拐角施施然走出来,看那背地里说人坏话的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对比刚才钟易川被她抓包的样子,这两个人的表情过于夸张,面色五彩纷呈,若不是她动了怒,乍看见这两张脸兴许会笑出来。 “噢,原来是隋姑娘,”白嫩的手点着两人的脸,拖长了傲慢的语调“还有……不知道哪个姑娘。” 两人此时被抓包,自是心虚不已,加之忌惮苏蓉的家世,恨不得都从原地消失才好。 那位说的最多的硬挺着昂着下巴:“我我们什么都没说!” 另一位则忙低下头,躲到这女子的身后,似乎还想把自己的脸遮住。 这个遮遮掩掩的瞧着面生,想是那个小官家的,另一个则很眼熟,苏蓉只记得她姓隋。 “什么都没说?那就是狗叫咯?”苏蓉阴阳怪气“那我打狗总没有问题吧?” 一边说,一边卷起了袖子。 隋姑娘的父亲是出了名的庸碌无为,靠祖上荫蔽混了个虚职,另外一个更是籍籍无名。 心知以长公主有张皇后撑腰,苏蓉就是真给自己打了,也掀不起半点水花。 隋姑娘的一张脸都白了,磋着步子连连后退:“你你……”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苏蓉缓缓收手:“表姨原是喜欢热闹,不然也不能把什么王八的都请到家里来,瞧你那右脸欠驴踢,左脸缺猪踩的奸人相,放这儿平白污了人的眼。” 说着举起手,对另一个也是一巴掌。 小酒忙来,捂住她家姑娘还要再来一掌的手:“姑娘,仔细手疼。” 将人拉远了些,隋家虽是落寞了,但到底不能撕扯的太难看。 隋姑娘捂着自己的半边脸,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带着哭腔:“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苏蓉抽出被小酒扯着的手,哼笑一声:“我管你听谁说的!杜家二位哥哥是为守城而亡,城里千名百姓瞧着呢!几十个将士挡了几百个沙匪,以至血洒北疆。” 苏蓉愈说愈怒,语速越来越快,恨不得上去再给她一巴掌:“他们活活遭人棍棒打死,你们算什么东西,敢嚼他们的舌根!” 提起裙子往两人的身上踹。 小酒怕事情闹大,届时夫人只会责怪自己照看不力。 赶紧将苏蓉抱住了:“姑娘!姑娘不可啊!” 两姑娘只看她在众人前笑呵呵没心没肺的样子,哪承想她 这张嘴如连珠炮般咄咄逼人,呆傻地站在原地。 苏蓉瞧她们这般畏缩胆小的样子,越发唾弃,一边与小酒拔河,一边四肢并用,张牙舞爪:“杜家二位哥哥受皇上隆恩,如今朝野上下哪个敢不赞一声?你若敢将今日之事说出去,便等着受人冷眼吧。” 两人鹌鹑般缩在墙面。 小酒奋力抱着苏蓉的腰,睁开眼看这两人还缩着不动,气急败坏。 “两位姑娘,你们赶紧走吧!” 看两人不见了身影,小酒气喘吁吁地松了手,一屁股走在地上。 “姑娘,何必跟她们计较。” 苏蓉看两人见了鬼似的,一会儿就跑出了老远,瞪了小酒一眼。 “呸,她们配让我计较?本姑娘只是想把她们的嘴撕烂。” 小酒捂脸,但看她家姑娘犹自愤恨,不敢多说。 苏蓉今日的脾气格外暴躁,往日就算生气也就骂骂解气,今日直接动手了。 “谁在哪里?”又听苏蓉怒喝一声。 小酒犹如惊弓之鸟,忙看去。 连廊下的假山后走出一位人来,细看去竟是杜景洺。 也不知她在这里站了多久,察觉被苏蓉发现,她却是话也没有多说,匆匆看她一眼,转身快步跑了。 第28章 脂吸法制香 “居然就这样走了?!” 讲完今日宴席上的前因后果,苏蓉愤然总结。 小酒站在苏蓉的后面,打着哈欠,听着她对苏卿絮叨。 太好了,耳朵终于可以放空一会儿了。 苏卿是夜行动物,白天都在补觉。 她刚被苏蓉从被窝里揪出来,披散着头发,顺手拿了件穿不出门的衣裳披着,见小酒打哈欠,她也跟着打。 很不走心的含混道:“倒是有趣。” “哪里有趣了?”苏蓉气道“我近一个月,不对,近三个月我都不去参加什么宴了!” 苏卿撩开耳边挡住视线的散发:“如果你没有去找杜景河,也就不会发现钟易川跟人密会,更不会从席面上下来碰见别人嚼舌。” 轻轻撩起眼皮,慵懒妩媚:“你猜,后面会发生什么?” 相较于苏蓉的圆眼睛,她的眼睛更狭长,刚睡醒时没有了双眼皮,垂着眼睛斜眼看来时,活像只蛊惑人心的狐狸。 苏蓉磕巴了下:“谁、谁管他发生什么。” 若这次苏蓉没去,没主动找上杜景河,周向烛就会跟钟易川说更多,她会打动钟易川的心。 同时展现出柔弱小白花的坚强也会籍此走入杜景河的眼里,并在未来将这位未来的大将军纳入忠犬之列。 这是原剧本的故事线。 但苏卿的出现打乱了这一切。 香水铺子使苏蓉打起做生意的主意,从而使得她主动招上杜景河,接着发生一连串的蝴蝶效应。 峡谷里的蝴蝶煽动一下翅膀,在千里之外引发了海啸。 “去不去都无所谓了,”她似有若无地轻叹一声,懒洋洋道“东西不日就送到京都,你人手都找好了吗?” 苏蓉看向小酒。 她什么都没管。 小酒立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回三姑娘、四姑娘,都安排好了。” 苏卿的视线扫过来,小酒又惊慌失措地低头。 “这法子是从大海的另一边传来的,也不用找了。” 她从枕头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了,上面满是字:“兆国没有。” “我昨夜在香房里拿液态油脂与固态油脂试了一遍,”想到昨夜白折腾了一宿,苏卿的声音里就充满疲惫“遇到些问题,效益不大。” 她揉着眉毛,有些挫败:“这是我根据实验写下来的一些笔记,你带着人去香房多试一试,看能不能摸索出来。” 一打眼看去,那团东西就像是垃圾。 苏蓉看着上面张牙舞爪的字,有些被圈画了几遍,还有些乱七八糟叫不出名字的符号。 小酒也凑过来,她看着看着脑袋就歪了,头与脖子呈现出一个九十度的直角。 苏卿看了两傻丫头一眼,捏着纸调了个方向。 两人的脑袋都扭回来。 苏卿:“脂吸法制香可以提炼更丰富更纯粹的香,日后提香全靠这个,不要怕浪费,多摸索。” 苏蓉看了会儿就不想看了,丢给小酒研究。 上次苏卿也写过一张纸,同样提到了脂吸法,后来两人就去香房里试过。 苏蓉为难道:“我们拿猪油与桂花试过,桂花上的杂质很容易沾到猪油上,我们用夹子把杂质清理再重新换花,再夹掉再换,重复了第五次的时候猪油长毛了。” 苏卿听郭典跟他说过,故而昨天用了液态油脂去加热再试了。 但结果还是不理想。 苏蓉垂着头,丧气道:“而且……我跟小酒在做的时候会闻到猪油的焦香味儿,这跟桂花的香味混到一块后很奇怪。” “要用水熬猪油。”这个苏卿前些日子安居村问过。 苏蓉点点头,低头扭着自己衣服上的禁步。 瞧着还是提不起兴致,全没了最开始的冲劲。 倒是小酒眼睛一亮。 苏卿便对着小酒说:“今日换了油再去试试,或许玻璃密封也不够严实,我会从新做些模具送来试试。” 小酒受宠若惊,小鸡啄食般点头:“奴婢知道了。” 苏卿微微一笑,对她多了几分欣赏:“你既也投了钱在铺子里,我们就是合伙人,没什么奴婢主子。” 这番言论,苏蓉都抬头看了苏卿一眼。 再看小酒,呆鸡般傻在原地,红晕逐渐爬上脸颊,舌头像打了结:“姑、姑姑姑姑娘这说的什么话,奴婢万万不敢。” 苏蓉眯起眼睛,一脸坏笑。 “四妹妹何不与我们同去?”苏蓉挤眉弄眼,用肩膀挤挤小酒,示意她跟自己一块撺掇。 “我们净是瞎琢磨的,心里总没谱,妹妹去了定是比我明白的多。” 小酒文静得不像话,只敢用充满期盼的眼睛说话。 苏卿摇头:“不去。” 铁匠铺那边,手铳各零件已经打造出来,进入嵌合实验的阶段,她要去那儿盯着。 “你们先试着,”她摆摆手,打发两人“我会抽时间去看。” “好吧。” 两人一块耷拉下耳朵。 小酒很快重振精神:“那我们先试着,做不过是多费些功夫和花儿,那些油筛干净了照样可以吃。” 苏卿张嘴就要否定,迟疑了下。 “发霉的别要了。” 当下时代资源匮乏,莫说发霉,就是长些什么东西,农户们也不舍得把油白白丢了,他们只会把那些油放锅里重新煮沸再继续保存,等过节了或是来客人了舀些做菜。 苏卿见过且还吃过那种油,还是补充一句。 小酒乖巧点头。 苏蓉看两人似有惺惺相惜之感,顿觉心头抽痛。 四妹妹自幼在村子里长大,定是吃过这种油,所以才会想开铺子赚钱。 “四妹妹放心!”苏蓉握紧拳头,神色坚毅“我们一定会让梦里香开起来!赚大把大把的银子。” 苏卿被她突然的鸡血打了一头,扬了扬半边眉毛。 在安居村时,苏卿以为这里是个架空的年代,被苏敬宪捡回来后,发现原来这是本书。 苏卿与这个时代刚建立起来的身份认同便产生了割裂。 这些人,这些角色,更想是她玩开放世界的冒险游戏。 不论是苏蓉还是沈穆庭,都是她达成任务时出现的NPC。 但随着交集越来越多,这些扁平化的纸片人变得丰满,苏卿这颗血肉做的人心,很难不与她们产生链接。 或许,她可以顺手改变苏蓉的结局。 苏卿脑海中浮现出她的结局,皇城里疯癫的妃子。 剧本前期对苏蓉的着墨不多,她是以一个事事与女主周向烛作对的形象出场,最后被沈穆庭榨干利用价值后,家破人亡。 剧本以周向烛为主角的女性向剧本中以“大女主”为主要内核。 描述周向烛游走在皇帝、将军各种男性之间,通过男性的托举走向封建女性的权力最高点:皇后。 实际上是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的生育机器 。 她的权利只在宫墙之内。 从新时代穿越来的新脑子,苏卿是绝不会认同这样的人生安排。 她要改变这个世界! 坐上皇帝的宝座,让所有的NPC都对自己俯首称臣。 缓缓闭上眼睛,苏卿进入黑甜的梦乡。 “奇怪,”小酒回头看背后小门,想到她们离开时苏卿打着哈欠说再去睡一会儿“太阳就要落山了,四姑娘怎这时去睡,夜里怕是要睡不着。” 二人沿着长长的甬道往‘梦里香’的后门去。 苏蓉说:“兴许时有什么事吧。” 小酒猜测的正是这个,一个姑娘家的,夜里要去做什么? 她有些担心苏卿的安危。 几步路的距离,两人很快走到香铺。 直奔制香房,里面有两个姑娘头凑在一处,专注地盯着什么。 苏蓉推门进去:“在看什么?” 两个丫头吓的一激灵,忙不迭行礼:“姑娘。” 苏蓉摆摆手,并不在意,坐在她两之前的位置,才见壶口有一滴金黄色的油。 估计这便是苏卿所说的‘精油’了,她凑近一些去闻,在猪油的焦香里混合着茉莉的清香。 二人的味道混在一起并不美妙,苏蓉皱起眉头,回头看见两个丫头忐忑的神色。 “没事,”她说“我们换了那种雪亮的猪油来试一试。” 两人虽没被苛责,但依旧不安,其中一个看了苏蓉几眼,确认她确实没有恼怒才说:“姑娘说的是水煮的猪油?” 苏蓉拿了桌上的小瓶子来接,那滴金亮的香油摇摇欲坠,她的声音也小心翼翼的。 “对,趁这会儿还没收市,你们赶紧去十罐来。” 两个小丫头应声出去。 苏蓉听见两人出去,道了声:“掌柜的。” 郭典笑呵呵的进来:“姑娘来了?” 苏蓉看着滴管里似乎还有东西,头也不抬。 小酒笑着应一声:“郭掌柜。” 郭掌柜原名郭典,也不知苏卿是在哪儿寻来的,看着不像账房先生,倒像是个教书的。 “姑娘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苏蓉随口说:“已经叫人去做了。” 想到写什么又吩咐说:“店里的人手不够,你改日去人牙子那边再去买几个,要十二三岁的,男女都要,好看些的。” 郭掌柜点头应了。 苏蓉摆手:“你可以出去了。” “姑娘,”他到柜台下拿出一封信,递给苏蓉“之前与你一同来的那位钟公子今日来寻姑娘,留了此信。” 苏蓉看他双手握着的那封信,信封上写有‘蓉蓉亲启’四个字。 苏蓉看都不看:“丢了。” 郭典转身出去,她忽然喊住。 郭典又折回来:“姑娘还有事?” 苏蓉终于把头抬起来,看一眼他,还有他手里捏着的信。 她咬着嘴唇思怵好一会儿:“……给我吧。” “姑娘!”小酒先急了。 苏蓉已经将信捏在手里,动手拆开:“我就看看。” 第29章 夜叉 阳光下窗户的投影中,男孩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他已经长到了十岁的年纪,知道哭喊是没有用的,唯有等。 唯有煎熬。 他睡的不安稳,睡梦里口中念念有词,手上紧捏着一册书卷。 不知何时,外面又传来说话的声音,又是一会儿,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小钟易川缓缓睁开眼睛。 蝶翼般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纤长的阴影。 他刚睁开的眼被阳光刺痛,又闭上。 “咦?” 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他用手挡住阳光,抬头,看见那个雕着富贵花开的黄梨木窗户上有半个小女孩的脑袋。 “你为什么被锁在小屋里?”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可爱。 小钟易川从地上坐起来,手指因为在睡梦里也保持着捏握的动作,而有些僵硬。 “喂,”小女孩见他不说话,提高了声音“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男孩眯着眼睛看着她。 “你要吃好吃的吗?”女孩小小的手从窗户外伸进来“给。” 白的像藕节一样的手指上有一颗小痣。 男孩的肚子咕噜噜一阵蠕动。 他从地上站起来,踮脚去够。 但他不够高。 “丢下来。”他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喝水进食,嗓音暗哑。 她松手,油纸包砸在地上。 小钟易川打开,往嘴里塞了一整块。 他尝不出是什么药膏,只觉得甜腻,甜的发腻,粘在他嘴里。 “你为什么被关在这儿?”女孩问。 小钟易川低头吃着糕点,完全不理会她。 “你是犯错了吗?”小姑娘的眼睛又清又亮。 “但我娘亲说这样关人是不对的,我爹爹也从不责罚下人。” 钟易川终于抬头看她一眼。 心里在想:我没有爹,娘亲也从不会和我多说话。 小周向烛眼睛一亮:“你还要吗?” 钟易川摇头,他说:“我也会有这样的爹娘。” 周向烛觉得他这样说的很奇怪,歪着脑袋:“你现在没有吗?” 钟易川定定说:“我以后会有。” 周向烛捂着嘴,痴痴地笑:“你现在的爹娘不就是以后的爹娘嘛。” 小钟易川捏紧了油纸,里面的糕点也被他捏的稀碎。 他站在窗户栅栏般的投影下,就像一片死水里杵立着的一棵枯树。 没有枝桠,只是一截嶙峋的黑色树干。 有风吹过,水光潋滟,死气沉沉。 被关在小屋子里见不得人的时光一直延续到钟易川十四岁。 他是所有人口里的讳莫如深,是广家姑娘被糟践过的污点,是个不能提起的野种。 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别人同情怜悯的可怜虫。 十四岁后他能走出这间屋子,并不是他忽然不再可怜。 哪怕他十二岁就中了秀才,也不曾改变任何。 十四岁他不再被囚禁,只是因为他足够高壮,掀翻了捆他的奴才,把其中一个活活打死。 如此打了几个人,他也被打了好几次,但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无论如何。 他不听话了。 自此,他发觉了暴力的好处。 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在各个方面都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天赋。 但他依旧是个被指指点点的可怜虫。 直到某一天,一个姓钟的老爷娶了他娘作续弦。 他跟着这个半道爹到了小女孩口中说的京都,果然是另一番境地,纸上写也写不出来的纸醉金迷醉人眼。 钟易川在那个时候有了名字。 他似乎有了容身之地,但很快发现不过是场镜花水月。 钟万漉年至四十没有一子半女,娶广欣作续弦一则是她的美貌与家财,二则是他。 十二岁中秀才,十四岁中童生,这个天生不举又要脸面的钟老爷,一眼就看中了柳氏娘俩。 路过的钟老爷胡乱编了个穷书生富小姐痴情定终身的故事,柳老姑娘摇身一变,由转为烈女,讳莫如深的‘野种’转为钟氏唯一血脉。 一场脍炙人口的风花雪月就此迎来它的大团圆结局,殊不知这背后的糟污烂泥与一地鸡毛。 “我就看看。” 苏蓉手上生风,动作之迅猛,小酒过来抢的时候,只拿到了个壳子。 苏蓉一眼就把上面的几个字看完了。 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抬头看郭典已经出去了。 忍着笑念出来: “今宵风暖月含羞,晚露凝香绕指柔。相望星河情脉脉,见卿一笑醉心头。” 念完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笑得前俯后仰。 “本姑娘还是头一次收到这样的酸 诗。“她捏着纸笑的像个被鼓风机吹起来的辣条娃娃。 笑够了,举起来再欣赏一遍,这一眼,才发觉是首藏头诗。 这倒有些意外,苏蓉看着这一手好字,不得不称赞:“别说,写的还不错。” 小酒黑了脸,低声轻蔑道:“轻浮浪子。” 苏蓉含笑看她一眼,整个人都活泛过来。 她双颊染了红,胭脂般醉人,似嗔似笑。 将纸仔细折好了塞进袖口里。 “姑娘,”小酒把两字喊出波浪线,急地直跺脚“这样的人,你还要给他脸面干什么!” 苏蓉甚是不屑,哼笑一声:“就是这样的人玩儿来才有意思。” 小酒好言难劝,既沮丧又生几分怨气。 嘀咕:“谁知道日后是谁玩谁。” 苏蓉修长的脖子一扬,眉间都是得意之色。 “你可知钟易川的家住在何处?” 小酒气鼓鼓地不说话。 拿到信的苏蓉就像战胜归来的将军,此刻心满意足得意洋洋。 “不说算了,我改日问别人。” 月朗星稀。 背对着窗户,苏蓉点了一树灯台,翻着手里的话本子。 不巧拿的是本志怪类的,这儿话本儿里的佳人是位夜叉,画了人皮去诓骗男子,新婚之夜将人吃了。 她揪着手指头,看得惴惴不安又聚精会神。 正看着书里写那夜叉吃人的具体步骤,身后的窗户突响了一下。 接着是吱呀——令人牙酸的动静。 苏蓉憋着一口气,像个没油的木头人,僵直地扭过头。 月华之下,素白的长衫被夜风卷起,人与朦胧的月色融在一起,朗月般清俊地眉眼看来,苏蓉心头的几分惊惧随着夜风消弭不见。 微微睁大着眼睛,心噗通噗通直跳。 要是诓骗她的夜叉长成这样,那她也不亏。 “蓉蓉?” 苏蓉惊醒过来,甩甩脑袋。 不行不行,小命要紧。 “你、你找我做什么?”美颜的杀伤力太大,她莫名紧张。 钟易川还没张嘴,外间塌上的守夜丫鬟先听得动静。 “姑娘怎么了”听声音是已经自床上坐起来。 苏蓉没说话,二人就见她点了灯,穿上鞋子要进来。 苏蓉忙说:“不用进来,我嗓子有些不舒服,你去打一壶热水来。” “欸。”丫鬟举着灯,推开外间的门出去打水。 见那点烛光渐渐远去。 苏蓉松了口气,心想下次要把留值的丫头换成能睡的。 转过头,看见钟易川,虽然被美色消减了一部分怒气,但还是有点不高兴。 “有话快说。” “今日之事……是我的过错。”他的声音低沉,脆弱,迟疑。 恰逢一片云彩飘来,站在烛光之外的钟易川的面色变得晦暗,手心里缠绕的白色绷带也就扎眼起来。 他说话时紧紧捏着手心,那块绷带里有暗色渗出。 苏蓉很快意识到暗色是血。 眉毛不觉收紧,心里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这是什么?给她拨弄树枝时划伤的?” “不是,”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蹲在她面前“是叫你心疼我的。” 苏蓉一怔,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由仰视变成俯视。 他忽然变得易碎,强撑着微笑,又笑不出来,最后撇过脑袋,将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 自暴自弃般的自我厌恶。 “我小时候常常被关在屋子里……” 他说的很慢,给苏蓉一种他在拿刀子划伤口的错觉。 愣怔地坐在凳子上,听他把血淋淋的伤口刨出来。 “好在他没有辜负我娘,”他苦笑着,睫毛微微颤抖“也没辜负他们年少的情谊。” 钟易川最后说,一双惨白的大手覆盖上她放在膝头的手。 她浑身一颤。 钟易川凄苦的面容无端让她联想到披着人皮的夜叉。 猛地站起来,身后的凳子被她踢翻,发出巨大的响声。 “姑娘!” 丫鬟跑到屏风后面,看见她家小姐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嘴唇微微发白。 “姑娘怎么了?”守夜的丫鬟走到苏蓉面前,那是钟易川方才蹲着的位置。 面前换了张熟悉的面孔,苏蓉看着她仍旧说不出话来。 仿佛所有人都变成要吃她的夜叉。 她头摇的像拨浪鼓:“没事。” 这分明是有事,丫鬟自然不信:“莫不是有蛇进来?” 说着要打着烛台四处找。 苏蓉一下子跳起来,拦在她面前:“没有蛇!” “诶呀!”喜儿惊呼。 苏蓉的心头猛地一抽,眼睛下意识往钟易川藏身处看去。 他就站在床榻后的黑影里,喜儿若在上前一步必定会发现他。 届时…… “灯油撒出来了,”原来是她猛地刹住脚步,手里的灯油泼了出去。 “姑娘你没事吧?”喜儿看一眼手里的灯,说着往苏蓉跟前走去。 “没事没事。”苏蓉忙不迭往她身前走,借着摇曳的灯光叫她看清自己身上没沾半点油渍。 喜儿松了口气,眼睛一瞥:“噫?那是什么?” 苏蓉看她望向的正是钟易川的方向。 因站了个人,那多了个黑影。 喜儿端着灯,往那儿走去。 苏蓉焦急,可三四步的距离,在她手足无措时喜儿已经一把掀开纱帘。 一口气登时卡在嗓子眼。 那里空空如也。 喜儿转身,稚嫩的脸上显现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水般的疑惑。 她虽然比苏蓉只大了两岁,却是沈月兰从拔尖的丫头里掐尖精挑细选出来的。 见她似乎还要再找,怕是听见了什么动静。 苏蓉的脑子快速运转,指着桌子说:“是我被这书吓到了。” 丫鬟转头,看见书上的插图,一个鬼怪举着一张人皮。 “不若喜儿今日陪姑娘睡?我将被褥搬到床下来铺着睡。”喜儿轻笑,走上前将书合上。 钟易川还在这房中。 “没什么要紧的,”苏蓉笑着对她说“地上凉又硬,你在外间睡吧,我有事会叫你。” 喜儿端她神色无异,犹豫道:“真的?” “真的真的,”苏蓉推着她出去“你快去睡吧,我也睡了。” 喜儿已经被她推到屏风外面:“那我出去了,姑娘有事喊我。” 苏蓉点头,乖巧的模样像是最好的瓷器师父捏的瓷娃娃,喜儿愈发怜爱。 “真不要我陪你睡?” 身后烛火摇动,喜儿回头。 苏蓉站在灯树旁,鼓着腮帮子,将火光一个个吹灭。 “姑娘。”喜儿抬脚折返回来。 苏蓉又吹灭一盏灯,弯身去吹灭下面的。 按理说苏蓉此刻应该是惧黑的,喜儿有些疑惑,但看苏蓉打了个哈欠。 喜儿欲言又止,但看苏蓉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一盏灯在她脸边暖着光,好似菩萨坐下的童子。 一颗心就化做了软汪汪的水。 “我来侍候姑娘安寝吧。” 苏蓉呼一声吹灭了最后一盏灯,室内陷入昏暗。 只喜儿手上的灯还有些火光。 苏蓉甩了鞋,麻溜地上了床:“不了,不了,你去睡吧。” 喜儿浅笑,过去将油灯放在一旁:“姑娘还是将外衣脱了的好,不然夜里定要翻被子。” 衣料窸窸窣窣,苏蓉想到屋子里还有个人,脸不由烧的通红。 直至将床下的鞋子摆整齐了,喜儿拿着灯出去。 苏蓉等外面熄了灯,又听外面没有动静了,忐忑不安的心才算是松口气。 捏着被子在漆黑的屋子里一阵搜寻,也不知钟易川躲在哪儿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套上衣服。 “钟云起?” 第30章 见不得人的情郎夜里会…… 若灯亮着,只一雕花镂空的木门之隔,喜儿必定能看见被灯光照出的影子。 苏蓉光着脚,既不敢发出声音, 又不能点灯。 喊名字时的气音连自己都听不大清楚。 窗外的月光从明纸里透进来,屋子里的一切都变成模糊不清的黑影。 那书里所描写的夜叉再次浮现在脑海,房屋内的一团团熟悉的黑影似乎要伸出黑爪来。 背后忽有一声轻微的响动。 苏蓉如受惊的猫儿,一下转过头。 窗户被推开,钟易川站在窗前,用手掌着窗,正去推另一扇。 冷白的月光流淌在他清俊的侧颜上,鸦青色的长发在夜风里掠起,又在月光下闪烁着银丝一样的光。 猝然回头的第一眼,他脸上凉如夜色,没有任何表情。 像是千年霜雪凝练成的琉璃屏障。 但他很快意识到苏蓉已经看见了自己。 眉目在回头的前一瞬变得柔和,冷冽的月光便微妙变化,成了一缕轻纱,虚虚地笼罩着他。 钟易川没有说话,他竖起食指,放在唇上。 苏蓉在一眼的惊艳后,很快回到险些被察觉的恼怒中。 蹙着眉毛看他。 钟易川似乎毫无察觉,伸出那只手。 指节恰到好处的折着,弧度像山水画里伶仃的梅。 摊开的掌心,在月光下泛着光。 苏蓉被敞开的窗户,还有这只手迷住。 犹疑一瞬。 下一瞬,她垂在身侧的手就被抓住。 然后。 秋日里微凉,似乎还含了些不能察觉的水汽,扑面而来。 她的发丝尽数吹到脑后去。 高悬的玉盘在身体腾空的时候,想被施展了古老的法术,一下子在眼前放大。 身体轻的不可思议。 广袤的大地在脚下变成一条虚化了的地平线,所有的东西全被消失。 她吊着一颗心,抬起头,看见钟易川流畅的下颌线,蝶翼下的眸子染了星光,摄住她的魂魄。 一息眨眼而过。 苏蓉的腰被钟易川搂着,站在月光下的屋脊上。 风将两人的裙角纠缠在一起。 她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好像心此刻才归位。 “美吗?”钟易川凝视着远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 苏蓉捂着心口,心噗通噗通地要从嗓子眼里出来。 “嗯。”她含混地应了一声。 低着头看着就自己捂着心口的手,有些搞不明白自己现在是怎么回事。 是生病了吗? 钟易川低头看了她一眼,少女有些呆呆的,像是受了惊吓的什么小动物,毛茸茸很柔软,灵魂出窍般的呆在原地。 眼睛上的睫毛卷而上扬,根根分明。 他嘴角往上勾了下,眼里闪过黑沉的笑。 “我很喜欢夜晚。”钟易川说着话,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苏蓉随着他看向远方。 夜幕下漆黑的空间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将人箍在里面,浓墨的黑侵蚀视线,好像随时可以扑过来,将人撕吞入腹。 她心慌的有些喘不动气,心跳得更快。 “黑不溜秋,夜晚有什么可喜欢的。” 苏蓉嘀咕一句,将视线收回,落在近处点了烛火的院子里。 呼吸渐渐平稳。 看着脚下与平常开来完全不同的公主府、 错综复杂的院落层层叠叠,方方正正的格子是她每天生活的轨迹。 远处的黑暗似乎又要把她吞没。 苏蓉打了个冷噤,抱着胳膊搓揉:“我们回去吧。” 钟易川低头,看见白生生的两只脚。 脚趾头紧紧抓着地面,像汤圆捏成的。 “看什么看!”苏蓉缩着脚,企图把脚缩进裙摆里,但一阵风吹来,又露出来。 “不许看!”她吼的色厉内荏。 她兴许是真生气了,但她太小了,连自己的肩膀高都没有。 脸长的也小,圆鼓鼓的嘴撅起来的时候像只被养的很好的小东西。 不觉得她生气吓人,反而更有趣了。 钟易川弯起眉梢,眼睛盈盈一刀弯月,喉结里滚动着低沉好听的回响:“好,不看。” 苏蓉的脸又红了,三魂七魄不知又飞到什么地方去,傻到有些呆滞地看着他。 两人距离很近,钟易川能看见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 他清了一下嗓子。 苏蓉一下子回过神,脸也更红了。 她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脸:“我心跳的好快,还是赶紧回去吧。” 她将自己的脸挤的变形,声音从撅着的嘴里出来,有些闷闷憨憨的。 钟易川的眼角又弯起来。 他从窗户上跳下来,将苏蓉放在房间里。 “还生我的气吗?”他蹲在窗户上,氤氲在黑暗里的身影如同黑夜里的鬼魅。 苏蓉瘪瘪嘴:“我才懒得生你的气。” “姑娘?”外间传来喜儿的声音。 接着是打火石擦动的声音。 “你快走!” 说着往床上蹿,蹿了两步又跑回来:“明、明天见。” 快速将窗户拍上。 待喜儿进来,便看见苏蓉整个人裹的严严实实的,被子在微微颤抖。 莫不是被魇住了? 喜儿伸手要去拉被子。 被子拉开一角,苏蓉露出半张脸,缓缓睁开眼:“喜儿姐姐怎么进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喜儿觉着她的脸红的有些不正常。 “姑娘……” 她还没说完,苏蓉又把被子捂上,在被窝里瓮里翁气地说:“你快去睡吧,我也要睡了。” 喜儿分明听见了说话声,却也不好多问,皱着眉毛出去了。 还是将此事告诉长公主殿下吧。 隔天早上。 午膳席上,丫鬟婆子撤了用完剩下的残羹剩饭,又端来漱口之物,苏蓉洗漱干净了便要走人,沈月兰却喊住了她。 “跑那么快去做什么?”沈月兰如此说。 苏蓉便乖觉的退回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哪有,我瞧着娘亲院儿里的菊花开的好看,要去赏一赏。” “你们先回去吧。”这是对邹嫂子说的。 邹映莲应一声,同乳母婆子们带着一双儿女请礼先走了。 “你若喜欢,叫人搬到你那边去。”这是对苏蓉说的。 苏蓉笑嘻嘻的凑上来,在她娘肩膀上又是揉又是搓的:“还是放娘亲这儿吧,高洁的花儿自然要配我高洁的娘亲。” 沈月兰这才露出一丝笑,拧一把她的鼻头:“泼猴儿。” 苏蓉嬉笑着躲开了,伸手自丫鬟刚端来的碟子里拿了颗甜果子,丢进嘴里嚼一面说:“娘亲留我是要嘱咐什么吗?” 沈月兰把她的手拿来擦擦,说:“听闻你昨夜里做噩梦说胡话了?” 这是苏蓉今早在喜儿面前扯的谎。 提到这个苏蓉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 偷偷瞧一眼,好在她娘低着头给她擦手,不然定被看出什么破绽来。 她很快调整好,装模做样地编了个梦,说完拍拍胸脯:“我还当要被那只夜叉追上,又给我吓醒了!” 沈月兰低眉浅笑,似乎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蓉儿,我听四丫头说,你在跟她一道做生意。”反问到这个。 苏蓉的笑再次卡住,这次被她娘抓个正着。 沈月兰含笑瞧过来:“嗯?” “娘亲果然是蕙质兰心,聪慧过人,冰雪聪明……”苏蓉迅速而熟练的拍起马屁,同时像麦芽糖一样黏上去。 “行了行了,娘不是在怪你。”沈月兰被她推的往旁边斜倒,面上掩不住的笑。 “四丫头,”沈月兰眯起眼睛,锐利如捕猎的隼“是个厉害的。” “你好好跟她学。”沈月兰意味深长道。 苏蓉满心欢喜,终于不用藏着掖着了,一口一个好娘亲。 沈月兰慈爱的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听说你前日要了几个丫鬟去香铺里?” “是啊,”提起香铺的事苏蓉便满肚子牢骚,拖长了声音沮丧说“他们什么事都做不好,要买的花没买到,我叫买几个机灵点的奴才来,买来的都是皮包骨头的丫头片子。” “什么都做不好,还得我亲力亲为。” 沈月兰笑着说:“所以你就把那些丫头片子放府里养着了?” “诶呀,”苏蓉赖在沈月兰的身上,狗皮膏药似的揉来揉去“娘亲心那么软,定然舍不得把她们丢出去饿死了,放府里养着,日后也可以用嘛。” 苏蓉已经长的和沈月兰一样高了,也到了该婚配的年 纪。 但沈月兰总觉得她还小,三岁了还小,十岁了还小,十六岁了还是很小。 沈月兰睨着眼看她:“公主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养的,你查过她们的身世吗?知道都是为什么卖身为奴的没有?” 她的话里带着规训,苏蓉抬起头,看见沈月兰脸上没有笑容。 “没有,”苏蓉也不敢耍赖皮了,歪着脑袋为自己辩解“不过都是些小孩,应当也……” 沈月兰的脸色沉下去,苏蓉后面的话也没接着说下去。 她有些搞不明白沈月兰怎么突然严厉。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沈月兰神色凝重,用近乎警告的语气要求她“若是将她们养在府里,就算是每个人都对你感恩戴德,没有人对你心怀歹意,若有人心智不坚,被外人哄骗了来害你,你都受不起。” “哪有那样骇人。”苏蓉嘟囔,又扑到沈月兰怀里撒娇“再说了,不是还有娘亲嘛。” 沈月兰的语气却更加严厉:“坐好了,好好说话。” 往日苏蓉犯了大错沈月兰才会这样跟她说话。 今天就想平白找她不痛快似的。 不过就是几个丫鬟而已。 她坐回自己的凳子上,老大不乐意的皱着眉毛,拧着手不看沈月兰。 见她这样,沈月兰放软了语气:“娘亲不能护你一辈子。” 苏蓉撅着嘴:“哪有那么多居心叵测的恶人,是娘亲多虑了。” 沈月兰听后冷笑一声:“有我在,你身边自然没有恶人。” 转而看向苏蓉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就泛起一股酸软的疼惜:“哪一天我走了,你若还像今日这样莽撞,怕是要吃不少亏。” 她几句话里提了几次‘走’,苏蓉奇怪道:“娘亲要出远门吗?” 沈月兰眸光浮动,不知想到了什么。 当目光停留在苏蓉的脸上,那些迷茫就化作低矮的云朵:“娘亲哪儿也不想去。” 苏蓉心里便雀跃起来,可是看见沈月兰脸上淡淡的哀愁。 “娘亲去那儿蓉蓉都陪着娘亲。”她又揉在娘的怀里,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沈月兰抚着胸口上,苏蓉的脑袋:“娘亲有件事一直没做,过些日子要去办。” 她看着晃动的光斑,思想落在遥远的记忆片段里。 沈月兰小时候也这样趴在她的娘亲怀里。 “什么事啊?”她听见自己的女儿说。 “不告诉你,”沈月兰低下头,看着模样与自己有些像的孩子“你方才说,你们要制香,却连花也买不到?” “是啊,”苏蓉的注意力果然被沈月兰一句话牵走了。 懊丧道:“制香精可费花了,京都城里的花都是用来观赏的,压根不够,周边村子里就算种花,高价买来了,也是各色各样的,也不能凑一块提炼吧。” 虽是抱怨,但确实精神不少,话里有些词沈月兰都听不懂。 心中不由骄傲。 “京都附近没有,就去更远的地方。”沈月兰说。 苏蓉眼睛一亮:“什么地方。” “滇池郡。” 苏蓉仰倒,拖长声调:“那太远了吧。” 滇池郡苏蓉也有所耳闻,相传那边四季如春,常年有各色鲜花盛开,那边的人还会以花为食。 但滇池郡在京都的南方四千多里的地方,快马每日跑四十里路,来回都要四百多天。 更不说要马车运货了,花运到都成干了。 沈月兰捏着她的脸蛋:“傻姑娘,难道不能在那边着人去做,将做好了的送回京都吗?” “在那边做……” 苏蓉的缓缓抬起头,眼睛越来越亮。 第31章 梦里香 转眼数月过去,隆冬已至,皑皑白雪覆盖住一切,放眼望去皆是空茫。 将近年关,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住,又待连着两日出大太阳,将路上的雪晒化了许多,本就热闹的街市更是挤的走不了人。 两个姑娘在一户商铺门前停下来,看里面来来往往都是大姑娘小媳妇,还有些个穿着考究的妇人口中说着‘我家夫人’‘我家小姐’等,原是大户人家出门采买的婆子。 抬头看这家门店,且看上联书:“幽梦初醒香满室”下联“芳华入梦情绵长”,横批——梦里香。 “好古怪的名字。” “又俗又雅。” 正说着,又是三两个姑娘过来说着“就是这儿”就走了进去。 门前的两个姑娘穿着时下流行的衣裳,料子却是普通的,身边各跟着一个仆从,是京都里最寻常不过的小富之家。 “我想起来了,听闻皇城里都用叫香水的物什来熏香,只喷几下水珠出来,就能在衣服上留香许久。” 京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热闹的都是那几条街,人与人的交际圈是那几个,自上而下的传下来,若有个什么新鲜事很快就能传遍了。 “进去瞧瞧。” 进门便觉温暖如春,二位女子由人侍候着摘下厚斗篷,张望着这近日里人人都要提一嘴的‘梦里香’。 店中来往皆为女子,墙壁四周均是排满了架格,这些架格或是镂空相互贯通,偶有几个做了柜门,门上也是有浮雕彩绘,更有一大排的架格在外做了层琉璃推拉样式的柜门,看着十分新奇漂亮。 架格上摆放着或是陶罐或是琉璃瓶,也是小巧可爱,还有各色鲜花儿插在瓶中。 墙壁旁没有竖起格架的便是安置了宽椅、小桌,软布套了椅子上,坐下便如陷入其中。 周向烛独站在一角落里,瞧着什么都觉着好奇又怕被人瞧去笑话自己,只悄悄打量。 雪水刚化才通了马车,店中却已不少人。 周向烛扫眼望去,多是京都中流之家的姑娘,略有些脸面都不在此。 她看向帘子后面,哪儿有一处楼梯,往上走就是雅间。 店中侍候的都是些十五六岁的丫头,穿着打扮一样,头帽脚袜俱全,说话礼仪无不周到。 周向烛拿起一个小罐子看,听身边跟着主子过来的小丫头说起这些香,如数家珍的显摆,皇后用了什么,贵妃爱用什么,哪些买的好,就像是她亲眼见过,比店里的丫鬟还清楚些。 正说着,她又看见了什么人,起身迎过去。 与周向烛擦身而过时,挤了她一下,险些将手里的小东西给碰掉了去。 正恼怒,一个女侍走来,弯腰说:“可是周姑娘?” 周向烛微微一愣,将店里上下看了一圈,没看见眼熟的,满心疑窦:“有何事?” “钟公子请姑娘移步楼上。” 她身子微微一僵,往那帘子后面看了一眼,又想到钟易川凶神恶煞的模样,正犹豫。 此时门外走来一男子,以扇遮面,正是当朝的太子殿下,沈穆庭。 沈穆庭身后跟着钟易川。 周向烛整个身子都紧绷起来,直直的盯着钟易川。 钟易川冷淡地扫她一眼。 倒是周向烛,长久的注视引起了沈穆庭的注意,往她这儿看,笑问:“钟兄也惹了桃花债?” 钟易川笑而不语。 这笑仿佛含有某种信号,沈穆庭立刻就明白过来,再看周向烛时眼里含着隐晦的打量。 周向烛察觉到什么,她现在还有机会拒绝。 现在离开,什么事都没有。 她站在那扇门的后面,门帘距她就几丈远,周向烛揪着手帕,迟迟迈不动脚,向前或是向后,她都无法抉择。 “姑娘?” 周向烛猛地惊醒,沈穆庭与钟易川与她擦肩,已被人领了进去。 那女婢还站在她身边。 “我等会儿自己上去,你先走吧。”她往后 退了半步。 穿过门厅,来到一院子里,此院子甚奇,外面隆冬大雪,此处却是绿意盎然,各色花草、盆栽无一凋零,再抬头看去,顶上纵横的木架上镶嵌着数块水般透明的琉璃,遮风挡雪又透光,十分稀奇。 沈穆庭停步,指着那东西问:“这是何物?” 前面带路的女侍弓着腰答:“此乃琉璃。” “琉璃?”沈穆庭细细端详,这一块块琉璃均有窗户大小,且都是清澈透明可见外面朗朗晴空“琉璃易碎,怎么能做砖瓦,莫要混说。” 女侍的腰弯得更低:“不敢诓骗公子,家中主人确说是琉璃。” 站着不远处到郭典一直关注着钟易川两人,见此拉身边到女侍伺候,他拨开众人往那边去。 未语人先笑:“此物确实是琉璃,不过我家主人另加了旁到东西,使其结实了些,并改名为玻璃。” “玻璃?”沈穆庭细细品读这两个字,又抬头看“不知是哪两个字?” 郭典请他上楼,说:“雅间备有笔墨,请。” 三人踩着木制到楼梯,上了二楼,此处不同与楼下的宽敞大厅,回廊两旁皆是小间,间间相连,却无甬道般闭塞狭窄感,因拆去了大门只拉了珠帘绸布,珠帘半垂,青色绸布半挂在屋头,过往来人只隐约见衣袖飘香,不见帘后是谁。 沈穆庭一上来便闻香气袭人。 楼下也有香,是花开的香气,闻了仿若步入茉莉花园。楼上的香却是各有层次,或暖或凉,走过这条回廊,则如路过春夏秋冬,更有登山望远之感。 郭典带他来了最里的一间:“殿下请。” 沈穆庭入内,见此处大小比酒楼雅间小了一半,却更胜精巧雅致。 进门就见四张硕大粗布包身,又以锦缎、皮毛覆之到椅子上,四张可以缩下整个人的椅子中有一矮桌,黑漆长桌其实不小,但被四张这么大的椅子簇拥在中间便显得格外娇小了。 窗户不以明纸贴上,以所谓‘玻璃’镶嵌,玻璃透明,窗户上又挂又轻纱垂至地板。 房内四分之一处还有一绘着仕女图的三折曲屏,走到屏风后便见靠墙到角落里摆有衣桁。 再说临门旁摆有半人高到描金开花白玉瓷胆瓶,上插五色翎羽,瓶旁再有一百~万#^^小!说,不见一本书,反而摆着些许精致的茶盏。 等等还有些花啊瓶啊到零碎小摆件,将不大的小间装饰的满满当当。 “请。”郭典伸手向屋内那硕大的椅子。 沈穆庭走过去,掠起衣袖,小心坐下,刚坐上去便觉被弹了一下,整个人忽而陷入椅子里,他惊恐地抓住两边扶手,被这从未有过到体验惊着:“这是什么椅子?” 郭典站在他身前不远处,低头答:“此为沙发。” 沈穆庭又在上面弹了弹,觉着甚是有趣,又弹了弹:“云起兄,你也来试一试!” 钟易川不敢在他面前失仪,只坐了一角,沈穆庭又催他整个人坐下去,他亦是一惊:“倒是有趣,”他转向郭典“你家主子别又心裁。” 郭典自然也认出了他,面上却丝毫不露,郭典回以一笑:“公子谬赞了。” 沈穆庭又问:“这沙发是何名堂?为何坐下如此舒适?” 郭典站在两人身前,虽是弓腰低头,但客气而不谄媚,态度谦和而不卑微,娓娓而言:“是我家主子做制,公子若感兴趣,我着人抄画了图纸,送与公子府上。” 沈穆庭仰头笑道:“哈哈哈那便多谢了。” “不知公子欲购那种香?”郭典从门外女侍手里接过一辆推车,下至四个铁滚轮,上是木制的箱面,黑漆木柜顶上放置有各类瓶罐,都是各色琉璃,扁的圆到,比少女的拳头还要小。 沈穆庭看花了眼,便问:“这是什么?” 郭典从中拿出一个青绿色到小瓶,又从柜子下拿出一块白净到帕子,对着帕子喷了一下,又将帕子挥舞着到沈穆庭钟易川鼻前。 不需要凑近了问,一股松针的清香再鼻尖浮动,但又不似真的松针那般略带苦涩。 “不错。”沈穆庭缓缓点头,伸出手。 郭典将瓶子递到他手里。 沈穆庭看手里的瓶子好似冰雕,能透过水看见自己的掌心。 他捏着瓶子,让里面的香水上下晃动:“好奇巧的玩意儿,难怪能入了母后的眼。” 郭典脑仁一抽,下意识抬头去看这位的真容。 却瞧见钟易川正冷冷的看过来。 膝盖顿时一软,跪在地上。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脑门结结实实磕在地上。 只听上面漫不经心的笑笑。 “你主子是谁?叫他来见吾。” 郭典脑门上的冷汗直往下滚,一时想苏卿一时想苏蓉。 苏卿是他看着长大的,苏蓉是公主府的大小姐。 两个都他不想说。 “嗯?” 上位者轻轻一声。 他脊梁骨好像被什么压着往下倒。 “回殿下,是公主府。”却是钟易川说出来。 沈穆庭摁了几下喷头,整个房里都是松树的香味,浓烈的让人鼻子痒痒。 沈穆庭挥挥手,将香水瓶子丢在地上。 一声响砸在地上,将郭典吓得一个哆嗦。 “听闻这是从滇池郡那儿做好了运来的?”太子殿下的声音有些闷,想必是用什么捂住了口鼻。 郭典答:“是。” 沈穆庭笑一声,他没说什么。 听着像是感叹:不愧是长公主的手笔。 “长公主弄这个铺子是要做什么?” 太子殿下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是没力气,可这随意的有些亲切的语气,就像淬毒的钢刀,让被问的人愈发胆寒。 郭典抖着声音:“草民不知,这店铺是苏三姑娘在管。” 既然他认为是长公主开的,公主就是太子的姑姑,苏蓉就是他的妹妹。 一家人的事,总不会闹出什么问题。 郭典吞了口唾沫。 “苏三姑娘?”沈穆庭缓慢地重复。 “蓉蓉会叫你们做卖笑的生意?” 郭典太惊惧了。 他一时没弄明白这位太子殿下在说什么。 “啊?” 他满头冷汗,颤巍抬头。 骄矜的太子殿下动了动下巴。 郭典回头看去。 朦胧的纱帘旁,站着个姑娘。 第32章 泥沼 钟易川要比地上跪着那个机灵的多。 在郭典愣神的时候,他已经过去撩开了帘子。 那女子低着头,脸涨的通红,想来是听见了沈穆庭刚刚的话。 沈穆庭看了她一眼,虽没看清长什么样子,却能看出不是做生意来的。 这让以为找到乐子的他很失望。 摆摆手:“出去。” 郭典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小推车也没要,迅速消失在沈穆庭的眼前。 沈穆庭:“……” 他看一眼呆怔的周向烛。 本来想赶走的是她,但看见是她。 沈穆庭还记得她羞怯的眼睛。 忽然一笑,对她勾勾手指头。 钟易川撩开帘子后便站在了原地,他看见沈穆庭对周向烛勾手指,转身站在帘子外面。 轻薄的帘子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原来是鸿胪寺卿周大人家的姑娘。”沈穆庭笑着开口“方才倒是吾唐突了。” 他口中如是说,笑呵呵的语气丝毫没有歉意。 耳边有清脆的碰撞声。 周向烛不敢抬头,略微的抬起眼睛。 一只骨节分明玉雕般的手在拨弄着那些香水瓶子。 这只手太好看了。 她忍不住往上看去,沈穆庭陷在巨大的椅子里,仰躺在扶手上,延展开的颈线与手臂如鹤翅又像白骨。 手指挑挑拣拣的在琉璃瓶子里游走,最后捡起其中一个。 他看过来。 周向烛慌忙低头。 “鸿胪寺卿周忠是小女的伯父。” “吾还当你是周忠的女儿。” 周向烛的心揪痛一下,头更低:“小女父母双亡。” “啊……”他轻叹,装模作样的惊讶“是吾唐突了。” 周向烛听见脚步声,接着在低着的视线里看见沈穆庭的脚,衣摆。 他站在自己面前:“真是令人惋惜。” 声音很轻,似在叹人生无常。 周向烛便想起父母离去后的种种不易,鼻子发酸。 “所以你找吾是求什么?”他突然抓住自己的下巴,声音变得狠厉。 周向烛的头被托起来,眼中刚酝酿出来的泪猝然分崩,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在她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 沈穆庭捏住她脸的那只手,想把玩着什 么东西,在她的脸上摩挲。 他的目光直白的像只野兽,舌头舔了下森白的牙齿。 “你现在走还可以。” 在周向烛目送钟易川与沈穆庭上楼后,她已经走出过铺子。 打开帘子,迎面碰见了周家的几个姊妹。 擦肩而过的一刻,她听见凉凉一句:“丢人显眼的老姑娘。” 冬日的寒风刺骨,却远不及人言可畏。 一行人全走完了,周向烛还站在原地。 绿蕊:“姑娘……” 话没说完,周向烛掉头回去:“在马车里等我。” 周向烛颤抖着手,握住沈穆庭的手腕。 “殿下。” 她将头仰的更高,纤细的脖子袒露出来。 周向烛吞了口胆怯,喉头滚动。 眼睛里脆弱的泪花早已经消失,她不甚熟练的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求殿下疼惜。” 沈穆庭的眼睛眯了眯。 他并没有如周向烛预料的那般兽性大发。 沈穆庭打量着周向烛的手,由手到胳膊,到胸膛再看到她的脸和眼睛。 那是一双充满侵略性的双眼。 周向烛觉得自己仿佛被无形到笼子罩住了,一个她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也不能逃的笼子。 沈穆庭忽然收紧了手,紧握着她的脖子。 就像提着一直鹅。 周向烛起初没有挣扎,但他越捏越紧。 她开始喘不过气:“殿…下……” “你们都想害我,”他突然将周向烛拉近,贴着她的脸,两人的瞳孔对着瞳孔。 惊惧的两双眼睛竟然如此相似。 沈穆庭说出的话好像从地狱里传来:“你也想害我。” 周向烛的脸已经涨红的说不出话,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努力摇头。 沈穆庭的手却越收越紧。 要把她活活掐死在这里。 周向烛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翻着眼珠要晕厥过去。 他突然松开了手。 周向烛一下子瘫软在地上,跪着捂着自己的脖子不停喘气。 另一边,沈穆庭突然将架子上所有的香水全部甩到。 苏卿小作坊里做出来的香水瓶远不如现在的厚实,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浓郁的香混在一起,呛的她喉咙更疼,但她不得不大口大口的喘着起。 爬在地上,要远离这个疯子。 拖在地上的腿忽然被人抓住。 周向烛骇然地抬头,看见沈穆庭抓着她的脚腕,将她狠狠往自己身边一拉。 “吾说了,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撕拉’一声裂帛声,她下身的衣裙被尽数扯烂。 她像只狗,被摁在地上。 沈穆庭青筋鼓起的脖子,野兽一样的表情。 没有任何准备,她被从中间劈成两半。 沈穆庭骑着一匹畜牲,摁着她的头。 愤怒肆虐地在这个房间里冲撞。 爱是没有的,所作所为都是宣泄。 久而久之,在沈穆庭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这种行为成为某种瘾。 发作的时候他也变成一条畜牲。 他知道,但改不了。 所有的东西都通过这种方式去宣泄。 周向烛在一个陌生到房间里醒来,睁眼就是块黄花梨白玉石坐屏,她看着那屏风疑惑了一瞬。 弹坐起来。 动作牵扯了下面都伤处,疼的她倒抽一口凉气。 此前种种记忆浮现在脑海。 她的脸瞬间惨白。 “醒了?”屏风那边传来男声。 她攥紧手里到被子,惊弓之鸟般紧盯着屏风。 静等了好一会儿,那边仍没声音,她左右看这小室,布置的简单朴素,与品香阁上的梦幻的繁华不同。 但又听外间有女子说话谈笑声,猜测她仍在‘梦里香’。 一直没听见屏风另一边的声音,周向烛壮着胆子:“谁在外面!” 她屏住呼吸去听,只依稀听得书页翻动的声音,接着有一耳熟到男声:“天色不早了,周姑娘再不醒起回去就不好交代了。” 是钟易川。 她下榻着鞋袜,发觉自己已经被换上一身衣服。 她白着脸出来。 屏风的另一边是几张黄花梨的圆杌和一张圆桌,钟易川背对着她坐在小杌上,手中翻看着一本书。 他身着青色长衫,额上有一条两指宽的青黑暗金祥云纹抹额,抹额系在后脑乌发下,布带随束起后垂下到乌发披洒身后。 仍是她晕倒前到打扮。 周向烛注视着他都背影目眦欲裂,忍着痛绕到他正前,怒目瞪着他,双拳紧握,娇躯发抖。 钟易川似是终有所感,将手里都书倒扣在桌上。 他抬起头,朱唇紧抿,不说笑时一条唇线略往下垂,整张脸上精雕细琢的五官便显得冷漠如神佛,撩起眼皮的双目无波无痕,黑亮如黑琥珀。 “你是个聪明人。” 钟易川当初便说过手段也许不太能见得光,也隐隐有些猜测,只是她没想到是今日这般。 她不仅失了清白,还全无个人样。 这无异于双重创伤。 若叫旁人知道,她这辈子都要抬不起头来。 周向烛越想越怕,浑身战栗得愈发厉害,更加之钟易川这理所应当的语气,她不禁上前一步,抓住他都衣服:“你给我说明白,今日之事你是早有预料,还是伙同太子拿我、拿我作乐?!” 她咬紧牙关才没叫质问声怒吼出来。 钟易川被她扯的往前一伸,见她如此伤心又想起坐在门槛上那个一面给他送吃的一面努力压抑哭声的小女孩,冷漠的表情略有松动:“太子行事我并不能全权预料得到,今日之事恰逢有避人口目之处、再有你主动上前,只能说时也命也。” 周向烛回想种种,咬得牙关作响,又想到如今自己清白全无,若日后被人知晓不定落得如何下场,心中愈发凄厉。 想到那般下场只觉浑身发软,手脚无力,踉跄着倒退两步,捂着脸缓缓蹲下。 脑海中一片混沌,一时想亡故的父母,一时想周家的规矩。 那些世人的白眼。 她不会怀上孩子吧? 周向烛惊恐的想,忽而,她呼吸一滞,又想:那岂不是正好。 她被自己这猝不及防的想法惊住,捂着脸,凝滞着呼吸蹲缩在地上。 钟易川漠然地注视着她。 直到周向烛站起来。 她双手拢着脸,以掌心自脸颊两侧狠狠的抹去了脸上都泪,又舒出一口气,脚步虚浮地走到钟易川身侧坐下。 “我会怀孕吗?”她出神的问,不等钟易川说话,一只手摩挲着自己都小腹,自言自语“若怀了,太子会不会将我纳入宫中?” 钟易川微怔。 他回过神,低下头,书上纵横排列的字在这一瞬间居然都不认识了。 钟易川嗤笑一声:“不会。” “他让我杀了你。” 周向烛浑身一抖。 她很快将情绪藏起来,脆弱又倨傲地说:“你不能杀我,我帮过你。” 钟易川忽勾唇一笑,灿烂如阳光,笑不可遏。 他是笑着,眼里却都是悲哀。 “是吗?” 世间本就如此,就是这样。 那间关住他的小屋,他或许从未逃出去。 不过是互相利用,被利益所趋势的野兽。 周向烛陪他说过的几句话,成了她往上爬的阶梯。 总之他不是个人。 无数只黑色的手也缠绕在他身上,泥潭般将他往下拖。 他再次回到那个无人问津,被所有人漠视地忽视的小屋里。 钟易川站起来。 双腿沉重无比,黑色的泥裹上他的腿,他一点点往下陷。 走一步,就陷的更深。 周向烛眼看他笑的越来越夸张,一张俊脸被他拉扯变形恐怖。 双眼红的要滴血,明明怨毒的要发疯,却维持着体面的笑。 一步步逼近,令人胆寒。 她吓得站起来,被逼 的后退:“你要干什么?” 周向烛背后的手在门上四处摩挲,但无论如何也没摸见门闩,眼见钟易川敛下笑,从袖口里拔出一把匕首。 门外忽有一道脆生生的女声:“是云起么?” 屋内二人具是一愣,紧接着周向烛身侧的那扇门被推开,她忙不迭躲在门后。 推门而入的苏蓉果真没注意到门后还站着个人,进门径直到圆桌旁边去:“果真是你!” 她小跑着过来,笑容灿若星辰,在他肩头轻轻一拍。 “你怎么来了?” 这一下将他拉回到人世间。 钟易川犹如困兽般的错觉骤然消失。 如滚铁兜头一桶凉水,除头顶冒白烟,也不知改作何反应。 另一边,周向烛见门外无人,悄悄溜出门去。 钟易川看着苏蓉。 记忆里不堪回首的碎片连同辱骂的声音也全部退去,只眼前这个人。 见他不说话,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苏蓉挥着手在他面前摇:“怎么了?” 钟易川如被解开锁链的困兽,倦怠又狼狈。 他抹了把发凉的额头:“没事。” 他的口舌如经历了长久休眠般复苏,以至于有些僵直 他下意识将这种从未见过,不熟悉的实物推开。 钟易川低着头往后退一步。 他转身,背对着苏蓉坐下,捧起桌上的书去看。 上面那些之乎者也他都认识,许多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现在看来就像被嚼过到甘蔗,恶心无味,怎么也看不进去。 钟易川显然不太对劲,苏蓉绕到他身边坐下,趴在桌上端详他快打结的眉毛:“发生了什么吗?” 见他不语,苏蓉欲张口再问,却看他拿下书,重新将书倒扣在桌上。 “没什么,方才听人讲了个故事,有所感悟,”他面带微笑,笑容与往常无异,一如春风般和煦温和“能遇见你是我毕生之幸。” 苏蓉耳朵尖发烫,挠着头躲开他的目光:“遇见你也是我的幸事。” 说完又对他嘿嘿一笑。 “是什么故事啊?”苏蓉趴在桌上,脑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说有一孩童,自幼异于常人,有呼风唤雨之能,”他看着苏蓉,苏蓉的眼睛亮晶晶,很专注地听他说话,而钟易川看向她的目光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世人皆道他乃神仙转世,然心中却惧怕他,是口上恭维私下提防。” “然后呢然后呢?”苏蓉最爱这样怪志杂谈,加之有钟易川的美色作陪,更是听得津津有味,见他停顿便不住催促。 “随着孩童渐长,本领也越发大,街坊邻居受不住威胁,要合起而攻之,许多人不敢,恐打不过遭其报复。有人便提要美人计,要城中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最美最美的姑娘。” 苏蓉眨眨眼:“找着了吗?” 钟易川缓缓摇头,反问苏蓉:“你猜为何找不到?” “为什么?” “众人将城池内外尽找了个遍,原这素容美姑娘,已有心上人了。” 苏蓉微怔了下,将这句话在口中又滚了一边才明白过来,飞红着脸去锤他。 钟易川笑着往旁边缩,见她实在娇俏可爱,便松松地握住她乱扑的手腕,满眼是笑:“让我瞧瞧,这素容美人是有多美?” 惹得苏蓉脸越发红,不敢再看他的眼,低着头躲着不让他瞧,偏双手被他抓住,她只能往自己脖子里缩。 二人又是一阵嬉笑,方才的阴霾不觉间消散不见。 “不闹了不闹了,”苏蓉气喘吁吁的投了降,钟易川抓住她的手腕她如何还锤的住他。 钟易川松手,苏蓉忙挣下来,起身说:“我今日是来视察铺子的。” 她起身后弯腰捋直自己乱了的裙摆,又抬手扶扶发髻,因刚刚笑的厉害,脸上红如苹果微喘着气说:“你在这儿百~万\小!说罢,若找不着什么书尽管跟我说,” 说着已打理好全身,忽伸手在他后背捶了一拳:“欸!”这一拳终是打住了。 打完撒丫子忙跑到门边,探着脑袋说出后半句话:“我叫我爹爹找!” 说罢就跑着没影了,仿佛是提防着钟易川会追上来,同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钟易川与她嬉笑一阵,心中到阴霾也消散大半。 周向烛于他有恩,是那段枯燥如死灰的幼时一块甜到腻嘴的糕点,而苏蓉,她不仅能给他助力,更是块甜而不腻,恰如其分的糕点。 他有条有理的在心中划出楚河汉界,小心翼翼的给心里的天秤加码,忽视情感无视情绪,由那一只只黑沉沉的手从地底下、桌子旁、墙面上,无孔不入地将自己淹没。 钟易川坐在一地粘稠的黑泥里,他拿起书,端正面容去看,而之前脸上的笑容早已消融不见。 第33章 看不惯,打一架 苏蓉甩着腰上坠着的小荷包,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晃晃悠悠的穿过小院,走入店面,门边站着的女侍对她露出笑容,拉开厚门帘,苏蓉抬脚进去。 踏入店面的一瞬,苏蓉垂下乱摆的手,端正身姿,莲步微移,如大部分来此的闺秀一般,好奇的四处打量。 时辰已不早了,店里的人依旧不少。 苏卿说的‘明星效应’效果着实不错,着这个样子下去明年这个时候应当就回本了。 店里多是京中富庶人家,苏卿总能碰见几个认识的。 她转眼便在柜台前碰见了个老熟人。 杜景洺与杜景河正等着结账。 杜景洺一看见她就转过头,速度飞快,仿佛要装着没看见她。 “小河哥哥?”苏蓉见他也在便笑着过去打招呼。 杜景洺见她过来,将手里的香水往自家哥哥——杜景河怀里一塞:“你给她。”转身快步走了。 不等苏蓉过来,她转眼间已经到了门外去。 “她怎么了?”走到杜景河身前,苏蓉看向忙不迭躲着她的杜景洺,她此刻已经不见了身影。 往日她可不是这样的,见面不呛自己三句是不能放苏蓉走的。 杜景河摇头:“我也不知,今日忽说要逛集市,逛了半日方才挑中这个。”他将手里的玻璃瓶子举起来晃晃,里面半盏茶不到的粉水摇晃几下“说是要给你的。” 说话间,女侍已找好了银子,递给杜景河:“公子可要将香水包起来?” “不用。”杜景河接了银子,顺手就把香水递给苏蓉“洺儿要送你的。” 苏蓉下意识往后躲开,指着自己:“她送我的?” 苏蓉狐疑地盯着这瓶香水,若不是这些东西是她看着调配封瓶的,她都要怀疑杜景洺在里面搁了些什么了。 “不用……了吧。”而且这些东西她有很多。 “拿着吧。”杜景河当她是无功不受禄,直接塞进了她怀里。 苏蓉只好接住,干笑道:“那替我谢谢她。” 杜景河笑道:“洺儿越发大了,心思也重许多,我这个做哥哥的常不在家,也不了解,望小蓉儿多担待些。” “嘿,小事儿小事儿。”苏蓉摆手。 正说着,二人齐齐感觉一道强烈的视线,苏蓉看去,钟易川就站在不远处。 杜景河与钟易川对彼此都是印象深刻,两人一对上眼就如针尖对麦芒,先将对方打量个遍。 一个看另一个是穷酸书生,另一个看这个是无知莽夫。 钟易川走至苏蓉身后,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因距离太很近,已不是正常社交谈话的距离,更有据为己有的意味。 杜景河紧盯着钟易川:“小蓉儿,这位是谁?” 苏蓉便要转身一道对着二人,说:“这是我父亲新收的门生,姓钟名易川,字云起的。” 又对钟易川介绍:“这位是我们上次去的杜家,杜家三公子杜景河,字……”苏蓉转头问杜景河“欸,小河哥哥,你有字吗?” 杜景河对他亲昵一笑:“字任心。” 再抬起头看向钟易川,面上挂笑,眼里藏刀。 钟易川低头一笑,二人只看他唇角勾起,再抬眼亦是面上挂 笑,却再没敌意,儒雅如温玉:“任心,仁心,河兄好字。” 方才一打眼,杜景河确实在钟易川眼中察觉到杀意,然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他略微眯起眼,更加提防此人。 杜景河皮笑肉不笑:“不是这云起可是风起云涌的云起?还是运气的云起?” “杜兄说笑了,”钟易川仍是谦和有礼,一张俊脸带笑及具有迷惑性“是‘坐看云起时’的云起。” 杜景河在边疆混迹多年,对敌意与仇视最敏感不过,也是靠着这般超过常人的敏锐躲过了几次暗箭。钟易川愈是笑的温和,他愈觉得此人深不可测,苏蓉身边有这样的人实在危险。 脑中念头一闪,他袖中就滑出个什么东西,他又翻手接住,另一手拦着苏蓉后退数步:“当心!” 因速度太快,苏蓉只看一个影子掉出来,只听杜景河喊一声接着拉着她往后退,将她藏在身后。 在苏蓉的视线盲区,杜景河反手捏住手里划出来的短刀,使刀背紧贴小臂,刀刃往外,刚健的手臂虎虎生风如棍子往钟易川身上转去。 钟易川自是发觉到这一点寒芒,心中虽差异他在此地动手,但也是即刻反应过来,划步瞬时往后退去半仗远。 果然有些功夫。 杜景河不待他喘息,一手握拳,脚上犹如轻云,几步间贴上往后躲的钟易川。 直逼的钟易川到门边,二人拳脚在这几息间已打了十几个回合。 两人都打起来了,苏蓉再迟钝也打觉他们之间关系不对劲。 再看周围,店面再大,两人在店门口打起来也是显眼不过,店里店外已有人注意到,要过来凑热闹了。 二人从正门打着到大厅的柱子旁,眼见有人要过来围观。 苏蓉忙过去拉住咄咄逼人的杜景河,伸手扯着他正好飞到她手边的衣角,拿出吃奶的劲拽住杜景河:“小河哥哥,”她硬拽这片布,努力往后扯,整个人都快坐在地上,还被他拽着往前划了两步,手工纳的鞋底字摩擦着大理石地面,狗拉雪橇似的带着她在地上滑。 她憋着气拽,涨红了脸“你别打了。” 杜景河往前走了两步才觉衣领有些紧,回头看苏蓉在身后,忙收了拳。 苏蓉看两个人止了手,小跑着到二人之间:“小河哥哥,你在干什么呢?” 她张开手,母鸡护犊子般挡在钟易川面前。 杜景河张口欲说。 “苏姑娘,”那边的钟易川先说话了,声音朗朗动听“我们只是切磋一二,姑娘别误会。” 苏蓉听他说话,立马转身:“你没事吧?” 声音都柔和许多。 杜景河见此顿时一股火气冒了出来,方才确实是试探之意,此刻才是动了杀心。 “钟公子如此身手,怎会有事?”他抱胸冷笑一声,短刀悄悄没入袖中的刀鞘。 钟易川收回脚,站直了身体,犹如青松。 两手作揖弯腰鞠躬,对隔了个苏蓉的杜景河行了个大大的礼:“想来是上次见面令杜兄误会了,钟某在此致歉,不该误入主人家的后林。” 这是哪儿跟哪儿? 杜景河没见过这个路数,先是疑惑了下,苏蓉又来为钟易川说话:“小河哥哥,你为这件事不高兴吗?云起他当日却然有事需与周姑娘私聊,若他有什么做的不对的,我替他道歉,小河哥哥别不高兴。” 杜景河:“……” 他哑口无言。 听身边看热闹的人已伸手对他指指点点,口中说:“这就是杜家的小将军?” “好烈的脾气。” “那位公子是谁?好生俊朗。” “如此谦谦君子也要被逼得与他动手,杜小将军未免欺人太甚了。” 杜景河这才明了,竟是在短短一语之间就操控住人心,不知该说这位钟公子是能言善辩还是张的狐媚了。 他冷笑一声,也只得忍了这口恶气,笑着对苏蓉说:“妹妹误会了,我见这位公子有些手上功夫,一时技痒想来讨教几招,不想叫妹妹担心了。” 他扮演得狐狸,自己如何扮不得笑面虎。 果然,听他一口一个妹妹,那位钟公子已是气歪了脸还要撑着笑,扮演个君子模样,很谦恭和气道:“原是如此。” 杜景河不言,且学他笑着看他接着怎么说,钟易川袖中拳头紧握,面上笑说:“是我误会了。” “哈哈哈,”杜景河放声一笑,走过去好兄弟一样拢着他的肩膀,狠狠往肩头一拍“贤弟书读的多也不外乎心思就多了。” 他说着这话,眼睛却看向苏蓉。 他这一掌表面看没什么,钟易川却是微微一震,肩膀回去定是有个青紫的巴掌印。 可惜苏蓉心思纯然,没往上去想,钟易川却听明白了他的含义。 杜景河还待再拍一掌,却叫钟易川不留痕迹地躲开了,站到他对面,亦是往他胳膊上一拍,将他衣袖上沾的灰尘都掉:“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说着转身对苏蓉略作一揖:“苏姑娘,他日再见。” 苏蓉还礼:“公子路上小心。” 因礼教约束,大庭广众之下两人自是不能再亲密了,只能目送他出门,转过弯不见了身影。 店里看热闹的人见这厢已走人了,也自行散去。 苏蓉到杜景河身旁,小声嘀咕:“小河哥哥怎在此处与人打架。” 杜景河回想方才,自己确实是冲动了。若是往常他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下主动滋事,再想钟易川前后的转变,心想莫不是他有意引他? 想到此,杜景河不免心中生寒,此人一见面竟就设好了圈套,当真可怖。 “蓉儿与那位种公子很相熟?” 苏蓉当他看出自己与钟易川已私定终身,脸皮一红,忙低头掩饰心虚:“倒也不熟。” 杜景河自是看出苏蓉说了谎,只是他与她许久不见,也不好多说教,只能郑重道:“蓉儿切莫轻信他人。” 看她用手指勾勾发髻,点头应了:“我知道的。” 却仍没抬头。 毕竟是儿时玩伴,杜景河拿她当妹妹看:“蓉儿,” 苏蓉听他郑重其事,加之脸上的发热已退了去,便抬起头看他。 杜景河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你及笄已过,是大姑娘了,你背有沈家、沈老国公为外祖;又有长公主,是皇家的血脉,你可知多少人觊觎你的根基?” 这句话如当头一喝,苏蓉清明的眸子变得懵懂。 苏卿曾提醒过她,小酒也说过,今日杜家哥哥将话说的如此明白。 再一再二不再三,今日这番话将她拖出蜜罐子来甩甩,苏蓉很难不质疑钟易川的目的。 第34章 雪中试兵器 “去查那个钟易川。”走出门,杜景河就对外面等着的人说。 那人点头,转身去办。 杜景洺的马车就在不远处,杜景河将走近,就看她探出脑袋,不耐烦道:“怎么这么慢。” “有耽搁了会儿。”杜景河答。 杜景洺撇嘴,脑袋也不收回去,瞧着是有话要说。 杜景河翻身上马,看她问:“怎么了?” “她收了没有?”她语速飞快,声音如蚊子嗡嗡。 杜景河没听明白,把头伸过去了些:“什么?” 杜景洺瞪他,干脆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她哥的衣服,对着他的耳朵喊:“我说!她收没收!?” “诶呦我的娘诶,”杜景河揉着耳朵“你抽风啊?” 杜景洺给他一拳,虽打疼的是自己的手,但气势到了:“快说!” “收了收了收了。”杜景河一叠声的说。 杜景洺的脸色这才好了些,嘀咕一声“这还差不多”,带着硬压下去的嘴角坐回马车。 “对了,”刚挨凳子,她又拉开车帘“她说什么没?” 她装着不在意的问,眼神故意看别处。 “没有。” 杜景洺虎着脸飞快缩回马车。 杜景河:“诶不对。” 她又飞快冲出来。 “她说了,她说……”这欠揍的德行,杜景洺气得牙痒痒 。 “蓉儿让我替她谢谢你,还说改日要请你吃茶。” 杜景洺先是一呆:“你怎么,我不是说了别说是我给的!”接着恼羞成怒,抓杜景河没捞住,从马车里钻出来,站在车板上指着扯着马撒丫子逃走的哥:“杜景河!!你给我等着!” 一声怒吼气吞山河,震得路人纷纷回头。 名声在外的杜景洺两手插腰,居高临下的瞪回去:“看什么看!走你们的路去!” 马车下一羊角小童叹为观止:“哇——这就是杜家的母老……” “我的仙人姥姥诶。”她娘捂着她的嘴,将孩子一提赶紧跑了。 那方杜景洺,见苏蓉从不远处的‘梦里香’出来,赶紧猫着腰钻进马车里,捂着脸招呼车夫:“走走走走,快走!” 苏蓉望着那车嘀咕:“杜景洺?躲得真快。” 杜景河拽着马跑出这条街才缓下步子,回头看马车已不在原地,笑着摇头往前继续去。 走了没几步,便觉有人跟在他身后。 并不知道是谁,察觉后杜景河便加快脚步,特意往人多的地方去,计划着人牵着马,拿马作个幌子,他绕到后面去看这人到底是谁。 正巧两个汉子背着半头猪自巷口穿过,接着人与猪的遮挡,他把缰绳给人拉着,自墙边摸去。 另一边,钟易川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带着帽子隐蔽在人群里,他等杜景河到无人之处便杀了他。 杜景河似乎是发现了他,要甩开跟踪。 两个抬着半头猪的大汉聊着闲话慢悠悠走过,将不远处的杜景河遮得严严实实。 他心中急切,欲从这半头猪下面钻过去。 忽听到一个名字:楚闵然。 钟易川只专心盯着杜景河的身影,除了这个略微耳熟的名字,旁的他什么都没听到 人也不追了,他当即拉住身前的汉子:“哪个楚闵然?” 汉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下,甩开他的手:“你拉我干什么?老陈铁铺的二当家,楚公子呗。” 这是苏卿的化名。 钟易川很快想到苏卿那柄雪亮的剑,定是苏卿无疑了。 再望向不远处的那匹马,钟易川只略微由于片刻,转身跟上方才那两汉子。 只见这两个汉子一路将这去了毛的半只猪送到城外,城外正有一夹板车等着他们。 三人说笑一阵,两个汉子拿着钱就走了。 驾车的男人坐上板车,打一鞭子毛驴,由毛驴晃悠悠地走,他拢着手缩在夹板上也晃晃悠悠。 毛驴走的慢,这马夫也没防备心,钟易川很轻松就跟着他来到一处荒郊野外。 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唯见几棵老树光秃秃的杵着。 钟易川寻了棵树躲在后面,正疑惑着。 就看另一边摇晃着来了两马车。 一架靛青麻布车,马市上最常见好租的马车。 只见那车与驴车会和,马车里伸出一只手给了那车夫一粒银子,车夫点头哈腰的笑着,与驾着马车来的车夫一道将这半只猪挂在了树上。 驴车收了银子就走了。 待他走远了,马车里才走出两个人,一位是女扮男装的苏卿不错,另一位倒让钟易川有些吃惊,竟是阖裕长公主。 车夫扶着沈玉兰小心下车,沈月兰紧捂着毛皮大氅,头戴貂鼠无顶披帽罩,怀里拢着小火炉,仍是冻得哆嗦:“到底是见什么东西?” 一大片白晃得她眼睛疼,沈月兰下车后一直眯着眼睛,加之冷风扑面,脸也是皱着。 男装的苏卿亦披了墨色斗篷,却没拢着,她自腰间抽出一个东西来。 约手臂长,上呈圆筒,下呈弯钩,整体瘦长,身多以木制,又有铁镶嵌其中,长得奇形怪状。 “这是什么?”沈月兰问。 今日是苏卿亲自来找她,说铁匠铺里的兵器已制出来,她这才天寒地冻得跟她出来。 “这东西就是火铳。”苏卿把东西递给她,沈月兰也伸一手来接,不想这东西看着是木头,却比她想象的沉不少,险些掉在地上,索性苏卿眼疾手快接过来。 斗篷打开只这一会儿,山里的冷风嗖嗖地往她怀里钻,沈月兰忙搂紧斗篷,牙齿冻得大磕掺:“这如何用?” 苏卿指着一个方向说:“你往哪儿站站。” 是这半头猪不远的一片空地,荒山野岭的,此处的雪也无人来铲,处处都是雪地。 好在不远,沈月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了。 苏卿却在原地往后退了百步有余。 钟易川看她快走到自己这附近来,缩着身子往树的另一边挪。 苏卿的眼角瞥见那树边的痕迹,只当没看见,从腰间挂着的口袋里掏出铁制的圆球,放入手铳,两手架起手铳,打开保险栓,瞄准不远处的猪肉,摁下扳机。 在钟易川这里,他那看去苏卿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是发红的手,他直觉苏卿手里拿着的东西不容小觑,此次来得不亏。 见她两手端着这东西,只听‘砰——’一声巨响,犹如石破天惊,林中缩着的鸟雀被惊的四处乱窜。 站在猪肉不远处的沈月兰被吓得一颤,险些蒙着脑袋不得体得蹲下去,再看那黑点点到的地方,也就是那挂起来的猪肉,有明显的一个焦黑印记。 沈月兰盯着那印记久久不能回神,猪皮糙肉厚,若是人身上定是个血窟窿,若又在致命之处,定是必死无疑。 她不禁冒出一身冷汗,怔怔地看向苏卿的方向。 钟易川亦是震惊不已,更加小心地躲在树后。 沈月兰本就冷得打颤,如今被这动静一吓,盖在大氅下,交握在一起的两手止不住的战栗。 她无言地注视着苏卿的面容。 百步之外就能取人性命,且人人都能拿的东西,若被别有心思的人拿在手里,沈月兰不敢想这有多危险。 她在苏卿脸上看不端倪,只强自镇定地伸出手:“拿来。” 苏卿不多言,将手铳递给她。 沈月兰的小火炉挂在手腕上,腾出两只手去接那东西,实实在在的重量把握在自己手里,她那微微战栗的身体才冷静下来,热血自身体里翻涌。 此时也不冷了,双目炙热,喷着白气说:“这家伙怎么使?” “那你要站稳些了。”苏卿拿出一枚铁弹,一步步教她按上,握着她的手摁下去。 钟易川就站在两人不远处,努力看清苏卿手上的动作吗,仔细将这一步步记在心里。 又是一声巨响,沈月兰被这后坐力推的往后仰,苏卿站在她身后才没叫她后退几步。 因两人站的近,这会清晰看见铁弹被推出去,飞向猪肉。 沈月兰抱着火铳,也不再担心湿了鞋袜,快步走到猪肉边儿观察。 猪肉还在晃动,她凑过去看那两处焦黑,苏卿打的那一发中了肋骨,将骨头打裂了,圆弹陷进去几分,她那一腔贯穿血肉,留下一个小洞。 又看手里这根抢管,她的大仇即将得报了! “这是火铳的一种,更有威力比这大的东西,能将城墙炸穿。”苏卿在她身后说。 沈月兰转过头看她:“还有?” 苏卿笑说:“长公主,与我合作不亏吧。” 沈月兰首次对她露出一个笑。 她先是深吸一口冷气,嘴角上勾,眼中全无笑意,决然如冷冽的寒风,又缓缓吐出一口气。 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沈月兰抬起步伐,手中紧握着那杆火铳,手捏得发白:“这是你做的?” 苏卿稚嫩的脸上流露些得意:“当然……” 转念想到村子里一张张枯黄的脸,收敛了骄傲:“也不全是。” 沈月兰闻言,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火铳的工作原理及一步步的打磨,都是苏卿亲手制出来。 如今沈月兰手里拿着她一点点琢磨出来的东西,还对自己抱着上位者的审视与挑剔。 “是铁匠铺那些人?带本宫去看看。” 将心里的一点不愉快压下去,苏卿看一眼 天色,沉着道:“今日怕是不行,明日你换身衣服我再带你过去。” 沈月兰只是随口一问,她并不关心此事。 “行,还有什么事吗?” 她问。 苏卿看向某一棵树,茫茫空无一片白的远处,也看不清那棵树下的痕迹。 她回过头,对沈月兰说:“无事。” 二人上了马车,马夫刚要驾车离开,苏卿忽然说:“对了,忽想起件事来,你们先走吧。” 说着她已经站起来,弯腰出了马车。 她不给沈月兰说话的机会,可沈月兰此时已见识了火铳的威力,紧抓着那杆呛不放。 “干什么去?”她也探从马车里探出来,这掩人耳目的破马车,连个小窗都没有。 苏卿头也没回的向前走:“私事。” 第35章 明人不说暗话 苏卿经过之前那棵树,果然看见个人站在这里。 钟易川与她四目相对。 二人均是默不作声,苏卿走过那棵树,径直走入林子里。 那边的沈月兰看她往村子的方向去,心中虽有疑惑,但也没再追究,令马夫驾车回城里去。 她的马车远去后,苏卿从林子里出来:“出来吧。” 钟易川露出头,含笑往苏卿那边去。 “苏姑娘好眼力。” 苏卿冷笑:“你眼力更好,竟能跟过来?” 钟易川看向树上的猪肉,苏卿明了是跟着拉猪肉的车过来的。 “多谢姑娘掩护。”钟易川作揖。 苏卿把手背在身后,把他从下至上地看一圈:“不客气,”她舒尔一笑,像温柔的刀“感觉我那火铳如何?” 钟易川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今日也算是见识了一番,苏卿能与他打个来回不说,还有这样的巧思,心中不拿她与普通女子看待,有意奉承:“乃神兵利器,姑娘巧思。” “跟着我干,”苏卿也不与他绕弯子“怎么样?” 苏卿抬着下巴,轻巧一笑:“跟着沈穆庭那样懦弱的太子,还不若跟着我干。” 原著中的沈穆庭就是被太后精神控制,没有自我,只能通过原始的发泄在更弱者身上祈求掌控感,最后还罹患x瘾的究极蠢蛋。 钟易川依附太子,给他办脏事,还不如收为己用。 钟易川笑而不语。 苏卿有野心,但她到底是个女子。 苏卿摩挲着手里的火铳,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仔细看去,白茫茫一片里依稀有几片衣角。 那是苏卿的人。 钟易川低眉,收起眼中轻蔑:“云起一介浮萍,能被苏姑娘看中,是小生的荣幸。” “巧舌如簧,”口中虽是如此说,苏卿心里却十分得意。 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一粒黑色的药丸在掌心里,递到钟易川面前“把它吃了。” 钟易川皱眉:“这是何物?” “一道保险,”苏卿掂了掂瓷瓶“吃完需得每隔三十天吃一次解药,不然立即浑身渗血而亡。” 钟易川脸上的一点笑意尽数消失,冷峻着张脸:“四姑娘未免……” 却见苏卿从背后,大氅的下面,卸下来一杆火铳。 话语说了一半硬生截住。 苏卿将子弹装进呛身,在他凝重的表情里缓缓抬起呛托,对着他的脸。 “吃。” 卡拉,她拉下保险栓。 钟易川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现在只要她的手指一动,自己即可命丧当场。 黑洞洞的口子正对他的眼睛,漩涡般仿佛能将天地万物都吸进去。 他看着,一时觉着自己的灵魂陷入了这一方呛口里。 “嗤——”钟易川忽笑起来“哈哈哈哈……” 皎洁的雪色映在他的脸上,精致的公子哥笑若银颤,亮白色下粉桃的唇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地前俯后仰,难以遏制。 苏卿举着手铳,在手铳后面古怪地打量着他。 缓缓挺直笑得弯下去的腰,抬起头,他的眼神深邃,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你不是苏家的四姑娘,你是从哪儿来的?” 苏卿心头不禁一震。 “香水是你带来的,”他看一眼指着自己的火铳“这个东西也是你带来的。” “你一个生在村户、长在村户的丫头,怎么会接触到这些东西?” “你是谁?” 苏卿很钦佩古人的智慧,他们的科技落后不过是受生产力的限制,在人均挣扎在温饱线的困难时代,依旧迸发了数不胜数的智慧的光辉。 她猜到自己的身份会被人发现端倪,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没打算说谎:“以你现在的能力,不足以让我向你透露太多。” 苏卿骄傲的抬起下巴,以一个局外人俯视兽笼的姿态,她抬了抬呛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是忠于我,还是忠于太子。” 钟易川不见困惑,神色反而变得疯狂,他眯着眼睛:“我明白太子为何说你有趣了。” 他将手里的药丸丢入口中,喉结滑动着吞下。 “我答应你。”他的眼神一如沈月兰见识到火铳的模样,一如那些找到自己的目标,或是社会地位,更或者是希望。他们的眼里会迸发出生的力量,有的是亮光,有的是火焰。 而钟易川,他是期待,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野心。 苏卿觉得他好像误会了些什么。 她并不打算闹出多大的动静,这跟她的意愿相违背。 不过他的误解不重要。 “好极了。”苏卿偏移腔口,对着空气打了一腔。 “砰”一声巨响在他耳边响起。 苏卿扬唇一笑:“放个炮庆祝一下。” 钟易川哼笑一声,知道苏卿是在震慑他。 “那拜拜啦。”苏卿将火铳背在身后,朝钟易川活动活动着四根手指头。 她往树林里走去,那藏在林子里的人不知何时从树后面走出来,虎视眈眈地望向钟易川这边。 苏卿往他们那边走去,站在他们的前面,忽而转头:“三十天,别忘了来找我。” 说罢,朝他翩然一笑,同一行人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钟易川目送他们远去。 “还在看?”苏卿被他们围在中间,保持着强者冷酷的背影,实际上在悄咪咪说话。 她身边的汉子回头,用不知哪儿的土话说:“还在看。” 另一个汉子也回头看一眼,还朝他举了举火铳威胁,回头说:“好凶哦,那眼神好像要把我们吃了。” 两人的土话各不相同,好在还夹杂了些官话,倒也能听懂。 这些男人都穿着粗布麻衣,里面的棉衣塞的涨鼓鼓的,显得一个个黝黑干瘦的汉子有种纸老虎般的威风,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卿丫头,”一男人凑过来问,眼睛还瞄着远处的钟易川,压低了声音好像担心几百米外的他能听见“这次骗的是几天?” 苏卿也不禁压低了声音,在面前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十天,我怕他找我找的太勤,耽误我事儿。” 其他人闻言不禁笑出声,因常年晒太阳而格外苍老的黑脸上露出一个个淳朴的笑容,丝毫没钟易川想象的那般凶神恶煞。 钟易川一直看他们消失在一片白雪中,才拔动冻僵的脚,踩在咯吱咯吱的白雪里往城里去。 次日。 苏卿在清晨回到公主府,从院墙那边直接翻进沈月兰的院子。 丫鬟们正伺候沈月兰用饭,她早上没来得及吃,顺手摸了个白面馒头,大马金刀地往她身边一坐。 侍候沈月兰用饭的侍女一打眼没认出男装的苏卿,待盯着看了许久看出来时,苏卿已经摸上馒头。 她要去拦,沈月兰抬起手,侍女退后。 沈月兰用完口中菜食,由侍女侍候着漱口擦手,这才慢悠悠开口:“都下去。” 一声令下,里外一行人鱼贯而入,动作快而轻,转眼间就将饭桌收拾齐整,屋子里的人也退了大半。 “你们也出去。”沈月兰脸上不见哀怒,无喜无悲,沉眉敛目端坐在那儿。 她身边的老嬷嬷有些迟疑,看苏卿的表情,似乎不像 起争端的样子,答声后出去了。 “你来干什么?”待人都出去了,沈月兰沉着脸开口。 苏卿几口就把馒头吃完了,有些噎着:“有水吗?” 沈月兰略皱起眉毛,用下巴示意她身后。 苏卿灌了一杯水,坐回来:“夫人昨天说要去铺子里看看,我是特意来接你的,正好铁块也不够了,还需再弄些过来。” 沈月兰闻言眉头皱的更深:“没了?” 盐铁乃国家命脉,严禁私售,加之她乃皇亲身份敏感,更是万分小心。之前那些是她四处搜罗来的陈铁,所有渠道搜罗的差不多了,依着老法子不是长久之计。 苏卿看她模样,便猜到三分,恶魔般引诱她:“我知道一处铁矿。” 沈月兰木然冷酷的眼一下子看过来,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她。 苏卿笑笑:“公主殿下先换身衣裳吧,我们去了铺子慢慢说。” 第36章 铁匠街老陈铺子 因取水用水方便,铁匠街沿着灵渠汇入大河的河岸而建。 虽叫铁匠街,也并非全是铁匠铺,还有零散的住户、成衣店等。 沈月兰依旧是乘着顶不起眼的小轿,自后门进入。 进去就见院子中间立着两个将整个院落占的严严实实的的炉子,炉子奇形怪状,三人多高,周围又有不少碳、石头、箩筐等杂七杂八的东西。 此处的院子已不像个院子,如一个宽敞的大厅。 院子四周都是房室,看模样应当是供人休息之所,其中一多半被改成了炼铁的工坊,里面也是放着好些沈月兰看不出用途的怪东西。 她在地上看见一小堆的圆形铁球,看着就是苏卿装入手铳的东西。 “那些是不合格的,要重新调制打磨。” 虽然她头上戴了幕篱,苏卿也猜到她在看什么,继续说;“殿下若是想要,我带殿下去拿。” 她拉动角落里杂物中的一根手柄,便听一阵响动,脚下的地面露出一个洞口,黑黢黢看不见状况的楼梯延展致地下。 苏卿点亮一根火折,先走下去:“请。” 沈月兰是孤身一人前来,但看着苏卿头也不回的走了,也跟上去。 见沈月兰下来,苏卿走到拐角处,拉动手柄,地门在二人身后关上。 沈月兰心中越发忐忑,面上不露分毫,攥着手心往下走。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沈月兰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做的决定,应当让苏卿下来给她拿。 如今已轻易开口露怯。 两段楼梯的距离,沈月兰仿佛走了一段长廊,随着苏卿又打开一道门,橙黄的亮光照亮她的脸。 狭窄的地室里,背对背坐着好几个男女,弓着腰在墙洞里打磨着铁弹,里面的几个像是在组装手铳。 他们一看就是庄稼人,见人就先露出讨好的笑,手的皮肤粗糙起着一层倒刺似的死皮。 苏卿一进来,他们便带着过分质朴以至于显得讨好得笑容,用各地的土话打招呼。 苏卿让出身后的沈月兰:“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位大善人,这儿的房子和钱都是她出的。” 这些人闻言,纷纷起身,离沈月兰近些的人走近过来,作揖鞠躬,粗布麻衣和他急切的动作使他像蚂蚱拜年般可笑。 沈月兰捏着帕子捂住口鼻,往后退了半步:“说这些干什么,赶紧带我去看东西。” 那些人均是一阵尴尬,笑不是不笑也不是,都看向苏卿。 苏卿压压手:“大家伙儿先去忙吧,我带这位夫人去看看。” 侧面还有道门,沈月兰随着苏卿进来就说:“与他们废话作什,真是晦气。” 她没有压低声音,也没刻意放高,就如同平日里轻飘飘说出的话一样,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苏卿嗤笑:“你要的东西都是他们用手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也晦气不要了?” 幕篱下的沈月兰安静了一瞬,命令:“拿来。”声音阴沉的要滴出水。 苏卿动作稍慢了一瞬,沈月兰转身便走,脚步踩在楼梯上传来她的话:“给我带上来。” 苏卿拿着东西上去时沈月兰已经坐到了外面的小轿里,她走过去听见沈月兰正压抑着火气吩咐人回去把她这身衣服烧了。 她在心里笑了,走过去把手里的木箱子自小窗里递进去:“这个要不也烧烧?” 东西被她一把夺过去。 苏卿只觉好笑,她不屑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争论浪费她的时间,弯着腰靠近窗口小声道:“殿下今日也看了,此地狭窄,还很危险,若出了什么事儿……” 沈月兰突地撩开帘子,吊起眉梢上翻着眼睛看她,左右看确认没人,盯着她的眼睛用比她还低的气音说:“你想死吗?明天就把这地方给我收拾干净。” 然后狠狠的甩下帘子:“回府!” 帘子在她眼前晃动,轿夫抬着轿子擦身而过。 苏卿站在河岸边抱着胳膊,目送小轿吱呀吱呀的走远,汇入古色古香的建筑里,零散的行人与这些建筑构造成一副亘古不变的画面,在历史的长河里凝滞。 身旁大开着的门里走出来一个汉子,看去正是昨日雪地那些人中的一个,他看远去的轿子,有看看苏卿若有所思的神情,低声问:“不成么?” 男人三四十岁的年龄,腰背习惯性得弓着,脖子往前伸,两条眉毛间皱着一个深深的川字,此人名为石老三,是苏卿从庄户里带出来的庄稼人,全家都死没了,只剩他一个。 苏卿摇头:“不成。” 最后看一眼,她利落转身,进到院子里,见果然有不少人已经出来候着了。 “把这儿收拾利落,我们不做火铳了,换个能挣钱的玩意儿。” 靠拉投资不行,投资人说撂挑子就撂挑子,还是得自己挣钱来养活自己的队伍。何况在城里产这些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就要被一锅端。 “做什么?”有人问。 苏卿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展示给众人看:“做玻璃。” 听前面一个词他们皱眉:“这……楚公子你说的那些什么助溶剂,什么纯碱,太难搞了。” 苏卿继续说:“做玻璃,挣钱,买地。” 听最后一个词他们纷纷舒展眉头,什么话也不说了,举双手赞成:“好!” 苏卿勾唇一笑,果然,对土地的执着是深刻在华夏儿女DNA里的。 只是做玻璃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说后续的工艺制作,单玻璃的原材料就不好凑。 玻璃说白了就是把沙子烧化,再冷却,只是所需温度要一千七百多度,他们为了达到炼铁的一千五百度都废了老大的功夫,更何况是一千七,以目前现有的水平根本达不到。 故而他们需要一些手段来改变,这个手段就是纯碱,需要找到碱矿去提炼纯碱。 以碱矿产生的条件,只要远在九千里外的边疆才有。 苏卿说出此事,便是要着手安排人远赴边疆,去开矿。 而在开采、提炼、运送的这段时间内,她会带着其他人,在附近寻找盐碱地,先打开玻璃的市场,待市场打开了,她开采的大批碱矿也就有用武之地了。 安排完这些事,又加之暂停手铳的制作,收拾残局等等,待苏卿回去又是暮色沉沉。 苏蓉正从沈月兰那边用了晚膳回来,这些日子‘梦里香’的生意逐步步入正轨,她也不用天天想着那些事儿,清闲了许多。 苏蓉老大远就看见了她,远远的就迎上来:“四妹妹用晚膳了吗?” 小酒跟在她身后,福身见礼:“四姑娘。” 苏卿还没说话,她又想到:“对了,前日穆庭哥哥差人给你送来瓶‘玫瑰颂’,哈哈哈哈可给我乐的,我已经差人送你院儿里了。” “你拿去卖了。”苏卿一面说一面往前走。 “卖了?怎得卖了?那个香很好闻,况且是穆庭哥哥特地挑来送给四妹妹的。” “我不喜欢这些东西。”苏卿随口说。 苏蓉颠儿颠儿地跟在她身后:“好罢,嗯……我一直有件事想找妹妹问,一 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 苏卿看她一眼,瞧她低着头的小媳妇样子,就猜着是什么了。 “什么事?” 苏蓉慢吞吞地开口:“我记得妹妹曾叫我离云起远些,莫与他多纠缠,四妹妹为何这么说?” 当日那么说,概因苏卿恐苏蓉走上剧本的老路,但如今钟易川算是她的编外人员,日后用人得当必然是一大助力。 苏卿略一思索:“哦,当时我看他长的太俊了,怕他太浪荡,骗你感情。” 张口就随口扯了句。 “云起怎会是这样人!”苏蓉眉毛一横“他最是温和不过的谦谦君子,四妹妹莫胡说。” 钟易川那个反社会人格还谦谦君子,苏卿想到苏蓉的结局,不免动了侧影之心,又说:“你不也担心这个。” 苏蓉便无话了。 苏卿又问:“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小河哥哥前两日也让我离他远点。”苏蓉嘟囔,又偷偷看她一眼,似乎是担心刚刚说话惹恼了她,又补充一句:“就是杜景河,那个杜小将军。” 男三啊! 苏卿眼睛一亮:“是脸上有疤的那个?” 苏蓉见她反应热切,不住点头:“对对对,四妹妹认识他?” 当然认识,男三杜景河,原剧本女一周向烛的头号舔狗,神威西南大将军,父亲手握百万雄兵。 “不认识,”苏卿道“改日替我引荐引荐。” 能帮苏卿,苏蓉再高兴不过,兴奋道:“刚刚娘亲还说年后要办一场赏梅宴,要请小河哥哥,我还不乐意呢,既然四妹妹这么说,我现在就去告诉娘亲要办这个宴!” 她说风就是雨,说完就要跑,苏卿一把拉住她,叮嘱:“别提我。” 苏蓉小脑瓜子一转,瞪大眼睛,捂着嘴巴,一副我明白了的样子,重重一点头:“放心。” 看她这样子,定是以为苏卿听说了杜景河的威名,跟怀春少女一般要见识见识年少将军。 苏卿挑眉,这样也好,省得扯谎了。 第37章 生灰、长了绿毛的谣言…… 年三十这日苏蓉一贯懒了床,小酒来回喊了三五趟才将人从被窝里抽出来,带着穿戴好又是日上三竿了。 小酒把她拉起来,扶着眼睛还没睁开的苏蓉擦脸穿鞋袜,手脚不停口也不停,念着天天这般懒散初一拜年怎么起得来,又说嫁人成婚这般懒散要被公婆教训掉一层皮。 苏蓉只当听不见,半睁着眼睛从一水的新衣裳里挑了几件。 年里沈月兰给她裁了的五六套衣裳,她将喜庆的红色留着明日初一穿。挑了鹅黄色夹袄,鹅黄的绫棉裙,外面套着粉嫩桃红白狐半袖,脖子上戴着新打的平安锁璎珞项圈。 她站起身,由小酒给她搭理腰间挂着的荷包禁步等物,自三双新鞋子里挑了双舒适的,银云红边蝶恋花的厚底翘头履,捧着金丝碳的捧炉,披上锦缎貂皮披风,走至厚门帘旁就觉着冷了,又戴上兜帽,小酒才叫人拉开帘子。 “还在下雪呢。”苏蓉缩着脖子,整个人都埋进厚实的披风里。 小酒走到她身边,扶着她:“当心脚下滑。” 回廊铺的地砖,虽下人一大早就除了雪,但光滑的地面沾上雪水一不小心便是一跟头。 苏蓉晓得厉害,靠着墙小心翼翼的走。 待她到沈月兰的院子,夫妻二人并与邹氏嫂嫂与一双儿女也都到了,坐在堂前喝茶吃糖果儿。 “小姑姑!”小女孩儿扑过来。 两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三岁,大的是姑娘名叫沈文燕,因是春日生的,有燕子在邹氏的房檐上筑巢,乳名燕子;小的虚岁三岁,名叫沈文斌,待开春了才开蒙,小胳膊小腿穿多了衣服走起路就像个团子,也跟着她姐姐喜团儿似的挪过来,奶生奶气的说。 “姑姑新年好。” 苏蓉蹲下来在每人脸上揉捏一番,将孩子的脸捏成一个饼:“诶哟诶哟,小傻子,明儿才过年呢。” 燕子两手环绕抱着她,在她衣领里嗅:“小姑姑,你身上好香。” “喜欢么?”苏蓉由小酒侍候着解开披风,牵着两孩子走到堂中坐着“这个叫香水,可以香一整天,等暖和了去小姑姑那里,小姑姑送你一个。” “使不得使不得。”年里这个东西在贵妇圈火的轰轰烈烈,邹映莲自然也听闻过“这东西贵的很。” 她一面说着,一面小心沈月兰的神色。 价钱是苏蓉跟郭掌柜商议订的,自然知道。 “不碍事儿,我前日送嫂嫂的那个是好一些的,纯露买来给燕子玩正好。” 苏蓉说前半句,邹映莲面色微僵,强笑着假装捋头发斜眼窥视着婆婆的眼色,见她看都没看一眼,心中愈发忐忑,连连拒绝:“不用不用,前日已叫妹妹破费了。” 她梳着漆黑油光的髻,只戴了几个点翠金簪,身着葡萄紫的棉袄,蜜合色猞猁比肩,葱黄棉裙,均是半新不旧的。 面上未施粉黛,二十八九岁的年纪,面上已见蜡黄,眉间愁云不散。只一双眼睛偶尔还能见碎银般的细光,可见少女是粉面桃腮的好春光。 苏蓉也窥了她娘一眼,相同一尊大佛似的坐在堂上。 她朝邹氏笑笑,上前到沈月兰怀里揉来揉去:“娘亲这几日怎的看着越发庄重严肃了,跟我那个皇帝舅舅真是越来越像了。” 不提皇帝还好,提起他沈月兰便觉如鲠在喉。 以往没那个念头,只一道疤结在心里也就算了,如今得了希望,这个疤被拖出来剖开,她更是煎熬。 “去。”她抬手轻轻推了一下“大过年的,一张嘴净胡说。” 苏蓉埋在沈月兰膝头:“就不就不,娘亲近来是怎么了?我都没见娘亲笑了。” “笑什么,没什么可笑的。”虽是这么说,沈月兰也挤出一点笑,动动被苏蓉压着的手臂。 “快起来,像什么样子。” 苏蓉笑嘻嘻地挪开了,粗枝大叶的没去探究。 从她怀里站起来,咋咋呼呼的看了一圈:“我爹呢?怎么还没回来。” 沈月兰没说话,邹氏恐场面冷下来,就接道:“进宫朝贺了,按理说早应该回来,想是绕去领春祭的恩赏耽误了会儿。” 苏蓉望着门口点点头,想着苏卿也还没来。 又恐她身份特殊,说了惹娘亲伤心,就憋着没问。 几人说了会子话,瞧着都快日上三竿了,再不回来就是下午,不好祭祖。 沈月兰正找人去寻苏敬宪,终于听见门外通报:老爷回来了! 几人站起来,掀开厚门帘,匆忙披上披风,便见苏敬宪与苏崇函一道自二门外进来。 沈月兰抬头不冷不热地瞥一眼,站起身往外走去。 苏敬宪同苏崇函两人身上的雪还没掸去,沈月兰已撇下众人,由人扶着出门。 按理说要去苏家在京都的老宅,也就是苏敬宪哥哥家,一大家子一块在宗祠祭拜。 可有了权力,讲不讲理,是单看心情的。 早在苏蓉出生前,沈月兰就求了先皇,在公主府里单开的祠堂。 供奉的是先帝赏赐的牌匾,上书琴瑟和鸣四个大字。 故而三十里的祭拜一家上下并不当个事儿,将宫里赏的各色吃食银钱祭上去,家里从大到小挨个上去拜了 苏蓉跪在她父母的身后,看身旁空着蒲团,一个是苏卿的,一个是给外派巡查的大哥哥留着。 苏崇阳今年又回不来。 上了香,众人垂手立在一旁,苏蓉小声问:“四妹妹呢?” 沈月兰还未张口,苏敬宪插了香回头呵斥:“不许说话。” 邹氏两个孩子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看向苏蓉,苏蓉笑眯眯的看过去。 待一家人出了祠堂,苏蓉挽着沈月兰的肩膀:“搞不懂,一块牌子又什么可拜的。” 苏敬宪过来在她头上敲了个脑壳蹦,拱手向天:“这是先皇的恩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光。” 沈月兰淡声说:“刻了字的木头罢了。”说着抽出手“我有 些乏了,先回房歇歇。” 苏敬宪沉默一瞬,说:“我同你一起。” 沈月兰冷冷回一句:“不必。” 已独自走开。 苏敬宪转头看苏蓉邹氏等人:“这几日府发生了什么?” 邹映莲犹如学堂上突然被提问的孩童,紧张道:“并无,一切顺遂。” 苏蓉说:“我还想问爹爹呢,娘亲这几日瞧着郁郁寡欢,近来觉都睡不好。” 苏崇函思量着问:“莫不是有什么心事?大哥哥那边传来书信说什么了么?” 苏敬宪略一沉思,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走远了,邹映莲试探性的对苏蓉说:“婆母似乎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失眠多梦。” 在她没嫁过来的时候,她就听说过一个传闻—— 苏蓉挠挠额角:“好像是……” 处于被呵护的那一方,她并没有很好的体察到每年的变化。 邹映莲紧盯着苏蓉的眼睛,捕捉她每个神态变化:“不过今年还请大夫了。” 苏蓉紧张:“什么时候的事?” 看来是真不知道。 邹映莲有些失望。 ——传闻长公主府的二公子,并非长公主殿下亲生。 她的儿子早就夭折了。 “说起来,苏卿怎么没来?”苏崇函带着笑的脸映入邹映莲面前。 她慌忙错开视线,心虚地看向地面。 苏蓉这才想起来,惊呼:“对,四妹妹怎么没来?” 邹映莲低声说:“她回庄子里了。” 苏蓉“欸”一声:“明日初一苏卿要进宫谢恩怎么办?” “此处冷,我们先会屋里说,”邹映莲说着,三人并肩往回走。 “村子很近,明早应当就能赶回来。” 苏崇函轻轻扫了她一眼。 “村子?”苏蓉疑惑“哪个村子?为什么要去村子里过年?” 苏蓉这般问出来,邹映莲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就、这就是,她以前住的村子。” “她生母在哪儿呗。”苏崇函也不瞒她了,直说出来。 苏蓉在下人那儿多少也听到些只言片语,苏卿只比她小几个月,正是因为沈月兰怀她时她爹爹与家里的一个丫鬟生了情愫,后被她娘发现,大闹了一场,险些早产。 “她还活着?”苏蓉惊道,她听到的版本里苏卿的生母下场都很惨,这也是为什么她总觉得亏欠苏卿的原因之一。 苏崇函说:“那自然,不然苏卿时不时回庄子里做什么?” “你瞎猜的吧?”苏蓉嫌弃道。 苏崇函梗着脖子:“那不然她大过年的还回去做什么?” 两人挣不明白,齐齐看向第三个人。 邹氏转头要走,苏崇函与苏蓉一左一右扯住了她,娇声道:“嫂嫂~” 邹映莲一双眼睛到处乱瞄,两只手扯又扯不回来,只得干站在原地:“我、我不清楚。” 两人好一阵软磨硬泡,一直闹到邹映莲的院子里,磨的她坳不过:“我也是道听途说,你两千万别当真啊。” 丫鬟上了茶点,三人围坐在花厅内的一张小桌旁。 苏蓉苏崇函闻言连连点头,一齐说:“不当真,不当真。” “四姑娘现在住的院儿就是以前关着她娘的院子,她娘原就是公爹房里的丫鬟,许是因为娘怀孕了,公爹又没个妾室,所以……没成想这个丫鬟怀了身子,待肚子一天天大了,快生了娘才知道。”邹映莲看向苏蓉。 “我听说的是,那时候你已经出生了,娘在坐月子,娘发现后发了好大一通火,把院儿里知情的或杀了或发买,人连带孩子全赶去庄子里了。” 第38章 前尘旧事 长公主沈月兰新婚的第十年。 她新婚前,公主府里里外外仔细翻修过,都是朱墙琉璃瓦,新刷的柱子还是漆光瓦亮,园子里的花木茂盛,翠绿的枝条延展到回廊上。 一个人自廊上飞快地掠过,年轻的沈月兰头上还戴着富贵花纹眉勒,披头散发,光着脚,穿着单薄的里衣,风风火火地疾行在公主府中。 她穿过整个公主府,直达府中最角落的一个小院子,她一掌推开院门,果真见到屋里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 她登时只觉两眼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贱、贱人……”她指出去的手直发抖。 随行跟来的下人将她扶住,又七手八脚的要给她穿上鞋袜衣裳。 沈月兰已是气的要疯了,全然不顾月子里的不适,嘶吼着让她们滚,抓起个什么就往跪在地上的人砸。 她疯癫一般大闹一场,把屋里的东西砸了个干净。 这屋里委实也没个什么东西,只桌子上的几个破茶壶。 这几个茶壶怎么够她泄愤,沈月兰已是气疯了,搬起凳子砸在地上。 女人护着肚子缩在墙角里,从凌乱的发丝里偷看沈月兰。 沈月兰眼前一阵阵发白,撑着婢女的臂膀。 她的表情扭曲,说话时气息微弱:“不要脸的贱蹄子。” 换过劲来,推开要拦着她的下人,沈月兰扑过去给抓起来:“够了!” 年轻的沈月兰回头,这时候的她脸上还没有深深的法令纹,面容也是水白柔软的,她一脸的泪,女鬼般回过头。 看见屋里跪了一地的人,苏敬宪站在门口,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她身后看着。 苏敬宪低头看眼那丫鬟,怀孕使她臃肿。 丫鬟趴在地上,爬过来抱住他的脚。 沈月兰紧咬着牙,厉鬼般一双眼睛瞪得凸起。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中月,”血红着眼睛怨恨的看向苏敬宪“你骗了我。” 苏敬宪紧皱的眉头一松,转头看向沈月兰时面容柔和下来,如水中皎月,缓走到沈月兰身边,从仆人手里拿了衣裳给她盖上。 “滚!”沈月兰爆喝,将衣裳一把丢在地上。 苏敬宪阴沉的脸色一闪而过,哀恸道:“月兰,你看看你现在哪还有公主的样子。” “我本高中会元,却舍弃功名,放弃前程求娶你,我为的是什么!” 沈月兰木着脸看他,看他一脸悲愤难疏的郁色。 “为的什么?”她喃喃。 “为的是先帝忌惮,一门两星,你心知仕途上争不过你哥哥,就另辟蹊径,与我成婚,为你们苏家铺路。” “这些年来,你虽没上朝论政,但你苏家,在黔中道吞并了不少家族吧?” 苏敬宪指着自己:“我还不是对你一腔爱意!做了驸马,就再难做官不能掌实权,兰儿,我对你的爱天地可鉴啊!” 她的怨恨好像无处安放,不应该出现,沈月兰迷茫:“说好你只娶我一人。” 苏敬宪的神色又柔和下来,拿过被仆人捡起的衣裳,重新披在她身上:“当心着凉。” “这……唉,都怪我一时贪杯。”他拥着沈月兰痛惜“我现在就令人将这女子打杀出去。” 沈月兰抬头看抱着她的男子,年轻的苏敬宪还没留山羊胡,面容俊朗,轻轻的将她拥在怀里,手拍打着她的肩膀。 她更迷茫的,觉得不应该如此,又不知是哪里不对。 “我们先回去吧,”苏敬宪打横抱起她“兰儿你放心,我绝不会叫你和你母妃那般,我这一辈子只守着你一人。” 他抱着她从那个臃肿的孕妇身边走过,沈月兰搂着他的肩膀,低头看见那个女人就像条狗一样匍匐在地上,乱发下晶莹的泪眼一直注视着她被抱着走出很远。 当天夜里狂风骤雨,睡梦里她又回到儿时。 母妃挺着大肚子,死不瞑目的躺在床上,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死前还有一泡泪含在眼里。 幼年的沈月兰喊着母妃扑到床边。 床上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缓缓坐起:“月兰。” 如菩萨般圣洁的面孔,嘴边噙着笑,缓缓转过脸。 电闪雷鸣中,她的肩膀上长着两个脖子,脖子上各顶着一个头。 一个是珠翠满头的母妃一个是那个女人,母妃亲切的脸骤然变得扭曲,尖叫着朝她扑来。 沈月兰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大汗,心跳如鼓点般喧嚣:“来人!来人!” 直到静好擎着灯,匆忙将床帘拨开:“殿下?” 烛火下,她的乌发里夹杂着银丝,脸上爬上皱纹。 “……没事。”恍惚许久,她终于分清现实与梦。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沈月兰起身,披上衣服“我出去走走。” 拦住要跟着的静好,沈月兰独自打着灯到了书房。 她点燃书房的灯,在角落的一众画轴里抽出一卷,放在桌上缓缓展开,直至完全展开,露出里面的手铳。 沈月兰坐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上,木着脸看着这杆手铳。 枯坐到天亮。 新年的第二天,沈月兰携两个女儿进宫谢恩。 只是等到沈月兰换上长公主的仪制,苏卿还没回来,只等宫里的人来催了,沈月兰的脸色阴沉的要打雷下雨,二人正要上马车,苏卿神出鬼没的从公主府里走出来。 她一身也是簇新的,想是沈月兰提早安排送去她的院子里。 内里是绛紫的裙袍,外面套了藕粉色立领半袖长袄,以丝线并着金银丝线绣了牡丹蝴蝶的花样,更有宝珠玉坠等镯子发簪耳坠等物。 苏卿由人扶着盛装出席时,饶是沈月兰也怔愣一瞬,见多了她英姿飒爽的男儿装扮吗,倒忘记她娘是个柔若无骨的丫鬟。 苏蓉迎上去:“四妹妹怎这么慢,”走近了绕着她将人上下看一圈“四妹妹容色堪比荷花玉颜,艳而不妖,今日一打扮,果真有清绝孤立之感。” 苏卿心道,好一通酸唧唧得溢美之词。 她摆摆手,只觉得这一身的东西累赘:“快走吧。” 沈月兰扫两人一眼,也未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沈月兰是皇家外嫁的女儿回家省亲,苏卿是皇家未来媳妇进宫拜年,苏蓉则是捎带上的小孩儿,讨喜来的。 始一见面便是舅妈、姐姐的混叫一通,这边说说话那边拉拉手,一圈下来姐妹两都拿了不少红包。 因是进宫一趟不容易,今日气氛又好,东家长李家短的聊不完。皇后便张罗着留母女三人,还有旁的些命妇贵女留下来用午膳,加之宫中的嫔妃公主皇子等,除去一些不想来的妃子、不够格的才人,零零总总也有近三十人。 今日进宫谢恩的还有杜家母女,并非凑巧,年初二当是回娘家的日子,却进宫谢恩,是张夫人特意挑的这一天,进来看见沈月兰母女三人便坐到她们身旁。 皇后孤身端坐在凤鸾椅上,背后一块硕大的百花穿蝶紫檀屏风,透雕如意双层的窄桌上层放着两盆娇艳欲滴的粉色山茶花,下层架着两柄碧色的玉如意,左右两侧各站着两名女官手持竹制笏板,还有脸上始终挂着笑,手持拂尘的王公公。 台阶下妇女们面对面分坐两遍,每人一面前一张翘头案桌,坐下一张梳背扶手椅,独人独席。 皇后张子奕放眼望去,便见自己的姐姐,张子云特意坐到长公主一家旁边,特意挨着苏蓉坐,正拉着她的手亲昵的说话,不由暗自摇头。 她姐姐是个实心肠,太过爽利了,想什么就摆在明面上,场中人看去了都知道她看中了公主家的三姑娘。 “宣菜罢。”她对身侧的女官道。 女官微移莲步,行至侧门,对早候在门旁的宦官道:“宣菜。” 小宦官颔首,也移着莲步到了门外。 不多时,穿戴一至的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鸦雀无声,只听碗筷碰撞之声,皆是井然有序得安置碗筷、上菜,待一切利落之后,高台上的皇后举杯刚欲说话,便听外面唱道:“皇上驾到——” 一时间椅脚挪动声纷纷杂杂,众人皆起立躬身,苏蓉见苏卿慢悠悠的,最后一个起身,弯腰行礼也没个样子,低声招呼:“四妹妹。” 苏卿抬眉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摆正了动作。 此时便在一片寂静中听见脚步声:“哈哈哈听闻皇后在后宫设宴,怎也不叫朕?” “叩见陛下。”众女眷膝盖弯曲,低头看地,手交叠与右胯前。 宫女太监则是跪地行秘首礼。 皇后起身,由女官一左一右扶着下了台阶,走到皇帝身旁。 皇帝对她笑笑,转而对众人说:“快快起来落座,今日是叙旧闲聊,不讲那些虚礼。” “谢陛下。”众人答着,缓缓落座。 皇帝大名沈正,国号也定了‘正隆’二字。 沈正说罢便走到右边最首席的沈月兰身前:“长姐近日可好?” 苏蓉拉着苏卿起身,颇随意的行礼:“皇帝舅舅安,”不等沈正开口,她就站起来鬼头鬼脑地凑上前“祝皇帝舅舅身体康泰,国朝平安,来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不给皇帝舅舅添折子加公务。” 说罢摊开两只手,大眼睛布灵布灵:“皇帝舅舅,红包。” 苏卿规矩行礼,面上挂起温婉的笑意:“陛下安康,新年新气象,愿陛下心想事成。” “这就是四姑娘吧?”虽是现在才提及苏卿,实则早在进门时就注意到这个生面孔“抬起头来叫朕瞧瞧。” 苏卿低垂着眉仰起脸,沈正看她肤如凝脂,眉如翠羽,果然是容貌不俗。 又问:“如今在读什么书?” 苏卿答:“小女书读的少,只读了女德女戒。” 皇帝满意点头。 苏蓉看苏卿一直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又恐她被皇帝的威仪吓道,凑上去攀上皇帝的胳膊:“舅舅,我的红包呢?” 皇后张子奕到皇帝身边,两人相视而笑。 张子奕向身后的太监伸出手:“看看你妹妹,再看看你,还是一般的孩子气。” “早给你这皮猴儿备下了,”王勉递给皇后两包锦囊,张子奕给她们一人一个“这是新年里新打的小元宝,姊妹两一人一袋!” “多谢皇后!”苏蓉迫不及待就拆开看了,果然见里面一个个可爱圆润,下面刻着‘正隆十六年’小字,跑上去抱着皇后的胳膊摇着又谢一遍。 沈月兰将人给拉开:“你这孩子,还当自己七八岁呢。” 张子奕捂嘴轻笑,对苏蓉说:“瞧瞧,你娘比我还迂腐。” 苏蓉嘿嘿笑着,顺着皇后的话往下说:“皇后娘娘娴静温婉,是多少人都比不过的!” 苏卿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快速扫了张子奕一眼。 她是少妻配老夫,三十上下的年纪,身材娇小。 纵使是宽袍广袖,金线黑布的衬托,瞧着也是白莲花般的柔弱。 这位在原书中是个边缘角色,只知道其对太子沈穆庭的要求十分严苛。 但从她的出生来看,能从掖庭宫爬到如今的位置,必然不是只靠样貌。 “不知太后近来可好?” 沈月兰忽然问了一句。 皇后正预离去,已侧过了身子,又回身说:“精神倒还好,这几日暖和些还多吃了些。” 沈月兰遵守规矩,微低着头,眼睛不能直视容颜,笑着说:“近日闲来无事,画了副绢画,想去探望太后。” 沈月兰每每进宫都要去探望太后,沈正不觉为怪,只答:“皇姐一片孝心,可感天地,待用了午膳,我同姐姐一齐去。” 沈月兰答:“过午太后想来要午睡,我想此刻便去,皇上常伴太后左右,今日便让我先去与太后说说话。” 沈正点头,二人不再多说,由宫女引着沈月兰往太后所居的积善宫去。 看沈月兰与她身后抱着画匣子的婢女在一队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出了殿门,苏蓉嚼着鲜红的小果子,凑着与苏卿嘀咕:“皇太后老祖宗已八十多岁了,老的成了一个小孩儿,如今连话都说不明白,娘亲能跟皇太后聊些什么呢?” 苏卿却看那只画匣子,其长短宽窄正好装一只手铳,她蹙起眉头,没说话。说话。 第39章 雏凤清于老凤声 古朴厚重的大门被推开,扑鼻而来浓重的气味,死气沉沉的老人味儿伴着浓浓的安神香混在一起凑成一股难言的气味儿。 随着门缓缓被开至最大,白到刺眼的阳光透过厚重的尘埃照射进来,沈月兰在纷纷扬扬的尘光里迈过门槛:“给我,你们都下去。” 她接过侍女手里的画匣子,抱着 沉重到有些古怪的匣子走入昏暗的室内。 越往里光线就越昏暗,那股腐朽的死气也愈重。 积善宫中满目皆是千金难买的摆件;几百年古树作的猩红顶梁大柱;由那些能工巧匠们数年才能纂刻出的雕梁画栋,更不提奢华的锦缎做门帘,翡翠珍珠做门上流苏,鎏金的大缸,玉做的花盆。 沈月兰的脚步从无言的物件中走动,越过猩红梁柱子,迈进门槛……在这条熟悉的路上,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那天好似被捅破了,雨水从天上倒下来。 那一夜的雨,从她七岁,一直下到现在——头上的绢花耷拉着,锦衣鞋履都湿透,将她淋成一只落汤鸡,雨水顺着她的下巴、顺着衣裙小溪似地往下淌。 她甩开一路拦着她的嬷嬷,闯进皇后的宫门,摔倒在地上:“我要父皇,我要见父皇——” 那时候她还小,看所有人都要抬着头。 石阶上的人看了她一眼:“还不快把小公主送回去。” 小小的她扣住门槛,雷声与雨声淹没她的哭嚎,磅礴的雨里,七岁的沈月兰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里面一片欢腾。 “父皇救我母妃!” 处处金碧辉煌,可处处都是压抑的灰色,喘不动气的暮色沉沉。 又迈过一道门槛,穿过一道屏风,屋里的光源是从紧闭的窗棂上方斜照下来的阳光,光线穿过尘埃,落在小叶紫檀鸾凤呈祥五屏风式的梳妆台上,妆台正中的黄铜镜正映着沈月兰的面容。 那一晚的大雨,他真的没听见自己的声音吗? 沈月兰掐了一把手心。 她走过镜子,到亚血檀木千功拔步床前站住,宛若狭窄房间的床铺里,如黑洞洞吃人的魔窟,锦服华被的床铺上,一个头发苍白面皱如纸的老妪躺在上面,她睁着浑浊的眼睛,却像是没睁开,一双空洞无神的呆望着床顶。 拔步床的左右两边各站着五个侍女,都是花儿一样的年纪,站在这里却像是陪葬用的纸人,满身暮气。 “都出去。”沈月兰开口。 床边的十个,门边的四个,再花架旁,宝阁旁等等共二十来个人,排着队悄没声儿的出去了。 “门别关。” 一层又一层,瞧不见人的昏暗房间里传出声音,似是从水里传来似的不明朗。小太监垂着脑袋,放下拉门闩的手,脚从门槛里跨出去,呆立在门边。 人都走了,死一般的寂静里,只听见沈月兰走动时衣料摩擦声,将画匣子放到桌上轻微的碰撞生,打开画匣子的动静。 双手拿起画卷。 沈月兰抱着画轴踩上拔步床内的踏步,站着看床上小小一团的老妪。 她的眼睛也看过来,盯着沈月兰的脸,缓缓地,她的眼睛睁大了,越整越大,瞪着眼睛张着嘴呃吖出声。 八十岁的老妇干枯萎缩成老树枝,惊恐的表情如画上的小鬼。 盖在她身上的大花羽被将她束缚在华丽的锦团里。 沈月兰欣赏着她惊恐挣扎又无济于事的魂飞魄散,含着最温和乖顺的笑,缓缓附身,替她拢一把干枯的头发:“你也会怕吗?” 她笑着,站起身,打开手里的画卷,随着画卷的展开,露出里面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沈月兰将画轴丢在她身上,握着手里的手铳,如看着自己的情郎:“这是我新得的东西,它可以百步之外取人姓名。” 她说着,将强口对着皇太后,后者已是抖个不停,身上的被褥都在抖动。 咔哒,沈月兰摁下火线扳机,但什么都没发生。 沈月兰笑着将东西收回来,对她说:“放心,我不会杀你,我要杀的是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会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她的笑意越发深,眼里的光摄人心魄。 皇太后口中呜呜吖吖,目光悲戚不断摇着头,她中风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张着嘴只能流涎水。 沈月兰看她这般样子,恨不能一把掐死她,一双手捏着手铳微微战栗,恨得咬牙切齿:“你杀我娘亲,害我弟弟的时候可想到如今一日!” 沈月兰双目充血,若同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我当你如母亲般敬爱,你却害我,”她居高临下的冷笑,寒彻入骨“你现在,只后悔没一块杀了我罢。” 欣赏着仇人恐惧、怨毒、战栗的模样,看她眼泪、口水、屎尿失禁的丑态,沈月兰满意地笑了。 柔声说:“别怕,我会当着你的面送你儿子上路。” 沈月兰将火铳与铁弹分别藏于太后的房中,待唤人进来时便见太后晕了过去,长公主泪流满面,不知所措。 沈月兰擦着眼角的泪从房里出来,抬眼看见苏卿在门口等候多时。 “你们都下去吧,”她哀声道,拉起苏卿的手“我要散散心。” 两人相携走远,身后缓缓关闭的大门仍散发着浓重的香气与死气。 二人在御花园兜兜绕绕转到一处花圃中,此处没人且开阔,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走没几步两人就撒开了手,苏卿见她停下便也止住脚步。 “你把枪带到宫里来要做什么?”苏卿开口便问。 沈月兰转身,冷眼扫她,看她既没有质问之色也无好奇,移目看向远处的屋檐。 “与你无干。”她也没什么情绪,平平答了句。 看她拒绝沟通的态度,苏卿略皱起眉毛:“你说出来,我或许能帮你。” 沈月兰又看她一眼,这回将她上下看了一遍,她心中是有疑惑的。 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如何能做出这样的东西,沈月兰以前是以为她背后有高人指点,但今日看她对谁都是有恃无恐落落大方,仪态做派全然不像个乡野丫头,不禁怀疑这些东西是出自她的手下。 但她没问,她一开始没细究苏卿为何设计勾引太子,没追问手铳从何而来,今日她也不会追问苏卿的真实身份。 “怎么帮?”弑君是叛国的大罪,沈月兰是不可能亲口说出来。 苏卿猜她要杀太后:“声东击西,手铳这东西她们没见过,只要将她们的注意力引开,你再动手。就算能听见响声,也没人能查到这东西。” 沈月兰看出她是误会了,忽笑一下,没有说话。 “你笑什么?”苏卿不喜欢浪费时间,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 沈月兰笑说:“你猜错了。” 她带了几分得意与狡黠的笑容与苏蓉如出一辙,岁月虽让她露显老态,但眼里的神采一如往昔。 沈月兰一直对她抱有敌意,今日好像忽然没有了,苏卿头一次见她这样丝毫没有负面情绪的笑容,隐约明白些苏蓉为什么能被养到十五岁还是个天真无邪的丫头。 她将手铳藏进太后寝宫,不是太后就是皇上皇后,但不论是谁,她的目标都不简单。 “不管是谁,希望你能等到我成婚之后,三年的孝期里变故太多了。”苏卿如实说。 “放心,我会在你成婚之后动手。” 沈月兰自然知道她的顾忌,不然她方才就把皇帝引入积善宫。 若有国丧,太子只能三年后成婚。 两人对视,无声胜有声,彼此什么也没说,却已将对方划入了统一战线。 谈判已结束,苏卿不是个会说话的人,更找不到闲话聊天便说:“回去吧。” 两人一道转往皇后的凤仪殿,安安静静的走了一半的路程,一路上只听见靴履踏地钗珮叮当,沈月兰忽然开口:“秋娘怎么样了?” 苏卿倒 是愣了一下,她认为沈月兰必定是对秋娘深恶痛绝,只当她死了。 秋娘是苏卿在这个剧中世界的生母,也就是当年那个趁沈月兰怀孕与苏敬宪搅在一起的丫鬟。 “挺好的。”苏卿昨夜去看望她,她还在劝自己别穿男装,找个男人嫁了要紧。 沈月兰又说:“她年纪也不小了吧?” “新年过就三十三了。” 她生苏卿时才十八岁,自苏卿展露出非同寻常的成熟之后,两人的母女关系差不多是倒置的。 沈月兰点头:“还年轻,若她相中了哪个男人,就嫁了吧。” 苏卿又看她一眼,沈月兰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但也绝非良善之辈,何况她若想放了秋娘,早些年怎么不说,偏挑此刻开口。 却看沈月兰仪态端庄,因年老下垂的嘴角微微勾起,眼角的褶皱因笑容也柔和许多,她整个人在此刻看起来松弛又祥和。 “那时是我太年轻了,”她陷入长远的回忆中“以为成婚就能有逃离,逃的远远的变得自由,我迫不及待地成婚。” 苏卿能理解她,压抑的皇宫与数不清的教条,注定生活在里面的每一个人都背负着这座繁华的高楼。年轻的金丝雀渴望蓝天,以为结婚去往另一个家庭,或者建立一个自己的家庭就能远离这些规训,到头来发现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入了另一个笼子。 那是一个甜蜜的陷阱,每一根毒刺都裹着金黄的蜂蜜。 “我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秋娘的错。” 沈月兰想到床上萎缩得不像人样的太后,她年轻时是那样风光,如今终于得到她想要的位置,以为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实则不过是繁衍的工具,架空的浮华罢了。 一个女人,出生起便受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熏陶,坐到最高的位置上也不过是太后,所辖之地也就那巴掌大的宫院,可男人还要她们在这狭窄的框子里相互磋磨,把无处发泄的怨气与怒气发泄在彼此之间。 权力从未真正的握在她们的手中,她们握在手里的是男人们牙齿缝里漏出来点的斗兽场。 沈月兰静静的说,回忆里意气风发要冲破天地的少女变成皮肤松弛的鱼目珠子。 苏卿从她身上看见了这个时代背景下每一个女子的命运,也是所处在这个时代里,她的命运,心中生出命运共同体的悲哀与怜悯:“她很感激你。” 苏卿如实道:“如果不是你拦着苏敬宪,她就会被他用乱棍打死她们的方式用来安慰你了。” 沈月兰想到当时的场景,突然嗤笑一声,既笑苏敬宪的冷酷又笑自己的无知。 “对了,”沈月兰笑着对她说,眼里带着些狐狸般的狡黠“你娘签的是死契。” 苏卿眉毛一皱,站在原地不动,刚生出来的同病相怜之感灰飞烟灭。 “她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 沈月兰略快她一步,便回头,依旧是跟苏蓉神似的微微笑意:“所以,你别想着背叛我。” 不过多了些上位者的蔑视。 “不然,我就杀了她。” 苏卿知道,她绝对说到做到。 但此时此刻,联系上面的示弱与模糊的劝导,告诫苏卿嫁人并不能改变什么,她此时的狠话就像在给自己的善良找补。 况且,以苏卿现在的羽翼,已经不是能被轻易拿捏。 她低头藏着笑意,再抬头,二人四目交接,是一般无二的猖狂。 第40章 相似的道路 开春后一连明媚了好些日子,只当天气要暖和起来了,不想当夜就下了场雨,温度也直转急下,好容易雨停了,次日傍晚又开始下雪。 苏蓉唯恐天气太冷,将刚打包的梅花给冻死了,睡前还想着。 早上饭也顾不得吃,跑到梅园里去看。 却看一朵朵红梅上挂着剔透的冰溜子,小伞盖般笼罩在红梅上,就连翠绿的常青树也盖上一层剔透的冰壳。 放眼望去,一片雪白里处处晶莹剔透,恍若仙境。 苏蓉不禁步入其中,惊奇地张望四周,冻得粉红的指尖触上红梅的冰壳,小心翼翼地拧下一朵,捏着小巧的梅花。 血红艳丽的梅花罩上一层冰壳(qiao),美得不似凡物,苏蓉不禁念道:“百花头上开,冰雪寒中见。”心想如此美景一人独赏岂不是可惜,转头就对小酒说:“我要去找我娘,赏梅宴今日就办。” “今日如何来得及,小姐你真是想一出是……欸!姑娘。” 压根等不及小酒说完,苏蓉顶着寒风,两手捏着小小的一朵梅,撒腿就跑向沈月兰的院子。 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水貂绒的兜帽迎风鼓胀,然后从头上吹到肩头,她毫不顾忌,撒欢似的跑在甬道里,两旁铲雪的小厮奴婢纷纷靠让。 苏蓉跑到时一张小脸小手都被吹的红彤彤的,她低头看手里的梅花,上面的冰壳犹在。 屋里的丫鬟听见动静,撩开厚门帘,就看见苏蓉举着朵梅花笑着站在门口。 忙迎出来:“我的小姑奶奶,你怎在此站着。” 说着给她拢上斗篷,一面张望她身后,果然看见小酒连着五六个丫鬟小厮在后面追的气喘吁吁。 看苏蓉这般模样,鞋袜怕是也踩湿了,小酒定要被夫人一顿骂,不由重叹一口,拉着苏蓉赶紧进屋:“我的娘,快进来吧。” 苏蓉生怕这朵花上的冰要化了,进屋就把梅花杵到沈月兰面前。 “娘亲!你快瞧。” 沈月兰正优雅喝粥,低眉看一眼苏蓉献宝似的,擦擦嘴,不紧不慢道:“冰花儿?倒是少见。” 苏蓉一双鹿儿般的双眸又黑又亮:“娘亲,我们今日就办赏梅宴好不好?” 沈月兰就知道她在打这个鬼主意,翻着眼睛看她一眼,又看向小酒:“姑娘的裤脚怎么都洇色了。” 小酒膝盖一软就跪在地上,不用她开口求饶,苏蓉就抱着沈月兰的胳膊开始摇:“娘亲,我们今儿就办赏梅宴好不好?你看这花儿多好看啊。” 她举起那朵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花朵,上面脆弱的冰壳已被室内的炭火暖化,水顺着她的手指尖往下流。 “娘亲,今日不赏明日就要化了。”一面说一面假模假样的哼唧,将沈月兰头上的珠翠步摇晃的直打脸。 沈月兰闭着眼睛无奈的笑着:“停停停,再不停就不办了。” 苏蓉当即止住,充满期待地等着她的发言。 “早就预备好了。”沈月兰用一种特有的,充满宠溺的语调拖长了尾调的语气说。 苏蓉当即抱住沈月兰,口中甜言蜜语:“好娘亲,在世菩萨,料事如神的诸葛亮。”翻来覆去夸了好一会儿。 沈月兰眼角的笑纹越发深,还装作虎着脸:“还不快去把鞋袜换了。” 苏蓉一连声答是,站起身就跑到她的房里去了。 沈月兰眼角眉梢尤挂笑意,扫眼再看地上跪着的小酒,声音即冷了三分:“还不进去侍候着。” 一应吃食虽具备好了,拜贴却没发出去,如今紧急让府中的清客相公写了,早上尽数派送出去,也得等下午才能摆席了。 早上苏蓉一直帮着沈月兰准备下午的事宜,盯着仆人腾挪桌椅,摆瓶插花。 看完下午茶水点心的清单,又送来名客清单。 苏蓉都伸着脖子看着,在一行行名字上搜寻。 邀请的人不多,不到十人,却都是平日里来往密切的夫人。 苏蓉看着沈月兰手里的一排名字,果然没有钟易川的,便说:“我听闻爹爹手下有位年轻门生很了不得,听说是文曲星下凡,有连中三元之望。” 沈月兰想起此人便冷下脸:“哪个?” 苏蓉理直气壮:“就那个姓钟的。” “哦,”册子啪一声合上,她娘假模假样的恍然大悟“晓得了,还是 那个负荆请罪的那个。” 她斜着眼睛看过来。 “娘!你乱想什么呢。”苏蓉的脸一热,原地跳起来“我只是觉着他有些意思,好玩儿罢了。” 沈月兰脸上看不出喜怒,语气淡淡的:“真瞧上他了?不看看其他的?” 苏蓉脸更红,羞恼不已:“娘你胡说什么呢。” 沈月兰嗤笑一声:“行,你既然想喊,就喊他。” 苏蓉撅着嘴点头。 她哪次提要求她娘没给的,心中并不当回事。 沈月兰将册子啪地一合,哀叹道:“孩子大了,也该给你寻个婆家。” “不……娘亲,我不嫁人。”她抓住沈月兰的衣袖,急得直跺脚“不是说好了我二十岁前不给我找婆家!你……唔!” 沈月兰伸手一把将她揉进了怀里,抱着头揉:“那是你小,说着玩的。” 想到放进太后宫里的火铳,眼神越发幽暗。 “女孩子家长大自然都要嫁人,不过迟早的事,现在早嫁了,日后家里若有个什么,也不会拖累你。” 苏蓉挣着,把自己的脑袋从沈月兰的怀里抢出来:“我不嫁,我要学男人!我娶个人进门。” 沈月兰噗嗤一声笑出来,身边侍候的嬷嬷丫鬟也笑的站不住脚:“姑娘净说浑话。” “哪有女人娶男人的。” 沈月兰拿方才给苏蓉擦眼泪的帕子,沾沾眼角,仿佛是笑出的泪。 “胡说,撕你的嘴。” 苏蓉气的离了她,厥着嘴坐到榻的另一边:“反正我不离开娘亲。” 沈月兰的心软化成一滩水,坐过来拉起苏蓉的手:“好孩子,能为你寻个好人家,让他替娘亲照顾你,娘亲也放心。” 苏蓉狐疑的看过来,一肚子问号:“娘亲怎么忽然提这事?” 沈月兰道:“这不是你先提的那个钟易川?” 紧接着又说:“你还小,婚姻大事只管听父母……” “不、不是,”苏蓉急的直转圈,一时心里千头万绪的情绪不是从何说起,总觉得她娘亲今儿的话里话外都透着古怪,但又不知为何。 “我不喜欢他。”下意识否认,低着头委屈说“娘亲别逼我嫁人。” 沈月兰的心又酸又软,既欣慰又难过,拥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悄悄说:“是不是因为爹和娘?” 苏蓉抬头看她一眼,又将头垂下去:“不是。” 公主府内谁人不知长公主与驸马如今已经走到水火难容的地步,只是表面夫妻。 身为两人女儿的苏蓉,从沈月兰或是其他人口中已经听说过两人的往事。 隔了好一会儿,苏蓉抬起头,看着沈月兰的眼睛:“娘亲,他会和爹爹那样吗?” 沈月兰微怔,脸上没有表情便显得严肃:“像你爹爹哪样?” 苏蓉便不说话了。 沈月兰轻叹一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别乱想,有娘亲在,今儿就好好玩儿吧。” 苏蓉想起前些日子的上元灯会,钟易川穿过人流,怀里揣着一颗热烘烘的烤红薯过来,特意送来给她暖手。那样滚烫的红薯,从他的衣襟里掏出来的时候就像一颗真心,滚烫得真心。 那样滚烫的温度定要将他的皮肉烫伤了。 灯火阑珊处,人流不息的拥挤里,他璨若朝阳的笑容怎么能做得假? “其实,”似乎是感觉到她在想什么,沈月兰轻声说“我从未后悔嫁给你爹。” 苏蓉疑惑地抬起头。 沈月兰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顶:“因为没有他,娘就没有你。” “每每想起你,娘都要感谢上苍。” 苏蓉眼睛里的泪一下子滚出来,抱住沈月兰,把脸埋进她的胳膊里,闷声说:“娘亲你今儿怎么老说这些话……” 沈月兰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脑:“所以,别怕,你和娘亲不一样,你未来的夫婿,你的未来都会比娘亲好。” 苏蓉哭的更大声。 她轻轻拍着苏蓉,哼起熟悉的曲调,没再说什么。 递给静好一个眼神。 多年的主仆,比手脚还有熟悉,静好转身出去,着了首翼等人,去多请几个才俊来。 下午。 与公主府来往较多的杜家的、唐家的、田家的,再加上苏蓉自家的三个,苏家嫡系的两个笼统就十三个人。 因邀了几个男客,故而叫了苏敬宪嫡长兄家的两个儿子并着一个女儿过来。 苏蓉与这些家的孩子一齐长大,自是熟络,姐姐妹妹的叫的亲。 苏卿今日也来了,因着她现在的身份,加上来的孩子也都是懂礼数的,虽不如与苏蓉那样亲昵,却也能说上几句,不至于冷场。 几个主母或是自幼相熟,或是家中有姻亲联系,见面了都十分熟稔,拉着手说话,很是热热闹闹的。 丫鬟们上了茶,几个人坐在花厅里说说笑笑,又听外面一阵响动,未见其人便闻其声。 “老姐姐们,新年好呀!” 丫鬟撩开门帘,便见皇后的姐姐,中年丧偶的张夫人,张子云带着一双儿女笑呵呵的从门外走入。 杜景河、杜景洺依次行礼,见过各位长辈,与小辈们也相互见过了,迎上来的唐夫人、田夫人,拉着杜景河杜景洺啧啧称赞,一个说神似其父,另一个说威武高大,又说寿光乖巧可爱,瞧着就是知书达理的。 直将张子云夸得笑成一朵花儿,摇着捏手帕的手连说哪里哪里,唐夫人忽眯眼一笑:“偏你个老货,越老越像个破锣了,老大远就听得见动静。” 一片人顿时笑作一团。 沈月兰招呼众人坐下了,说了会儿有的没的,便招呼着众人往席上去:“这儿忒宽敞了些,坐着都离的远,不妨进暖阁里去吃酒说话。” 因今日人多也不多少也不少,沈月兰就令人在花厅侧旁的暖阁里摆了一方长桌,里面早布置好了。 长桌横亘在放中央,一圈的靠椅套上一色的青白云纹粗布椅披。月白瓷的碗筷酒盅具已齐整,桌上糕点果子,这个时令都见不着的新鲜水果,还有些瓜子花生、暖酒的小壶,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桌中央放着一个小口的玉壶春瓶,上插着一簇娇艳欲滴的红梅,一进来便可瞧见。 第41章 相亲大会 暖阁的地龙早烧上了,进来便如暖春拂面。 张夫人一进门,便感受到暖意,回头对沈月兰说:“我就知你家暖和,特意在里面穿的薄了些,省我等下喝的满头大汗。”说着解开大氅的系带。 唐夫人笑着轻拍她的肩膀:“知道你机灵,快往里走罢!挡得后面的孩子们进不来了!” 后面的姑娘们叠声说不碍事,前面的张夫人低着头牵起裙摆,一面诶呦呦的说不好意思一面往里走。 众人拉扯着相互推让,将坐下。 苏蓉身边是杜景洺,她今儿穿的一身翠绿的衣裳,跟苏蓉今儿的青色倒凑到一块儿去了。 “上回说要请你喝茶,”苏蓉两手执起酒壶,不由分说就往她面前的酒盅里斟了一满杯“今儿没茶,便以酒代茶罢。” 杜景洺进来时就站在她身边,众人推搡让坐时她便跟着腾挪,不经意间就坐到了苏蓉身侧。 她珉着嘴也没说话,坐下来便装作对筷子也感兴趣了,对桌布也感兴趣了,东张西望地,就是不看苏蓉一眼。 苏蓉说话了,她才转过头,见苏蓉给两人的酒盅里都斟满了,已端起来,笑盈盈正欲说话,听一丫鬟进来:“夫人,外头又来了两位公子。” 众人闻言疑惑,今日是亲友小聚的家宴,男女同席,杜家的杜景河与田家的田濮,还有苏家嫡系孙子辈的苏崇和,三人也是年纪相仿,也倒说得来。 怎又来两位公子? 这是沈月兰特意另请的两位,自是知道是谁,她站起身:“我家老爷今日去了宫中,不能陪诸位,甚是抱歉,特在门生 里挑了与家中公子年纪相仿,学问也做的好的,来陪公子们喝酒作诗。” 杜景河三人闻言纷纷站起身作揖道谢,与沈月兰客气几句。 几位妇人轻扫一眼,捂着帕子轻笑,都是家中有适龄儿女的人,即刻明白什么意思。 孩子大了,都到相看的时候。 说话间,丫鬟已将人引进来,进门的赫然是钟易川,另一位面生的男子。 二人皆生的恍若仙人,尤其是端端站在一处,只觉应是画中见,非我尘中人。 一个眉如墨画,面若冬雪,站在此间如玉骨横秋,如切如磋的君子便是如此:“见过各位,小生蓝安宁,师承华郞居士,有幸得苏学士的点拨,前年刚中了贡士,家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蓝志用。” 众人恍然大悟,张子云见此子又听蓝安宁道出家世,不免多看几眼,又悄看沈月兰一眼,不知她在打算什么。 再看另一个纵使青衣白褂也难掩眉目俊秀,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只道:“小生钟易川。” 沈月兰眼角的余光一直看着苏蓉的反应,果然见她一脸欣喜,眼睛黏在钟易川身上。 又看蓝家的小公子,虽说样貌上钟易川还是略胜一筹,但这蓝安宁亦是样貌过人,再加之谈吐穿着,哪一样不比这寒酸的穷举子强。 再有这个杜家的,虽脸上多了个疤,脸又黑了点,可是这岂不是别有一番风貌了。 沈月兰笑的很真挚,向大家介绍:“这位是去岁秋闱的解元,钟万漉钟大人家的独子。” 席间众人纷纷夸赞少年英才,但想钟万漉是何许人也?怎么也想不起来。 “二位公子请坐。” 几个公子哥儿坐到了一处,苏蓉看想钟易川的位置,又怕被他发现,伤了自己小女儿家的矜持,硬僵着脖子不动。 不过片刻,眼睛又往那儿瞄,身旁的杜景洺早察觉她仿若身上有刺般动个不停,奇道:“你的身上有什么?” “什么?”苏蓉收起伸到杜景洺面前的脑袋,对上她狐疑的视线,慌里慌张地把酒一口干了。 “看、看什么呢?” 苏蓉装模作样的本领委实太差,杜景洺扭着头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苏蓉骇地一骨碌坐起来,捂着她的脑袋把人掰过来:“你你你看,双儿也来了。” 坐在苏蓉另一边的是唐家的姑娘,唐双。 听沈月兰身边的姑姑曾说,这位唐姑娘是她娘中意的二儿媳人选之一,因其柔顺良善,不论对谁说话都是细声细气。 “你怎么了?”唐双小声询问。 苏蓉忙摇头,有意岔开话题:“唐家哥哥怎的没来?” 唐双有位孪生的哥哥,名唐赫,任千牛卫的中郎将,千牛卫直隶太子手下,可谓近臣。 这位仅十六岁的少年郎是年轻一辈的典范,但凡见了唐家人都是要夸耀一番的。 谈及光耀门楣的孪生哥哥,唐双头一次露出愁苦之色,摇摇头,却不说话。 唐家兄妹均是知书达理之人,定不会因为私事闹的不高兴。 不是私事,那就是公事了,想是唐家哥哥遇见了些麻烦事儿。 唐婶婶也不如往日爱笑了。 苏蓉美目一转,笑着岔开话题,将手中酒递上:“唐双姐姐可要尝尝,这是小河哥哥自边疆带来的好酒。” “我哥带来的还没温上,”身边一个凉凉的声音“你喝的是春日酿。” 苏蓉握着斜口青玉酒壶,呵呵干笑两声:“你让人下不来台的功力越来越强了。” 杜景洺居然没回嘴,苏蓉不禁看她一眼,反倒将杜景洺看不自在了,摸着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苏蓉:“有美貌。” 杜景洺脸瞬间变红,瞪她一眼。 虽在一张桌子上,但都是各说各的,与平时无甚区别,便有提议玩儿个什么。 台上那么大束梅花摆着,苏蓉捂嘴低声与唐双说:“不会玩击鼓传花罢,我可不会作诗。” 唐双掩嘴笑,尚未开口,便听有人说:“玩击鼓传梅罢!或作诗或讲些趣事,不成就喝酒。” 寻声看去,是今日刚见的翰林院家的蓝安宁,他手里还捏着一只酒盅:“这小小一盅只当助兴了。” 说完还一口给喝了。 苏蓉皱着眉毛看他,想着说什么。 便听他身旁的钟易川说:“回回都是作诗,今日不若玩个有趣的。” 苏蓉忙应和:“就是就是,作诗太无趣了。” 沈月兰嗔笑:“你是不会作罢。” 席上都是亲近之人,彼此知根知底,并不在意说这些。 苏蓉挠挠后脑:“打油诗还是会得。” 众人闻言大笑。 蓝安宁侧身问钟易川,笑问:“不知云起兄有何高见?” “不敢不敢,”钟易川拱手“我想不若我们各做一签,放入桶中,来做酒筹助兴。” 酒筹在坐众人都玩过,桌上自写来玩的倒是没有。 “可以可以。”众人皆不语,苏蓉却大声答应,还站起来,对众人说“往日都是些谜面,劝酒的签儿,甚是无趣。今个我们自己来做,不论写什么,只要当堂能说、能做完就可,抽中的人便要照着签上执行,不得违背,若不做的便自罚……”她略停片刻,伸出三个手指头“自罚三杯!” “倒也新鲜。”蓝安宁接道。 众人凑到一块,实际上也不拘玩儿什么,只尽兴就好,有人牵头,其余者便助,只管过程高兴就好。 沈月兰令人去寻了竹筒竹签,还有笔砚来,不多时就分发到每个人的手里。 人人手执一笔,席上便安静下来。 苏蓉捏着笔,苦思冥想,想着写些什么有趣又不落俗套。 她身边唐双亦是,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凑到苏蓉身边悄声说:“我还是头一次在酒席上写书,像是上学堂。” 苏蓉也缩着脖子小声说:“别写书啊,写些好玩儿的。” “我的意思是书写东西。” “哦哦!” 另一边传来笑声,苏蓉转头看向杜景洺,看见杜景洺憋着声音,笑的肩膀直颤。 苏蓉撇撇嘴,凑去看她的签:“你想好了?” “没有。” 苏蓉说:“那你还笑。” 杜景洺习惯性反讽:“笑你堂堂大家闺秀,居然连着都要问。”说完才觉苏蓉或许会生气,猛敛了笑容,试探地看过来。 苏蓉却朝她做了个鬼脸。 数年的隔阂便在此刻瞬间消融,杜景洺珉着嘴想忍住笑,根本忍不住,笑意从眼里冒出来。 苏蓉见此,扯着面皮表情更夸张。 杜景洺珉着嘴笑的更扭曲。 “你已经写好了?”唐双问。 苏蓉与杜景洺齐齐看过去,看见唐双在同苏卿说话。 苏卿点头,将竹签递出去。 唐双双手接过来,苏蓉与杜景洺都伸头去看,唐双便往二人这边靠近了些,将竹签放在苏蓉的面前,三人均可看见。 “舞一曲。”苏蓉一字一顿的念出来。 “这个有趣,这个我喜欢。”她赞道。 杜景洺道:“你会跳舞,自然喜欢。” 苏蓉翘着鼻子:“就是就是,我还跳的比你好。” 见二人又要闹起来,唐双拿回竹签,还给苏卿,抬笔就在自己的签字上写:“歌一曲。” 苏蓉杜景洺纷纷皱眉,异口同声:“一样就不好了嘛。” 话音未落,两人像是受到某种侮辱,又不约而同地扭着身子离对方远一点。 唐双捂着嘴笑看两人。 “实在不知写些什么。”她已写完了,有些难为情。 杜景洺摆摆手:“无事无事,还有背面。” 苏蓉:“对对对,还有背面。”还贴心的给她的签吹干,翻了个面放到她面前。 “啊……”唐双无奈,盯着签子发愁。 苏卿抿了一口酒,放下酒盅,在竹篾上胡乱写了三个字。 她就坐在三人不远处,但自持身份,与十来岁的黄毛丫头说不到一块去,便独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酒听她们说话消磨时 间。 在闹哄哄的后宅妇孺之间,她愈发觉得自己飘逸出尘,与众不同,眉宇间不自觉挂上了傲气。 约莫半刻钟,一席人陆陆续续得写好了,传递交由沈月兰手中。 鼓槌等物也早就预备好,沈月兰执槌背过身去:“准备好了没有。” 她身旁的张子云捧着装满竹签的竹筒:“快些吧,这有什么准备不准备的。” 沈月兰笑骂一声,有节奏地敲响鼓面。 竹筒到了手中就如烫手的山芋,握着的人着急忙慌地传给下一人,鼓声捉摸不定,忽快忽慢,众人以为要停下,声音却急促起来,心境越焦急不耐时,鼓声骤然停住。 往竹筒那边一看,却是杜景河拿在了手里。 一圈的人纷纷催促:“快选一支!” 杜景河自其中随意抽出一支,拿在手里,他的神情古怪起来。 “是什么?” “快念出来听听。” 苏蓉还有坐在远处的田家姑娘,田玉芙等人纷纷催道。 杜景洺同她哥相邻而坐,直接将签子抽过来,苏蓉也凑过去看,就见上面写着。 “君最畏之物,”翻面看另一边写着“以此物作诗一首。” 苏蓉将上面的句子读出来。 唐夫人笑道:“景河年少将军,想来没有畏惧之物罢?” “倒还真有一件。”张子云摇头,笑得意味深长。 “什么?” 众人好奇,杜景河一张刀疤黑脸,老持稳重,几乎不怎么笑,不由好奇一位铁骨男儿畏惧之物。想来是吃了败仗,或是生死大事一类。 一桌人都看向他。 杜景河腰板挺直,坐如古钟,两手置于膝盖上,双拳紧握,一张小麦色的脸憋的发红。 可惜脸黑了些,并看不出来,只坐的近些的亲妹妹,杜景河看见他耳廓红了。 杜景洺捂着帕子笑得肩膀直颤:“我三哥哥最畏惧物,无甚特殊,是墙洞里的耗子。” 北方的老鼠,手掌心大都没有,生着黑豆子般的眼睛,一身黑棕色的皮毛。 席间先是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老鼠,接着哈哈大笑,尤其是他的亲娘笑的最大声,指着他说:“从小怕到大,前儿个还被吓的蹦到桌上了。” 席上充满了快活的气息,谈笑间提起,原来是杜景河小时候睡觉被老鼠咬了一口,生了好大一场病,险些丢了性命,从此对小小的老鼠从此有着非比寻常的敬畏之心。 杜景河饶是一张麦色的黑脸,也抵不过当众老底儿被掀个干净,脸又黑又红,举杯起身说:“景河是个粗人,不会作诗,自罚三杯。” 说罢,不等众人为难,赶紧给自己灌了三盅酒。 第42章 一缕梅香勾魂来 笑声过后,众人接着传,不多时鼓声停下,竹筒又传到了苏卿手里,两边的姑娘纷纷簇拥过去看。 只见上面写了三个小字:舞一曲。 姑娘们均笑出声,苏卿是最先写完的,都知道这是她写的,背面没有,只写了这三个字。 纷纷笑道:“得亏只写了这三个字,不然便是为难上自己了。” 又说苏卿是不是早有准备,特意写给自己的。 苏蓉先是斥驳了说话的苏崇和,又随便抽了几根签子对比,站起来举到席面中央给众人看:“哪里不一样了?若还不信,就拿去仔细看去!” 说着伸长胳膊推到苏崇和面前去。 苏崇和就是随口一说,没料苏蓉这样护着苏卿,忙赔礼道:“妹妹莫气,是愚兄说错了。” 苏蓉嘀咕着‘这还差不多’才坐下去,没见苏崇和苏芊芊姊弟二人递了个眼神,均有愤愤不平的怨气。 这只是个再小不过的插曲,席面上仍是一派祥和。 均催促着苏卿舞一曲。 苏卿站起身,她不喜欢那些又长又碍事儿的广袖长裙,穿着西子色的对襟窄袖,下身着了汉白玉色的百迭裙,裙外还有罩层略短些海清色的一片裙。头发只在后脑下随意挽着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因头发多而长,尽数挽着显得累赘,便只绾了一半,另留一半披在肩头。 她没有在额上留出一截整齐的头发,只有些长短不一碎发在两鬓,但看她的容貌便有清淡孤绝之感。 在众人说话时,她便悄悄解开腰上的一片裙,听众人催促站起身,微福一礼:“那小女便献丑了。”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她身上。 杜景河也看着她,觉着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四姑娘。 只见她伸手自花瓶里抽出一只红梅,走到房间空旷处,房中站着如背景般被轻易忽视的婢女上前为她挪开一边的桌椅等物,腾开一片空地。 苏卿一身素雅,手执血色的红梅站在当中:“我以梅代剑为诸位演一支舞梅。”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看去,女子舞剑平日里本就少见,以剑代梅更是没见过,姑娘们手里的瓜子也不吃了,都错着脑袋看去。 苏卿单手执梅,第一个起手式便叫杜景河等懂些武艺的人刮目相看。 只看一方空地之中,素衣女子抬手转身,穿剑低刺,一支红梅宛若利剑,明明她身处堂中无风无浪,但见她手起剑落,便如有风凝聚在梅端,山海之力为人所用的豪迈磅礴之感。动作间,带起丝缕微风拨动她的发丝,裙摆飘逸,然红梅又忽地刺出来,柔美中更带刚毅,叫人看得目不转睛。 众人已是看得痴了,待苏卿停住,缓缓收身,如每一个一般闺阁姑娘福身,才恍若黄粱一梦,悠悠转醒。 再看苏卿的容貌,虽与往常一般的模样,却觉她眉宇之间更添英气,举手投足间不似其他人。 苏蓉的目光追随着她,看她坐下才如梦初醒:“四妹妹,你何时会舞剑的?还舞的那样好。” 苏卿心说:上辈子。 口中答:“自己学来顽的。” 苏蓉惊喜:“是不是……” 苏卿一眼扫过来,苏蓉猛地止住了嘴,好险没把‘教你做香水的人’问出口。 闺阁小姐,抛头露面的做生意说出去多败名声。苏蓉捂住自己的嘴。 杜景洺看她在自己妹妹面前吃瘪,偷笑着坐回身子,余光发觉她哥哥坐的板正,一双浓眉拧在一处,低头看着自己的酒盅,仿佛要把它用视线给穿出个洞来。 杜景洺猫一般眯起眼,盯着杜景河。 细细看去,他耳后根是不是又变红了? 之前的不是早退下去了,这是…… “你是不是觉着苏四姑娘甚美?”杜景洺凑到杜景河的耳边耳语。 将杜景河吓一跳,险些抬手给她一肘击。 “别胡说!”杜景河压着的声量居然没控制住,旁边一圈都看过来。 见苏卿舞梅,杜景河这莫名其妙加速跳跃的心脏,此刻恨不得跳出喉咙眼,他把自己的拳头握的咯吱作响,低着头被惶恐无措的情绪所裹挟,此时如鲠在喉,硬是说不出话。 好一会儿,他控制着表情,带着一丝笑意对众人说:“无事。”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杜景洺怔了一下,也对看来的人笑着解释:“我在跟我哥哥开玩笑呢。” 转身就对杜景河怨道:“干嘛啊,你吓我一跳。” 杜景河的转头用眼神警告她一眼,亦用最小的音量:“在外面胡说些什么!我只是欣赏这般的女子。” 杜景洺翻个白眼,扭过身去。 她就是知道杜景河好武,也喜欢干脆爽朗的人,想开个玩笑逗他,没想到他反应这样大。 自从前面两位哥哥都早早去了,什么都变了,父亲母亲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多岁,三哥哥也变了。 自她的大哥哥与二哥哥战死之后,她家就变得如履薄冰,不如往常那样快活,家里的空气也变得压抑难言。 杜景洺知道父亲母亲常与三哥哥说全家的荣辱全系在他一人身上,父亲对他又严厉,常说功高震主、伴君如伴虎等话。三哥哥也是将此话镌 心铭骨,比他爹爹还有谨慎,亦是常告诫她勿要嚣张跋扈。 杜景洺知道。 她再不如往日那边无忧无虑,替她顶着的柱子倒了两根,她的家仿佛随时会倒塌下去。 “怎么了?”苏蓉察觉兄妹二人间气氛不对,靠过来小声询问。 杜景洺哀怨愁苦的眉宇在抬头时烟消云散:“我在跟我哥赞四姑娘舞剑很有侠女之风。” 苏蓉没多问,附和着说:“四妹妹说她师父是隐士高人呢!” 二人便胡乱聊了起来。 接着又是一轮抽签,是那位姓蓝的公子抽中了,是以“情”字七步成诗。 他站起身,亦是在苏卿舞梅的那方空地,只略微沉吟片刻:“情丝万缕饶心田,爱意浓浓似酒酣。月下花前同许愿,天涯海角共婵娟。想死梦里常相见,眷恋眸中总未干。愿得此生长相守,白头偕老度流年。” 正好七步,他一停下便有人高声喝彩,看去原来是蓝安宁,掌声最响,第一个喝彩。 其余人也纷纷夸赞。 沈月兰含笑鼓掌,看向苏蓉,却看她也跟着拍手,却是伸着头与杜景洺在说些闲话,压根没注意这边。 蓝安宁向四方拱手致谢,红光满面地坐下。 坐下便问身边的钟易川:“云起兄觉得如何?” 他许是不胜酒力,头一下凑的太近了。 钟易川为保持良好的社交礼仪,僵着脖子没后靠,笑着答:“蓝兄文采斐然,在下佩服佩服。” 蓝安宁提起钟易川的解元,钟易川不免与他谦逊两句,你来我往之间两人就变成了相互吹捧。蓝安宁又劝他吃酒,钟易川开始吃了一盅,但他又劝,钟易川就推辞了,蓝安宁自己倒是喝了不少。 接着又转了好几圈,张子云抽了个说趣事;唐双抽了个唱戏,唱的还是武松打虎的戏,她只好喝了三盅;苏蓉也抽着了,不幸抽到个作诗,她也吃了三盅酒;再有苏芊芊、唐夫人等抽到了,再往后转便都是些大同小异的签。 直玩到太阳西斜,苏蓉又抽了个没甚趣味的,便说要去梅园里赏梅,众姑娘小子也都坐的不耐了,纷纷响应,成群结队的出了门,只留四个年纪大的夫人在屋里。 公主府的西南处有一处小花园,梅园就在花园的最里面。 一行人吃了不少酒,身上也都盖着披风,倒也不怕冷,一路上有说有笑。 苏蓉是主人家,又是头一个吆喝去园子里赏梅的,便走在最前面走路,其余的人洋洋洒洒跟在后面。 刚开始还好,她一会儿与杜景洺说笑,一面又逗唐双,但快走到了还没见钟易川走到前面来。 “你在看什么呢?”唐双总见她回头,也往后看去。 杜景洺胸中的郁气早散了,坏笑着看唐双,小声说:“莫非是看上谁家的公子了?” 说罢就捂着嘴笑起来,唐双也红着脸跟着笑。 苏蓉握着拳,打了两人,一个都没打中:“胡说胡说,当心口中生疮。” “我可没胡说,”杜景洺笑着躲过去,又笑着凑过来,拿眼斜睨着她,一脸的笑,捏着帕子指着她“你的头都快拗过去了,要口中生疮的可是你。” 说着与唐双又是笑成一团。 苏蓉恼得双颊绯红,一跺脚:“诶呀,不和你们说了。” 快步往前去,走没两步想回头看钟易川怎么还没上来,又想到后面两妮子等着看自己的笑话,硬忍了,钻进了园子。 杜景洺笑的靠在唐双身上,二人相互搀扶着进去了。 后面的人三两成群,也都进了梅园。 许是因二人一道来的,蓝安宁便一直与钟易川一处,钟易川虽心中觉得有些厌烦,但他万事皆在心中,面上滴水不漏。 蓝安宁只当他也与自己很是投机,两人推让着进了园子。 苏卿故意落在最后面,看着无人注意便要偷溜回去,这里的花她早先就来看过,今日人乌泱乌泱的,她懒得去凑热闹。 梅园与她的院子一个在公主府的左上角,一个在右上角,正方便她悄悄溜走。 转身走了几步,却撞上个比她还慢的。 杜景河本已经出了门,却被张子云身边的丫鬟喊住,原来是张子云要他给苏蓉和杜景河送手炉去,还特意嘱咐他跟苏蓉多说几句话。 他娘的心思他如何不知道,公主府既皇家又有苏家,若能与苏家联姻,他家也不用总是提心吊胆的怕被来个卸磨杀驴。 杜景河不喜欢,也不抗拒,他拿着两个手炉往梅园走。 抬头看见那个如雪般的女子。 他的心再次莫名其妙的加速跳动,手心渗汗。 杜景河只看了她一眼,停在合适的位置上与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苏卿姑娘。” 冷淡而平凡的打个招呼。 他们一辈子的关系也不过如此了。 想到此,他那匹野马般不受训的心脏被现实扇了一耳光,带着火烧火燎的羞愧慢了下来。 他低着头,只看见面前的裙裾因她的动作多了些褶皱,是她停下脚步打招呼:“杜公子。” 尔后又恢复原样。 两人错身,往各自的方向走去。 与她擦肩的一刻,忽闻见雪凛冽的味道,苏卿手握一枝梅若利剑出鞘的姿态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他心动不已,却只能克制。 杜景河一手一个手炉,捏的指尖发白,克制着自己,目不斜视往前走。 “杜公子。”她忽然喊住他。 杜景河心中一紧,险些将两个手炉捏碎。 “你在边疆可见过白色的土地?” “……什么?”他没料到她会找自己说话,猝不及防间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苏卿又重复一边。 杜景河很快明白过来:“可是那不能长庄稼的不毛之地?” 苏卿面上一喜,心说八成就是了,忙点头:“那边这样的地多么?” 杜景河被她这样直白的目光看的心中发紧,不由挪开目光:“边疆倒是少,晋北倒有不少这样,正因如此,每逢秋收、冬日时节都有流寇来抢。” 说完便觉自己话多了,自己何时是这样多嘴的人? 她并不在意,还说:“想来也是冬天难熬,为何不互通集市呢?他们的牲畜、皮货、玉石等物与我们可用,我们的药材、瓷器想来也很受欢迎。” 她还懂这个?杜景河好似在黄金里又看见一颗宝石。 他眼睛一亮,不由抬头道:“姑娘高见!只是与晋北相战已久,早是深仇大恨,” 苏卿看他年轻,不想还是个忧国忧民的小将军,早在剧本中就看对他的描写多时忠厚善战,只当是个没头脑的二傻子,如今见他如今已有大将之风,难免生了爱才之心。 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只拘泥于眼前如何行的远。” 杜景河微震,脑里嗡的一声,只看苏卿不说话。 苏卿笑笑:“日后小将军若在边疆找到有白色盐碱的地,可否书信于我,此地于我有大用。” 什么大用?用什么? “好。” 只待苏卿走远了,他还呆呆的站在哪里。 丢了魂似地走了几步,忽立住,他以前确实见过苏卿。 第43章 雪中诉衷情,老母亲操碎…… 梅园并不大,是个长约十丈宽约八丈,四面围墙的小院子,原本是个小果园,听闻是先前居住在此的某任家主酷爱梅花,将此处改为了梅园。 梅树经过近百年的生长,枝干盘虬卧龙,枝杈相互交错,红梅开满枝头,行在其中需弯腰低头,小心避让花枝。 因太过繁茂,站在一头的人看另一头,只能影影绰绰的看见 人影。 天寒地冻,多数人在里面转了一圈就回去了,苏蓉被杜景洺与唐双三人转了一圈又在园子角落的亭子里站了会儿,另两人站着说了会子话便说要回去。 苏蓉看另一头影影绰绰的人影,一个钟易川,一个蓝安宁。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站在那处不动了。 苏蓉还待与钟易川说会子话,让她两先走。 唐双冷得受不住,便先走了,杜景洺看察觉出苏蓉有些不太对劲,要陪她站着。 待人都走的只剩她们四个了,她看另一头的钟易川还没有要来的样子,在原地跺了跺冻木的脚,看着那片衣角,不愿意离去。 最后陪在她身边的杜景洺也冻得站不住了:“天都要黑了,你还不走吗?” 苏蓉的双脚早冻麻了,心中也站了一肚子的气,钟易川就是来装作不认识的打个招呼也好,怎一直在那边不过来! 亏自己还厚着脸请母亲邀他来,真是白费了一片苦心。 越想越气,苏蓉转身要走,却看红梅园中另一头的衣袖跟着动一下,往她这边走来。 苏蓉心中一喜,转而想到杜景洺在此不方便她二人说话,变脸般热络着拉起她:“走吧。” 扯着状况外的杜景洺刚走出梅园。 苏蓉忽要去折花。 杜景洺手里的手炉已不怎么暖和了,那些好奇心也受不住冻,不再管她,同婢女先回去。 小酒则只好跟着主子接着受冻,不由叹一口气:“姑娘,别人都不来找你,你又何苦去找他?” “正是他不来找我,我才要去问个明白。”苏蓉气鼓鼓道。 这才注意到她没有斗篷,脸和耳朵都被冻的通红,张望一眼附近,看见苏卿的院子对小酒道:“这儿离四妹妹的院子不远,你先去她哪儿等我,”她把手炉塞到小酒手里“我待会就来找你,然后我们再一块儿回去。” 小酒略犹豫一阵,但又一阵冷风吹来,她不由一哆嗦,把火炉推给她:“你拿着用。”她抱着胳膊搓手“姑娘说几句就过来,别耽误。” “嗯。”苏蓉点头,将火炉塞给她,转身快步往梅园去。 苏蓉转身往回走,光顾着赶路,险些撞上个人。 抬眼一看,原是那位姓蓝的公子。 二人差点迎面撞上,都被吓了一跳,都往后退了半步,一个作揖、一个福身致歉。 苏蓉再起身就看见站在蓝安宁背后的钟易川,她心头一喜,二人自中元节后已有近一月没见。 蓝安宁看苏蓉神色一喜,回头看去,亦是看见钟易川,笑着对钟易川说:“云起兄,明夜不见不散。” 说罢又回头看了苏蓉一眼,眼中同是笑意,且别有深意。 他一直含着这样的笑与苏蓉擦肩而过,他这般笑起来,如同审视一个物件无声的把苏蓉评头论足一番。 将看得苏蓉浑身不自在,目送他走远。 “他怎么一直和你一块?”缓步走到钟易川身边,苏蓉依旧看着蓝安宁的背影。 自进门起,这个蓝安宁就与钟易川形影不离,仿佛黏在了他身上。 苏蓉顾着奇怪蓝安宁对她的审视,没注意到钟易川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你们明晚要去做什么?”苏蓉又问。 察觉到苏蓉看过来,钟易川晦暗阴沉的神色一扫而空,带着如春风般温和的笑容回道;“蓝兄明日在他家中作诗会,请我也去。” 苏蓉低吟:“唔。” 钟易川看她眉头郁结,似有话说,又说不出口的模样。 钟易川略弯着腰,低头过来,带着不多不少,关切又不令人觉得唐突的语气:“怎么了?” 他执起苏蓉藏在袖中的手,将她的冰手拢住:“你若不想我去,我便不去了。” 冰天雪地里他luo露在外面的肌肤瓷白易碎,高挺的鼻头与眉眼因寒风粘上了粉嫩的颜色,嘴唇也比往日红,长睫下一双深邃的眼睛,偏又如春水般柔和温暖。 “不是。”苏蓉小声说,羞涩的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咬咬嘴唇:“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的家世,对么?” 他没说话。 苏蓉看见钟易川挪动了一下脚步,站在她的身前,挡住大半寒风:“是。” 他回答的很干脆,苏蓉反而一怔,傻傻的抬头看他。 其实她心底也一直有着这样的猜测,若不是有利可图,一个不相熟的人为什么千方百计的与自己见面。 她是话本子看的多,但还不至于昏了头。 只是…… 苏蓉起脑袋,看见他对自己笑了一下,犹如云开见山面,雪化竹伸腰,苏蓉被一支看不见的箭射中心脏,噗通噗通地跳。 “你、你……”她气噎住“你怎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 要把手抽回来转头就跑,发现压根抽不回来,气鼓鼓地瞪着他。 钟易川:“以前是,现在不是。” 他深深地弯下腰肢,将苏蓉的手背抵在脸上,唇边挂了一点笑,眼里却有无限哀愁。 静距离的美色相当有冲击力,真的很难抵挡。 她恼怒的气愤就像被一团雾气湿漉漉地包裹住,怨怼的情绪顿时变成一只小鹿,在心里怕噗通噗通噗通地跳。 她红着脸抽回了手,气鼓鼓地瞪着他。 钟易川苦笑了下:“你这样明媚,任何一个在黑暗中生活过人都对你有所企图。” 苏蓉看向他,却被他的眼眸烫了一下,猛地转开目光,转开又有觉得自己落了下风,小牛犊子一样蹙着眼睛看过去。 “读书人惯会说甜言蜜语的来哄人!” 钟易川看起来既无奈有柔软:“我对你若有违心之言,便叫我化作灰飞,不得好死。” 他的笑容想泡过了头,苦涩的茶,轻轻拨弄她的心弦。 苏蓉的记忆里是公主府侧门一见,经他提醒才想起在万佛寺也见过一次。 “别胡说……” 她低声说,心底不自觉软化下去。 两人见一次面那样不容易,就好像见一次少一次,每一次都格外珍惜。 她那像棉花一样的脸颊,钟易川看了又看:“我那时见你,觉得你就像屋檐上叽叽喳喳蹦蹦跳跳的小雀儿,小小的,但充满了生的力量。” “与苏姑娘相比,钟某是石缝里的野草。” 他松了手,苏蓉的手再次暴露在寒风中,反而比之前更冷了。 “叨扰姑娘了。” 她的手在空中无错的抓了下。 茫然地看着钟易川转身离开,他低垂着眉眼,容色比雪还要寂寞。 她忽的想起第一眼看见钟易川的时候,那是在公主府的侧门,人来人往的热闹钟易川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如同天上的月亮。 所以她才忍不住伸手帮了他。 他总是一个人。 她忽然想,钟易川如果没有真才实学,爹爹会收他做门生吗? 难道有她爹娘的扶持钟易川就能考得榜首的,平步青云了吗? 况且……他若长相平平,自己会多看他一眼,会伸手要那封论策吗? 苏蓉忽然明了,拨开迷雾,如果不企图什么,心中无所念想,一切都不会开始。 从门前看见他的第一刻开始,两人的羁绊就千丝万缕,不能割舍。 她快步追上去,张开手拦在钟易川面前:“叨扰什么叨扰,我、我只是问你一句,你怎么说两句就要走!” 苏蓉气势汹汹,瞪着眼睛仿佛要顶着脑壳撞上来。 钟易川的抬起那双落寞的眸子,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自嘲般笑了一声:“姑娘还要戏弄我吗?” 戏弄? 苏蓉脸通红:“你你你胡说什么呢?” 他的眼睛比雪还要寂寞,苏蓉藏匿在心里保护欲被彻底激发。 “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她上前来拉住他的手,左右摇晃着“好啦,是我说错话了,云起不要生气嘛。” 苏蓉眨巴眨巴眼睛,死皮赖脸的装无辜。 她只当是在给大狗顺毛,却不知手心下呵护的是头狼。 钟易川眼睫下的情绪阴晦深沉,抬起头来,表情转换,无奈地对她笑笑。 这 笑还有些委屈。 苏蓉只觉他放下芥蒂,又补一句:“你那么厉害,我爹爹也总时不时的夸你,要不然,怎么会对我们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钟易川略抬了下眼睛。 苏蓉:“况且,我家虽看着如日中天,大哥哥也不过是七品巡查,不在京都,四处巡跑。我娘亲常说这职权虽大,却是个孤臣的活计,罪容易得罪人,而且但品阶却撑不起门面。还有我那个二哥哥,连个功名都没有,二十好几的年岁了,为了躲婚,一跑就是一大年见不着人。你我就算不如何,爹爹也要扶持些门生替他在朝堂说话的。” 苏蓉缓缓地说,像孩童掰着手指用最稚嫩真挚的语言细数其中厉害。 钟易川既惊异于她的透彻,又惊异她能将自家的事儿给自己兜了个底掉。 一时错愕地说不出话。 这会倒是真情实感了。 苏蓉一直关注着他的神情变化,见此,小心翼翼地笑了一下:“云起,不要生气了吧。” 钟易川看进了一汪清泉里。 原来是为了哄自己。 钟易川压根没有生气,他已经察觉到苏蓉这段时间的忽冷忽热,心里早就有所猜测,所以他的情绪反应,所说的话都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试探,为的就是打消她的疑虑。 继续猎捕她。 苏蓉的感觉没有错,他就是因为她背后的势力才处心积虑地接近她,诱骗她。等日后她失去了权势,没有了倚仗,或者钟易川需要更强有力的权势,他则会换个猎物,丢弃苏蓉。 ……他真的会这样做吗? 钟易川注视着她的脸,因身高原因,她仰着脑袋,眼睛澄澈透明,小巧的鼻头和鼓起来像棉花一样的脸颊泛着可爱的粉色,像那些被摆在多宝阁里的陶瓷娃娃。 他忽然觉得苏蓉被他骗是理所应当,这样美好的事物就应该被放置在架子上被小心翼翼的保护起来,给她罩个琉璃罩子最好。 被养在深闺里不谙世事的陶瓷娃娃将自己的琉璃罩子摘了下来,小心翼翼的为他遮盖。 她的反应是钟易川无法预测的。 从来没有人会照顾他的情绪,更不会有人哄着他陪着他,只想他高兴就好。 钟易川长久的不说话,苏蓉的心底愈发忐忑:“云起……” “天色不早了,”钟易川执起另一只手“我们回去吧。” 苏蓉转动着自己的手,叫被他紧紧捂着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钟易川:“这样手会冷。” “那样你手也会冷,这样我两都不怎么冷了。”苏蓉嘿嘿笑着,想着这样谪仙般的软心肠,怎么会生自己的气。 “方才是我的错,这样说太叫人伤心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走在这样冷的暮色里,这偏僻的角落没有人过来,她们可以手牵着手走在这里,就他们两人。 苏蓉只想走慢一点再慢一点。 耳边只有细微的声音,鞋子踩进雪地里,风掠过空气,他的呼吸声。 世间的万事万物从未如此美好,苏蓉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安稳恬淡的幸福感。 望着钟易川傻笑。 想和他待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给你跳支舞吧!”她忽然停住,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几转到了这上面来的。 苏蓉眼睛亮闪闪的看着他:“我跳舞跳的可好了,比四妹妹的剑舞的还好。” 钟易川随她停住,想起来是说起苏卿舞梅。 苏蓉说着,当即解开胸前的斗篷,钟易川见此,手先脑子一步,摁住她的动作:“当心着凉。” 说出这句带着些比理性思维快的严厉,语气略中,说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自己何故这样担忧。 “天寒地冻,吹凉了如何是好。”他的声音再次柔和下来,将未说完的后半句补上。 苏蓉撅着嘴:“穿这样厚,跳起来定像只憨鸭子,难看死了。” “那先欠着,留着暖和了再跳,届时我再带了笛子,我和着你的舞曲来为你奏乐。” 他低头替她重新系好绸带,缓缓说着,脑海中不觉浮现出那个画面。在春暖花开的草地上,她穿着彩衣翩然起舞,他吹着笛就站在不远处,和她一起站在阳光下。 钟易川说完,她领前的结也系好了,看着自己的手与他系的结,他舒尔一怔。 嘴边不由自主扬起的笑僵住。 “笛声空灵,我喜欢竹笛。”苏蓉喜滋滋道,忽发觉他有些不对劲,凑过去问“怎么了?” 钟易川蜷着收回手,一双拳握在袖子里,他笑了一下:“没什么。” 笑容与回答都不再无懈可击,都在说‘有什么’。 钟易川忽然发觉,他在畅想未来,真实的畅想起有苏蓉的场景。 他还担心,恐她吹了寒风着凉。 钟易川觉得恐怖。 以至于拿不起假面戴上,露出一丝惶恐。 苏蓉仔细地看他脸上的表情,确确实实发觉一些不寻常,钟易川下意识躲避她的目光,待他自己发觉再看过来事已经晚了。 “你……” “我有些不舒服,”钟易川抢先一步,强笑着说,又装作有什么难言之隐,脆弱地别开目光。 苏蓉果然不再多问,拉起他的手:“那我们先回去。” 二人一道走到苏卿院外,喊上小酒。苏蓉带着小酒先走一步,钟易川则为避人耳目,晚一步回席。 然,知女莫若母,看苏蓉出去一趟再回来就时不时往钟易川那边看,脸上的笑容都甜美许多,就知道今日这蓝小公子白邀的了,二人至今连一句话都没说。 再看这个钟易川,与苏蓉眉目传情还与蓝安宁低头在耳语。 眨眼间,沈月兰的心思转了几个来回。 大家大族到底是非多,蓉儿的心思单纯,若能配个没有家族累身的小生也并非不可,况且真有些个什么,苏家也好替蓉儿掌腰。 ……不过,听闻此人与东宫来往密切。 沈月兰抬起头,笑着与举杯同人应了一盏酒。 心中仍想,且在多看看。 第44章 蓝公子欲强人所难 冬日里天黑的早,苏蓉她们一行人回来,没坐片刻就看太阳西斜,再晚点怕路上结冰路滑,一行人便各自回家。 在公主府正门前辞行。 唐家田家等各夫人,家中早安排了马车来接,与沈月兰客气几句便上了马车,迎着斜阳回家去了。 只钟易川家中没有车马来接,见人三三两两都走没了,只剩他一个孤零零的站在门前。苏蓉几次要上去同他说话,都被沈月兰扯住,用眼神威胁她不准当街与男子说话,恐败了名声。 来客已尽数走了,门前也空了,只蓝安宁与钟易川站在一起,要送钟易川回府。 钟易川回绝,看天色渐渐昏暗,自知家中将他忘了,拱手与沈月兰辞别,拾阶而下,预备自己走回去。 蓝安宁见他走了,也不与沈月兰告辞,抬脚就追上去,拦在钟易川面前:“云起兄,何必与我客气,不过是顺路的事。” “我家在东市,蓝兄家在北边,定是要绕一大截路,多谢蓝兄好意了。”他拱手就走。 蓝安宁扯着他的袖子,又拦上:“云起兄如此说就是见外了,你我今日一见我就当你是知己,不若今日就歇在我家,也省了来去麻烦。” 钟易川看他被拽住的袖子,低下的神色晦暗不明。 台阶上的沈月兰哼笑一声,将苏蓉半拉半拽的扯回了府中,令人把正门关上。 只留钟易川与蓝安宁在门外继续拉扯。 门轰隆一声关上,蓝安宁看那朱红大门奇怪:“刚到时见长公主殿下分外和蔼,怎此时不知礼数,将我两置之门外。见你回家不便,也不提留客或是送客一说。” 钟易川趁此时不留痕迹的把袖子抽回来,带着一贯翩翩有礼的微笑说:“我两是男子,公主府多是女子,长公主想是怕众口铄金。” “哼,”他笑一声,斜着眼睛看那高门大院“云起兄大度。”口中满是不屑。 公主府门口左右各站着两个小厮,两手插在袖口里,靠在门上正斜眼看着二人。 钟易川抬眼扫去,其中一人 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仰着头,斜着眼睛看旁的地方。 所谓狗眼看人低也是这么回事了。 隐匿在心底的疯癫如疯草般裹挟着怨气蔓延,将钟易川整颗砰砰直跳的心口捂得严实,他平稳的呼吸略微凝滞,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暗器柳叶刀,现在他只要轻轻一甩就可以要了那门口小厮的性命。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这刀片划过他的脖子,浓稠的血汹涌而出,小厮捂着脖子呜咽不出话语,跪倒在地蠕动求生的模样。 “太阳要落山了,晚点就要宵禁,”蓝安宁出现在他视线里,一双别有深意的笑眼引去钟易川的注意“云起兄去我家住一宿也无妨。”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将钟易川握成拳安置在身前的手全个合拢在手心里。 “蓝兄既然好心,”他缓声说“我便却之不恭了。” 蓝安宁见他答应,当即喜笑颜开,生怕他跑了似得,拉着他同上了蓝家的马车。 冬日的天黑的格外快,方才还见太阳的白影,这会已经黑的快看不见路了。 马车车厢里,钟易川与蓝安宁并排坐着,蓝安宁将搭在他的手上:“云起兄的手好暖和。” 钟易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今日看蓝安宁第一眼就知道这人在动什么歪心思。 在昏暗到看不清对方面容的马车里,钟易川低眉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一双幽深的眼酝酿着一股风暴。 他抬起头,昏暗中蓝安宁看见他对自己笑了一笑,一双美目恍若一双钩子,钩得他心尖尖直颤。 钟易川美目含笑,抽出手说:“蓝公子,且自重。” 蓝安宁看他是风清月明一般的干净人儿,只当他在外面是羞怯。 先为他这一笑呆愣一瞬,接着连连应声,挪着身子到马车的另一边。 两人各占马车的一角,然马车就巴掌大一点,蓝安宁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清嗓子,只觉浑身火烧火燎,急不可耐,数次催促马夫。 好容易回了家,亲带着钟易川到他院子里去,在他院子的偏房里收拾出一间房来给他赞住。 又带着钟易川问候父母,蓝父听闻钟易川是去年秋闱头筹的解元,甚喜,出于职业习惯问了几个题,钟易川打的丝毫不错,更加欣赏。又看长的一表人才,且为人谦逊有礼,还生出了提携、收为己用的心思。 但不等他提出来,蓝安宁便说有学义要同钟易川商量,要告辞回去。 蓝父颔首允了,蓝母看二人双双离去的背影却止不住的担忧,但看丈夫甚是满意的模样,恐惹他不悦,坐立不安不知如何开口。 她张了嘴,但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望着两人踏出院门的背影,满心愁绪。 蓝安宁一踏进门,就将屋子里侍候的奴婢赶了个干净。 关了门,伸手就来解钟易川腰上的结。 钟易川一把抓住他的手。 这一下动作又快又猛,铁箍般桎梏住他的手腕。 蓝安宁一惊,仍弯着腰,低着头,抬起眼睛看去。 屋里没有点灯,关上门就是黑洞洞恰如其分的昏暗。 蓝安宁看不清钟易川的眼睛,只看见他大致的轮廓,站直不动的钟易川温和一笑,声音如清泉石上流:“蓝兄,且先沐浴更衣罢。” 方才心中的一突兀,随着他的笑化作一阵春风,酥进他骨子里,那一瞬间的慌神被他抛去了九霄云外。 只知道答应:“好,好……” 钟易川放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我也去洗,蓝兄在房中等我。” 他一退,蓝安宁手里握着的也空了,下意识追着往前去一步,却见钟易川扭身就走,不留片刻多言。 蓝安宁又觉不对劲,他似乎有些抗拒,但又想钟易川的容貌,心说就算霸王硬上弓,也不能叫到嘴边的肥肉给跑了。已是满心的心猿意马,身下的玩意儿也硬如铁杵。 “你,”钟易川推开了门,门边站着两个小厮,蓝安宁随手指了一个“去吧李大志王二强喊过来,去把这个姓钟的给我看好了。” 他身边的小厮自是知道自家主子是个什么德行,‘欸’一声,忙不迭小跑着去做了。 蓝安宁直看到他点名的二人把钟易川的门把守起来,才吩咐人准备热水与干净衣裳,也给钟易川送去了。 婢女推开门时就见钟易川坐在梨花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一盏灯看着。 想到她家主子做的那些行径,这几年手底下玩弄甚至是因他而死的男子女子不知凡几,心中不免疼惜,不忍再看钟易川的面庞,将衣物放下,令小厮将屋内洗浴的木桶装满了水,又问了还需要些什么。 钟易川只看着书,头也不抬:“不用,你们都出去。” 房中陈设简单,卧榻的对面是一张小桌,桌与床之间用一扇山水画的坐屏隔开,里面就是床榻,床榻旁是一个木桶。 而木桶旁有一扇窗户。 门在另一边,他能听见门边站着两人的呼吸声,虽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但处理起来必定打草惊蛇。 钟易川估摸着时间,将书盖在桌上,起身往屏风后面去,他逐一褪去外衫,又弄出些水花的声音。 悄声打开浴桶旁的窗户。 此地是二楼,但窗外有一片屋脊,自此处穿过去,正好是蓝安宁的房间。 他只穿着单薄的裘衣,赤着脚点上房檐。 身轻如燕般掠过,房上不留痕迹。 另一边,蓝安宁房中。 沐浴的桶以屏风遮挡,衣物耷在屏风上,屏风另一边雾气缭绕,蓝安宁只身坐在浴桶中,身后站着一个婢女为他擦身子。 洗着洗着,忽想起什么:“去弄些牛奶花瓣什么的拿过来,对了,给云起兄多送去些。” 他说完,似遐想些什么,哼笑一声:“让翠萍给他洗干净些,既要洗就洗的白白嫩嫩的。” “是。”婢女福身出去了。 她前脚刚走,门打开的同时,蓝安宁忽觉一股冷风水进来。 正疑惑,就看见只穿一身白色裘衣的钟易川站在不远处。 乍一见他被吓住,待看钟易川赤脚从另一边信走来,他转而露出喜色。 心说他竟也是迫不及待,穿成这样就来了,仰躺在浴桶里邪笑着说:“云……” 不料,微笑着走到他身边的钟易川忽然伸出手摁上他的脑袋,将人整个按进木桶里。 蓝安宁怎料到还有这一出,进去就吃了一口自己的洗澡水,刚要挣扎拍打木桶,又被他从水里提出来。 钟易川紧紧掐住他的咽喉,使他呼吸不能,无法说话,扣着他的手不能动弹。 钟易川用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双手。 “我都说了不来,你偏要请我。”他禁锢住蓝安宁,在他呼吸不能时靠着他耳边轻轻说出这一句话。 蓝安宁努力睁大眼睛,也或许是因为缺氧双眼往外突,他看见钟易川带着那丝令他着迷的笑,近乎沉醉的欣赏他濒死的模样。 巨大的恐慌中,蓝安宁很快失去力气挣扎,鼻涕眼泪一股脑冒出来。他想求饶想下跪,他害怕了,他招惹了魔鬼。 模糊的视线里,钟易川静静的看着他,他脸上似乎已经没有了笑容,只是注视,就想看着一片浮萍在水里晃荡。 浴桶里,蓝安宁的挣扎渐渐停下。 他似乎已经死了。 直到他完全安静下来,钟易川没有感受到以往的那种畅快,杀戮失去它以往的作用,堵塞住他胸口的野草依旧还在,他闭着眼睛缓缓吁出一口气。 闷着的郁气还在。 他松开手,在原地转身,背对着浴桶,用双手把头发捋到后脑,再捋到后脑…… 一种无名的、空落落的没有着落的空虚感自脚底蔓延,钟易川往下坠,漫无目的、什么都不是的往下堕落,胸口里裹挟着怨恨怒气的野草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 他的手还捂着脑袋,在原地又转半圈,低下头。 看见蓝安宁的脑袋泡在水里,水中他的皮肤更加白皙,乌黑的头发如水草般在他浓墨重彩的容颜旁静静浮动。 这一刻,钟易川才欣赏到蓝安宁为人所称赞的容貌。 他静静注视着蓝安宁。 那种天地之间没有立锥之类的无所适从感,在他注视蓝安宁遗容的片刻得到了缓解,然而代替的是他没弄明白的另一种什么东西,心脏‘砰’‘砰’‘砰’一下比一下跳的有力。 他掐死蓝安宁的手微微颤抖。 钟易川发觉自己浑身僵硬,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他分不清此刻的情绪,是因兴奋而颤抖,还是因恐惧而颤抖。 也许两者都有。 恍惚间,他看见浴桶里的人脸变成了苏蓉的容貌,水中的苏蓉睁开一双干净清明的眼睛,哗啦一声从水里冒出来,朝他张开赤诚的双臂。 他猛的惊醒,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正恍惚中,钟易川注意到门外有人说话,是婢女令人把花瓣与牛奶送到他的房里。 钟易川猛的惊醒,按照原路回到他的偏房中。 不多时,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尖叫。 一墙之隔,钟易川泡在舒适的木桶里,面前正有一个婢女为他的木桶撒鲜花倒牛奶。 这叫声太过凄厉,婢女闻声抬头,往那边看去:“这是怎么了?” 钟易川摇头,平静地吩咐:“你去看看。” 第45章 丈夫出轨我鼓掌 蓝安宁没死,不过他暂时也醒不来了。 钟易川在蓝府待了两天一夜,在摆脱了大理寺等人的纠察后,他孤身一人回了家。 太阳在他背后落下,红如咸鸭蛋黄的残阳将屋脊上的一片彩霞铺成满天的红。 钟易川拖着沉重的步伐踏入钟府的大门。 门槛上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小厮,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钟易川板着的一张脸。 “少爷回来了?老爷正等着少爷呢。” 小厮小跑着到堂中:“老爷,少爷回来了。” 绕过影壁,踩着饰板地进入堂屋,木色未上漆的堂中高檐大柱各两根矗立在堂屋左右两边,黑色的砖瓦下是粗壮的横梁,横梁上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再下面是绳纹卷头大香案,香案后的墙上挂着写有“”等字,案桌前一左一右摆着两张太师椅。 钟万漉坐在左边的椅子上,右边的椅子是空着的,钟易川的娘亲如同婢女般安静站在他身后。 “到哪里去了?” 钟万漉面方唇薄,生得一双调眉三角眼,唇上两点黑须,黑脸上嘴唇微微发紫,不笑就是不怒自威的煞人气质。 钟易川走至堂前,抬起下袍,直挺挺跪在地上:“翰林院蓝大人家的公子留我夜宿。” 此事前天夜里蓝府就派了小厮稍带了消息过来,今早钟万漉也听闻了蓝家小公子蓝安宁遭贼人谋害,至今昏迷不醒之事。 他特问一句不过是为了彰显权威,叫两天一夜没归家的钟易川惶恐内疚罢了。 但看跪在地上木着脸,低眉敛目,看似谦卑有礼的钟易川,他心中越发不痛快。 半道捡来的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长得这般张扬不说,愈大还愈加难以钳制,钟万漉已经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我问的是这个吗?”他黑着的脸更加阴沉冷峻,怒目而视,堂中站着的侍女大气不敢出。 “公主府怎给你发了帖子!” 钟万漉将手中的杯子掷出,正砸上钟易川的头,茶盏应声而碎,茶水淌了一头一脸后是血顺着脑袋往下滚。 钟易川恍若浑然不觉,跪的笔直,低垂着眼睫,面色无悲无喜,缓声答:“二苏大人收我作了门生,此次是长公主殿下抬举我。” 二苏是用来区分苏敬堂与苏敬宪二人,苏敬宪排行老二,故被称作二苏。 兆国建国历经三代,苏家是开国就稳坐朝堂的勋贵之家,到苏敬堂和苏敬宪这代算是将光宗耀祖,一位是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一位娶了公主是太子师,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一个砖头能砸死两个权贵的京都,钟易川,一个没什么根基的从四品小官家的孩子怎么能叫长公主与苏家瞧上。” 钟万漉第无数次打量他眼前这个容色出彩的养子,眯起眼睛说:“你给我好好读书,不准想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钟易川:“是。” 他仿佛没听出来他的意有所指,这般温顺,反倒叫钟万漉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他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气息不由更粗,又觉胸口隐隐作痛。 “滚下去,”钟万漉有气无力地低吼一声“去祠堂把二十四孝给我抄一百遍,两日内拿给…我!” 他忽觉胸口一阵抽痛,痛苦地捂着胸口说出最后一字。 一直站在他后侧默不作声的广欣,忙低头来看,为他顺着后背,低声问:“我叫丫头把药再熬一遍吧。” 钟万漉一把挥开她的手:“喝什么喝,喝了也没用!” 钟易川已走至门旁,转身时侧目看了堂中的夫妻二人。 好一对半路夫妻,男假女骗,一脸的虚伪,不过是各取所需。 广欣好似察觉到钟易川的目光,抬头时往这儿扫了一眼,只看见门洞里钟易川的半片衣角。 “到底喝一点吧,”她弯着腰,轻柔地抚着钟万漉宽阔的后背“万一有用呢。” 钟万漉疼的面目狰狞,抬眼看见广欣美丽的容颜,心头的无名火也消散了些,捂着胸口不说话了。 广欣知道这是默认了,忙让侍女去端过来早备好的汤药。 钟易川从前堂退下了,候在不远处的辟竹过来扶着他:“公子。” 他低着头,缩肩驼背,口唇不动声量极低:“那边传来消息,问公子手边还有没有姑娘。” 钟易川险些笑出声来。 ‘那边’指的的沈穆庭身边的人。 “那边叫我问公子,怎这些日子都不给去信?”说着话偷偷看眼他的脸色。 钟易川冷脸看过去,辟竹忙将头底下去。 辟竹也知这时候质问忒没眼力见,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折叠好的白帕子,举着递上去:“小人多嘴了,只是刚刚角门儿那传话叫我来问。” 他的声音压在洁白的棉布手帕下面。 钟易川拿了,摁在豁口的伤口上,一直滴到衣襟上的血珠总算是停住:“叫你盯着周家,最近怎么样了?” 辟竹恭敬答:“听闻明日周夫人要带着家中女眷上万佛寺还愿。” “去说,明日去万佛寺赏春。” “是。”辟竹低头应声。 游廊转角处走来一个捧着托盘的婢女,钟易川接收回胳膊的动作,低头对辟竹吩咐:“你给主子传话……” 他略一沉吟:“长公主府的苏卿有古怪。” 到底没直接说出火铳的存在。 辟竹低声应了,他也察觉到对面有人。 “奴才去给主子请大夫来看看吧?”这并不是关心,他需要继续说话,否则人走近便闭了嘴,便容易令人起疑。 钟易川示意他出去。 辟竹领了命,转身走了。 端着汤药的婢女与他擦身而过,黑苦黑苦的汤药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扫而过,这黑到看不见碗底的汤药上方似乎酝酿着某种阴霾。 三月是个好时节,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世间万物都焕发着新的生机。 这月的六号就是公主府四姑娘与太子的婚事,虽是早有准备,但真快到了日子,公主府上下 依旧是忙的不可开交。 苏卿的嫁妆,小到夜壶,大到锦被凤冠等物,各项事物都要一一查看,确保当日不可出一丝差错。 因是与太子成婚,公主府上下具是当作泼天的大事看作,苏卿也被约束在府里,不得随意出门。 好在因材料还没搜罗完,厂子里的事也不用操心,苏卿除了头一次感到无聊外,并无甚体会。 唯一担心的是与太子成婚后,行动怕是不如在公主府里方便。 她看着嫁妆单子,捏着手里的一张条子。 是郭先生前日送来的消息,除各家女眷东拉西扯的小道消息,还有太子亲临香阁一事。 周向烛与沈穆庭在房内独处了一个钟头,还有钟易川在外面守着。 她两想是已经生米煮成熟饭。 按剧本上原本里故事线,嫁给沈穆庭的是苏蓉,周向烛则作为侧妃同一日被纳入东宫,但距离太子成婚只剩两日不到的时间,周向烛那厢丝毫没有动静。 不然召令已经下来了。 她一时拿不准是该给周向烛加加油,还是要给沈穆庭上上眼药了。 愁啊。 “姑娘,可还要再对一遍?”宫里来的嬷嬷过来问。 苏卿一个字儿也没看进去,递给她:“不用。” 她盘算着,得快将周向烛弄进东宫,以免沈穆庭太过关注她。 再者,按原剧本的设定,周向烛是个易孕体质,进宫两年生了三个孩子。 有了她,苏卿就可以去父留子,实行‘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计。 来都来了,怎么能不搞个皇帝当当呢。 苏卿坐在一团喜庆里,摩挲着桌子上放置着的霞帔,嘴角突自勾出一个笑。 “姑娘?” 她久坐不动,神色一时严峻一时笑,瞧着怪渗人的,引起了一旁老嬷嬷的关注。 苏卿闻声抬头,揉着太阳穴:“我觉着有些不舒服。” 一旁的另一人也被吸引注意力,过来问:“诶哟,那我去宫里请御医。” “不用,”苏卿一手撑着额头,摆摆手“只是有些困倦。” 两嬷嬷对视一眼,心说八成是舍不得家,心里难受了,便请她回房休息片刻。 苏卿由二人扶着,不甚精神的往房中腾挪去。 待门一关,苏卿即刻从床上蹦起来装扮成小厮模样,趁着人多混了出去。 她径直摸到了周家后门,自里面随手抓了个人:“劳烦帮我找府中一个叫绿蕊的。” 绿蕊是周向烛的贴身大丫鬟。 来人将她上下打量一眼,看她作小厮打扮,面容俊俏,便放下大半戒心,只问:“你是哪个?” “我是绿蕊老家的堂哥,劳烦你帮我通传。” “哦,那你来的不巧,绿蕊与她家小姐去万佛寺还愿了,今儿还没回来。” 周向烛皱起眉毛:“不知何时能回来,我这儿有急事儿,耽搁不得。” “天黑前定能回来,要么你在墙根下蹲着,等个两个时辰的。”提筐的妇人随手指了个地儿。 回头一看,那俊俏的少年郎已经不见了踪迹。 “怎忽然走了?”心中念叨着绿蕊长的普普通通,怎她堂哥生的这般俊俏,改日要抓着绿蕊问问,给她这个堂哥说门亲事! 去西市租了匹好马,苏卿往万佛寺赶去。 另一厢,走在万佛寺后山小道上的沈穆庭拢了拢身上曲水纹织金斗篷:“云起,你说带我来此处寻春,这春在何处?” 山野里的温度不比城中,夹山风吹来不比冬日寒风好多少。 沈穆庭笑着与他说话,心中已是不悦。 他说完,没听有人应声,回头看去,身后空无一人。 当即心下一肃,他孤身一人在此荒僻之处,若有歹人谋害,只有死路一条。 转身往来时的路往回去。 却听身后幽幽一声轻唤:“太子殿下……” 好似妖精出没,山鬼勾魂,水雾朦胧的山谷里混着湿漉漉的水汽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缕呼唤。 回头看去。 看见那岩石后有个香肩半露的美人。 目光流转间巧笑盼兮,头上云鬓斜坠,珠帘半遮面,露出一片香肩肤若凝脂,吹弹可破。 “太子殿下,我就是你的春色啊。” 第46章 周向烛 虽然已经是阳春三月,但深山仍旧透着寒气,尤其是昨夜刚下了雨,乱石与松针带着潮湿的水汽的色彩变得更加深沉,苍翠幽深的山间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环绕在山腰山头。 刚苏醒的春山就如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美的朦胧。 周向烛衣着轻薄,裹在一床棉被上坐着,青石后面,如一枚张开柔软舌唇的牡蛎。 她不知等了多久,被子被山间潮湿的露水浸染变得沉重,裸露在外面的脚踝冻的发红,她终于听见石头那边传来沈穆庭的声音。 她忽觉得格外冷,不禁瑟瑟发抖。 周向烛已将沈穆庭的声音牢牢记在心里。 市井传言中的太子儒雅随和,上次所见却是完全相反。 上一秒还把她抱在怀里,癫狂的啃噬她的肩膀,下一秒就把她掀翻在地上,提起裤子蔑视她,高高在上的点评:“雏儿就是这点不好,不动情趣。” “云起,你说带我来此处寻春,这春在何处?” 周向烛听见沈穆庭的声音时忽觉得冷,自骨子里透出来的森冷,让她控制不住的发抖。 自上次‘梦里香’一别,周向烛再没见到沈穆庭,周向烛知道这次机会千载难逢。 为了叫家里那些人高看自己,周向烛一掐大腿,从山后露出半个身子。 “太子殿下……” “太子,我就是你的春色啊。” 接下来发生的事都是那么的理所应当。 只是在太子摁着她时,周向烛忽而不合时宜的想起那个替她擦膏药的温和男子。 心中忽而针扎的一般痛。 她睁眼看见的是苍翠的天地间,沈穆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近忽远。 那个一别再也没见的温柔男子却不知是否还有机会相见。 山间的风是那样冷,身下的褥子被潮湿的寒气浸透,她身上的衣物轻薄犹如无物,人就像刍狗般被摁在身下。 周向烛睁大着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溢出,忽看见沈穆庭的脸。 周向烛神色一转,学那艺妓教她的,仰起脆弱的脖子,似喜似悲地拖长尾调发出一阵哼叫声。 这颤巍巍的声音忽被他卡住咽喉。 这并不是床笫间的玩闹,沈穆庭掐得很用力。 周向烛的舌头被挤压出来,眼珠暴起,指甲因恐慌掐进沈穆庭的肉里。 沈穆庭始终板着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点情绪,他骑着周向烛就像在骑头牲畜,手死死掐着她的脖子。 在她濒死的挣扎中尝到欢愉。 薄情的嘴角往上扬。 沈穆庭穿好衣物,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呛咳的美人。 “本宫是不是见过你?” 他纡尊降贵地蹲下身子,捏起周向烛的下巴。 周向烛兔子般温顺,含羞带怯般偷偷拿眼睛快速扫了太子一眼。 “小女周向烛。” “想起来了,周忠的侄女。” 周向烛一喜,抬头去看他。 对上一双黑洞般的瞳孔,仿佛能把世间万物都吸进去。 心中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猝然被浇灭。 沈穆庭起身走了。 周向烛抱着自己胳膊,听他的脚步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许久,她才放下已经僵硬在脸上的讨好笑容,挎着呆滞的脸怔怔看着料峭山崖。 好一会儿,石壁那边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钟易川站在另一边,递过来一包衣物。 听见石头另一边的声音,似要离开。 周向烛忽然从后面跑出来拉住他的手。 喉咙火辣辣的疼,周向烛压抑着泣不成声的语调,颤抖着声音:“太子会娶我吗?” 钟易川抽回手:“你可以祈祷自己运气足够好。” “那你呢?”这句话难以启齿,周向烛咬咬牙还是问出口“你还会娶我吗?” 钟易川没有说话。 周向烛心底生出一股期翼,如救命稻草般看着他。 钟易川转过身子,起先是不动声色,直视她的眼睛: “我最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微偏着头,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眼底却是黑沉沉的波涛在翻滚,敛目再抬眼,将周向烛从头至脚扫了一遍。 他明明没有胁迫的动作,周向烛却一下子回到那个被他掐着手腕的小巷,骇人的杀意从他身上溢出来。 周向烛骤然清醒,从自悲自怜的情绪中走出来,往后踉跄一步。 “我很奇怪,人为什么那样多变?”钟易川皱着眉毛,嘴边却在笑,眼里冰凉升腾着无处发泄的恼怒,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一头长的美丽,让人忘记恐怖的恶鬼。 他抬步走来,周向烛往后退。 “我翻看了很多书,所谓正经不正经的东西我都看了,可我还是搞不懂……” 周向烛的脚跟踢到石壁,她退无可退,整个人靠在石头上,钟易川跻身紧逼。 “你说?人为什么这么多变?” 他逼视着周向烛,将她逼到悬崖边上,再退一步就要掉下去。 如果这时候掉下去,周家连她的尸首都不会来找。 山风自峡谷里穿进来,吹上她发懵的脑子。 周向烛浑身战栗,惊惧的瞪着他:“我除了嫁人,别无出路!你说过的,你会帮我,如今我破了身子,若没……啊!” 钟易川忽然推了她一把,又把她一把拽回来,相冲的两道力道将她狠狠掷在地上。 “我会帮你。”钟易川站在她方才站着的悬崖边上,耸耸肩,肆虐的风把他的发丝与衣袍一块卷起。 他的嘴角永远挂着笑,眼里却没有一点笑:“至于娶你,你不是已经拒绝我了。” 这双漂亮的眼睛在周向烛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倏而想起钟易川是那个一直被关在门后的小孩儿。 他一直被关在门后面,周向烛没将他与广姓盐商家的‘神童野种’联想到一处去,今日见他这双瞳孔忽然想起被众人簇拥着,捏脸捏手当个玩意儿打趣儿的瓷娃娃原来是眼前这个少年。 数年间物是人非,从前那个宛若被抽去灵魂,任人摆弄的漂亮瓷娃娃,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周向烛骤然想通了前因后果,瞪大眼睛看钟易川的背影消失不见。 呆愣好一会儿,她迈动沉重的腿脚下山回去。 周向烛摸着后门进了斋房,替她守在屋里的小侍女绿蕊早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看她披头散发的模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姑……” “别废话,赶紧为我梳头。”她把怀里的发饰等物件倒在桌上。 绿蕊在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把桃木梳,恨不得手脚为她变个完整的发髻出来。 “好在今早出门时姑娘叫我梳了个简单的样式……原来姑娘老早就准备去……”她说话猛的顿住,眼睛迸发出亮光,也不顾梳头了,凑到周向烛的耳边悄声说“去见那位公子了?” 周向烛在山上受了凉,换了衣裳后一路跑着躲着从山上的小道跑下来,先下又浑身发热,额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盯着一处愣怔出神。 绿蕊忽然凑过来,温热的呼吸激地她浑身一颤,不由怒斥一句:“快闭嘴!” 说罢惊觉动静太大,神经质地往门窗处看一眼,抬起手去擦额上的汗珠,将胳膊抬至眼下,发觉两只手抖如筛糠。 她忙把手摁下去,缩在袖管里不敢再露出来。 绿蕊也看见了,也不敢再多问,手脚麻利地梳了个简单椎髻,又为她整理好身上的衣物,将油光水亮的发尾放至背后。 梳好后再看周向烛,她仍坐在板凳上不动,眼睛发直地看着面前一块青石板砖,将手缩在袖子里扣手指头,听声音定又扣劈裂了去。 绿蕊半蹲到她身前:“姑娘?” 自进门已经过了小半刻钟,周向烛的呼吸依旧不平稳,她发直的眼睛看向绿蕊,略略找回片刻神思。 忽捂着脸哭起来。 看她两手的指甲盖,果然被扣得乱七八糟,左手的食指指甲盖已经被扣出了血。 “绿蕊,我嫁不出去怎么办”周向烛捂着脸,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砸“我都二十一了,家里与我一般大的妹妹都生了两个娃娃,我还没嫁出去。” 绿蕊自进府就跟着她,是一块长大的,比她小一岁。 她张嘴,又闭上,用掌心在她肩上轻轻拍两下,有气无力道:“还早呢,二十三四岁才是老姑娘,姑娘莫浑说。” 实则绿蕊老家早在三年前就为她说了一门亲。 老爷夫人的接连病逝,周向烛因丁忧熬到二十岁。 好容易熬过去,周家伯母给她说过几门亲,可惜她家姑娘眼高手低,迟迟没嫁人,每次相看不是嫌人丑了就嫌人家里没银子。她一个丫鬟不敢越过了主子去,也跟着拖,那人家在去年已经娶了别家姑娘。 但绿蕊不能说。 周向烛捂着脸尤自哭个不止,绿蕊忽听身后有人敲门,她转头看门外又几个人影。 是一同来的妈妈们:“向烛姑娘,起了么?” 细听外面还有女孩儿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想是其他几个姑娘都已收拾好,预备打道回府了。 “诶!”绿蕊提高嗓音“好了,就出来!” 忽视门外大房里的姑娘故意说的:“就她墨迹。” “就是,做什么都慢。” 冷嘲热讽的笑话,绿蕊轻声到周向烛耳边劝慰:“姑娘快别哭了吧,玉炽姑娘她们在外面等着呢,你快将妆面补补,我把屋里收拾收拾。” “快将我脖子上也敷一层粉!”周向烛仰头,方才没注意,她脖子浮起一层青红交加的指印。 绿蕊倒抽一口气,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被周向烛瞪了一眼,忙给她敷粉。 门被拉开。 绿蕊胳膊上挂着个包袱拉开门,先让周向烛出去了,跟在她身后下了台阶,陪笑道:“叫姑娘们等急了。” 周玉炽,也就是周向烛大伯家的小女,“哼,”一声,拿眼角的余光扫一眼低着头走路的周向烛:“瞧你那小家子气的模样,不过是晌午开了句玩笑话,就哭成这个样子。” 绿蕊看去,果见周向烛双眼还红着。 她忙捏着手帕,轻沾周向烛的眼下,又回头对周玉炽说:“炽姑娘莫误会了,我家姑娘是……” 周向烛挥开了她:“妹妹惯会说玩笑的,我这是想起了父母,心里头难过。”她苦笑一声,低下头去。 周玉炽看她这样好拿捏的软柿子样,也没有了兴致,咒骂一声:“晦气。” 转身上了马车。 周向烛要去她来时那辆马车。 一旁老婆子忙上前将周向烛往后一拽,直拽的她险些跌倒,幸亏绿蕊在一旁扶了一把。 “诶呀,烛姑娘跟小孩子家家计较什么。”老婆子笑呵呵的插科打诨“这天儿也不早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说着还要来强扶着她上马车。 第47章 周向烛贰 周向烛甩开了她,婆子在被她挣脱的一瞬露出可憎的面目来,转眼又是皮笑肉不笑的和蔼。 周向烛厌恶极了,转身要进马车躲避,突被撞了一下。 因家中姊妹多,再加上仆从与一应用具——姑娘们出来一趟,自然要游山玩水。 杂七杂八的最少也要五两马车,家里的马匹都拉了出来也凑不够八匹,故而小姐们的大车是两头大马拉车,小些的都是一匹马拉车。 周向烛被婆子挟着,拉到马车前,周玉炽却赶上来,她身边的丫头挤进二人之间,将周向烛推远了去。 随后而来的周家姑娘,不论是嫡的庶的,还是旁支的,就连与她一个父亲的姨娘家的女儿,也是看都不看她一眼,自顾自的上了马车。 她们一个个上了马车,独排挤她一人站在原地,最后马车扬鞭而起,擦着她的肩膀走了。 “姑娘当心!”她木木地杵在哪儿,绿蕊拢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后带了些,马车轮子从两人面前过去。 绿蕊恨恨地瞪着马车,低声骂一句:“狗仗人势。” 身后的婆子显然是听见了,冷笑着说:“姑娘莫急,后面还有一辆呢。” 在众马车的最末尾处,有一辆租来的麻布青顶马车旁。 绿蕊扶着她进去,随后也进来。 车内狭窄,坐两人便觉得拥挤了。 这倒是其次,这马车的马是匹不甚强壮的瘦马,散步似的悠闲晃荡。 绿蕊催了几句,马夫倒阴阳怪气地指责气她们来。 这几日的变故,尤其无法与他人言的憋闷将她胸口涨着一口恶气,只能用力地揪着帕子忍耐。 她捏着帕子的指甲盖因用力再次流出血,丝丝红雪如如浓墨入水般晕染开。 “姑娘,”绿蕊说“仔细手。” 都欺辱她爹娘早亡,又没亲生的兄弟姊妹依靠,回回与姐妹们争执起来,跪祠堂、抄书,每次都是自己。 周向烛深吸一口气,这一刻她恨不得将所有欺辱过她的人挫骨扬灰。 马车如牛拉磨般慢悠悠终于在太阳要落山前到了城门,马夫却在城门口拉住缰绳,将车帘拉开:“姑娘,车钱先付一下。” 虽被受欺压,周向烛到底也是个深闺小姐,骤然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口被人掀开帘子,这成何体统。 绿蕊将她护在身后:“不是早就给你了!” “那是上山的前,管事的可没说下山要拉人,叫我问周姑娘你要。”说着伸出手“姑娘快给我吧,小本生意,别叫小人回去遭骂。” 周向烛被排挤到此已是难堪,在此处被一外男伸手要钱,话里话外的说她不晓人情事理,心中的一口气似要憋不住了。 “我给你。”正此时,一个耳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周向烛胸中的一口恶气忽然腾空,心被轻轻敲打,也不顾什么礼仪风范,伸出头来看过去。 身骑白马的翩翩少年郎,面冠如玉,笑容温和。 果然是那个给她送药的小公子。 “是你!”她惊呼出声。 这人怎么总在她狼狈的时候出现。 苏卿看向她:“不知苏姑娘有没有功夫与我小叙片刻?” 二人到一家茶楼的雅间落座,正对大厅外的台下说书先生正慷慨激昂,说的唾沫横飞。 茶倌端着一木盘的瓜果点心,手上动作利落嘴里更是利落,将二人从头到脚恭维一圈,吞了一口唾沫,总结道:“公子姑娘才子佳人,店里新出了明前新茶,御前都喝不得的上好的龙井,可要来一壶?” 因这次备婚,苏卿着实被关了一段时日,从小就在山里头野惯了,何曾受过这些罪。 出来一趟也是心情大好,看这小童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却是老成乖觉的很,心里头畅快:“来一壶。” 小童顿时眉开眼笑:“得嘞!”伸着脖子对外吆喝一声“地字号三号房明前龙井一壶——” 这大阵仗,苏卿多问一句:“这壶茶多少银子?” “不多不多,”小童看一眼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周向烛,竖起一根手指头“一两黄金一壶。” “嚯。”苏卿发出轻轻的一声感叹,笑着摇摇头,摆手叫他出去。 在苏卿现在所处的这个朝代,由于开采技术与冶炼技术的影响,金银之物的购买力相当惊人,一两黄金相当于十两白银,十两白银相当于一万文铜钱,一两黄金不夸张的说够普通人家用三年有余。 当真是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有钱人与普通人的世界有着不输于人与狗的巨大鸿沟。 周向烛听闻也将木着的脑袋抬起来,身边的绿蕊睁大了眼睛:“一两金……” 苏卿对她笑笑:“我与你家小姐有些话要说,不知姑娘可否在外稍等片刻?” 绿蕊看他一表人才,又出手阔绰,恨不能像媒婆样将自家姑娘推销出去,闻言哪有不愿意的,屈膝便要告退。 没注意周向烛微微变了脸色:“绿蕊是我最亲近的丫鬟,不知公子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我方才,听见太子殿下正与人说起你。” 周向烛本来就发白的脸这会儿几乎是乌青了,双眼连惶恐都来不及表露,呆滞地看向苏卿。 这一瞬间,周向烛的脑海里应当是天崩地裂的。 “出去吧。”苏卿对绿蕊说。 恰逢茶倌奉茶,见了周向烛如丧考批的脸,喜气洋洋的吉祥话都不敢说出口。 门被关上,窗户外的说书先生正说着才子佳人初见“惊艳”一场,抑扬顿挫的腔调传入房中。 更衬屋里一片寂静。 苏卿抬手为她斟了一杯茶:“我一直在铁匠街等你的消息。” 周向烛快速低头,收住眼里的惊慌,将他刚倒出来的热茶捧在手里:“忘……忘记了。” 语句始一出口是发不出声音的干哑,周向烛清了一下嗓子才发出声音。 她太紧张了。 苏卿注意到周向烛捧着茶的手,那一小块皮肤都被烫红了,她好像感觉不到。 她意识到周向烛在害怕,苏卿始终站在高位者的角度,怎么也没料到周向烛会怕她。 但意识到这点略一深思就想到了,周向烛是怕苏卿将她的阴私传播出去。 她想到此,就问了出来。 用她最温和的语气,最和善的笑容:“周姑娘怕我将你的秘密抖落出来吗?” 哄小孩她都没用这样的动静。 周向烛好像更害怕了,手指开始颤抖,但她的表情很刚烈:“你要干什么?” 好像随时准备赴死。 这次苏卿很快发现她被误解了,于是:“我只是想帮你。” 配着强装温和的姿态更加阴阳怪气了。 周向烛浑身的肢体语言都在叫嚣着要逃离。 苏卿泄气,撑着额头无以言表。 忽听周向烛那边有动作,她一口灌了茶杯里的明前龙井,将杯子掷在桌上。 一金的茶配得必是上等的茶具,甜白瓷的品茗杯砸在硬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卿抬起头来,看见周向烛白着张脸说:“我要当皇后,你也能帮?” 女孩身形单薄,面如菜色,显然是破罐子破摔地说出这句话。 苏卿露出一个笑。 不是方才的假意温柔,也不是嘲笑,是野兽间闻到彼此气味露出獠牙,示威一样轻狂的笑。 周向烛几乎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在做赌。 她梗着脖子,逼着自己连眼睛都不眨,不露出半分怯。 身子难以控制的战栗,分不清是害怕,还是热血。 “那我帮不了你,”苏卿端起杯子,慢慢珉了一口,果然是茶香四溢,又浅尝一口,放下杯子“不过妃子什么的可以弄来一个给你玩玩。” 好轻狂的口气! 周向烛“嗤”一下,笑出声。 或许是因为情绪太紧张而表情失控了吧,她笑的像哭。 撑着脸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也是魔怔了,怎么能相信只见了几面的一个人。 “太子让你喝避子汤了吗?”苏卿等她缓过来,继续问。 周向烛像突然跌入冰冷的河中,头脑昏沉。 苏卿了然,又想想剧本里进度,劝慰道:“若是有了,立刻传信给我,我会带你进宫。” 第48章 成婚 苏卿的婚礼如期举行,她前一天晚上就搬至苏家祖宅居住,随着这次婚事暂时搬回来住的还有苏敬宪沈月兰一家子。 一大家人,包括上 下奴仆,就连养着的牲畜都比平日里起的早。 均是天没亮就起床,开脸梳妆,戴上快五斤重的九翟冠,内着青色圆领袍,外穿纯色无纹红色大袖衫,青色鸾凤霞帔,腰间还坠着玉佩、玉圭。 待一切行装完备,平白重了几斤的苏卿在一左一右的女官搀扶下踏出院门,往苏家祖宗祠堂去。 拜了祠堂的排位拜父母,苏敬宪沈月兰今日也都着了朝服,父命曰:“尔往大内,夙夜勤慎,孝敬毋违。”母命曰:“尔父有训,尔当敬承。” 折腾完这些,苏卿被安置在苏家祖宅的一堂室内,坐等太子沈穆庭的到来。 倒是没等多久,苏卿正垫着肚子,就听远处有人唱词:“皇太子奉制行亲迎礼。” 她忙把还剩一小块的枣糕塞进嘴里,刚放进嘴里就听门被推开,进来一青衣女官,低着头哈着腰进来,到她跟前先跪下,后站起来伏着身子,将小臂抬起:“请妃出门。” 苏卿已经见怪不怪了,就今儿她下的跪都快赶上上辈子一辈子跪的总和了。 女官将她带到门前的轿子里,这轿子也是装扮的神彩喜庆,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顶喜轿,而且不是寻常人家的喜轿。 轿子比成年男子稍高,整体上是木质雕花,浮雕以人物,透雕以花鸟虫兽,前后有十二只龙凤,三十八只仙鹤,以及石榴百子等等。轿身朱漆铺底,饰以金箔贴花,轿顶与轿窗四周用朱金雕刻层层装饰点缀,衬有绣片、翠珠、琉璃等物。轿子四个角挂着金银线绣制的长帆,帆布两旁穿有两串珍珠,个个圆润清透。 苏卿被人搀扶着送入轿子。 坐等片刻,听外面一阵吹拉弹唱,一个尖细的声音唱和着:“跪请太子诣轿所,启请揭帘。” 沈穆庭踏步过来,苏卿看他也是一身累赘,脸上也没有什么喜庆的颜色,估摸着也是忙活了一大早上。 他拉开帘子,与苏卿对视一眼,就放下去。 绣着丹凤朝阳的厚重轿帏啪嗒掉下去,再次遮挡住苏卿的视线。 隔了会儿,八成是太子也坐上了,内官又唱:“升——辂——” 轿身起,苏卿觉着自己被抬了起来,同时听见外面唢呐吹起,鼓、锣等乐器渐次响起。 好在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纷杂场面,皇家的婚礼更重庄严,乐声简单绵长,赶来观礼的人都是远远站着观望,不敢大呼小叫的吵闹。 在轿子里晃了好一会儿,再次听见那个尖细的声音:“跪请皇太子降辂——” 苏卿的轿子也停下,她忙坐直腰背,果真又听那声音:“跪请皇太子揭帘——” 等了会,没见自己的帘子被揭开,又是一会儿,有女官揭开轿帏请她出来。 原是拉开他自己的帘子。 苏卿被扶着下来,她小心头上高出来的十厘米,自轿子里出来。 便见太子已经站在不远处,她众女官举着中看不中用的大帷幕,顶在她头上,簇拥她进入左顺门中。 穿过大门,二人又乘舆越过长二广阔的宫院。 至门廊前,停舆,两人在门外站住。 苏卿还当到此处就差不多了,但看堂中红彤彤一片,连供桌前挂着的都是红布绣的龙凤呈祥,想起还有‘合卺酒’一礼,不禁头大,觉着脑袋上顶的压的她头抬不起来。 又是一阵请啊跪啊的,两人对拜着吃了几筷子饭菜、喝了酒,一堆的词又唱又念,廊外宫女穿着统一的粉色宫服跳着舞,伴着悠扬的乐曲,唱着“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男女合唱的美好祝愿伴着古典的乐曲飘扬在宫殿之上,纵使是千年后的苏卿,对此次婚礼毫不在意的她,行在这样的礼仪之中,也不免感叹文化的厚重。 女官引她进入后院内房中,厚重的房门关上,外面的歌声小了许多。太子沈穆庭在将近子时才回到新房,期间苏卿一直端坐于床榻,屋内屋外站着数位女官,她们身穿一色的青色圆领素袍,头戴乌沙帽。此帽并无左右两边的燕尾,更像是幞头,后缀两根黑色绳子。 加之她们身量单薄,这样简单的官服穿在身上,让这些所谓女官更像是过家家式的‘官’。 实际上也正是如此,虽是官,却在前缀了个‘女’字,这本就是带有某种不同的含义。这些宫里人人争破了头的额外所拥有的权利,也只是展现在管理吃食、针线或是妆容一类后宅之事。 她们不被允许走上政治舞台,这仿佛是一种玷污,大众认为这是不合理的。 近百根的蜡烛点亮了偌大的房厅,女官们站在门框或是床铺旁,始终保持着挺立不动的姿态。 直到沈穆庭被一大群人簇拥着进来。 合卺礼之后,皇帝皇后于皇宫举办宴席与前来拜贺的大小官员共同饮乐,席间歌舞不断,直至寅时才结束。 苏卿与沈穆庭二人则在宴席结束之后,回到太子府,与太子更为亲近的官员或是朋友会一直在太子府玩乐至闹洞房。 簇拥着沈穆庭进来的多是与他年纪相仿的王公子弟,苏卿坐在内殿就听见门外的声音。 房中的女官闻声忙为苏卿盖上红盖头,门边的见她盖好了才去开门,刚拉开门闩,一众人就将门撞开,洪水似的涌进来。 沈穆庭几乎是被冲进来的。 他双面酡红,喝的烂醉。 “停!”不知道是哪位官夫人的嗓音,高昂,极具穿透力“先说好,不准吓着了太子妃,不准胡闹。” 那边传来欢呼般的迎和声,几乎是抬着沈穆庭挤入房内,床前摆着着桌椅也被挤歪了去。 一群人将床铺外一圈挤个水泄不通。 一身着黑红色的妇人站在床铺正前方,身边站着个端着红盘子的小婢女,盘中装着些染了色的铜钱花生等物。 旁边站着看戏的沈穆庭看二人站定后没有动作,身边人提醒道:“殿下快上床坐着。” 沈穆庭早已烂醉如泥,全靠人一左一右的架着。 刚放坐上床榻,就软倒睡死过去。 苏卿到头上一顶盖头,盖头的流苏垂到她的膝盖上,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下面,加之她身上穿的也是一身的红。沈穆庭看去,看她就像个盖着红布的木头,一动不动的。 室内众人强笑着的一派喜气尴尬了一瞬。 一时没人出来缓和气氛。 最后有人将喜婆推出来,脸上涂着两坨红的老妇人尴尬的笑笑,一面撒那些东西,口里一面念着些‘新婚新禧今夜安穆,芳香洞房永不断’等祝福的唱词。 一大串唱词念完,盘子里的东西也都洒完。 接着应当是掀盖头的大戏。 但新郎官已经打起了鼾,不知谁先打起了退堂鼓,一屋子人稀稀拉拉的全散了。 只剩几个女官站着,苏卿摆手:“都出去。” 屋子里站在边边角角的女官们整齐福身,又把身边的蜡烛熄了,排着队倒退着出去。 亮如白昼的婚房顿时暗了许多,只供桌上的龙凤红烛,及床边一人高的青铜灯台还燃着红烛。 “春香。” 她忽然出声,身着桃红色半袖裙的小姑娘回头。 “你留下来。” 房里要是只剩她跟沈穆庭,不就得她来伺候这个劳什子太子。 春香闻言先一看一眼太子,又看一眼这个在家里从来不要她伺候的四姑娘,不对,现在是太子妃。 太子妃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她转过身小步走到苏卿身旁。 还没站住,就听见苏卿说:“你侍候太子歇息。” 说着话,就看她自己摘下红盖头,还起身伸了个懒腰,到铜镜前去摘头冠了。 春香干瞪着眼睛,看床上睡死过去的太子,再回头,苏卿以及出到房门外面去要洗澡水了。 她吞一口唾沫,给沈穆庭脱去鞋袜。 小心解开他腰间的玉带,放置一边后,又转过身动作轻缓地解开衣袍上的绳结。 这个过程中,她都离沈穆庭很近,尤其是挨着他为沈穆庭解开衣服里的绳结时,她的脸几乎贴在沈穆庭的身上。 春香觉得自己闻见了一股男人的气息,充满了力量。 她不觉红了脸,脸上烧红,头也越发低。 直至把沈穆庭剥的只剩里面黄色的裘衣,盖好被褥,春香低着头往后退了数步。 头重地抬不起来。 房屋的另一边,已经响起水声,苏卿没有给 下一步的指示。 所以侍候是不是要先暖被窝? 春香站在床前,犹豫着要不要褪去自己的衣衫。 脑中这么想着,她的手实际上已经解开衣领上的盘扣。 “你在干什么?”背后突传来苏卿的声音。 她一颤,回过头去。 苏卿的表情很古怪,很震惊却好像又理解她的行为,说:“把他塞进被子里就行,就算你想……他现在喝多了,也不行。”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似乎在说如果太子行的话,春香上也不是不行。 春香吓得直往地上扑:“太子妃饶命!” 膝盖还没碰上地面,苏卿一只手就把她提起来:“饶什么命,水往高处流,我理解。” 苏卿记得,周向烛嫁进东宫后,身边的婢女就跟着太子,成了一个女主成长路上的小炮灰。 她态度那么平和随意,说的那么从容、淡定。 春香瞪着眼睛,都忘记了尊卑礼仪。 苏卿摆手:“出去吧。” 春香心情复杂的出去了,却不知苏卿心里想的是。 反过来,她现在成了太子妃,自己的婢女被太子睡也很符合沈穆庭的人设。 门被轻轻关上。 苏卿看向床榻,沈穆庭闭着眼睛,呼吸间带着轻微的鼾声。 苏卿方才说话刻意提高了声音,便是刻意试探他睡熟了没有。 见他果然睡的死过去般,苏卿轻手轻脚地摸到二楼,此处藏了件夜行衣。 这一晚,繁忙了近两个月的的公主府骤然安静下来,苏蓉罕见地睡不着,在床上烙煎饼一眼翻来覆去。 也不知多久,她依旧没有睡意。 苏蓉干脆从床上爬起来,在床上跟黑洞洞的床架发了会儿呆。 也不知是因为苏卿出嫁还是因为睡不着觉,更或者其他? 苏蓉有些烦躁,她下床推开了窗。 窗外一轮弦月高挂柳梢,空寂的一片夜色里只它小小一个散发着柔和的光亮。 苏蓉无端被触了情怀,轻叹一口气,望着弯弯的月亮,又叹一口气。 她披上衣服,拿起墙上挂着的八角宫灯,推开房门。 开门的声音惊扰了今夜值班的婢女,她从塌上坐起来:“姑娘?” “我出去走走,你别跟来。”苏蓉点燃宫灯,关了门,孤身走入夜色中。 今日的月光不甚明亮,没有光的院子到处都是黑黢黢的,苏蓉也不敢走太远,就在自己院子的廊檐下转了一圈。 云起已经许久没来给她讲云游时的趣事了。 今日四妹妹大婚,好气派,她以后会跟自己一样望着院墙发呆吗? 肯定不会,四妹妹会翻墙。 她靠在廊柱上,手里打着灯,痴痴望着院墙发怔。 “我什么时候也会翻墙就好了。” 不觉将后半句念了出来,更没察觉她身后的屋脊上正蹲着个人。 第49章 是你先勾引我的 “叭。”身后忽传来一声脆响。 苏蓉猛地回头去,什么都没有。 三月里的夜风还是凉的,苏蓉举着灯笼定定地看着那一片,似要将那片树影晃动的乌漆麻黑里找出个什么东西来。 冷风扑来,吹得裸露在外的脖颈起了一层鸡皮,苏蓉往回退尤举着灯笼紧盯那一片黑。 她倒退着摸会房内。 “啪!”一声将房门关上,烛光随后也灭了。 万物重归于寂,趴在墙头上的钟易川缓缓坐直身体,往苏蓉之前靠着的廊柱看去,那里空无一人,房门也紧闭着。 他紧紧珉着嘴唇,眉毛压成一个阴郁的弧度。 正在此时,二楼阁楼的窗户突然打开,“咣啷”一声猝不及防。 苏蓉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 两人四目相对。 苏蓉瞪眼,用食指指着他,很可惜夜深人静,不然她一定要喊一声:钟易川! 她方才站在廊下就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但只当自己自作多情,后又听那一声动静,果然是有人在偷看自己。 苏蓉一双眼睛瞪若铜铃,指着他,用口型无声说:“不准动!” 她提着裙子,一路跑下楼梯,肩膀上松松挂着的外袍掉了也顾不得捡,飞奔着跑到那处院墙下面。 墙有两人高,院墙上建有抄手长廊,钟易川方才就在那长廊上的屋顶上半趴着。 她紧赶慢赶,过来这里人还是已经跑了。 苏蓉仰着脑袋左右挪动着脚步看了一遍,确认上面是没有人,气的跺脚:“可恶!” 她太过着急,以至于忘记放下裙摆,两只手仍拎着裙子,又在房檐下左右挪动一圈:“云起?钟易川?” 压低嗓子喊了两声,像是在找迷失在路上,夜不归家的小猫。 没得到回应,又是气的跺脚:“可恶可恶!臭云起,别被我……” 她转身,回头险些撞上钟易川的胸膛,惊得后半句话说不出来,倒吸一口气噤声。 看清来人,放下裙摆往他小腿上踢一脚泄愤:“你今夜吓我两回了!” 她压着嗓音愤怒。 钟易川抓住她的手腕。 苏蓉没料如此,抬头看去,见他压低眉毛,比黑夜还有深沉的瞳孔酝酿着风暴。 他这样直直的看着自己,就像野兽抓住垂涎已久的猎物。 苏蓉有些害怕:“你……” 她尝试抽回手,他反而握的更紧,钟易川像着了魔一样紧盯着苏蓉。 两人靠的很近,苏蓉嗅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你喝醉了?” 玉石般的面庞染上桃红,他的唇紧绷着,眼尾与唇色也比往常更潋滟。 如果光线再好一点,她肯定可以看到更多,苏蓉伸手去摸他的脸:“发生什么了?” 钟易川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他错误的诞生,错误的成长,错误的成就。 他自小到大最大的作用就是证明母亲生下自己不是个错误。 一切看似光鲜亮丽的背后都是一团泥团般的杂线,他自己就是生活在这些没有线头泥团里的蛆虫。 一只肥大丑陋的蛆虫妄图把身边的一切都拉下泥潭,在一个生命的流逝里体会自己还活着的一头怪物。 现在,这头怪物陷入了某种怪圈,他无法从死亡里获得存在的乐趣了。 钟易川痴迷地望向苏蓉,双眼因醉酒流出迷茫的脆弱。 为什么,在她身边时他才觉得自己像个人。 她那么小,柔软的身躯充满生机,他们如此近,让他能听见她的心跳。 一跳一击,充满活力。 钟易川抬手,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里。 这心跳声如此美妙,温热的身体仿佛将生的温度传递给他。 钟易川强壮有力的双手蟒蛇般收紧,压迫猎物的胸腔。 苏蓉挣扎,他反而越箍越紧,她不得已咬住他的胳膊。 钟易川陡然松手,苏蓉抬起头,口水在他手臂上拉丝。 她慌忙擦去,捂着嘴抬起头,嗡声嗡气地说:“你勒疼我了。” 苏蓉咬的不轻,没破皮也有几个清晰的牙印,钟易川酒醒了大半。 但人依旧有些呆呆的。 苏蓉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神情尴尬的清清嗓子:“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不快活的事了?” 没听见回话,苏蓉翻起眼睛看他,恶狠狠的撒娇:“我问你话呢,云起?” 云起是钟易川在读书后为自己取的字,这个字确实不是‘坐看云起时’的峰回路转、看淡人生的‘云起’,是他识字后在一本书里翻到的‘诸侯作难,风起云蒸’的云起。 他想作天下大乱里,搅弄时局的风起云涌,叫他的名与 字为世人所知晓,叫他的故事纂刻在历史的记忆里。 钟易川漆黑的眼睛仿佛可以将世间万物都吸进去,他就这么专注的看着自己,不说话。 苏蓉怯生生的看眼他的眼睛,睫毛一颤,迅速挪开。 虫鸣在草丛里喧嚣。 苏蓉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吻上他无知无觉的唇。 先是有些扎人翘起的死皮,接着是温热柔软的唇。 她想象不到世间还有这般柔软的触感,胸口突突直跳,巨大的紧张只中,与钟易川相触的唇也愈发甜软。 钟易川瞳孔瞬间放大扩散,他刚想起自己的字,想到他要做的事,一切就被突如其来的吻搅乱的心魂。 馨甜的不知名香味儿钻入他的鼻尖,钟易川忽然无师自通,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摁在她的后脑,深深的吻下去。 苏蓉迷醉阖上的双眼,在一个滑溜溜的物什闯进来时瞬间睁大。 她试图挣扎,手摁在钟易川的胸口,掌心下传来他急促鼓动的心跳。 苏蓉瞬时软了半截,紧紧抓住那片衣料。 钟易川越吻越深,蓦然,他察觉身子某处有些不对劲。 他怔住。 苏蓉终于喘过气儿来,迷乱地睁开一双找不到焦距的双眼。 钟易川看她这般模样,呼吸愈发急促。 松开桎梏住苏蓉的双手,难堪地别过脸。 苏蓉因他忽然松手,脑袋不甚清醒的跟着黏过去,柔软无骨般依靠在他身上,仍细细的喘着。 钟易川一双拳头捏了松,松了捏,既不舍得推开她,更恐她发现。 人生头一次吃到了进退两难的羞耻。 只等苏蓉喘过气儿来,抬头看见他的眼角更红了。 心里刚浮的羞愧,瞬间被莫名其妙耳朵胜负欲给击败。 “你勾引我!”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钟易川错愕抬头,清晰的看见她眼里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苏蓉踮着脚,葱白的手指着他红艳艳的嘴唇,嘴角挂着难以压制的笑纹:“你方才装作可怜伤心的样子,是不是就是惹我怜爱你?” “我伤心、难过?”钟易川一字一句的重复“惹你怜爱?” 这几个字没一笔一划跟他搭边。 给钟易川气笑了。 苏蓉警惕地盯着他,看他只手捂着眼睛发笑。 正自疑惑,钟易川从一片漆黑里走出来,直逼她的面前。 一下子贴在她身前,两人脚尖对着脚尖。 苏蓉仰着脖子想往后退,后背被他的手摁住。 “你、你干什么?”体型差异带来本能的恐惧,但在钟易川高大的身躯压过来时,这个本能被苏蓉一脚踢出去。 她一把揪住钟易川的衣襟,把弯腰低头的钟易川一下子拽到自己眼前,抵着他的鼻尖宣布:“钟易川,本姑娘相中你了!” 紧闭着眼睛,蛮牛般再次撞上他的唇。 没料她又亲上来,慢条斯理刚要张嘴说话的钟易川就被堵上了嘴。 因力气太大,他的嘴唇都被牙齿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下。 一触即分,苏蓉立马给钟易川推开,登登往旁退了两步,指着钟易川,眼睛乱飘:“我会对你负责的,明日我就让娘亲去你家提亲。” 说完后知后觉自己的舌头上有些腥甜,伸手抹了把,唇珠上粘着血。 她怔怔地看向钟易川。 抬头迎上一个吻,一点血珠在舌尖流转,要了她的命、抽干她肺里的氧气般深深地吻下来。 直至头晕目眩。 苏蓉晕乎乎靠在他胸口上,钟易川抬起她的下巴,看见她眼里莹润着泪珠:“你要对我负责?”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从震动着的胸腔里共鸣出声。 黑夜般神秘的双眼具有将一切都吸入的魔力,苏蓉看一眼就被灼伤,敏感的察觉到他或许并非表面那般温润。 “对。”苏蓉牙一咬,心底里隐隐的不安被踩在脚下,抬起高傲的头颅“你既被我亲了,我自然要负责。” 钟易川目光闪动,神情竟是意外的专注:“你要怎么负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苏蓉的睫毛颤了下,这个‘对’竟没那么说出口。 他敏感地觉察到,长睫颓丧地低下。 “当、当然了,你们若结为夫妇,那自然就是相伴终老。”话说完才觉这话的分量太重,眼珠心虚地移开。 但自傲钟易川抬头时,她又迅速盯回去。 慢一点都是对不起自己膨胀的胜负欲。 她挺着脖子,眼睛瞪地比往常大,迎接钟易川黑夜般又凉又深的眼眸。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苏蓉迷惘了一瞬,心想:没了?她说了那么多话,钟易川就说一个字? 钟易川神秘莫测黑夜般的眼眸已经消失,苏蓉再看去,他的眼中满是柔情,是化不开的桃花纷飞,随着春风扑在苏蓉的脸上。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他甜蜜道。 第50章 惊!太子妃新婚当夜见了…… 凌晨寂静的京都,钟易川在黑夜里无人的阴影中漫步,相对于白天的热闹,他更喜欢夜晚。 到钟府的院墙下面,纵身往上一跳,身体腾空时一脚蹬上墙面,接着双手就轻松攀上墙头,翻入自己的院子。 黑夜笼罩的院落安详宁静。 角落的桂花树,花圃的黑土壤中只有几棵兰花草活着,石桌石凳上空无一物。 一切如往常一样。 钟易川从一人高的院墙那边翻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桂花树上的叶子都没有因他的动作而摇晃。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嘴角愉快上扬。 手搭上门,在低头的刹那发觉到不对劲。 ——屋子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上扬的嘴角拉下来,他阴沉着脸猛地推开门,门页撞上墙壁又砰一声反弹回来。 正对门的小方桌旁,坐着苏卿。 “……太子妃好本领。” 他看清来人居然是苏卿本人,不免有些讶异,她今日大婚,此时应当身在东宫。 钟易川靠在门框上,让出一片月光好看清苏卿的表情。 黑色的空间里,任何事物都变成一个浓黑色的影子。 苏卿扫了一圈:“你的院子比我料想的还要寒酸。” 钟易川的院子既没有东西两边的侧室,也没有带着屋檐的走廊,三面墙围着一间包含了起居学习等各项日常活动的一厅室。、 室内看不甚清楚,但能看见西面靠墙摆着一张床,正对门摆着一张掉漆的四方桌,东面靠窗户下摆着一张长条桌案。 值得一提的是不论是床上还是四方桌或是桌案,甚至瘸了腿的椅子上,都是书,简书、绢书,更多的是纸书,层层叠叠的摆的到处都是。 说不出他是珍视这些书,还是当个无所谓的玩意儿,因这些书,床里面摞了两排,地上也洒着几本。 钟易川今日心情不错,踱步走到桌前,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杯子倒了杯冷茶。 与她周璇:“殿下找我何事?” 说着将杯子递到她面前。 桌上只有一个茶壶和唯一一个茶盏,苏卿看着他手里的茶盏说:“不用。” 钟易川是个标准的苦情角色,爹不疼娘不爱,除了爱什么都有。 这种环境无异于将一条鱼放在低洼中,它有能够扑腾求生的尾巴,呼吸却需要拼尽全力,在一半空气一半水的小水洼里存活下来。 这样想,钟易川会拽着周向烛不放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毕竟只有周向烛往那个可怜的鱼池里倒了一点水。 哪怕是车水杯薪。 一个人自出生起就被漠视,忽略一切他的情感需求,如果是个庸人也就罢了,顶多就被养成个窝囊包。 可惜钟易川拥有超越寻常人的毅力,或许他的智力也超过的大部分人。 所以他会抓住一切有可能的机会往上爬。 剧本中,太子沈穆庭最开始看上他的姿色,钟易川以此得以接近权力的最顶端。 自然,在察觉钟易川是一把能文能武的利刃,沈穆庭对他就没了那个心思。 美人易得,好刀却难寻。 在这一点上,苏卿与沈穆庭有一样的想法。 她怀里那出一个价值盒大小的木盒,推到钟易川面前:“这个月的解药。” 她已经一整天没有休息了,从天没亮忙到天黑,陀螺似地转。 掌心大的小盒子,从桌子的一头滑到另 一头,正好停在钟易川唾手可得的位置。 钟易川看也不看。 “殿下,”他右手放在桌子上,身体往后半仰着,垂着眼用鼻孔看她“这药丸我已经找人验过了。” 他已知道是苏卿在诓骗他。 这东西本来就是个试探:“行吧,你也别介怀,那日只不过想给你个下马威吃吃”她伸长手臂,把东西捞回来,往背后一抛“众兄弟们看你不顺眼,想煞你威风。” 盒子在地上磕了一下,盒盖被打开,一个黑漆漆的药丸从里面滚出来,咕噜噜不知道滚到那里去了。 这是个挑衅十足的动作与语言,苏卿注视着钟易川,看他只是略偏了下头。 等了片刻,他没有打算说话的意思。 “今日来是问你,周姑娘与太子,”最后几个字她故意放缓了声音,紧盯着钟易川的脸,观察他面上的变化。 “她跟太子进展到哪一步了?” 钟易川只是挑了下眉毛,笑了:“太子妃深夜拜访,原来是为了捉奸。” 这在钟易川看来是无关紧要的事,苏卿却知道周向烛可是原书女主,一个拥有着强悍生命力的母体。 不论什么情况,她一定会怀孕,而且能安全产子。 最逆天的是,她可以在落后的医疗条件下迅速恢复母体健康,连条妊娠纹都没有,投入到下一次的生产中。 她在全文的结尾是位拥有七子一女的太后。 这逆天的金手指,苏卿要保证周向烛能入住东宫。 她今天来其实是要确认钟易川的态度。 他看起来满不在乎。 “你误会了,”苏卿说“我只想和她做姐妹。” 钟易川嗤笑,却看苏卿一脸正色。 她居然是认真的。 钟易川脑中灵光一闪:“你想拉拢周忠和那群监察员的言官?” 苏卿倒忘了周向烛的伯父是监察员之首。 他这么一说倒提醒了自己,虽然不知道怎么拉拢,但苏卿严肃说:“不错。” 钟易川哼笑,悠哉地靠在椅子中:“那太子妃就选错了人,她姿色平平,更不如周忠的几个亲女儿好操控。” 苏卿听他的话头,心头的顾忌已全然放下,轻笑一声,自凳子上站起来:“时候不早了,告辞。” “对了,”她转身之际,忽回头“跟着太子并不是个好的选择,你知道的,太后张子奕的看中的儿媳还是苏蓉。” “因为她也比我好操控些。”苏卿轻飘飘道。 空气诡异的沉寂下来。 从门前掠身离开时,苏卿瞥见捏着桌角,硬是将桌边掰了一块木头下来。 夜色寂寥,她如黑夜中的鬼魅,无声的穿梭在阴影中。 苏卿停在一扇小门前,敲动门上的铜把手,里面传来一个汉子的声音:“谁啊!” 苏卿压低声音:“是我。” 门很快打开,汉子让她进来,探出头左右看一圈。 “放心,没人。”苏卿径直奔向厨房“你怎么还没睡?” 不等回答,她又一叠声的问:“有吃的吗?要饿死了。” 汉子约四十来岁的模样,皮肤黝黑胡子拉碴,身上穿着粗布短打,衣服上左一块脏污又一块灰土,但精神矍铄,步履沉稳,一双蒲扇大的手又厚又结实,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伸长脖子咒骂,张嘴却是个老妈子:“天杀的!你怎么这时候跑回来了!”哪怕在自己家里也不敢用正常音量说话。 苏卿捞起锅里热腾腾的白面条,站在锅炉旁嗦面,抬着眼睛看他笑,含混说:“就今夜出来才好,上下都忙晕了头,喝的多睡的香,以后反而不好出来了。” “那么大个皇宫,还能饿着新娘子?” 苏卿仰着脖子灌面,吃的没时间说话,腾出一只手摆,吞下最后一口汤才说:“吃的倒真不少,但规矩多,刚进门第一天我不清楚规矩,可不敢乱动,那布菜的女官喂猫儿一样,给我夹了这么一点,”她用手指头比画出半个小指甲盖“中午吃的,熬到现在。” 她又打一个嗝。 牛二哭笑不得。 苏卿擦着嘴,捏起锅边的长筷,又挑一大碗:“牛爷,寨子里怎么样?” “放你的心,缺你两天塌不了天。” 苏卿点头,一边吃一边说话:“我已有了助燃剂的眉目,就是那个纯碱,西北边那边多的是。还有铁矿,我听闻长公主沈月兰的辖地里有,天时地利,只差人和。” 张嘴时嘴里还含着面条,说话含糊不清。 牛二居然一个字不错的听明白了:“长公主辖地?那是哪儿?” 苏卿紧道:“就梁州,离京都来回一日的车程。” “行行行,知道了”牛二闭着眼睛挥手撵她“我明儿就让寨子里的兄弟们打听,你赶紧吃吧,吃完赶紧回去。” 脸大的碗,苏卿一气儿吃了两碗,把碗往灶台上一放:“还有减要紧事。”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这是尔雅兴生还有另几个崽子的户籍,都是良籍!尽改过来了。” 牛二脸上佯装的不耐烦都忘了,亮着眼睛双手拿过来了,不认识字儿也翻来覆去的看:“诶呀!这才是正事哈哈哈!好好好!我明儿一早就送寨子里去。” 苏卿既吃饱了肚子,也塞满了心。 她自来到这个书中世界,就是和这些大字不识,原书中只字不提的背景板们生活在一起。 相比较京都的繁华,那个山野里的寨子才更像她的家。 捧着户籍笑成一朵老花儿的牛二忽然发现苏卿也在跟着笑,即刻板着脸:“还不快回去睡觉!” 苏卿下意识缩着脖子,跳开一丈,看牛二举着蒲扇大手追过来,撒丫子跳上院墙,野猴般蹲着:“有事找郭先生,让他联系我。” 这才隐入夜色里。 第51章 母后永远是母后 皇城从左到右,分别是太子的东宫、皇帝的太极宫、以及宫婢们的掖庭宫。 天还没亮,从窗外看去大地还是绛紫色的灰暗,苏卿打着哈欠坐在妆奁前,宫婢举着铜镜中请她看头上的发簪。 梳头的是苏卿自公主府带来的春香,一双手十分灵巧,几下将头发梳的油光整齐,一丝多余的碎发都没有。 “这是奴婢新学的,叫倭堕髻,与娘娘新打的方胜花钿装宝髻和这凤鸟步摇钗,再在额前戴上对孔雀衔花冠子,真真是仙人下凡了。”她满脸荣光,嘴皮子也比平日里利索。 苏卿看眼镜子,果真如仕女图里走出来的。 “你手艺很好。”由衷夸他。 站起身,由宫娥给她穿上一应衣物,从窗户外面看见有人来回走动:“外面在干什么?” 顺着她的视线,侍女推开窗户。 从阁楼的窗户往下看去,庭院中央许多人簇拥着几个满头珠翠的女子。 看清那些哭哭啼啼的女子,苏卿皱起眉毛:“这是太子宫里的良媛罢?” 有人答:“正是,太子方才下的令,说有太子妃足以,这些妃嫔都要尽数遣送回去。” 苏卿眉头一抽:“他用我的名头把这些人打发出去?” 她来东宫,人还没认全,倒先给太子顶了好大一头黑锅。 虽说都是妾,但太子的妾不是这个大官的女儿就是那个大官的妹妹,她一来就给人挤的没处落脚,那这些人不怨她还会去怨沈穆庭吗? 不说自己,就连苏家里苏敬宪苏敬堂都被树敌无数了吧。 “太子呢?”她往后扭头,忘了 脑袋上的流苏,一下子甩自己的额头上。 春香惊慌,伸手想调整她头上的簪子。 门外已宫娥答:“殿下先去宫里给皇后请安了,让太子妃不必着急。” 苏卿听闻又是一脑门的火气,封建社会以孝道看人品性。 沈穆庭把她撂下独自去皇宫请安,这简直是把她的脸面放地上摩擦。 苏卿伸手将头上碍事的东西扯下来,丢到桌上,厉声对回答的宫娥道:“不许她们走。” “可是……太子已经吩咐了……” 苏卿咬牙:“备车,我要去找太子。” 皇后宫中,皇后与太子分坐榻上小几的两边,仅他们两人,身边端茶送水的宫娥都无。 张子奕低头剥着枇杷,双手白皙纤长,少见皱纹。 她虽三十有余,却是保养得当,不仅不觉年老,反倒在岁月的沉淀下显现出成熟的韵味。 与成熟老练的她相比,不及弱冠的沈穆庭嫩得像颗没熟的青桃。 捻着剥开衣裳,汁水淋漓的枇杷肉,张子奕笑吟吟地送至沈穆庭口边。 沈穆庭神色莫测,唇线绷紧。 张子奕又往前送,身子探过桌几:“听闻你将宫里侍候的美人婕妤都遣散了。” 她伸出手,沾着果汁的手摁着沈穆庭的下唇,嘴巴便裂开一点缝,果肉就塞进牙关外嘴唇里。 沈穆庭在她的注视下还是吃了下去,长睫毛翩飞,委屈纵容的看她一眼,又迅速将目光转向前方的花瓶上。 “看来你真的很喜爱你的太子妃。”张子奕坐回去,拿起一边的帕子擦手。 沈穆庭回想与苏卿的几次相会,她那样肆意张扬,看起来可靠强大。 “她与旁的女子不同。” 张子奕眼底沉郁的杀意流星般闪过,仍是柔声问:“跟母后比也很不同吗?” 沈穆庭浑身一震,头低了几分,喏喏回答:“母后照料儿臣,自与旁的人不同,母后永远是母后。” 说到最后半句停了下,声音小但一字一顿。 张子奕脸上最后一点表情消失不见,目光鬼火般浮动。 在沈穆庭转头看来前,她瞬时挂上溺爱的笑容,慈祥与宠爱交织在一起,就像粘稠的蜂蜜与刀片搅在一起。 “穆庭长大了,”她笑着握住沈穆庭的手,手盖在他的手背上“不过母后与太子妃可以一起陪着你。” 沈穆庭还待说话。 张子奕望着他,目光深远,回忆道:“还记得吗?母后年轻时本有一个孩子,那是个弟弟,但是有人要害你……” 这是某种罪孽,一种枷锁,张子奕似哭似笑的脸可地望过来,就成了一条条铁锁连,从掌心与脚底穿过—— 他就会变成她想要的模样。 “为了救你,”张子奕满面凄苦,不知不觉从桌子的一边到了另一边,她站在沈穆庭面前,弯着腰,只手捧着他的脸“母后只有你,你也只有母后,那些人都想把你从太子之位上拽下来。” 她说着话,气息越来越近,一直到贴在他脸上,他们亲昵的像情人又像母子。 “母后会保护好你,你也会一直陪着母后,对不对?” “母后,儿媳来请安了。”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黑沉沉的锁链骤然崩裂,沈穆庭从窒息的泥沼里拉出来,他一下站起来,将张子奕顶了个踉跄。 他却是看也不敢看,低着头拱手:“时辰不早了,儿臣告退。” 背后张子奕的目光有如实质。 宫门打开,苏卿鲜活的饱含生气的面孔映入眼帘。 他身上的枷锁顿时轻下来,沈穆庭得以暂时从粘稠的黑雾外呼吸。 “不是让你在宫里等我回来。” 苏卿一把挥开他的手,情绪全摆在脸上,抱着胳膊恼声说:“把我留在东宫给你背黑锅吗?” 娇贵的手背不一会儿浮现条粉色的痕迹,沈穆庭脸上刚浮出的一点喜色被一巴掌挥在地上。 他敛下眼皮,看着自己的手,嘴唇扯开似悲似怨的苦笑。 苏卿端他这古怪的反应,疑惑冲淡恼怒。 原书中,沈穆庭三岁被立为太子后,就生活在未来帝君的规训里。 在进行超负荷学习的同时,他的太子之位被各方势力觊觎。 他自幼生活在极大的不安全感里,但为了保护自己,没有野心的他不得不杀伐果断。 沈穆庭看似强悍说一不二,实在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这也是苏卿决定直接进宫,打入内部,走第一女帝的范本路线的原因之一。 心思这么一转,苏卿伸手抓住他悬在半空的手。 “回去再说。” 风铺面而来,裹着阳春三月的暖意,他轻易就被苏卿拉住,带出张子奕的宫闱。 “去,”太后不远处的窗户后面目睹这一切。 手里黄橙橙的果子被她捏成一团烂泥,张子奕阴沉着脸“给本宫找苏卿的错处。” 第52章 “你还是如此暴躁,我的…… 终于熬到回门省亲这一天。 太子与太子妃仪仗摆至公主府的时候已经快到午间的饭点了,踩着铺了一地的炮衣,在烟雾缭绕中自正门进入。 抬眼望去,院子里浩浩汤汤摆了三十多个的大圆桌的宴席,再往里去,正厅又是三十来个圆桌。 往席间走的过程宛若一个认亲大会,一路上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要过来说话进酒,这个说抱过她,那个说来过她的及笄礼。 个个都是表演大师,张冠李戴的给她按了许多童年趣事。 苏卿倒是笑的很真心,全当听笑话了。 他们以为可以攀附权势,苏卿梳理各府错综复杂的关系,一切和和美美,幸福圆满。 你推我让的互相灌酒。 男女分席而坐,热闹的场面不减反增。 成婚之后苏卿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可以自己做主还能做别人主的大人物,一干媳妇婆子轮番来敬酒敬茶,谈往事。 唯一个苏蓉天真懵懂,一脸迷惑,听人说多了甚至要怀疑自己的记忆出问题了。 坐在群站起来敬酒的长辈中间,苏蓉躲着脑袋以免被华丽的衣袍撞上,在众人的手臂下小心吃了几口。 企图离开但被沈月兰拉的紧紧的摁住,在众妇人终于坐下来,一派祥和的吃酒用菜时,身旁的妇人便要扯着她说几句。 不是她温顺谦和,就是听话懂事,借此哄长公主沈月兰高兴。 夸得苏蓉自己都觉得脸上挂不住。 “娘,这是四妹妹的回门宴,她们怎么老夸我?”她佯装喝茶,凑到沈月兰耳根子后面嘀咕。 沈月兰笑着与右边的人应酬,偏头维持着笑,低声对苏蓉说:“亏你知道,你妹妹如今是太子妃,他们自是要忙着攀附。” 说完左边的也来敬酒,她又笑着与左边的谈话。 “攀附?夸我算什么攀附?”苏蓉躲在她的身边嘀咕。 沈月兰轻笑,眼中难掩傲气:“你娘是皇帝的姐姐,你妹是太子妃,若有人娶了你,子孙三代的仕途都是坦坦荡荡。” 苏蓉撇嘴,心想原来是些个酒囊饭袋要来勾连门第。 “我才瞧不上他们。” 世家贵族的子弟多是醉生梦死之徒,多的是祖宗荫蔽,不思进取的草包。 沈月兰睨她一眼,自己的女儿,光看头发丝就知道在想什么。 “多瞧几个,”沈月兰浅抿一口薄酒,对从另一张桌来敬酒的妇人笑笑,偏头对苏蓉低声说话“别一棵歪脖子树上吊着,那个姓钟的不见得是 什么好东西。” 苏蓉心思被一眼看穿,耳根子发热:“他算什么,我只是觉得他有趣罢了。” 沈月兰正欲说话,却见一小婢快步过来,瞧着神色是有什么要紧事。 另一边,苏卿吃了几口就没胃口了,她惦记着好容易出门的机会,总关注着周围的动向。也见那婢女埋头冲进来,直冲到沈月兰身边,挡着嘴在她耳边低语。 苏蓉也凑过去听,两人听完纷纷转过眼睛遥看向苏卿。 苏卿眉毛一拧,心觉不好。 “先将人安置住。”沈月兰低声吩咐,婢女又跑着去处理了。 为不引人注意,也或许是奴性作怪,他弯着的腰比坐着吃饭的夫人太太们还矮,一阵风似的就消失了。 “叫贵客们见笑了,家里的奴才没调教好,”沈月兰对席面上的众人笑道,话听着谦逊,语气确实慢悠悠的无所谓“吃菜,略备薄酒切莫嫌弃。” 自然没人去追问主人家的私事,众人又热热闹闹的聊开了。 在席上硬撑着坐了一会儿,苏卿寻了个借口出去透风。 “我同四妹妹一块儿去!”苏蓉也跳起来,她早就想溜了, 两人相携出去,听身后的人说“还四妹妹呢!”“两姊妹感情真好。”等话。 “四妹妹,快来。”苏蓉走在前面。 走到僻静处,她将身边的人尽数遣了,又鬼鬼祟祟看一圈:“我刚刚听小婢女来说,有个男人在前厅闹事,来找你的。” 苏卿把心里头的人对号入座,猜到是谁,她面上八方不动,淡声道:“长公主自会解决,不是大事。” 苏蓉看她满不在乎,也放下心:“也是,不过这人胆子真大,敢到太子妃的回门宴上闹,真是不要命了。” “确实胆子不小,”苏卿低眼,眨了下眼皮,含笑说“铺子里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挺好的。”苏蓉随口汇报完工作,盯着苏卿的脸“成婚真有那样神奇?四妹妹好像真的变得贤良了许多。” “……”苏卿装了三天脸都快装僵了,听苏蓉如此说意识到,此时她脸上还带着温柔似水的假笑,顿时放松下来,用两手的指尖揉着腮帮子“我以前不贤良吗?” “不贤良。”苏蓉如是道。 苏卿身量较高,体态欣长,头骨比寻常人小,五官更为明艳大气,故而不笑时就有冷峻感,就若陡峭山壁上斜着生出来的松树,高站在百丈悬崖上冷漠注视世人。 苏蓉想不出这些,她只按感觉行事:“是那种被打一下,要打回两下的不贤良。” 话糙理不糙,苏卿觉得她描述的有趣,露出一点笑。 苏蓉也对她笑。 “那人关在什么地方?” 苏蓉的感觉很敏锐,脑子很迟钝:“什么?” 苏卿的眼睛飘向她身后一直跟着的小酒。 她屏退众人,单留下小酒。 两人躲在墙后,看小酒用一桌饭菜将守门的小厮引开。 小厮的身影前一刻消失在转角处,下一刻苏卿就踱步到门前,苏蓉头一次做这事,很兴奋,略慢了一步,缩头缩脑地凑过来。 “怎么还有……锁?”她长时间的顿了一下,因为苏卿在她说话这片刻功夫,用一根簪子把门锁撬开了。 她又慢一步进去。 柴房是她第一次进来,劈好的烧火棍整齐码了一面墙,占了大半间屋子,松枝等东西用打补丁的巨大麻布袋装着,有三大袋子,放在另一个墙角,打开门是一地的干树皮碎松枝,一个手脚被反剪在身后的男人死人般睡在地上。 他的眼睛和嘴被一条脏布条子捆紧了,听见开门的声音就如蛆虫般在地上‘唔唔’蠕动。 苏蓉打量着眼前新奇的一幕,刚踏进一只脚,就听苏卿说:“你在外面守着。” 然后将门一关,门缝的灰尘扑了她一头,惹的苏蓉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子,将脸凑进门上早已经剥落的糊纸,透过缝隙看见苏卿先解了一层腰带。 苏卿穿女装时习惯多系一根细的在里面,她拿腰带当攀脖把繁重的华服束到身后,裙子也被裹进腰带里,露出里面的裤子与修长的小臂。 苏蓉想到自己也这样干过,为何不如苏卿看着利落? 再看苏卿用脚将人翻过来,跨在男人身体两侧,弯腰去解开他脸上的破布。 正此时,苏卿忽扭头过来:“不许看。” 苏蓉正看的入迷,突被警告,撅着嘴老大不乐意的下了台阶。 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坐在石阶上。 她想起钟易川来,他不会将自己看作个孩子。 苏卿揪住蒙住萨吾提眼睛的那条布,用力一扯,也不论有没有勒伤他的脸,硬将布圈扯了下来。 骤然降临的阳光刺地他眼眶里涌出生理性泪水,他非但没有闭眼,看清来着是苏卿时反而弯起眼睛。 好在他的嘴被捂着,不然苏卿就得在他肚子上狠狠的踢一脚好叫他不说废话。 “你想死吗?”苏蓉在门外,苏卿说的是萨吾提的家乡话。 萨吾提紧紧的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如果不想你的计划落空,就给我好好在寨子里待着。”苏卿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气说出充满威胁意味的一句话。 萨吾提唔唔出声。 苏卿注意了下门口,苏蓉没在偷看,她拿出一把匕首,抵着萨吾提的下巴,又看他一眼,见他还是那欠揍的模样。 “不准给我惹事。”依旧是萨吾提的家乡话,西域的语言低沉优雅,在彼此距离这么近的时候说出来就像情人的低语。 苏卿一刀划破了他嘴上的裹伤布,锋利的刀刃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细小的伤口,血珠从里面渗出来。 萨吾提吐出嘴里塞的布。 萨吾提的长相明显异于汉人,他的五官深邃,棱角分明,尤其是一双眼睛,萨吾提阿卜杜拉的眼睛在他那个民族也很少见,他的瞳色呈浅棕色,瞳线明显,某些时候看起来像猫科动物的眼睛。 “毁坏了我美丽的脸庞,你不会心疼吗?”萨吾提的汉话说的很流利,就想苏卿说的西域话一样。 苏卿的刀还停留在他的脖子上,闻言手中用力,在他脆弱的脖颈上又留下一个划痕。 “你还是如此暴躁,”萨吾提换了西域话“我的爱人。” 苏卿无视了他的称呼,冷漠的注视着他。 “我没想过打乱你的计划,”他刻意加重了‘你’字“,用西域语说“我只是太想念你了,你还记吗?十年来,我们从未分别如此长的时间。” 他说到后半句,不顾脖子上抵着的刀刃,伸长脖子凑近苏卿的脸,在她耳旁轻轻地吹。 苏卿底下眉眼,静静看着他,看刀刃摁进他的脖子,血沿着银亮的刀身往下滑,鲜血之上他张着嘴咧开薄唇笑,双目如烈火灼灼。 在血要滴到苏卿的手上时,她收了刀,将刀身的血抹在他身上,直起腰,俯视向他。 朱唇轻吐:“滚。” 用了她的母语。 第53章 乱点鸳鸯谱 苏卿拉开门,将门再次锁上,一边下台阶一边将衣袖放下,系上腰带。 苏蓉望向她身后,看柴房的门又锁了回去,与来时一样。 “你认识他吗?”苏蓉跟上苏卿的步伐。 苏卿:“以前寨子上一块长大的。” 苏蓉了然,这情谊挺深,又问:“不放了他吗?” “不用管他。” 这语气不对,苏蓉转头打量苏卿,见她面上略有阴鸷,又回头看向那个柴房,愈发好奇两人的纠葛。 姊妹两人一同回到席面上去,旁人问起就说吃了些酒头晕,出去透了风。 沈月兰看似是在与一旁的妇人打趣,眼角的余光却关注着二人,更是注意到苏卿的裙摆带了些许脏污,苏蓉的没有。 用完晌午的大席,宾客们大都散了,还有些许十分亲近的,如苏家长房屋里的、邹映莲 娘家的,还有平日里与沈月兰交好的田家唐家杜家的几位夫人,也是好大一群人,去看戏了。 苏卿今儿是主客,但到底是晚辈,将正中央的主座让给长辈们坐了,她坐在旁边。 苏蓉、杜景洺等或辈分更小一点,未出阁的都坐到了后头。就着瓜子果子配茶水,且听那鼓槌敲在板鼓身上清脆,和着小锣与铙特有的铿锵回响,再有板胡如泣如诉悠长的弦音,台上的角儿逐个登场,一步一挪都是功夫。 苏蓉等了好久的《穆桂英挂帅》终于开演,瓜子也顾不得吃了,伸长了脖子看。 肩膀上有什么东西,她没意识到,只抖了抖肩膀,将这忽略了。 坐她身边的杜景洺看她这般样子,不由捂嘴轻笑,斜眼看苏蓉身后拍她肩膀的杜景河。 这一圈儿的人都被他吸引去了目光,低声的嬉笑惹得前面的沈月兰也回头过来。 小酒见还引得沈月兰看来,轻轻去摇苏蓉:“姑娘。” 苏蓉将她的手拍掉:“等会儿说等会儿说。”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台上。 沈月兰轻轻嗓子,这犹如某种信号,苏蓉回过神,看身边一圈人都看着她身后偷笑,也回头看去。 杜景河正尴尬地站在他身后,紧绷着拳头,眼睛看哪儿也不是,脸上的疤都纠结起来。 他本是想悄悄的问苏蓉一句话,妹妹杜景洺突然使坏,挪凳子挡住去路,把他拦在了此处,偏生苏蓉没扭头,前后一圈人都看了过来。 惹得他棍子似得杵在这儿。 “小河哥哥?”苏蓉眨眨眼睛,看一圈人的动静,再看他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一头雾水。 前面的张子云也跟着笑,笑的比沈月兰开心多了,捂着帕子凑到沈月兰身边:“这个傻小子。” 沈月兰也笑,珉着嘴唇线笑出一个很深的弧度,摇着头转过身,对张子云感叹道:“年轻人。” 杜景河被晾着笑话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得苏蓉回头,两手搬起挡住去路的那张靠椅,握着椅背两边将杜景洺连人带椅子一块儿挪到了一边去。 在一众“哦~” “哇~” “哦噫~”的欢呼中,杜景河涨红着一张脸跨出来,回头看苏蓉。 她瞪圆了一双眼睛,见杜景河看向自己,立马鼓掌:“好厉害!” 杜景河的脸黑红交加,捂着脸从牙缝挤出来两个字:“出来。” 台上的穆桂英已经开腔,正唱着‘辕门外那三声炮如同雷震’,那满头珠翠晃动,她听了百遍不厌的故事。 一边是杜景河黑着的脸。 她正挣扎,忽听沈月兰轻斥:“苏蓉。” 苏蓉忙起身跟上杜景河的脚步。 两人走出院子,还听身后的嬉笑声。 心中正埋怨着杜景河怎偏挑这时候,就见他刹住脚步。 这刚走出院子,身后的唱词还清晰可闻。 杜景河转身问她:“方才见你四妹妹……太子妃殿下往那边去,可是身体不大畅快?” 苏蓉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是苏卿院子的方向,苏蓉摇头:“我没见着,四妹妹没在看戏吗?” 说着伸长脑袋往院子里看去,果真见她的椅子上空空如也。 “她身子不大畅快吗?”苏蓉反问杜景河。 杜景河喊她出来就是为这事,她却反问回来,一时无语。 “许是喝多了酒,是丫鬟扶着下去的。”杜景河道。 苏蓉皱眉,又听里面唱着‘当年的铁甲我又披上了身’,心里直刺挠:“有丫鬟在定是照顾的好,想来没事。” 她说着就要回去。 刚转过身,杜景河一闪就挡在她身前:“三姑娘还是去看看的好,若有什么不舒坦的,也能着人去找郎中。” 院子的门洞是光滑的一个圆,没有门页,两人方才就在门边,苏蓉与杜景河走两步就露出了身形,里面看戏的老少婆娘们台上的戏也不看了,伸长脖子看月门外的戏。 刚看见穆桂英的半片衣角就被他挡了个干净,苏蓉翻着白眼看上去:“我方才还见她好好的。” 杜景河:“去看看吧。” 那厢在唱‘帅字旗飘入云中’。 杜景河又说:“改明儿带你去茶楼去听书。” 苏蓉萎靡的精神为之一震:“……走!”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没了影。 沈月兰知晓苏蓉与钟易川的事儿,看两人一道走了在心底长松一口气,与张子云咬耳朵:“这戏,”她捏着帕子的手点点戏台上的穆桂英“蓉儿爱得心肝儿疼,从小看到大都不腻,词都会背了。” 张子云转睛看来,眼中的窃喜与快活更盛。 两夫人对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子云重新看会戏台,肩膀松弛下来,嘴边噙着笑。 若能搭上长公主家,既有当皇后的妹妹倚靠,还有长公主府的儿媳,那她们杜家才是真的皇亲国戚。 苏蓉与杜景河并排走着,杜景河步子又大,步伐也急,苏蓉两条短腿迈出虚影了才勉强跟上。 待到了苏卿的院子,苏蓉已经是出了细汗。 今时不同往日,苏卿的院子外站着守卫,里面是还有一批女官仆从,里里外外,各个角落都是人。 杜景河作为外男被拦在了院子外面。 苏蓉独身进去,看见苏卿的一干丫鬟都在外面,就连从家里带去的也都在外面候着。 “怎都在这儿站着?”苏蓉提裙款步上去,问向春香。 身为太子妃身边的大丫鬟,春香的衣着打扮也不似之前,身上的绸缎与苏蓉身上的不遑多让。 春香迎过来,福身行礼,答说:“皇太子妃睡觉从不许有人在侧,令我们在外面候着。 苏蓉:“我听闻是身子不适,请大夫了吗?” 春香答:“黄太子妃说是有些乏,睡睡就好。” 苏蓉略有所思,又问:“睡多久了?” “才刚进去。” 小河哥哥看得倒紧,苏蓉心中思忖着,已缓步走至门前:“我进去看看。” 说着已手已经推开门,春香与另一个要来拉,门已经吱呀打开,苏蓉从缝里溜进去了。 两丫头面面相觑。 同样被留在外面的小酒,尴尬笑笑:“姑娘心系皇后娘娘安危,呵呵呵……” 说着心虚地将头扭向别处。 苏蓉走到床榻上一看,果然没人。 杜景河站在门口等了没多一会儿,就见苏蓉和小酒从苏卿的院子里走出来。 “如何了?”走出稍远一些杜景河才问出口“可要请大夫。” “不用。”苏蓉小手一挥。 这回是她的步伐快了,急着回去看戏。 杜景河说:“你怎知不用?” 这一下将苏蓉难住,停了会儿,转头看杜景河:“你怎知要请大夫?” 小酒看看苏蓉又看看杜景河,两个人斗鸡眼似的。 “这……这不舒坦自然要请大夫。”杜景河被苏蓉盯的心虚,先挪开了目光。 苏蓉越看越不对劲:“你……” 她指着杜景河的鼻子。 因比她高了一个头,还需得垫着脚去指着,杜景河企图用凶恶的目光把鼻子上的手吓走。 小酒看他这严肃的斗鸡眼,咬住嘴唇,拼命告诉自己不能笑出声。 杜景河先清嗓子:“我怎么了?”打掉苏蓉的手。 “你是不是中意我?”苏蓉憋了半晌,终于给杜景河判刑。 “噗……”小酒忍不住还是笑出的声音。 杜景河,他装出的严厉转为吃了苍蝇的无语。 苏蓉斜了一眼小酒,小酒忙捂住嘴。 “我告诉你啊,”苏蓉叉腰“虽然你娘和我你娘都想我两凑一块儿,但我已经有心上人了,非他不嫁,我只拿你当哥哥看。” 小姑娘特意拖长了声调,带着孩子气的娇嗔。 杜景河正色说:“我也只拿你当妹妹。” 说罢看苏蓉依旧不相信,还一脸不屑,一副‘我就知道你嘴硬’的德行。 杜景河将她看作个任性的孩子,也不再多做争辩。 只是这样正眼看去时,苏蓉模样已成一个大姑娘,但心思还如孩子般单纯,想到前些日子遇见的钟易川。 “说起来上次在香铺子那个叫钟什么的来着,就时常在太子殿下跟前的那个,你与他又是如何?”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罢了,”苏蓉的一双眼睛乱瞟,心虚的厉害,一边想着赶紧转移话题,就胡乱说“你既不是瞧上我……那就是瞧上四……” 杜景河一个箭步,一张大手 把她的脸捂了一大半。 苏蓉看他反应这么大,本是捕风捉影的乱说,这会儿也印证了,瞪圆了眼睛瞅他。 “杜公子,”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掰着杜景河的手回头去,听的这人说出后半句“苏姑娘。” 是钟易川。 她手上用力,将杜景河的手给扣下去,抬脚就去:“你也来了!” 杜景河一手拽住她的后衣领,提小猫儿似的将人拉到身后。 “太子妃的回门宴想来是没邀公子的。”他笑里藏刀。 钟易川恍若没看见他眼里的敌意,淡声道:“方才在后门,”他特意指了方向,顺着方向看去就是苏卿的院子“我见太子妃一人在巷子里,似乎是被一个男子挡住了去路。” 杜景河闻言眉毛一拧:“胡言乱语,方才蓉儿还与我说,太子妃在房中休息。” 钟易川看向苏蓉。 苏蓉木讷讷不敢言。 杜景河也看去。 苏蓉指着树梢:“诶,今儿天真不错。” 杜景河当即面色一变:“那院子里开的有后门?” 苏蓉迟疑一瞬,点点头。 杜景河就地消失,翻着墙就出去了。 苏蓉与钟易川两人就这么看着,只小酒往杜景河的方向追了两步,压根没来得及挽留,人已经跳下墙头,没了影子。 苏蓉看那两人高的院墙,跃跃欲试,对钟易川说:“你能带我翻出去吗?” 钟易川板着张脸,硬邦邦道:“去干什么?” 她用食指挠挠下巴,终于意识到他在生气,有些牙疼的呲嘴,指着树梢:“这天……” 一边站着看戏的小酒,只觉眼前一花,钟易川将苏蓉半抱着,鸟雀般掠上院墙,眨眼间也没了踪迹。 “……” 又翻了几个院墙,杜景河落到苏卿院子后的小巷,巷子一面通往街道,另一面是望不见出口的幽长小路,他侧耳倾听,往小路那边过去。 急奔数步,远远看见有两个人影挡在路中。 但看二人身形具是男子。 怪倒是一人拉着另一个人的手,姿态亲昵。 两男子定是有些功夫在身上,杜景河初一靠近,二人都看过来。 杜景河看清其中一人的面貌,心中略惊,脚下疾驰的步子凝滞,险些被自己的脚绊倒。 真是太子妃,她的手还被另一男儿捏在手里。 苏卿也看见了他,怒视萨吾提,不再多废话,点上他手臂上的穴,迫使他松手,撂下句:“走!” 第54章 暴露 苏卿拔腿先走,萨吾提却拉起了下巴上的黑布遮脸,又戴上斗笠,摆开架势:“你先走。” 她心中更恼,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别给我惹事,赶紧走!” 萨吾提却推她一把。 苏卿咬牙,转身跑去。 转眼就跑出巷子,往周府的方向看去,略一犹豫,掉头自另一个方向跑了,往公主府去。 另一头,萨吾提与杜景河过了三招就知自己打不过,又虚晃几次,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杜景河追着他往人流密集处。 看那人混进在人海里,他转身往公主府去。 闷头往苏卿的院子走,一股脑冲到苏卿院子院子外的池塘前,隔着一湖碧水遥望树影里的小院。 杜景河又迟疑,这个长公主的二姑娘很不寻常,其实那日看她舞剑就有所感了。 那样潇洒肆意的姿态,怎会是一个寻常闺阁小姐能舞出来的。 但成婚几日就私会外男…… 他再次回想方才萨吾提拉着苏卿的手,那姿态像是在阻止她离开。 二人是何关系? 左思右想又举棋不定,未察觉身后的脚步声。 “杜小将军。” 他猛地回头,正是苏卿。 她身着华美繁重的长袍,头戴高冠,冠上金凤口衔金穗子,面上的棱角被细碎的金光所遮掩,唇边一点若有似无一点笑,好似被供奉在神坛上的菩萨。 这与刚刚他才见的那个,身轻如燕,一不留神就消失在天地间的影子判若两人。 “太子妃。”晃神之后,他拱手行礼。 “听闻西域不太平,杜小将军只在京都待月余。”苏卿将张子奕说话时的神态模仿了个十成十,她略抬着下巴,眼睛向下看,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 她身侧跟着随行侍奉的宫人,杜景河虽心思复杂,多一点逾矩都不敢有:“是。” 苏卿徐徐道:“我这儿正巧有几个粗人,不知杜小将军可否一同带着,也算是全了他们报国的心。” 她说的想必上紫金寨上的那些江湖人士。 苏卿的出生是众人心知肚明的秘密。 但自小在乡野里长大又如何,到底是记在了长公主名下苏家的姑娘,背后的权力关系如根系般庞杂,何况又是太子一意孤行选定的,再多的不是到了明面上都变成了金子般难得的品质。 几双宫人的眼睛都看着,杜景河自然是无有不从:“谨遵太子妃吩咐。” “这不是吩咐,”苏卿话语里带了点笑,杜景河抬眼看去,她还是端端站着,但她清浅的眼瞳里有些促狭的暗示。 “虽都是些莽夫,却很懂冶炼提纯,他们去了能帮上杜小将军的忙。” 杜景河看她悄悄传来的笑,胸腔里的心脏野马奔腾,骤然乱跳。 他惊慌失措地挪开眼睛,慌张中叠声应了两个“是” 他好像只被吓到的兔子。 苏卿看他的眼神变了意味,如蹲守在洞口的猎人。 “方才似乎见杜小将军去了后巷。” 杜景河的脖子一颤,他遏制住抬头的冲动,身侧的手捏成拳头。 苏卿是个安静且富有耐心的猎手。 大约过去了五秒,这是漫长的五秒。 杜景河在或直白或隐晦的注视中开口;“太子妃看错了。” 苏卿满意微笑,如她所料,因为太后张子奕受过长公主的恩惠,张子奕又是杜家主母张子云的妹妹,杜景河不会把此事摆到台面上。 至少此事现在不会摆上台面。 回到戏台前,正看见一人在沈穆庭的耳边说话,见苏卿来了,他动手,那人起身离开。 苏卿多看这人一眼,想来是个侍卫,看步伐就知身手不凡。 想着自己身边要么也安排几个,或是自己干脆找几个师傅来再学一学。她的视线便跟着这人的背影走,脸转着,忽然碰上个冰凉凉的东西。 她偏脸一看,是沈穆庭的手。 苏卿歪着脑袋躲开,顺势抓住他的手摁下去,浅笑说:“殿下可是觉着有些冷?” 已是阳春三月,但沈穆庭的身子比寻常人虚弱些,纵使暖阳里手心里也是凉的。 沈穆庭抽手放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将目光从她脸上挪开,冷淡道:“不冷。” 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奇妙的韵律,台下不少人实则是在看这对新婚小夫妻的戏。 两人中间还有张高脚方桌,上面摆着些适口的果子。 苏卿歪着身子,胳膊支在方桌上,探手又把沈穆庭的手抓住。 “我给殿下暖暖吧。” 纤长的睫毛垂下,月牙儿般在眼下圈出一小圈阴影。沈穆庭是早产的弱胎,幼年多病,比公主还娇贵着长大。 皮肤如女儿般细嫩,阳光下泛着绵软的光泽。 他想把苏卿的手撂开。不,不需要他动。 他只要冷眼看过去,她就会识趣的松开手。 可是不论是眼皮还是手,都没动。 他就这么坐着,就好像自己的手已经失去感觉,感觉不到它被握着。 分明刚刚还为苏卿与旁人多说了几句话的愤怒被压抑,变成又酸又闷,不愿说话也不想动的一股气,憋在胸腔里。 她的手心太暖和,熨帖到他不愿抽开。 “怎么去那么久?”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戏台,冷傲问,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苏卿又往他这边靠 了点,此时中间的小桌就显得多余,她倾斜的身子还是没法挨着沈穆庭的耳朵。 她勾勾手,沈穆庭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余光里看见她的动作,扭头又用正眼看她一眼。 这便是全部的犹豫,全部的愤怒。 他冷着脸,歪着身子靠过来。 苏卿用手挡住自己的嘴唇,湿热的气息在耳廓与手心里飘起云雾:“殿下也不想军权一直握在太后手里吧。” 沈穆庭的眼珠斜过来。 苏卿稍矮了些身子,眼珠子看来时略往翻,里面的野心昭然若揭,嘴角高高上扬将嘴唇拉长薄又红的弧度,这个笑还很稚嫩。 就像一个坏孩子想到一个绝妙的坏点子,她认为自己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沈穆庭琉璃珠子般没有情绪的眼睛缓缓浮上笑意,一点惊奇,一点难嘲弄以置信还有很多的同情,他就像是在看一个拙劣的笑话。 “不要贪玩。” 他劝告苏卿。 苏卿上扬的嘴角收敛许多,她并没有放在心里,对沈穆庭耸耸肩,笑着坐正了身体。 沈穆庭再多看她两眼,想说什么,但这会儿并不是说这些的好时机。 他转过眼睛,面无表情的看台上演戏。 苏卿听不懂唱腔,百无聊赖的看着,昏昏欲睡时眼角的余光里忽然扫过一撮熟悉的卷毛。 一片人头的尽头,花窗的另一边,一个顶着一脑袋卷毛的萨吾提倒吊在屋梁上,对她做手势。 她刚把人弄出去。 苏卿杀人的心都有了。 在做了一阵苏卿看不懂的手势后,萨吾提从背后摸出背着的火铳。 苏卿这会儿终于看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要杀人灭口。 萨吾提已经举起手铳,对准了人群里的杜景河。 “有些困乏,”苏卿忽然站身“我去歇一会儿。” 不等有人说话,她急匆匆离开。 特意选了靠近花窗的那侧的回廊。 沈穆庭看着她走出院子走到回廊,在被月门挡住脸之前,他清楚的看见苏卿回头看眼梁上。 他也顺着看了眼,什么也没有。 沈穆庭将视线转移,看向隐匿在人群中的一个人,那人往苏卿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走进廊檐下,苏卿扯下袖子上的一颗珠子,趁人不注意,弹到萨吾提的大腿上。 恶狠狠瞪了人一眼后,还未做出什么手势或口型,苏卿察觉到身后有人过来。 是宫女,还有个长相普通的男人。 “还是不睡了,”借着对宫娥说话的功夫,苏卿再看那人,似乎也是沈穆庭身边的暗卫。 “我要自己走走,你们不用跟着。” 甩下婢女,苏卿穿花拂柳般绕进公主府隐秘的角落里,一坐假山内部,苏卿终于将人甩掉。 从另一个出口出去,苏卿去找萨吾提,背后忽又有脚步声。 她持刀回身,猝然对上杜景河的脸。 正错愕。 一个人从天而降,亮剑直逼杜景河的项上人头。 梁下二人大惊,来人蹲在梁上等的就是这一刻的好时机,杜景河腰上的长剑已是来不及拔出。 苏卿站的稍远一些,看自上而下扑上来的人正是萨吾提,心中微惊,不及细想,便已用手上短刃撞开萨吾提的刀。 萨吾提眼睛瞪大,但此刻已是来不及了,看那剑尖正刺上苏卿手里短刃的刀身,迸出火星子。 萨吾提在空中一转,翻身落地,用西域语大骂;“你傻了吗!” 杜景河已将随身携带的佩剑拔了出来,错身挡在苏卿身前:“他是外邦人?” 苏卿没有说话,她的眼光锐利如刀,冰冷刺骨:“你很让我失望。” 她同样用的西域语言,紧盯着萨吾提说出口。 萨吾提切实感受到苏卿的杀意,先是一怔,跳脚怒道:“我是在帮你!” 如果可以的话,苏卿想去给他的脑仁拿出来涮涮。 杜景河刚才没有看见萨吾提的面貌,更不知道他是是个西域人,所以她还能含混过去。 现在萨吾提自投罗网,将事情惹的更麻烦。 正是气盛轻狂的年纪,当着旁人的面被苏卿训斥,火气登时一冒三尺高:“等我绝了这个祸患,你就懂了。” 他猫科动物一般的眼睛掠来,提刀冲上来。 他在巷子里不是杜景河的对手,此刻怎么又能打的过,来回不过三式就落了下风,五个来回就被压着打,躲着勉强应对。 苏卿抱手在一边看着。 萨吾提自知打不过杜景河,早便准备了后手。 他佯装落荒而逃,跳进一个荒废的院子。 杜景河匆匆看苏卿一眼,看她还是沉着脸无动于衷,暂且满腔疑惑压下,跟着萨吾提追上去。 萨吾提手里还拿着火铳,苏卿不能不管,她像个穿着礼服给人擦屁股的奶妈,心不甘情不愿也得跟上去。 抱着一大团臃肿的裙子,不甚灵便地翻上墙头,果然看萨吾提抱着手铳对着杜景河,手指已经在扣动火线的扳机上。 杜景河并不知这是何物,拧眉站在枪口前,薄剑挡在身前。 通过枪身看着杜景河的脑袋,萨吾提的嘴边已经咧开一个嗜血的笑。 “不许动。”苏卿的声音传来,萨吾提下意识遵从,紧接着手里的手铳被拿走,然后一个清脆的巴掌拍在他脸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萨吾提两手还维持着手握手铳的姿势。 “小杜将军见笑了,”话是对杜景河说的,眼睛仍在威胁萨吾提。 他脸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巴掌印,脑门上掉下来一缕卷发。 “舍弟年轻不懂事,”她扫一眼身上挂着彩的萨吾提“还望小将军勿怪。” 萨吾提梗着脖子要站起来,苏卿手上用力,抬手将人摁回去,继续半蹲在地上。 “舍弟?”杜景河在两人的脸上扫了一眼。 苏卿客气着笑道:“这是我师父早年在走生意时捡来孩子,小将军不会因为他是西域人就要杀了他吧?” 早年兆国来往贸易频繁,京都之中也常见到外邦人,但这些年因国力渐衰,突厥部落愈发猖狂。 杜景河肩上的肌肉放松下来,眼睛看向苏卿手里的东西:“那是什么?” 萨吾提半跪在地上,比两人矮了半截,左等右等只觉得苏卿在与这人说个没完,少的可怜的耐心很快耗完:“娘的,关你什么事!” 挣扎着要站起来,苏卿对他的小腿骨就是一脚:“闭上你的嘴。” “今日之事待我日后致歉,”她揪起萨吾提的衣服,把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半大小子拽着,对杜景河颔首“告辞。” 不想杜景河几步拦在她面前:“苏姑娘,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何物?” 萨吾提对他本就有敌意,看看拦住苏卿的去路,挣脱苏卿的手,口中骂着去抓杜景河的衣襟。 杜景河侧身一闪,轻易抓住萨吾提的后脖子,摁住他的脖子,五指掐着他的咽喉。 萨吾提反手去抓他,杜景河的动作比他还快,往他屈腿站着的另一边膝盖窝踹了一脚,萨吾提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地双膝跪地。 将刀架在萨吾提的脖子上,他看着苏卿:“诸私有禁兵器者,徒一年半。” 声音缓慢有力。 “弩一张,加二等;甲一领及弩三张,流二千里;甲三领及弩五张,绞。私造者,各加一等;未造成者,减二等。即私有甲、弩,非全成者,杖一百;余非全成者,勿论。” “太子妃 殿下,“他先卸了萨吾提的力,再开口一步步逼迫,此事已避无可避。 他指着苏卿捏在手里,企图藏在背后的手铳:“那是什么?” 第55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 远去的太阳在屋檐上留下一点残辉,庭院被一把铜锁锁着,此处久无人烟,门窗上的红漆剥落,结着一层薄灰。 一切残破的退了色的痕迹里,苏卿站在庭院中,与背后的残阳交相辉映。 她沉默了很久:“烧火棍。” “噗……”杜景河脚边的萨吾提先笑了出来。 苏卿磨牙:“你们军队收外邦人吗?” 萨吾提吃惊地张着嘴,冲着要站起来,又听脑袋上一句干脆的:“不收。” 苏卿用舌头顶了下牙齿,抬眼看见杜景河如石塑般站在自己面前,誓要等一个说法。 “小将军,”她用自己仅有的一点耐心解释“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杜景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沙场浸染多年,面色沉下来便带了杀机。 苏卿实在不想与他发生冲突,找寻碱矿还要靠他杜家在北边的势力。 但现在这个情况,她又看一眼萨吾提。 这个熊孩子,他还瞪着眼睛既哀怨又可怜的看着自己。 “既然杜小将军实在好奇。”苏卿耷下肩膀,无可奈何地抬起握着手铳的那只手,递出去。 就在杜景河伸手握住的一瞬,手铳忽然一转,苏卿握住枪托,砰—— 一声巨响。 杜景河身形一动,刻在骨头里的危机意识在大脑醒悟过来前,往另一侧躲开。 身后的墙壁上即刻破出一个坑。 他的血液瞬间上涌,耳边嗡鸣,眼珠迟疑地挪向苏卿。 她正在往手铳里装填第二颗子弹,对上杜景河惊异的眼睛,她表情冷漠肃杀,再次举起手铳。 萨吾提在地上打了个滚,扑过来要制住杜景河。 两人都低估了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杜景河。在苏卿第二次将枪口对准自己前,他以极快的身形跃到苏卿身后,钢筋般的手臂制住她的胳膊。 苏卿神色一凛,挣了一下没挣开,另一手从靴子里掏出一把短刃,扭身划向杜景河的脸。 两人贴身来回数招,杜景河始终紧握她的手,期间将企图偷袭的萨吾提踢得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同时与苏卿纠缠。 广袖在他脸上划过凌厉的风,留下若有似无的香气,她活动起来的面孔若绽开的剑花,要命的迷人。 杜景河的心再次扑腾扑腾,死鱼样的在陆地上呼吸。 刀刀杀意里,他竟然品出某种隐秘的兴奋,苏卿刺来的短刃就带上甜蜜的亲近,此刻宛若在刀尖上跳舞,生死线上漫步。 苏卿在他脸上看见笑,这不亚于大半夜看见鬼。 手上的刀一歪,失了力气的刀刃在他脸上的旧疤划上新痕。 她步法一乱,被杜景河抓住腕子,胳膊交叉固定在身前,手上再一用力,被摁住麻筋的双手脱力,器械全掉在地上。 “苏姑娘身上的功夫不错。”他声音冰凉,气息却有些紊乱。 苏卿挣了几下没挣脱,她硬声道:“是太子妃。我刚甩掉了太子的人,刚才那动静他必然听见,这会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杜景河不为所动,反唇相讥:“来看见你被我搂着?还是地上那个杀器?” 滚在一边的萨吾提看这般轻薄,忍着剧痛要从地上爬起来,杜景河将苏卿往前一推,捡起地上的火铳,往远处撤去。 “苏姑娘,无意冒犯。”他握着手里的手铳拱手,飞身离开这个院子。 萨吾提捂着肚子踉跄着抬头看他离开:“娘的!” 苏卿一脸怒容,正欲说话,忽听外面细微的动静,捡起地上的短刃重新插回靴子里。 此事外面的脚步声萨吾提也听见了。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从不同方向离开。 一行人最后在桃园里的一块巨石上找到睡着的太子妃。 宽大的华服铺展开,她侧卧在上,纷落的花瓣撒在她的身上,最后一束夕阳正巧撒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如金辉般镀在她脸侧。 沈穆庭挥散众人,连同随身的侍卫尽数赶到园子外面去。 苏卿感觉那带着寒气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停顿了下,轻轻带走她特意放在自己脸上的花瓣。 “别装了,起来吧。”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双白净细长的手把花碾在指腹上。 “干什么去了。” 他话里没什么情绪,苏卿抬眼看他的眼睛,沈穆庭的面色很不好看。 “余三的身手可不是你随便走走就能甩掉,”沈穆庭捏着她的下巴,手上用了些力气,面上若风雨欲来的雷云阵阵“你去见谁了?” 几乎是挤着牙关问的话。 苏卿抬起头,在他逼近的脸上找准目标,对着他粉白的嘴唇印上去。 沈穆庭眼神一慌,满面乌云瞬间转晴,整个人都显得清纯了。 这样看着就舒心多了,苏卿浅笑着说:“去给你找盟友,可惜出了点岔子,怕是要你出马了。” 沈穆庭晃神片刻,面上瞬时又覆上阴鸷的铠甲,甩手站直身子,背对着苏卿站着:“你休要胡作非为,届时惹了麻烦本王也救不了你。” “听闻杜小将军昔年曾是太子伴读。”苏卿恍若未闻,从硌人的石床上坐起来,徐声引诱“他于你来说也是麻烦?” 沈穆庭眯起眼睛看过来,像是被惹怒了的猫:“杜景河?你一个人去找他?” “……”她突然想到自己已婚的身份“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去宫中侍疾。” 苏卿一本正经的说着,捉住沈穆庭的手,牵着他要往外走。 他却是一动不动,苏卿拽了下,他像石头般杵着。 回头看去,沈穆庭在盯着自己的手,顺着看去,她手腕上有一圈红痕。 苏卿扯着袖子企图遮住,接着手腕就被抓住,力气很大,将她掼在石面上。 他倾身压上来,将她两只手都固定在她的头顶上。 其实苏卿只要动一下就可以把他掀下去,但是。 她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睛,小兽般喘着粗气,想要把她撕碎又找不到地方下口的样子。 她只觉得可爱。 她坦露出脖子,亲昵的望向他:“这就是我说的小麻烦,”她动动手腕“我刚跟他打了一架,太子殿下您可要为我找回场子。” 她这样落落大方,丝毫不觉自己德行有亏,还倒打一耙。 沈穆庭哑了火,忽然冲上脑袋的怒火都冷却一大半,甚至有些迷惑。 苏卿趁胜追击,腹部用力,半坐起身子,在他脸上轻轻一吻:“我们还是先行摆驾回宫,路上我再与你说。” 沈穆庭此刻确实也有些无从说起的茫然,怒气早消失无踪,他依靠本能选择了苏卿,她也给自己带来了全新的……奇妙的体会。 他黑沉着脸站回去,故作冷傲,手却悄悄无措地捏在身前。 苏卿瞥了一眼,心中轻笑。 姐试过的男人,比之沈穆庭只多不少,缺爱小男孩,还不是小菜一碟。 在人群的拥趸中,苏卿坐上轿撵,从高处看向人群,忽见到被拦在最外围的周向烛。 沈穆庭坐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眼睛看去,同样也看见周向烛。 苏卿察觉到他把下巴靠在自己肩膀上,明知故问:“那是谁?” 费了好些金银才进到公主府祝贺,却始终不得靠近二人的周向烛察觉到沈穆庭的视线,灰暗的眼睛一亮,踮起脚意图再近一些,可近一步就撞上诰命夫人的后背,又被她身侧的丫鬟驱赶。 她面色难堪,只能期盼地遥望高处的沈穆庭。 沈穆庭在梦里香一事本就没打算遮盖,这与他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看苏卿挑着眉梢,似乎在质问,他得意轻佻:“太子妃神通广大,都能把我的人甩掉,还不知她?” 苏卿目若流光,从他脸上移开时沈穆庭觉得连带着自己身上的光都被她带走了,他像是被重新搁置在黑魆魆的洞里。 心里说不出的落寞。 “我看她手捂着小腹,像是身子不方便。”苏卿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望向焦急的周向烛,她只有同为女子那艰难处境的感同身受。 如果她是周向烛,她的处境也不会轻松太多。 那股莫名的空虚落寞搅得沈穆庭心烦意燥,往身后一靠,瘫在软锦缎里:“你倒是很有闲心。” 轿撵已经走出长公主府的门前,周向烛的身影也被一层层障碍挡住,苏卿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到,这个国家实际的掌权人已经在女子的手里,可是普通人的状况并没有改变。 苏卿的眼睛落在虚空,倏地迷茫起来。 明面上,牛二经营着老陈铁铺,实则是在小批量生产火铳。 铁铺的后门连接着城内的小河。 萨吾提就是从这 扇门里被搀进来。 牛二将们关上,搀扶着萨吾提的壮小伙将人往院子里竹凳上带,嘴里连问:“公主府里怎的了?你怎么这样就回来了?” 牛二锁上门,快步过来:“火铳呢!” 他是三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位,早年的体力活已经将背压弯,走路时都是伸长了脖子,甩着长胳膊,半卷着裤子,拖拉着草鞋。 相比身边的兴生就嫩许多,年轻的肌肉晒就出古铜色,背是挺直的。 “对,你把手铳弄哪儿去了!”方才只看他捂着肚子,忘了他拿了把手铳出去。 萨吾提别过脸:“被姓杜的拿走了。” 兴生猛地窜起来:“杜?那个杜小将军?” 萨吾提便不说话了。 “你怎么能把手铳丢到他手里,完了完了,”兴生无头苍蝇般乱转,急得挠头“这可怎么办?小七叮嘱狗子过年般要我看好那些手铳。” 牛二脸上的每条皱纹都凝重起来:“小七知道不知道?” 萨吾提闷声点头,一把将垂下来的卷发梳到后脑,卷发又掉下来:“你们别管,我今天晚上会去把手铳拿回来。” “杜将军府警卫森严,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牛二厉声呵斥,年老而松弛的面部肌肉也随之一抖。 兴生和萨吾提都是他手底下带出来的崽子,兴生一看他这样静如鹌鹑。 萨吾提瓮声瓮气:“就算拿不回来,我也要点了杜家。” 他的话带了浓重的鼻音,说罢还狠狠揩了把鼻涕,狠抽一口凉气,眼泪鼻涕一块流的含混嘟囔:“小时候说好了嫁给我,现在连见一下都不让……” “个玩意儿。”牛二气得咬牙,大掌在他背上泄愤,打了一巴掌。 一巴掌险些将哭哭唧唧的萨吾提从凳子上掀下来。 兴生捂住自己咧开要笑的嘴,睁眼对上萨吾提瞪红的眼睛:“我今天晚上先去把杜家烧了。” 第56章 上位 回宫不久,外面就刮起大风,没多时,太阳就彻底西沉,天色迅速变暗,大风将树吹得歪倒,远处的黑云中滚动着雷电。 苏卿自回宫后就觉心烦意乱,听外面狂风作响,远处偶有雷鸣,手里枯燥的书更是看不进去。 抬头看一室木头人杵着,烛火昏昏,更觉胸中憋着股气。 索性丢了书,起身将窗推开。 初春还带着寒气的风尖啸着扑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窗下的桌案上的书与笔架被哗啦啦的抖动,最后被吹掉在地上。 她又顶着风把窗关上,披散着的发丝在这片刻间被吹成一个草窝。 烦躁地扒拉两下,对所有人说:“都出去。” 无一人动弹,宁静中,跪在捡纸笔的宫娥起身答:“太子殿下吩咐我等贴身侍候。” 两人尽职尽责的将东西放在桌上,又像木头般退到角落里站着。 “出去。”门外传来声音,沈穆庭跨过门槛进来“门关上。” 他随口吩咐。 一屋人静默屈膝,排着队有序倒退着从苏卿眼前消失,留在最后的人轻手轻脚地关了门。 一道雪亮的闪电后是一道震天动地的春雷,仿佛就在头顶上怒吼,她手边挂起的毛笔都颤了颤。 她忽想起沈月兰,她记得沈月兰幼年丧母后就一直害怕打雷。 “杜景河怎么说?”视线里出现沈穆庭的鞋履,苏卿转身抱手,后腰靠在案边,带了些不耐烦的语气,眼睛却不敢直视他。 她的手紧张地捏着桌角。 沈穆庭轻易不会与朝中重臣来往,尤其是明面上,这会引起张子奕的怀疑,除了让母子两人的关系更紧张没有任何益处。 他的视线黏在苏卿的脸上,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你很担心?” 苏卿没说话,偏过脸嗤笑一声,她依旧不敢看沈穆庭。两人离的太近了,她起身要走。 沈穆庭又逼近一步,将她挡在身体与桌面之间的狭小缝隙里。 苏卿终于抬眼看他,下三白的眼睛充满敌意,毫不避讳地直视他。 沈穆庭心里打了个突,沉寂着死去了很久的心重新感受到跃动的力量,眼前的人与那年挥舞着拳头的山野姑娘重叠。 “他说紫金寨里窝藏着外邦人。”服软的话自己就吐了出来。 苏卿背在身后捏着桌角的手指悄然放松:“是我师父在北边走生意时捡回来的小孩,就他一个。” “你师父?”她身上的刺似乎收了回去,但全身依旧在抗拒他的靠近。 沈穆庭得寸进尺,一条退挤进她的身前。 苏卿低头扫了一眼,轻蔑想笑,就遂他的意,上挑起眉眼,嘴唇晃出桃色春风般的逗弄,修长的胳膊懒散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双手在他脑后交叉,将人摁到自己面前。 “说起来,我初次见你,就是在紫金寨下的小土路上,太子孤身驾马,听说腿间的皮肉都磨破了?” 距离一再拉进,鼻尖碰着鼻尖,暧昧的气息越发浓稠。 大婚距今,两人相处的第三晚,房事一直拖延至今。 苏卿看着他脸边泛起的红潮,五指如蛇滑入他的后领,香露牛乳浸出来的皮肉比麂子腹部的皮还要柔软滑腻。 第一晚,他醉晕,第二晚,他假意要务繁忙。 苏卿欣赏着他眼底闪过一瞬间的迷离,愈发奇怪他不敢靠近自己的原因。 “殿下当时为何一人孤身出城?”她的声线像云雾般飘渺,一层层一叠叠如野狸诱人直白地吐露。 “殿下!” 门外大喊一声,外界的雨声风声人声一切被苏卿隔离在外的杂音与神志一块回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一片清明,连同情动一块消失。 沈穆庭往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大雨,噼里啪啦的雨点如同天上破了个洞,水泼洒下来。 “进来。” 房门推开,浑身湿透的内侍跪在门外,扣头跪地:“回殿下,宫里来了消息,说……太后病危!” 苏卿坐起身,眉头重重一跳。 同时接受到消息还有长公主府。 沈月兰的手紧攥住被角,胸腔剧烈起伏,因苍老而松弛的肌肤留有一条条细纹:“知道了,伺候我穿衣。”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苏卿与沈穆庭赶到时沈月兰已经到了。 “姑母。” “姑母。” 两人湿漉漉到了太后的寝宫,宫娥跪在两人身后埋首擦地。 苏卿随着沈穆庭一同问安,沈月兰正擦拭眼角的眼泪,声音哽咽:“快进去。” 床榻下站着跪着一屋子的人,苏卿随着沈穆庭粗略打了招呼,在众人分开的一条路中,随着他到了太后的塌前。 太后这会儿已经木了。 沈穆庭眼泪说来就来,膝行至床榻旁,双手颤颤巍巍地捧起太后枯树般的手:“皇祖母……” 床上这个枯瘦至连被褥的重量都难以承受的孱弱老人,干瘪的脸庞上一双眼珠缓缓转动看见沈穆庭。 方才太后不论见谁都是直着眼睛,一动不动,这会儿忽动了下眼珠,床边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呼唤声。 苏卿随着沈穆庭跪在他后面,垂脸抹泪,这会儿悄悄抬头看去,看一屋子的悲痛,也更卖力地挤眼泪。 太后浑浊的眼珠转动着,扫过沈穆庭,向他身后看,口中发出“呃呃”的声音,被沈穆庭握着的手,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指,指着什么方向。 一屋子的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沈月兰在那方向的辐射范围内,站了出来。 她的眼睛已抹的发红,丝帕的四个角湿透了三个角:“皇兄,让我单独与母后说说话罢。” 长公主沈月兰丧母后一直养在太后跟前,每每进宫也必要探望太后。 皇帝满脸的疲态,摆摆手:“都出去。” 一屋子的人都退出去,床前只留皇帝与沈月兰两人。 太后的有所指的手被沈月兰捏住,控制着压下去。 太后的眼睛依旧执着的看着那个方向。 沈月兰与皇帝沈正看向那个角落。 鎏金卧龟莲花纹五足香薰炉下码放着一个大箱子。 沈月兰擦擦泪: “那边放着太后陪嫁,我去打开看看。” 仿佛是为映证,太后喉咙里的‘咯咯’声愈发清晰,似乎马上就能开口说话了。 搬开香炉,揭开财布,沈月兰打开黑色的陪嫁箱子,弯下腰,从里面捧出一个琴盒子。 雨越下越大,外面忽劈下一道闪电,正劈在宫门口的大院子里,溅起一阵火花。 瞬间的白光照在沈月兰从容不迫的脸上,刺目的闪电之后是近在天边的闷雷。 皇帝不禁往紧闭的窗外看一眼,有些惴惴不安。 沈月兰捧着转过身来,脸上没抑制露出一丝笑:“母后是在找这个吧?” 五彩描金的孔雀纹琴盒。 沈月兰第一次看见它时是欧阳氏送给她母亲时,她借这副琴虚情假意。 如今,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她将琴盒放下,背对着皇帝打开,一杆火铳静静地躺在里面。 忽有是惊雷乍响。 皇帝望向窗户,一晃神的功夫,转头看见沈月兰手里抱着一个奇形怪状的拐杖。 外面风雨大作,屋内的烛火摆动。 沈月兰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拿着那个东西靠近太后:“你当初害死了我的至亲骨肉,如今……” 闪电从屋顶的云层里劈下,刺眼的白光夺去所有人的视线。 无需等待,雷声一同赶来,巨大的雷声在耳边炸开,整座宫殿也跟着颤抖。 这道雷电劈中太后这座宫殿,滂沱大雨里,屋脊被劈的焦黑,冒出屡屡青烟。 屋外众人的哭声凝滞住,面面相觑。 “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沈月兰缓缓放下手铳。 闷雷阵阵,外面的云层里还酝酿着雷电。 皇帝的眼睛瞪着,嘴巴张开似乎准备说什么,而在额头正中,一个圆形的黑洞里流下一行刺目的白红。 太后大张着嘴,几乎要脱臼,缺漏牙齿的牙床坦露出来,舌头痉挛在喉咙眼里,口中的‘咯咯咯’卡着说不出话,最后梗着脖子伸着鹰勾般的枯手,僵死在榻上。 闷雷之中,皇帝脑袋被开了个洞,太后恶鬼般死不瞑目。 沈月兰心跳如鼓,高仰起下巴凝视两具尸体双目欲裂,面皮因高度兴奋而微微抽动。 狂风卷着大雨,倒豆子般砸在门窗上。 大风刮开了没上锁的窗户,大雨点砸到苏卿身上,她半边的衣服立马湿透。 里面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如同刺刀刮着砖石的声音被放大百倍,生生刺进所有人的耳朵里,给半夜里昏昏欲睡的人们炸的头皮欲裂。 太后的房门被大力撞开。 入目就是沈月兰揉扯着自己的头发,疯疯癫癫的往墙角缩,皇帝倒在地上,脑袋下缓缓渗出血泊,太后死在床上。 众人一拥而进时她仍在嚎叫。 整个大殿,除了她的声音,寂静如死。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又劈中院子里的一棵老树,燃起火星子又被大雨浇灭,焦黑的老树冒起白烟。 雷声轰鸣,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里某种不详的猜测: 雷公降罪劈死恶人。 直至先皇与太后太后欧阳氏长达两个月的葬礼结束,先帝不贤不孝,被雷公劈死的谣言仍没止住。 太后居住的仁善宫从此成为不祥之地,被永久的封锁。 先皇的死来的突然,先皇与先太后的葬礼后,新帝的登基仅预备了十五天便简单举行,原定的三月中春闱也往后延至四月。 虽是简单苏卿也是跟着跑了三天,祭祖不说,还要祭天,还有百官朝拜,三天下来脖子都遭凤冠压粗了一圈。 春香伺候着苏卿取下龙凤花钗冠,小心放入托盘中,苏卿偏着头摘了耳朵上的珠子。 新皇身着衮冕,既衮衣、冕旒。冕旒垂珠十二,绶带与玄色衣袍向映和,长袍下裳绣着繁复的花纹,有日月星龙山雏鸡火等等。 苏卿松快了一脑袋的累赘,松了口气起身着人伺候更衣,转身看沈穆庭一身的物件已被卸的差不多了。 “今日长公主没来,”他坐到塌上,内侍跪地伺候他换鞋“你明日去看看。” 苏卿张开手,候在一旁的宫娥上前为她解下腰上的白玉双佩,又去了玄组双大绶,六彩玄黄,才能解去腰带,四个宫娥一块换着动手。 杜景河不日就要前往边疆,苏卿正想着寻些由头出去。 “行。” 她应的很随意,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沈穆庭本闭着眼睛靠在榻上的凭几小憩,身后一个宫娥正给他揉着脑袋,闻言幽幽睁开,定定看她许久,抬手说:“都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沈穆庭的脑袋歪着自己的肩膀上,忽闪的睫毛极其疲倦而轻缓地扇动了下:“过来。” 他像只晒太阳,晒累了的大猫:“她们摁的不行,你给我摁。” 褪了外衣,里面是轻便的内衫,她甩了鞋,踩上床榻,从沈穆庭身前绕到他身后,脚在他脸前划过。 坐到他身后,抽走凭几,沈穆庭熟练的把脑袋放在她大腿上,拱了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惬意地闭上眼,长长地吁出一阵鼻息。 苏卿自七岁时就开始习武,手不似姑娘的手,更像是男人的手,长而有力,手背上的血管清晰突起。 这些日连轴转里,沈穆庭已习惯躺在她怀里,就想幼时在母后的怀里……那是很久远的事。 自从十四岁后,张子奕把手伸向自己,她用很多复杂的东西禁锢住他。 那些东西,譬如爱、譬如愧疚,譬如不能言说的禁忌。 控制住他,把他抽干,他丢失了自己,像个提线木偶,只有在苏卿身边才能重新呼吸。 “你会去找杜景河,对么?” 他闭着眼睛,光透过眼皮,是炫目的粉红。 苏卿手指的力度依旧轻缓适中。 她没说话。 沈穆庭睁开眼就看见她的脸,高高在上犹如神祗。眼睛半合着看自己,嘴角紧绷,她的手灵巧而有力,随时可以带走任何人的性命,但此刻温柔地安抚他。 他伸手攀住她的手腕,五指贴上衣衫内的肌肤,近乎痴迷地奉上自己的唇。 阳光灿烂,五月初温暖的阳光撒在两人身上。 榻上胡乱撒着两条裤子。 沈穆庭唇瓣被啃噬后泛出水光色的月季色,双眸微眯水光滟敛,似迷醉似畅快。他的后脑勺抵在榻上,腰与后背拱成一座优美的桥,皮下的锁骨也变得粉嫩性感,雪白的肩颈泛着迷醉的粉。 两人的呼吸将周身的空气一起灼烧,运动中苏卿肩膀的衣衫滑落到手臂上,她一只手压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将最肥腻出捏着往上抬。 她在骑马,一匹可怜孤单,丢失自我的马。 四月底的春光,没有三月的料峭,不是六月的燥热,空气里恰到好处的温暖湿润。 苏卿深深呼出一口气,抬头看见袆衣被与衮衣撑开被一低一高的安置在衣架上。 袆衣是皇后在大礼中所穿戴的衣物是深青色的礼服,锈有翟之形,也就是两只张着翅膀的白腹锦鸡图案与其他彩绘图案。 倒也隆重,但与皇帝的衮衣放在一块就显得普通了些。 第57章 豢养一只老虎 皇后次日要回家省亲的消息在当日下午传到了长公主府与苏府,传话的内侍自沈月兰的院子 里走出来,回宫前再强调一句:“圣上说了,此次皇后亲临只为探望长公主殿下,一切从简,且勿劳顿。” 苏敬宪一路让着,请人出去,连连答了。 待人走了,长出一口气,转身吩咐身边得力的小厮:“快去苏府里将嫂嫂请来,就说家里上下的仪仗、排场我不知如何安排,请她来助我。” 沈月兰自半月前从皇宫里回来,前几日连着高热不止,倒在床上醒不过来。后面好容易退烧清醒过来,将一屋子的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待在房里。 这倒也没什么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什么也不吃,水也喝的少,木头人似的。 眼看这一天天瘦下去。 苏敬宪请了大夫看病也请了大师驱邪,时至今日,在二人院子的正房还有两位大师坐在蒲团上诵经。 “你出去。”沈月兰闭上眼,不耐烦的皱着眉毛“外面的动静天天听着已经够人心烦,你别来烦我。” 苏敬宪站在她床前,他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他刚端来的热粥。 “多少用些,几个孩子都担惊受怕。” 沈月兰闭眼冷硬道:“出去。” 苏敬宪坐在榻前,舀起一匙吹散了热气,送到她嘴边,低声下气地劝:“你放心,朝廷上纵使要遮掩丑事,你到底还有太后,你当年于她有知遇之……” 沈月兰猝然睁开血丝密布的双眼,他一悚,剩余的话吃进嘴里。 “你现在好声好气来劝我,”她的表情犹如地狱修罗“也是怕我死了,用不了这个恩情罢?” 苏敬宪捏着汤匙,僵了一会儿,忽将手里的碗往床头的桌上狠狠一撂,起身甩袖:“我是担心你的安危,你却这样想!难道你不吃不喝就对了!” “哼,”沈月兰面色灰败,颓然冷笑,看着撒出来的热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虚伪。” 苏敬宪气红了脸,指着自己又指向饭碗,最后指着沈月兰的鼻子:“我如此好心,你却这般,也罢也罢!” 他哀叹着,负手扭头站在床前。 沈月兰已不愿多看他一眼,淡声说:“张子奕大有效仿吕后之意,你要依靠她,迟早要被她连带着骨头吃了。” 苏敬宪侧目,眼珠转到眼角,斜睨着她,最后冷笑一声抬步离去。 苏蓉眯着眼睛穿过香火缭绕的堂屋,正好看见从里间出来的苏敬宪。 大半个月的折腾,苏蓉脸上的婴儿肥也退了一圈:“爹爹,四妹妹要来可是要我做什么?” “是皇后了,别一口一个妹妹的喊,”苏敬宪训斥,转而看见她消减的小脸,又柔下声音“不要你做什么,去劝劝你娘吧。” 苏蓉点点头:“知道了。” 苏敬宪看她的苦瓜小脸,在她头上摸了一把:“蓉儿长大了。” 二哥苏崇函从身后出来,也跟着摸一把:“是啊是啊,终于晓得操心了。” 苏敬宪见他,脸又沉下去:“春闱延长了时间,你应多多温习,在这里做什么!” “就是就是,”苏蓉扭头,对他做了个鬼脸“还不多背一点,当心少背一点就落榜了!” “蓉儿!”苏敬宪呵斥。 苏蓉口无遮拦惯了,头一次被训斥,缩着脖子怯生生仰面看他一眼。 “进去看你娘。”高大的男人吩咐。 苏蓉点点头,小跑着逃了。 沈月兰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怔愣出神。门忽被推开,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塞进了怀里:“娘亲!” 一身的落寞转瞬消失,沈月兰的心窝瞬间被填满,两手下意识好抱住苏蓉,笑骂道:“死丫头,你要撞死娘是不是?” 苏蓉抬起脑袋肆无忌惮地傻笑几声,又把脑袋埋进她怀里:“还是娘亲好,爹爹好凶。” “他说你了?”沈月兰立马沉声问。 苏蓉不想爹娘置气,连连摇头。 自记忆起,两人就很少说话,偶有几次独处,也都是以摔打碗盏结束。 “娘亲今日还没吃饭吗?”看见床边撒出来的粥,苏蓉小心的转移话题“事情已过了两个月,娘亲莫要再想太多,若因此伤了身体,好不值得。” 沈月兰爱怜地抚弄着她的头发,将被两个男人揉乱的发丝梳理光滑整齐:“若娘亲有一日离了你,你可怎么办?” 苏蓉将头猛地抬起来,满脸不可置信:“娘亲在说什么胡话。” 说着眼圈便开始泛红,两手紧抓着沈月兰身上的被褥,脸埋进她怀里,仿佛生怕她跑了。 沈月兰想与她说太后欧阳氏的恶毒,想起自己年幼丧母。 “蓉儿,”她强硬地捧起苏蓉的头“若论年纪,你早该立家成人,也合该懂事些,莫要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叫人瞧着软弱好欺。” 况且火铳迟早要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有此神兵时局必定动荡,届时先皇之死也会被重新提及,兆国上下都会掀起巨浪。 看着一脸孩子气的苏蓉,心底一时酸软一时绵软着疼,既不想她长大,又想她快快长大。 一颗心操碎了的千疮百孔,又在给予里奋力生长出最柔软的血肉,把所有的都给她。 苏蓉挣开她的手,单听她这样教训自己,气呼呼地抹了把眼泪,倔着脸侧坐在榻上,离了沈月兰的手:“若是嫁人就要离开娘,那我就不嫁,就不嫁!” “哪有姑娘不嫁人的。”沈月兰埋怨。 撅着嘴瞥她一眼,嘴硬想说些来反驳,张了嘴又觉得无趣,咬一口银牙,将脸转了过去。 这话已经说了许多遍,光在嘴皮子上挂着属实无趣。 她要切切实实的落到实处,届时她跟男儿一样有了自己的天地,就没人会在她面前来指摘嫁娶之事,她想娶就娶想嫁就嫁。 这么一想,心中就发了狠。 女官是不能做的,多是宫妃兼任的,她可不愿入宫。那入朝致仕的,她又读不进那些圣贤书,何况也没听女子去科考的,她怕要是装扮成个男儿,那也不行。 那便只剩唯一一条路了,苏蓉想起她那个香铺子。 俗语说有钱可使磨推鬼,她若是能财源滚滚,想娶想嫁不都随她的意。 天一天天暖和起来,窗户外面的萝架还是光秃秃的,只冒出了零星几点嫩芽。 “说起来,”沈月兰皱眉想着,忽然说“那个钟易川与新皇走的近,如今圣上登基,他必也是飞黄腾达了。” 提起他,苏蓉的脸色更臭:“太平的时候倒是殷勤,这几日只送东西,不见人,谁稀罕那些个珊瑚串子宝石链子的臭铜烂铁的。” 今时不同往日,扳动火铳的那一刻起,沈月兰的头上便悬了把利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将她连带着苏家一块砸死。 给苏蓉找个依靠就成了件第一紧迫的事:“那小子……” 不论其他,单钟易川是沈穆庭近臣,便值得沈月兰认真掂量:“去年的赏梅宴来了个姓蓝的公子,还记得吗?” 那人长的秀气,且整个宴席都跟着钟易川,苏蓉自然记得。 “当夜回去蓝安宁就遭了毒手,活死人样的躺了几个月,听说蓝家这几日寻了位高人,扎了几针,终于有反应了,想是快醒了。” 这事苏蓉也听说过,因当晚是从公主府回去后溺的水,沈月兰还送了不少人参鹿茸过去。 苏蓉警惕道:“怎么忽然说起他,娘亲不会是想让我嫁给他吧。” 沈月兰神色凝重,摇头:“就算能醒身上也是落了病,他不成。” 苏蓉汗颜,看来她娘还真动了这个心思。 “只是这事有些蹊跷,”沈月兰眸光闪动“钟易川当夜留宿他家,当晚他便遭了毒手。” 苏蓉听出她娘话里别有所指:“娘亲怀疑是云起?” 说罢就觉得自己多嘴了,待会儿她娘又逮着教育,转口接着说:“娘亲与爹爹也是年少定情,还是娘亲要爹爹去求的恩典,我与云起也是两情相悦。” 沈月兰心头一紧:“你爹告诉你的?” 苏蓉点头。 沈月兰冷笑一声:“这么说你爹很看好钟易川。” 说着话,房间的门被打开,苏敬宪端着汤药走进来。 “蓉儿,你先回去。”他瞧着不是很惊讶。 苏蓉察觉到些古怪,看她母亲一眼,沈沈月兰颔首,她起身退了出去。 小酒踏出房门,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苏蓉:“方才娘亲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院子里,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门扉往自己的院子走。 小酒自然也听到了,那句意味深长的‘你爹很看好钟易川’。心中也有些猜测,但不愿说出口,叫苏蓉又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应当就是夸一句吧。”她 试图敷衍过去,叫这件事儿翻篇“姑娘这几日都忙着家里的事,许久没去铺子里看看了,要么今日去看看?” 苏蓉还在想,没听到心里去:“不对,娘亲先说云起与爹爹是一路的,又说爹爹很看好他。” “这么说……”她眼睛一亮“爹爹有意将我许给云起?!” 小酒捂脸:“姑娘,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啊,俊俏的公子哥那么多,怎么就吊这一棵上去了呢?” 苏蓉捏着身前垂着的一缕青丝,手指头在上面绕啊绕:“他格外俊俏嘛,而且他瞧着很可怜,又俊俏又可怜。” “啊?” “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苏蓉的眼睛亮闪闪“就像养个什么小东西一样,养熟了只对你亲近。” “姑娘,”小酒用力翻了个白眼“方才长公主所说的蓝公子遇害一事,你不觉得可怖吗?若真的是钟公子做的,那就是以身饲虎啊。” 苏蓉的眼睛更亮:“那岂不是更好玩儿了!” 小酒不知如何回话,干瞪着眼睛看她。 苏蓉揪着自己发丝,无所谓的耸耸肩;“做不过有娘亲还有四妹妹,他就算再如何,也不能拿我怎样。” “对了,你方才说铺子,铺子里如何了?”不等小酒接着说,她转而想起方才被自己忽略的话。 …… 钟家虽说祖上有些名气,但一代代的败落下来,如今只剩钟万漉这一支独苗,宗族里的旁支他一个都瞧不上,只觉得他们都是想贪他家的祖业,就等他伸胳膊蹬腿后瓜分他的家产。 他一向瞧不上那些人。 捡了个半路儿子,人人都说他有福气,但随着钟易川越来越大,他反而越来越忌惮。 就像他总觉得自己的家产被人盯着,他总疑心老了的自己会被这个儿子给吃了。 新皇登基,钟万漉得了个京官,长居京都。 他知道这个京官是怎么来的,钟易川靠着他的好皮囊和巧舌如簧的嘴,诓骗了那些贵人,叫自己也像个看门狗一样,只能蹲守在京都。 他捏了捏手里的戒尺,高高举起带着风声打在钟易川的c裸的后背,发出一声脆响:“孽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在外做些什么下贱的东西!” 一块皮肉上层层叠叠的留着一条条青紫交加的痕迹,有些地方已渗出了血。 一声落下,钟万漉喘着破风箱的肺管又是一戒尺,话未开口,先呛咳出声,一口热气吐出来,手心里竟带着一点血。 这一戒尺从他手里掉下来,踉踉跄跄的往后退。 广欣就站在他旁边看着,见他要倒,上前一步搀扶,钟万漉厚重的身躯全压在她身上,带着她也左摇右晃。 钟易川跪在地上,略偏了些头,看见钟万漉垂着的手。 钟万漉被两个人搀扶着,他蜷缩起手,指着钟易川,脸因咳嗽呛的通红:“你、你上了我钟家的族谱,春闱、给老子好好考……” 说话也是后继无力。 钟易川没回话,他抬起眼睛看向广欣。 晕过去的钟万漉被七手八脚的抬了出去,祠堂里只剩几个干粗活的汉子,和地上跪着的钟易川,以及院子外面被绑在板凳上的辟竹,他已被打的昏死过去。 钟万漉晕了过去,这场审判暂时告一段落,钟易川被广欣关回去。 院子的一间小房的窗户都被钉死,门上挂着铁链子。 门窗紧闭,阳光在一格格的窗户里投射进来,灰尘在光里跳动。 钟易川将手里的药瓶丢了,在咕噜噜的滚动中席地而坐,浑身的血肉也不去管,随手从一地的书里捡了一本,撑着头看起来。 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还有后背酥痒的刺痛陪着他。 第58章 安抚军心 苏卿在敲锣打鼓的浩大阵仗里回到公主府。 皇后銮驾亲临,沿途所见之人都跪拜见礼。 在一片撼天动地的高呼中,望向下面叩首的一干人等,谁不爱这样的尊荣。 苏卿按捺住内心的别扭与难以忽视的澎湃,快步上前扶起跪在门口的苏敬宪:“娘亲如何了?” 二人一阵拉扯,期间还装装样子抹着眼泪,进了公主府。 场面上的功夫做的很足,皇后的仁孝之心今日就可以传遍京都。 沈月兰的房中,她与苏卿两人面对面坐着。 门在身后关上,一套装给外人看的虚情假意暂时告一段落。 两人一时无话。 苏卿撑着繁重的脑袋:“你动手前好歹跟我说一声。” 原书里的剧情以一种诡异的形式上演。女二号的娘亲害死当朝皇帝,继而自杀,女二苏蓉黑化,成为女主周向烛登基之路的一大绊脚石之一。 这些日子里不是事情纷杂,苏卿没想到这段剧情会提前,更难以预料沈月兰用自己做出来的手铳轰了皇帝,她简直成了加速剧情发展的工具。 沈月兰脸色苍白,冷着眼睛看她一眼。 第一次动手杀人,开局就是场大的,沈月兰的虚弱也不完全是伪装。 “回门那天,你是不是在公主府里开枪了。”沈月兰的声音很轻,是故意压低的,也是久病未愈的虚弱“你在干什么?” 苏卿沉默了一会儿,她考虑这件事是否应该被沈月兰知道。 “我想打死杜景河,没打中,火铳被他拿走一把。” 沈月兰脸色一僵,从床上坐起来,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杜景河的母亲是太后张子奕的亲姐姐,沈月兰素知她的野心,若此事被太后所知,真真是要掀起腥风血雨。 最恐怖的下场在她脑子里滚了一圈。 张子奕一定会把整个长公主府献祭,既可打压群臣也可获得他们的信任。 她嘴唇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血色褪去,苏卿看她一眼:“现在知道怕了。” 沈月兰眯着眼睛看她:“别忘了,你也姓苏。你应该杀了杜景河,把手铳抢回来!” 苏卿皱起眉头,她不想让杜景河死,至少现在不能死,边疆的碱矿还要依托杜景河的势力去找。 沈月兰看出了她脸上的犹豫,她的眼神变的锐利,掐住苏卿的胳膊:“必须杀了他!这时候还担心什么,难道你想背上弑君的罪名。” 她说的没错,沈月兰一旦暴露,与她相干不相干的,都会背上同样的罪名。 这是连坐。 苏卿只沉默了两秒钟:“不,他不会把手铳抖落出来。” 沈月兰在她沉稳的气质中冷静下来,但她的身子依旧紧绷。 “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月,若他有心将此事抖落出来,你就不在这儿安坐。” 在知道沈正的死因后,苏卿也提心吊胆了数日,但一切风平浪静,她知道杜景河将手铳藏了起来。 在冷兵器时代,划时代出现的手铳会成为战场上的一大杀器,当他别大规模制造后,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死在它的阴影下。 杜景河比苏卿更明白这一点。 “但我要去见他一面。”苏卿站起身,她脸上是超乎年龄的冷静。 她看一眼外面,马上就是晌午的用餐时间。 “你替我拖住外面的人。”说着,她开始摘头上的钗子,手脚麻利的脱了繁重的华服,小山堆一样堆在地上。 褪去这些东西,苏卿变的像纸片一样薄,她拉开窗户,确认没人后跳了吃出去。 沈月兰从床上翻下来,长时间没下地走路的她扶着家具挪到窗户旁时,苏卿已经隐匿入草丛中,转眼跳上了房顶。 房顶下,一对仆从端着托盘走过。 她们一丈之外的地方,就蹲着这些人要去伺候的皇后殿下。 不过是向上的直线距离。 一般没有人走着走着忽然抬头看一眼房顶,苏卿很顺利的消失在屋脊中。 沈月兰没料得苏卿还会武功,且看着身手不俗。 震颤的心脏微微发着抖,这个真的是被养在庄户里的丫头? 苏卿在苏蓉的房间里翻出了她的衣服和一顶长纱幕篱,她头上还顶着一大团复杂的发髻,无法装扮成男子。 翻墙出了公主府,在街上租了辆马车到杜家的后门,苏卿敲门。 一个小厮打开门,先看一眼从头捂到脚,但一看衣裳料子不简单的女子:“姑娘找谁?” “告诉你家公子,萨吾提家中人来找。” “谁?”小厮没听清名字。 “萨吾提。” 守门的小厮垂首站在廊檐下,在他家公子问出姓名时,大声重复一遍。 杜景河手中一杆钩镰枪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一来一回,将院子里的假人捅了个四分五裂。 巨大的声音将小厮吓了一跳。 “人在哪里?” 小厮缩着肩膀:“在后门等着呢。” 苏卿端着,在帘子上的小缝紧盯着那扇门。 门终于开了,出来的还是那个小厮。 小厮径直往马车这边来:“姑娘,我家公子请你进去。” 苏卿望着那扇开着的小门,门内幽深,进去了不知道要如何出来。 小厮将苏卿送到院子里,转身出去,并将门关上。 苏卿远远站在院墙下。 杜景河看着她,缓步走过来。 这院子空阔、干净,墙边立着刀枪等格式冷兵器,杜景河身上的衣服干练简单,额发微微浸湿。 苏卿来的不巧,他正在练武。 随着他的靠近,苏卿的身体愈发紧绷,藏在广袖下的短刃蓄势待发。 “先皇去世的那天晚上,”他直走到苏卿跟前,如同在打量一块肥美的肉“你没有进宫,是长公主……” 话音未落,苏卿手握短刃,拔地而起,刀刃直逼杜景河的面门。 苏卿武艺远在萨吾提之上,她见过杜景河出手,自觉拼尽全力与杜景河打个平手不是难事。 二人纠缠了数个来回,杜景河的拳风之下,苏卿头上的轻纱被撩起一片,露出她刀锋般的双目。 杜景河看见她眼里的笑。 又是几个来回。 杜景河抓住她因笑而发软的胳膊。 她卸了力。 他捏着苏卿的手腕,将她头上的慕篱掀下。 她满面的笑,双眼都糅杂在温暖的风里。 “你以为我是来杀人灭口的?” 苏卿的手腕柔若无骨,转动着就从他手下滑出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杜景河不由慌乱,转念间又压下去:“不知皇后又何指教?” 心中依旧忌惮,眉毛挤在一起。 苏卿细细探究他眼里的情绪,伸出手摸上他右脸上的疤。 下颌骨往上一点的位置,有食指长短,两指宽的一块皮肉曾被削得掀翻出来,又被摁着长回去,在脸上行成了微微突起的一块皮肉,颜色略浅,呈倒不规则的U型。 之前她画出来的细痕像条看不见的线,还在。 杜景河皱眉躲过她的手,眼里闪现出复杂的情绪。 苏卿:“你哥哥被突厥人打死,你难道不想报仇?” 趁他愣神个,苏蓉凝在半空的手抚上他的伤疤,新长出来的皮肉总比其他地方娇嫩些。 苏卿的手在上面反复摩挲。 杜景河腮帮子下的肌肉崩得像块石头。 一旦触碰,便很难拒绝。 “不想雪耻?”她的声音温柔的不像引诱。 他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停滞在脸上的手往下挪动,骤然掐住了杜景河的咽喉,苏卿欺身而上。 “还是说你害怕?” 杜景河被她推的微微往后仰,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她的掌下:“我要那个神兵,让你的士兵每人都有一把。” 她掌心里的薄茧在脆弱的肌肤上摩挲,挑逗他的喉结。 看那个可怜的小东西难堪地滚动。 后面一大片空地给他后退,杜景河偏偏像被施了定身术。 “你害怕?”苏卿的笑既像嘲弄又是勾引“因为我是皇……” 眼前一花,他扑上来,叼住她的唇瓣,将她挤在自己的胸膛里,好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苏卿手从两人间的缝隙里艰难抽出,臂上的袖子被挤得褪到肩膀,露出雪白的臂膀,白蛇般纠缠住他的后脑。 什么弯绕,唯有欲是直白,抵死纠缠的身躯是最牢固的纽带。 杜景河第一次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苏卿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卿低敛眸光,浓密的睫毛下神色晦暗不明。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强壮的胳膊握住她的腰,苏卿抓住他的手:“累了,不要了。” 他只好任她趴在自己的身上,蜿蜒的长发像吸人精气的妖精,睡意朦胧的脸像个纯真的孩子。 “那歇一会,”凌乱的被褥里,杜景河伸出手,大掌张开比她的脸还大,他小心勾起苏卿脸上的青丝“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五年前。” 苏卿眉头一挑,又是五年前。 哦对,五年前朝廷派兵围剿寨子,来的军队举的旌旗上写的就是‘杜’字。 她趴起胸脯,将杜景河仔细看了一圈,脑海中仍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复趴回去。 她对自己的记忆很有信心,区区五年,如果她见过杜景河的话是不会忘记。 “那我定没看见你。” 或许是紫金梁一干人还算老实,除了打劫地主乡绅老爷,没犯过杀人的买卖。 也或许是听闻寨子里有不少老兵。 围剿紫金寨的杜家军以劝降的怀柔政策为主,军纪严肃的队伍对上铁锹钉耙的沙场老兵,一开始并未动手。 小老百姓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生活。 寨子里也不愿打。 可后来山大王去营帐却被扣了下来。 寨子里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夫便与对面一干气血上头的杜家军起了冲突。 苏卿一个小丫头,虽说是被看着长大的,也都知道有几分机灵,但真遇见大事,手里头没有硬家伙事儿,也没人听她的。 不料她下了趟上,捉了个人质回来。 这人质就是沈穆庭。 苏卿那会儿十岁,山里头的姑娘,穿着简单的粗布麻衣,小布鞋,从草丛里跳出来时就像山中的精怪化作了人形。 乌黑的辫子垂在身后,瘦尖小脸,脸上身上都是灰,一双大眼睛透着大人的老成。 她拦住沈穆庭的去路,仰头看马上少年:“你是谁?” 沈穆庭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风发,被拦了去路,不由分说便是一马鞭甩来。 苏卿轻巧躲过,从容不迫地抬头看去。 沈穆庭看她身姿灵巧,倒来了兴致,又挥来一鞭子:“小东西,还挺能躲的。” “小东西?”连马高都没有的小女孩笑着重复着他的话。 忽一冲而上,一脚将马上的金贵少年掀了下来。 沈穆庭乃皇后独子,自小被娇惯着长大,所学之艺皆是皮毛,况且不论学没学会,学得如何,总有一大批人身前身后的夸耀。 从没人顶撞他。 别掀翻下来坐在地上的沈穆庭脸上闪现出一片空白,看小姑娘甩腿又朝他来,就地滚了一圈躲过了。 麻溜的站起来。 看身前这个小麦色皮肤的野丫头嗤笑一声:“你也是杜家的吧?瞧着不如之前那几个啊。” “酒囊饭袋。” 说着又冲上来,沈穆庭连一句‘放肆’都来不及说出口,更逞论辨明身份。 待被一个比他矮半截的丫头,三番四次的顶撞,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马鞭。 他捂着被踢疼的手,看她得意洋洋的表情时。 再用自己的身份去压人就显得更无能窝囊了。 一身锦绣华服沾了土,小皇子被气的不管不顾,顶着 一股蛮劲冲上来。 苏卿连鞭子都能轻易躲过,更何况这么大个目标。 她往旁边一侧身,在沈穆庭冲过头的时候,往他辟谷上踹一脚。 青春期一身反骨的小少年脸朝下栽了个大跟头。 出来小解的杜景河正撞见这一幕: 十来岁的女孩,骑在一个男孩儿的背上,揪着将人提起来,甩了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草丛里的杜景河都觉着脸上火辣辣的疼。 其他的记忆都模糊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也记不清,只这段记忆,杜景河如今想起来还十分清晰。 她还记得苏卿揪着那沈穆庭的衣襟,用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威胁他:“再叫就把你的舌头拔掉。” 现在的苏卿趴在他怀里,懒洋洋地说:“那我定没看见你。” 杜景河搂着她,已经征服了全世界。 “我不日就要启程去边疆,我会替你找到你要的白色土地。” 苏卿抬起双眸,似乎要看进他的心里,心满意足地笑道:“那我等杜小将军回来。” “对了,”苏卿点了下他的鼻子“寨子里不少兄弟都想杀突厥人,听说已经报到你的营帐里。” 杜景河“嗯”一声,心不在焉:“各地都招收了不少新兵。” 苏卿继续说:“有几个上了年岁的,还有萨吾提,他们会装扮成镖局的,跟着你的队伍,他们是去找盐碱地与碱矿的,你多关照关照。” 说罢察觉到杜景河灼热的目光。 苏卿看去。 杜景河两只手将她的腰整个圈住:“歇好了吗?” 第59章 送药 苏卿抄近道,从她院子的后门回去,到门前却发现门从里面锁住了,再抬头,看见院墙上有个毛毛虫般蠕动的人。 苏蓉听见锁链的晃动,四肢紧紧扒着墙头往下望去:“谁?” 苏卿撩开幕篱。 “四妹妹?四妹妹快救我。” 累的气喘吁吁,用的还是鬼鬼祟祟的气音。 苏卿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你要干什么?” 看起来翻墙对苏蓉是个很不轻松的力气活,她冒了一头的汗,还在喘气:“四妹妹快带我下去!” 她爬在墙头,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才说话。 苏卿接着两面窄墙,左右踏上墙面,身轻如燕就飞了上来。 苏蓉扣着墙头不敢送松,仰着脖子费力地仰望苏卿。 苏卿看向内院的墙面旁立着的几块石头,算是知道苏蓉为什么翻个墙,翻了一头汗。 她跳下墙头,风将衣裳吹的鼓起,好似一片羽毛轻轻落了地。 苏卿走到门前看去,原是换了门锁。 她取下头上的发簪,往里转了两圈,锁咔哒一声打开。 “下来吧。” 苏蓉:“四妹妹好厉害!” 她撅着辟谷毛毛虫般又蠕动下来,拍怕身上的灰:“谢谢四妹妹!今儿你来了,娘亲才没将我盯的那样紧,你且在家玩儿,我去去就回。” 拱手就往外跑去。 苏卿一把扯住了她,把手里的簪子和头上的幕篱都给了她,看着傻姑娘一脸惊喜的表情,憋了一会儿,说:“赶紧回来。” 钟家并不富裕,距公主府好几个坊市,苏蓉催着马夫也花费了小半个时辰。 丟了粒碎银子,叫人在此等着,苏蓉上前敲响了钟宅的侧门。 “你家公子在不在家?” 门刚开个缝她就迫不及待地问。 两鬓花白的男人看着眼前的姑娘,头上戴着的幕篱挂着一圈儿的珍珠,个个匀称饱满,瞧着不俗,但身上穿着的是印花棉麻料子,很普通。 一时拿不准对面的身份:“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苏蓉火急火燎,这次被逮住下次可就更难出门了,她掏出早准备好的银两,塞给看门的汉子“你家少爷最近是怎么了?怎么也不出门了?可是上朝赴任了?” 汉子还没接住,她就一叠声的问了好几个问题。 男人掂量掂量手里的重量,脸上笑出褶子:“没有,还没考呢,哪儿来的官身去上任,被老爷关家里读书呢。” “关家里?为什么要关家里读,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她问完,汉子却不说话,只笑眯眯的看着她。 苏蓉又掏了块银子。 汉子接了:“我家公子神仙一样的人儿,”前面说话没见提防着谁,说这句倒要左右看一圈,用手挡住了嘴说“又安静又孝顺,怎么会生事端,也不知犯了什么事,一顿家法之后被夫人关了起来。” 苏蓉听闻表情一肃,捏着手心:“家法?” “就是把上衣脱了,拿戒尺鞭挞。”汉子乖觉,说完了才伸手。 苏蓉将手里的几粒银子都给了他,汉子大喜,这些顶上他半年的月俸了。 苏蓉揪住他要往怀里揣的袖子:“那些都是给你的,这个。”她从头上摸下来一支珍珠绕蝶发簪,塞到汉子手里“你给我买最好的金疮药给他送去。” 汉子看着手里的簪子直挪不开眼,金子做的钗,密密的小珍珠用银线穿了做出了蝴蝶振翅的样式,单看就知道不便宜。 看一眼就往身上揣,生怕苏蓉后悔抢了去。 苏蓉这会儿也不嫌弃这些粗汉子脏了,一只玉手揪着他的袖子:“你若敢不买了送去,等我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这句话说的又脆又亮,带着股狠劲儿。 “哪儿敢呢,贵人且放心吧。”汉子脸上赔着笑,眼中闪着精光,恨不得穿过轻纱看清幕篱后女子的长相。 是哪家的高门贵女,巴巴得送上了门来。 苏蓉看他一再点头哈腰,仍是不放心:“我会问你家主子,你要敢诓骗我,你这个瘦猴样的老黢夫,定要打得你满地找牙。” “不敢不敢不敢。”他练练作揖。 苏蓉盯着他:“现在就去买。” “姑娘先别急,府里头给送了药,我现在就去买也得找人替我守着这门不是。” 苏蓉一听钟易川被打了,心里就如火烧的般燎疼,这会儿听他这样说心里才稍安定了些,送了手,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反复擦着手。 方才怎么不说已经送了药。 “哼。”她将帕子掷在地上,转头走了。 那看门的老汉,看她坐上马车,忙低下身把那白净的帕子捡起来,打开看了,上面在角落处只绣了一支并蒂莲,并无家世门姓,兴致缺缺的塞进了袖子里。 待天快黑了,老汉换了班,出门去集市上将那支簪子果然换了不少银子,他喜笑颜开。 原本已经随手要了罐膏药,付银子时想到那姑娘与自家公子很是相熟的模样,若两人日后对峙,再找上自己怕是不好处理,还是咬咬牙,狠心要了最贵的金疮药。 是那罐三倍不止的价格,老汉将这翠绿小罐子从门缝里递进去时心还在流血。 钟易川一拿在手上就知道这不是家里送来的:“谁叫你买的?” 守门的老汉也正想探探苏蓉的身世,直道:“一个小姐,没说是谁。上下遮盖的严实,不过听声音年龄不大。” 钟易川听他是个小姐就猜到必是苏蓉。一时心中五味杂陈,捏紧了瓷罐:“她还说了什么。” 雀儿般笑呵呵的女子出现在他眼前,他对苏蓉的情感向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方向疾驰,像受惊的马,只知道跑,却搞不清方向。 这样的失控感让他心烦,不愿意承认。 “倒没说什么,呃……不知是哪位人家的小姐?” 老汉等了会儿,正疑惑,突然听里面一声金戈脆响,门上的锁链哗啦啦掉在地上。 他惊得往后退。 钟易川将门拉开,胡子拉渣的出现在他面前,一把揪住汉子:“把她和你说的话原封不动的给我说一遍。” 汉子的手被他反剪在身后,疼的诶呦诶呦直叫唤,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交代了。 “今日之事,谁都不准提起,”一身骨头错位的脆响,老汉哀嚎起来,钟易川将他丢到地上“否则要了你的狗命。” 看门的老汉磕头告饶,钟易川踢他一脚:“滚。” 正心烦意乱,不明白自己为苏蓉的闺誉名声生这么大的气做什么,她一心想着自己,鬼迷心窍地贴上来不是正是自己所期望的那样吗? 看门的汉子屁滚尿流地跑了。 钟易川沉郁着脸转过身,看见广欣站在他身后。 她身后的丫鬟手里端着药罐子,苦涩难闻的味道从里面传来。 他转身进了房,门砰一声关上。 “夫人,要换锁吗?”身后的婆子问。 广欣:“不用。” 主仆二人继续往书房那边去。 因怕过了病气给广欣,钟万漉病了就会去书房独居,待好了再回来。 但这次,怕是难回去了。 几百人的摆谱仪仗耽误了半天,做戏充门面与不认识的人拉家常又是半天,苏卿还有好些事没有处理完,宫里的人便来催了。 当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大门,到了她所居住的宫殿时天已经黑了。 春香为她摘取头上的发冠与步摇等物,发觉有几个不起眼的小东西被调换了位置,她有些奇怪,但到底是个奴仆,不敢多问。 苏卿换了相对轻便些的长衫长裙:“皇上还在忙吗?” “回娘娘,陛下在紫宸殿里,”一内侍答话“新皇登基,虽说都还是按照以往的来,但多少有些变动。” 苏卿点头。 春香:“听说陛下忙得晚膳都没用。” “你去预备些饭菜,待会儿送过去。” 春香领了,低头出去办。 苏卿拍打着挺直了一天的肩颈,自己手上使不上力气,招招手:“过来给我揉揉。” 一个小宫娥上来侍候。 苏卿扫了一眼,看着有些眼熟:“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后娘娘,奴婢曹之卉。” 苏卿想起来了,她在宴会中见过她:“是曹大人家的千金?” 曹之卉是一小官家的姑娘,只远远见过苏卿几次,没料到她竟记得自己,喜道:“家父太仆寺少丞曹显得。” 她第一反应是报上父亲的官职姓名,苏卿倒猜出她为何好好的小姐不当,跑宫里来伺候人了。 女子上升的渠道总是很窄的,若想有官身,只能靠父亲丈夫或是儿子,若想靠自己,那只能进后宫,在皇帝的后花园里碰碰运气。 苏卿忽想到些什么,又问:“什么时候进来的?” “上个月才来的。” 采选的时间很近,若想趁此将周向烛带进来并不合适。 “给皇上准备的饭菜好了没有?我、”她总不习惯这个拗口的自称,时不时要忘“本宫要亲自送去。” 紫宸殿外,春香把手里的食盒递给苏卿,虽低垂着脑袋,但苏卿还是能察觉到她的不满。 苏卿独自走进去。 白玉台阶之上,殿堂高大,灯火辉煌里站着一小溜的宫娥太监,正殿往里行至偏殿。 内侍夏朝恩站在门帘外躬身喊话:“陛下,皇后娘娘到了。” “进来。” 天气暖和,门帘已换成了纱罗卷帘,雕花遮拦罩挂着半透明的轻纱与卷帘,轻纱与卷帘为朱殷佛赤两色,层层叠叠的朦胧中又有肃穆。 皇帝的近身内侍夏朝恩为苏卿打起帘子。 第60章 挂着老婆上班 正殿燃了几盏灯,宝座上的灯是灭着的,沈穆庭所在的偏殿点了不知多少蜡烛,将此处照的恍若白昼。 侧殿左边又是一间隔断,门帘后有屏风门帘等,后面是是供皇帝小憩的卧榻。 右边有一层略高的石阶,大理石光滑的石阶上铺设一层厚实的软垫,软垫上设有彩绘八角长几与凭几等物,形成一张类似于床榻的休憩之处。八角长几后是一扇嵌螺钿绣花插屏,屏风后面还有房间。 堂中正对着的就是沈穆庭所在的长案与圆椅。 整个后堂倒是宁静,就圆椅上撑着脑袋坐着的沈穆庭。 案上东倒西歪地铺了满桌的折子,圆椅上的锦绣罩子也遭他坐的歪七扭八。 他正歪斜在椅子里,两手举着一封八百里急报,眯眼看上面的内容。 听见外间有说话的声音,沈穆庭将急报塞进信封里,转而提笔在折子上写画。 桌上的折子草纸般乱丢。 下面的折子倒还是一叠叠摞着,摞了三四本,放折子的人就没了耐心,然后撒的东一本西一本,还有没合上的,在地上躺着的。 苏卿把食盒放在手边,顺手拿了几本来看,沈穆庭虽是看得不耐烦,一个‘敕’字书写还是劲挺潇洒。 按照地区及时间分门别类的排放整齐,捏着一封被拆开,但没有名录的信放在最上面:“先吃点东西吧,” 沈穆庭最后一笔落下,也不管墨迹干没干,啪一声丢到急报方面:“不吃。” 折子到她面前往前滑了一段路,里面的长篇大论也露出来。 苏卿捡起来,展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的快比她还高,通篇看去,大半是奉承的废话,其余才是正事。 再看封面,上面写御史大夫邵瓯奏表。 御史大夫身居监察百官、劾奏不法的要职,这位御史台最高官阶的邵大人却送了本奉承的折子上来。 这或许不是沈穆庭气恼全部原因,更有筛查奏折那些个官员的气,将这封折子送到了他面前来。 苏卿心中有数,放到已经批阅过的那一类:“这些折子积了好些天,也不差这些日子,皇上先吃饭吧。” 沈穆庭板着张脸,也不说话,浑身散发着阴郁的冷气。 “怎还跟折子较上劲了,”苏卿将他手里的折子直接抽走了去,对着沈穆庭恼怒的目光,笑着说“皇上若不想看,我等下念给你听。” 见她一笑,心中的烦躁顿觉消散不少。 沈穆庭斜依在椅背上,偏着头:“皇后称朕什么?你?” 一来不习惯这些称呼,二来是瞧不起这样通过称呼将人划分阶级的行为,不小心就忘记了这些条条框框。 苏卿低眉,眼光流转:“臣妾将皇上看作夫君,是臣妾的不是。” 她将脸低敛着,沈穆庭坐着仰头也看不见她眼里的情绪,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将苏卿的脸抬起来。 “你这么说,应当是我这个当夫君的不是。”刻意加重了‘你我’的称呼。 沈穆庭一眼的戏谑,是在看她表演。 苏卿打掉他的手,将里面的饭菜端出来:“夫君快去用膳吧。” 新皇这才纡尊降贵地拿起筷子:“去。” 她抬头看来。 沈穆庭笑的恶劣:“你不是说要给朕念折子?念吧。” 完全将她当丫鬟来使,苏卿展开一份折子,徐徐念出来。 这个朝代对于女子的约束没那么严格,没有明令‘女子不得干政’,但若想接触政务也不是件容易事。 沈穆庭此举,正合她的心意。 这份折子倒没那么些浮华的恭维,念完了沈穆庭还在用饭。 念完后心底不由浮起一个疑问:这样无用的折子怎么还能被呈递上来? 听她念完了,沈穆庭在手边捡了一本丢过来,沉沉的砸在桌上。 他端着端着龙凤纹金碗,右手拿着象牙白玉筷子,一只脚放在凳子上,手架在膝盖上,索性是自小娇养出来的好皮相,这样的姿态更有肆意的风流。 那足有十来页的厚度。 苏卿抬头看他一眼,余光里有个人走了进来。 是殿外守着的小内侍,他低头弯腰走路没有声音,眼睛只看 脚下,进来就跪下:“殿下,王大人和丰大人到了。” 沈穆庭端着饭碗:“来得正好,宣。” 王大人是新任的尚书令,位同首辅。丰大人乃兵部尚书,到沈穆庭这儿也算是侍奉了两朝皇帝。 两人进来后叩拜,沈穆庭赐座。 俗套的流程走完,下面两人看着台上一站一坐的二人,相互看一眼,保持缄默。 “接着读。”沈穆庭眼里带了些玩味的笑意。 苏卿已经在几人互相推诿客套中看完了折子。 十来页纸,密密麻麻写满,还参杂这朱笔批注。 虽说因沈正的猝然死亡导致皇城忙乱了一阵子,积压了些奏折。但兆国的折子也都是经过门下、中书省根据需要进行一定的修改,重新拟定后才能送到皇帝手上。 皇帝再批折子时,只需看上面所呈现的条例或是请求,批阅或退回即可。 倒没想到重新拟定过后的奏折还能这么长。 苏卿抬眼看他,看见他恶作剧般的笑,低头又看这册子:“字太多,臣妾还是简单概括一下好了。” 除去前半段的问安,后半段的再问安,她粗略简单的汇总,上面列举了丰州内生产、防卫等各项情况,更有近几年与丰州相邻的突厥之间的冲突损失等,再往后看就是论述结兵攻打突厥的请求。 苏卿吐字清晰,神态自然,轻轻合上册子:“……安北都护府都护杜策奏。” 沈穆庭敷衍吃了几口,撂下筷子“皇后瞧着如何?” 接过夏朝恩送来的帕子擦嘴。 苏卿扫过封面后将折子展开又细细看着,闻言从书页里抬头看向沈穆庭,将折子合上:“杜策?是杜景河的爹?” 沈穆庭看着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苏卿捏着折子的手来回在自己的手心里轻拍,侧目看向尚书王社,意有所指:“好奇怪,我瞧了几本,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就这本是件要紧事,难道兆国上下八千万的人口,就丰州出了事?” 沈穆庭轻笑一声,抬抬下巴,叫她坐到身侧来。 这是张小榻,可坐可卧,两人坐也不显拥挤。 苏卿顺势坐在榻上的扶手上,那是一个精美的木雕龙头。 夏朝恩悄悄多看眼她的动作。 “啧,”沈穆庭咂舌,倒像是情趣的埋怨“成什么体统。” 苏卿转而坐到他身边,沈穆庭顺势将她往怀里一搂。 “接着说。” 她倒没什么,台下两个坐在小凳上的二人却如芒在背,都不敢看苏卿与沈穆庭。 她恍惚成了个祸国的妖妃。 摁着册子放在沈穆庭的脸上,将人凑过来的嘴推开:“王大人,似乎是有意要陛下看见这封奏章。” 王社站起身对苏卿拱手,又转而对沈穆庭:“陛下,此等军国要务,还是请皇后暂避片刻。” 不等沈穆庭说话,苏卿冷笑:“太后既然能以陛下不谙朝政为由垂帘听政,本宫在旁为皇帝出谋划策又有何不可?” 先皇沈正的死亡所带来的影响并不是他作为人的死去,而是他的社会性身份的消失,以他为中心的旧秩序的崩塌。 朝中党派之争暗流汹涌,最终以太后与杜家军为主导的太后党占领高位,拥护张子奕的王社也随着上位,成为新任的宰辅。 太后张子奕不仅有了杜家十万军马的拥护,也把控着向上的言路。 皇帝一死,她隐隐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趋势。 王社被苏卿这么直白的一顶,脸沉下去,站在一边不言语。 苏卿扫一眼他的脸色,并不放在心上,继续说:“陛下心知肚明,突厥这样猖狂,由几十人到几百人,由过冬前在村落里打家劫舍,到翻墙头进城肆虐,进犯不过是早晚的事。就算是王大人不费这苦心,以陛下之英明,想必也会看见这个折子。” 转瞬间,她又将把控言路转为王社的苦心经营,辅导新皇。 在场听懂了的老小狐狸们,不由都对她更多生了些敬畏。 沈穆庭拊掌大笑:“有趣!有趣。” 忽然爆发的笑声停的也很突然,沈穆庭鹰一样的目光审视着她,略侧了过头:“瞧瞧。还有今天早上,王大人没来得及苦心经营,岭南直接送到朕这儿的急报。” 夏朝恩虽着他说的话,把一竹筒送到苏卿手边。 火漆被撕破,信已经被拆开,苏卿从里面抽出被随意塞进去的纸,打开扫了两眼。 皱眉看向沈穆庭,又看台下两个不知何时已经跪在地上的二人。 沈穆庭问她:“你猜中书省何时不把岭南的急汛奏报上来。” 苏卿看他一眼,她怎么知道? 她又不是皇城里土生土长的蛊虫。 “灾情大事,你们竟敢瞒着不报,”沈穆庭眼里的情绪越发明显,井喷式的愤怒幽怨与无力“王大人,你说是为什么?” 王社屈声喊冤:“求陛下治臣失察之罪。此事臣下刚才接到急报,正是要禀报陛下。” 第61章 挂着老婆算计人 沈穆庭往身后的榻上一仰,嘴边挂着自嘲的笑,仰面看下苏卿。 苏卿坐正了身子:“王大人既知失察,不若将功折罪,去岭南巡视灾情,安抚民心。” 王社匍地:“回禀娘娘,臣愿肝脑涂地,可国库空虚,无粮钱可赈。” 又哀声悲痛道:“就如娘娘方才看的突厥进犯一事,边域苦突厥久矣!但国库负债累累,军需难以为继啊。” 苏卿并不了解这些,看向沈穆庭,见他面色阴郁,看来是确有此事。 “既如此,”苏卿略一停顿“此事待朝堂再议,王尚书就罚半年的俸禄小惩大诫,其余相干官员,革职待办。” 兵部尚书丰源正抬头:“这……” 刚说出一个字,苏卿看去,他就闭了嘴。 王社口头上又告罪一番,两老头慢吞吞地退出去。 “都出去。”两位大人退出去,沈穆庭揉着脑仁烦躁道。 留在最后的夏朝恩关上大门,看沈穆庭已倒在苏卿的怀里。 他闭着眼睛:“听闻皇后的梦里香还管探听一事。” 苏卿动作一顿:“对。” 沈穆庭睁开眼,方才的幽怨都像装的一半,神采奕奕道:“他们能瞒着朕,无非是朕的亲信太少。朕要你用你那间铺子,给朕传个话到民间。” 苏卿眉头一跳:“什么?” 看他水亮的眼里跳着鬼机灵,苏卿心中预感不大好。 “春闱试题百金可购。” 沈穆庭这话从左耳过到右耳,又在心底慢半拍地排上队,转了好大一圈:“……什么?” 数月的打磨,梦里香已经成为她一个可靠的组织,沈穆庭伸手就要摘她的桃吃。 她按摩的手停下。 苏卿喜好舞刀弄剑,一双手长而有有力,静止不动时手背上也有鼓起的青筋。 沈穆庭伸出指腹,再突起的血管上摁压,懒洋洋道:“不用担心,素来我朝都有这一恶习,将科举的试题传给自家门生,皇后这般一传,不过是让举子们都平等了。” “这算哪门子的平等?”苏卿简直想笑。 寒门举子倾尽全部身家,所图的希望就是这个? 一团狗屎。 “春闱的试题先皇已拟定,封在哪里,”他指了个方向,哪里摆着数个博古阁,遥遥一指,也看不出指的是那个柜子“但早泄露了出去,哼,他们还指着这个发财呢。” 苏卿听明白了,却仍觉得不敢相信:“一直都这样?” “嗯。”沈穆庭已经改按为捏,将她的手当成个什么新鲜玩意儿摆弄。 “所以你放出这个流言是要闹的人尽皆知,到时候方便你该换题目?” 沈穆庭表情一滞,两遍的嘴角勾起,狐狸般的笑:“知朕者,非卿莫属耶。” 一面说还将脸贴在她手背上揉,满是清纯的邪恶。 苏卿一阵恶寒,将手抽了回来。 “周向烛你怎么安排的?” 她想着找另一人来服侍他,自己也好溜开空, 继而又想起周向烛。 沈穆庭笑容显而易见地一僵,眼里的笑意化作冰锥。 “说她干什么?” “皇后要劝朕丧期取乐?” 沈穆庭唇形饱满,而唇角锋利,不笑时垂下整个人都阴沉下去。 阴测测如纸人小鬼。 苏卿不由觉得脊背发凉,细想又觉愤怒,险些被他带入另一个话题里。 “你睡了人家,就这么不管不问了?她若是真怀孕了呢?” “那把胎打了。”沈穆庭很平静的回答,语气还有表情,都平静的不像话。 死水一样的静。 沈穆庭身边从不缺女人,却从未有女子诞下子嗣。 苏卿一直将易孕的能力视为原书中女主周向烛的金手指,现在看来其中似乎另有隐情。 联想之前与他寻欢,沈穆庭向来不会留在里面。 生产落后时期向来以人丁兴旺为荣,他这般做法,委实奇怪。 “你怕有孩子?”这近乎一个陈述句了,苏卿察觉些许他心底深处隐密的想法。 “为什么?” 沈穆庭无言的看着她,他的眼里像被纸团塞满的孔洞,他的眼里溢出写着血泪的故事。那些凄苦的苏卿所不能理解到宫墙之下,一个被养母豢养着逗弄长大的宠物,一边又背负着未来储君的期望,双重的割裂与桎梏下,他胡乱长大,空荡的灵魂更加空白。 苏卿只看见冰山一角:“因为张子奕?” 她将自己带入到权力顶端:“如果她控制不住你,她就会杀了你,控制你的孩子?” 话说出口后,她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可是就算你没有孩子,也还有宗室的孩子。” 沈穆庭闭上眼睛,淡淡道:“不会,没被选中的王侯会反。” 苏卿恍惚,继而说:“那便必须将周向烛接来养胎。” 当天夜里,苏卿着令派人去到周家,要将周向烛带到宫中。 宦官到了周家,一问,周向烛周姑娘失踪了。 “不见了?着人找了没有?”苏卿沉声问。 内侍在门外跪着回话:“周家的家仆在找。” 内侍不知周向烛怀有身孕一事,只当是皇帝又一时兴起了,便接着说:“但周家送来了另一位姑娘。” 苏卿当即道:“去报案,着官府的人一块找。” 内侍领旨退了出去,留周玉炽跪在地上。 “站着说话。”苏卿皱着眉头,看眼前的女子“前天就不见了?” 春香在苏卿的示意下将人扶起来。 周玉炽闻言窃喜,皇后果然如传闻中那样温和。 又自作聪明的扣头谢恩,才站起来,水灵灵的大眼睛不时往一边闭着眼睛小憩的沈穆庭身上扫。 苏卿对这个姑娘有些印象,苏蓉与周向烛落水的那天晚上,还有些周姓的姑娘站在楼上看着。 “小女愿代替周向烛侍候在娘娘身侧。”不得不说,这个姑娘相貌要比周向烛出众些。 苏卿还记得将周向烛推下水的那个:“头抬起来。” 抬头一看:“果然是你。” 正是将周向烛推下水的那个。 周玉炽眼睛一亮:“娘娘还记得我?” 春香插嘴:“皇后面前,当自称奴婢。” 周玉炽扫她一眼,笑顿时就垮下来了,再对上苏卿又笑出来,变戏法似得。 苏卿觉得好笑,也就笑出来了:“我不要你,周向烛是怎么回事?” 周玉炽听她说的话,笑容僵在脸上,又觑着苏卿是笑着的,笑重新挂上来,依据她娘教她的回话:“不知道,不过这些日子大姐姐经常偷偷出去。” “偷偷出门?”苏卿反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下将周玉炽问住了,不过脑子转的快,卡了一秒就是说:“她、她身边的丫鬟说的。” 她这一提苏卿倒想起来了,招呼春香:“去把周向烛身边那个叫绿蕊的带过来。” 周玉炽的脸当即一白。 果然有古怪。 苏卿笑了:“总不能小姐带着丫鬟一块失踪了吧?” “春香,顺道将人送回去。” 她声音骤然一冷,周玉炽当即跪回在地上瑟瑟发抖。 沈穆庭却说:“来都来了,还送回去做什么。头抬起来,朕瞧瞧。” 周玉炽大喜过望,羞答答地抬起脸。 苏卿看她嘴边强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这会儿硬将人送回去,这位姑娘必定当她善妒,是害她。 “陛下既然喜欢,春香,”她略偏头“将周姑娘带下去梳洗一番,晚些送去承欢殿,我记得那边离蓬莱殿不远,待会也方便皇帝过去。” “臣妾叩谢皇后娘娘!”周玉炽喜不自胜,兴奋地换了自称“谢陛下!” 人被带了下去。 鲜活的背影被宫门里的黑暗渐渐吞噬。 苏卿皱眉:“留她干什么?” 沈穆庭拉起衣袍,坐到苏卿身边,伸手将她揽住:“皇后吃味了?” 他有副好皮囊,不管如何笑都各有风情。 这会是斜睨着眼的俏皮温情。 “对,”苏卿垂着眼,只笑半边唇“你现在把她送回去?” “放心,”沈穆庭窝进他怀里,柔软的脸颊像猫儿,包着里面的巨蜥般带毒的骨头“朕只爱你这样的女子。” 哪样的女子?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一闪而过,但很快被其他事给覆盖。 “方才陛下说试题泄露,不如换了试题。” 沈穆庭似乎已经倦怠了,用手搅着她的裙带玩,懒懒答:“都随皇后的意。” 苏卿继续说:“舞弊之风已久,那考官审阅等都要变动。主考官除了礼部尚书杨志和,还当另遣派部尚书还有别处调来暂任的副考官,多以受排挤,没有什么关系攀附的更好。” “皇后真是贤明。” 沈穆庭抬头看来,二人面容相对,苏卿才看清他脸上笑的灿烂,眼里却是一股寒潭,两相对比,心里冷不丁打个突。 “都依皇后的。” 再细眼看去,他眼里哪还有寒不寒潭的,还是那副什么都不放在心里的模样,苏卿狐疑,多看他几眼。 沈穆庭喊了夏朝恩,躺在苏卿怀里,将她所说的一一吩咐了。又指了几本书,对夏朝恩道:“这是春闱试题,送去钟易川手里,叫他给朕拿个头筹。” 第62章 角落里,被尘与土弄脏的…… 钟万漉死了。 广欣从他的书房里走出来,看见钟易川站在院子外面。 他的袖口染上了药水的污渍——这是翻钟万漉的药渣不小心沾到的。 他的药里面果然多加了东西。 证据就捏在他手里,钟易川无比确定是广欣毒死了钟万漉。 他一直不敢去看,不去过问,将眼睛蒙着真相就看不见了,将耳朵捂着就能骗自己。 广欣用行动给他扇了好大一个耳光。 只要心够狠,相伴数年的枕边人也杀得。 母子两在廊下遥遥对视,却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 岁月似乎对她格外温柔,四十岁的年级脸上还未现出老态,随着年岁的增长,年少的敏感倔强渐渐收敛锋芒,倒更有萧索独立的决然姿态。 她站在上面,像棵伶仃的树,方圆百里都是一片荒原,枝桠与树根扭曲畸变的枯树。 直到钟易川转身离开,他听见广欣对身边的人吩咐:“去安排后事吧。” 熬煮软又冷却变硬的药渣紧紧攥在手心,尖锐处扎进肉里,钟易川走出钟家的大门时脚底下滴着几滴血。 广欣亲手斩断了他感性的最后一根纽带。 一个负责采集和上报各地农业情况和问题的四品少卿的死在京都里掀不起半点风浪。七日后,当棺椁从城里往外抬,路上的人问起来才会忽然想起,与他们住在同一个坊市的还有位钟大人。 漫天的白纸飘扬,钟易川作为独子捧灵送葬。 广欣在后扶棺。 一行队伍浑身素缟,在太阳未升起的时辰,簇着漆黑的棺材从周家正门里抬出来。 没人注意在门前的巷口,站着个低头用头发遮脸的女子,她抱着一个 包裹,遥遥看了一眼送殡队伍最前面的钟易川。 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巷子里去。 周向烛第一次用脚来丈量这住了好些年的城市,坊市与坊市之间有高墙相隔,大门会在宵禁之后落锁,每个坊市作用不同,但都挨挤着诸多人家。 昨夜很混乱,她一宿没睡。 清晨从周家的宅子里逃出来已经费了不少力,又从城东走到城西,早觉着腹中隐隐作痛。 走了没几步,捂着肚子顺着墙滑坐下来。 知晓自己怀孕后她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常常是食不下咽寝难安眠,在家里无事坐着还好,奔波之后便显现出身体的亏损来。 坐下便觉一阵头晕眼花,眩晕着难以支撑起身子。 此时忽听有人一字一顿的念她的名字。 “……周向烛。” 吵吵嚷嚷的,听的并不真切。 她苦着张脸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许多人围着一面墙前,有人在念墙上贴的告示,他的声音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传过来。 “女,年二十,昨夜走失……赏白银二十两,将小女送回周家的赏白银五十两。” “让一让,让一让。”念完纸上的内容,两个头带儒巾的男子拿着一小叠同样的寻人启事从人群里出来,是要去另一处继续张贴了。 两人走了,围观的路人便议论起来。 “这不是官兵吧?” “是家仆。” “周家的。” “一个良家丫头,丢了一夜还这样大张旗鼓的找?” “这谁知道。走吧走吧,赶紧买了东西,天黑前要回村子里去。” 还有不少人在围观,细细端详纸上画的人像。 周向烛又惊又气,胸中梗着一口气,头晕都好了一些,撑着墙又站起来。 往刚刚两人相反的方向去。 皇城巍峨矗立在地平线的尽头。 昨夜,早早发现端倪的绿蕊最终还是将她怀孕的事告发到周忠面前,主母要当场将她绞死。 此时宫里正好来了人,鸡飞狗跳的一大家子人骤然冷静下来,揣度着皇帝皇后的心思,把面容姣好的周玉炽送进了宫里。 她被锁在房里,要留着以防万一,若出了什么事,要送去顶罪。 凌晨时,有人打开了她的房门,绿蕊肿着一双眼睛从门后面露出来。 “姑娘,是我对不起你,主母捏着我的身楔,我要不说出来她就给我送到花楼里。”她一边哭一边给周向烛磕头。 周向烛的头发还乱着,坐在黢黑的闺阁里。 这怨不得绿蕊,如果她处在绿蕊的位置,难保她不会这样做,说不得她连门都不敢开。 周向烛从狗洞里钻了出来,怀里抱着这些年来积攒的私房钱。 站在晨光微熹的街道上,她发觉自己唯一可信的居然是钟易川。 她出门少,走了不少冤枉路,好容易走到钟家门前,正撞上他捧灵送葬。 冥冥之中所有的指引似乎都逼着她往那个不知深浅的楚公子的地方去,送过去授人以柄,被人利用。 她偏不。 撑着墙略喘了口气,周向烛将头发用手指头尽量梳拢整齐了,抬手敲响公主府的后门。 她不知道这巷子里的后面是苏卿自己开的,平日里是没人守着的,只看运气,守院子的丫鬟婆子听见了会来开门。 周向烛敲一会儿喊一会儿,在外面等了近半刻钟,每每觉着天旋地转要倒下时,又硬挺着熬住了。 终于等来一个婆子将门打开,还没看清是个什么,就被扑头砸个满怀。 听见她口中气若游丝:“我找苏三姑娘。” 苏蓉打着哈欠,不情不愿的过来,晕倒的周向烛被安置在西厢房的塌上,昏迷过去眉毛也紧紧皱着。 小酒用手挡着在苏蓉耳边低嘀咕了句。 苏蓉惊道:“血?莫不是来葵水了?” 再看周向烛一脸的痛苦:“定是来葵水了。” 她来的时候也疼,但不会疼晕过去,这得是有多疼。 虽不怎么待见周向烛,也切实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更拉不下脸将人撵出去。 正说着话,原以为晕睡过去的周向烛伸出手要苏蓉的裙子,将苏蓉惊了一下,跳着躲开了。 她本就没真睡过去,是气力不继,站不住了才倒下,人还是清醒的。 她努力想坐起来,但伸手已经是费力:“苏姑娘……” 说话也没劲。 小酒弯下腰,侧耳去听:“求姑娘带我见一见皇上。” 苏蓉听不清,从上而下,只看见面如金纸的周向烛侧在床上,伸长了脖子,白的近乎透明的脖子下面青红的血管都能看见,让人想起了白玉里的僵絮。 “什么?”她声音太小,小酒不得不再近一些,便听见她说“我怀了皇上的孩子。” 好大一阵天雷劈下来。 苏蓉听说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床上出气多进气少的周向烛,更拿不出什么主意出来。 还是小酒提醒她,才赶紧着人去请大夫过来。 苏蓉刚从床上,披头散发,穿着宽大舒适的袍子,一屁股坐在塌前的圆墩子上。 “待会儿大夫过来后,诊了脉,小姐快去告诉夫人吧。”小酒很吃惊,但又想皇帝当太子时的传闻,觉着八九不离十。 苏蓉先点头,又摇头:“不行不行。” 沈月兰对她很宠溺甚至是放纵,但对旁的人堪称苛刻,况且她还病着。 小酒又说:“那去告诉老爷?” 苏蓉咬着嘴唇想了下:“也不行。” 虽说肚子里怀的是皇帝的孩子,但周向烛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以男人们的手腕必定会闹的满朝皆知。 最后决定给苏卿写一封信过去。 咬着笔头冥思苦想地废了好几张宣纸,终于写好了一张,又听外面有人进来通报:“姑娘,我刚刚瞧着皇后娘娘来了,已经到夫人院子里了。” 苏蓉手上捏着好容易写出来的信:“怎么忽然就来了?” 快速收拾好过去,苏蓉往沈月兰的房里走,听见她正说:“没找到?怎么能没找到?” 苏卿的声音凉的像水:“那要问你了。” 沈月兰轰死沈正,将凶器又藏进了那个琴盒里,如今那匣子连着火铳一块不知所踪。 门口没丫鬟守,小酒替苏蓉打起帘子,她径直走了进来:“娘,四妹妹,你们在说什么呢?” 在私底下,苏蓉还照旧这样喊,除了苏卿出嫁回门闹哄哄的折腾了一个多月,其他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变化。 两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大好看,尤其是沈月兰,僵着张脸:“怎么打声招呼就进来了。” 苏蓉看一眼她的脸色:“发生什么了吗?” 两人都没回应她,看两人模样,必定不是什么好事。她识趣地没在打听。 换了个话题:“四妹妹当了皇后好还能随意出宫吗?” 她记得以前的张皇后是成年累月的都在宫里,只偶尔跟着皇帝才会出宫门。 苏卿:“想出来就出来。” 也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屋里的气氛肉眼可见的凝重,苏蓉咬着嘴唇,想着她院子里的周向烛,也没多余的心思去好奇。 等了会儿,看沈月兰与苏卿都不说话,她道:“四妹妹,梦里香近来新出了些香水,刚从滇池郡送过来,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卿:“你看着就行。” 苏蓉那能被她打发:“你来嘛,替我看看。” 苏卿抽回手,脸上也有愁色:“我等下还有事儿,改日有空再去看。” 不怪苏蓉在她面前不知礼,苏卿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个皇后看。 苏蓉连贴两次冷屁股,急的挠头,更想不出好的由头叫苏卿过去。 只好干坐着等她出去。 沈月兰跟苏卿还有话说,看苏蓉在这儿没法开口,又看她的嘴老大不乐意地撅着,哄道:“蓉儿,你先去堂屋坐着,等会儿皇后娘娘就去看你。” 苏蓉闻言不情愿地出去了,与小酒走到门口,又猫着腰躲到门下偷听。 门板加糊纸,顶多在算上那些层层叠叠的轻纱,隔音效果约等于无。 苏蓉小酒一前一后趴在门板上,听里面说:“宫里的东西都有名录,那琵琶叫我带出了宫,若被人发觉里面的东西换了定是要上报的,如今没什么动静订是被直接放到库房里,你回宫后去问问。” 她娘的话一连珠似的,说话都不喘气,可见二人说的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苏蓉的耳朵恨不得竖起来听。 小酒一面听着,一面注意四周的动向。 “我已经查过了,”听着苏卿的话,沈月兰的一颗心被高高提起来“库房里没有那个琵琶匣子。” 几乎被判了死刑。 沈月兰绝望的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见到了最恐怖的结局。 她紧捏着胸口的衣襟,吊着口起说:“那东西的管口被我擦干净了,只要这东西再 不现身,拿到的人未必知道是什么!” 苏卿险些要笑出声,说她自私自利吧,她将自己的成果独占,杀人之后又想起家人;说她胆大心细吧,挑了个狂风暴雨的日子动手,将死因归咎于鬼神之说,现在却又将一家子的性命挂在运气上,抱着一颗侥幸心理听天由命。 “只要见过伤口的人再见一眼抢口,不用装弹开火,是个人都能拼凑出当时的情况。” 沈月兰猝然睁开眼,厉鬼般看向苏卿。 苏卿站起身,看她这幅样子,又怕她想岔了路,将自己岙过去:“我会接着找那个盒子,你也不用太担心,兴许是宫人偷偷拿出去买了,不一定会落到太后或是皇帝的手里。” 听她说罢,沈月兰眼里的不甘渐渐消弭,替代的是雾蒙蒙的死气:“我死不死无所谓,只求不拖累蓉儿。” 第63章 命定的结局 听着里面的动静,小酒扯着苏蓉躲着逃到外间。 两人出来不消片刻,苏卿也走了出来,她脸上乌云密布,瞧着就知道不好说话的时候。 “有事儿说事儿。” 两人站在外间说着话,见院子外守着的一位嬷嬷走过来。 “见过皇后娘娘。”是沈月兰的贴身侍女“外面太后遣了人过来探望,奴婢进去说一声。” 此次出宫其实是装作宫女来探望长公主,恐被认出来,苏卿得避让。 正往院子的侧门走,苏卿忽想起什么,多问了句引路的丫头:“太后最近经常派人过来吗?” “是。日日都着人来。” 得到肯定答案,苏卿心中更加担忧,张子奕难道知道什么了? 出了门,到了没人的地方,苏蓉又给她放了个炸弹:“周向烛说怀了穆庭哥哥的孩子。” 苏卿的眉毛拧的更深:“你从哪里知道的?” 苏蓉:“她现在就在我院里。” 两人用正常音量交流,苏蓉接着补充:“她托我给圣上传话,我刚写好的信,就听说你来了。” 苏卿跟着苏蓉去见了周向烛,她已喝了药睡过去。 苏蓉将所知的前因后果说了。 周向烛逼到这个份上还不愿意找自己,苏卿再贴上去更显得别有用心。 “她既想见,我就带她去见。” 苏卿不是宅子里长大的,没学、更是瞧不起那种口是心非人情世故,不仅是有什么说什么,脸上的表情也将心里想的给泄了个底儿掉。 苏蓉看她方才从沈月兰房里走出来时,面上还是焦虑烦躁,得知周向烛怀的是沈穆庭的孩子后表情又变得很微妙,没有生气,倒很像是有所预料的……松了口气? 再看现在,狐狸一样眯着眼睛,嘴边挂着些若有若无的笑,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什么时候能醒?”苏卿问。 察觉她看过来,苏蓉收敛目光。 小酒忙答话:“方才大夫留了话,说孕妇气血亏损,又动了胎气,喝了药约摸要歇三四个时辰。” 苏卿盘算了下时间:“你们好好照料着,晚些我去宫里带上她。” 想起周向烛见了血,走时又说:“留大夫在隔间坐着,以防万一。” 丢下二人,苏卿换了男子装扮从后门出了公主府,依照惯例先去了郭先生那边拿了这些日子的条子,又从老陈铁铺——一个冶炼的小作坊,取了些剩下的盐碱,翻进杜景河的院子,将这东西给他认,果然在晋北见过。 那边生不出庄稼的地里白茫茫全是这东西。 那就是盐碱了,再用侯氏制碱法提纯,所得的纯碱就可以用来制作玻璃,多出来的更可以用作农肥。 一份地挣两份钱。 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月兰的行动让火铳更早的暴露在皇城里,沈穆庭的捉摸不透、还有太后张子奕的强权,这一切都在苏卿的意料之外。 不过好在她的底气——热武器的大规模制作还在进程之内。 她皱着眉毛强松一口气,潜意识里又觉什么地方不对。 察觉到杜景河灼热的目光。 苏卿转眼看向他,他又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公事公办般板着张脸。 “这可是个好东西,”苏卿的下巴不经意抬起,嘴边噙着昂扬的笑,如只充满力量跃跃欲试的雏鹰“需先将这片地全买下来再动手。” 杜景河顺着她的话:“那边的地不值钱。” 银子好掏,来回跑着办事的与掌握核心技术的必须是苏卿信得过的人。 “不敢叫小将军劳累,听闻那边局势混乱,我寨子里的兄弟去了只求将军多照佛一二。”她抛来一袋银票,豪爽道。 杜景河把她银票抛回去,轻巧答:“不敢不劳累,我的人会一直跟着。” 苏卿眉头一抽。 好了,现在火铳的制作也遇见问题了。 她看去,眼中已有敌意。 短暂的荷尔蒙过后,理智重归大脑,利益才是永恒的话题。 杜景河探着脑袋要凑到她肩窝里,被苏卿抬手挡开。 他捏住苏卿的手,坚持不懈的贴上来:“放心,是我的人,不是杜家的人。” 他受伤的一半脸藏在苏卿看不见的另一边,光线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在完好的侧脸上跳动。杜景河蜜色的肌肤让她联想到烈阳下广袤的大地,是最原始的包容与祥和。 “我不会害你。” 他就像天底下最诚实的人。 苏卿垂下眼,很快抬起,笑吟吟的:“你开心就好。” 有绝对的实力才有绝对的话语权。 她需要大量的铁,大量的人力物力。 越多越好。 她答应的十分爽快,杜景河反而有些犹疑:“时辰尚早,再坐一坐?” “你想问什么?”苏卿的话一如她的眸光一样犀利。 杜景河也不是说话弯弯绕绕的人:“你做的?” 只是手上不老实,手指已经钻进了苏卿的指缝里,蛇一样在她身上纠缠。 “算是吧。” 答完等了约莫五秒,杜景河没有下文,苏卿抽身要走,他又一把拉住。 “先帝是怎么死的?” 原来他真正想问的是这个。 苏卿忽觉有些好笑,她也刻意捱了会儿,等杜景河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 她翩然一笑:“你猜。” 在他愣神中,抽身就走。 苏卿往门外走去,忽转头说:“对了,突厥不安,听闻兵部那边已安排下来,小将军后日就要启程,届时我不能来送,就提前预祝小将军一路顺风了。” 说这话,人已经消失在门口,等杜景河愣神后再出来,苏卿已经从墙头上跳了出去。 苏卿赶去铁匠铺那边,装作镖局跟着杜景河的军队等事早已安排好,今日是最后来看一眼。 那些意外频发,苏卿怀疑当初那个心血来潮的念头是否不切实际,心中总有不安。 又想那把丢失的火铳,苏卿将自己手里的一杆交给老陈,交代他将老陈铁铺的尾巴收拾干净:“包括寨子里,任何痕迹都不要有。” 苏卿严肃道:“跟老李他们说,若藏不住 ,就销毁了剩下的火铳。” 来回折腾一趟,已是下午。 周向烛还在睡着。 她的手无意识地搭在自己的小腹上,苏卿站在床边看着,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其他。 在原作中,周向烛作为一个生了三个男孩,一个女孩的女性,没有一个字提起生育给她的身体健康带来任何影响。 甚至是在四十岁的年纪,还能依靠保养得当的外貌俘获男性。 现在她正在亲眼见证这个依靠生育走向人生巅峰的女子孕育生命。 她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自己处于一本书里。 她看向周向烛的眼神过于复杂,以至于苏蓉看着二人的表情逐渐狰狞。 莫非……难道…… 苏卿:“把她喊醒,我带她去皇宫。” 苏蓉心中狂喊,不是吧!! 来不及说什么,苏卿已经出去了。 周向烛也换上宫娥的装扮,与探亲队伍一块坐上马车。 车里铺着绵软的羊毛毡和鹅绒软垫,车轮用棉麻布裹了厚厚的一圈,尽可能减震。 通往皇城的一路都是石板路,为了在冬日里起到一定的防滑作用,石板没有进行打磨,石面凹凸不平。苏卿头一次坐马车行驶在这条路上时就想给马车改装,增加些诸如弹簧一类的减震措施,但为了守拙藏愚,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这只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就消失。 周向烛一车的软垫是契合当下时代里最普遍的防震效果。 因是打着皇后的名号来的公主府,离去时,苏敬宪、苏崇函、邹映莲与苏蓉等一家老小要出门恭送。 送的当然不是明面上的女官,而是女官所代表的皇恩。 虽然是有些唾弃当下的社会制度,但无法否认的是苏卿当下的身份,国母的名头给她的权利与便捷。 以皇后的令牌冒充女宫官随意出行,打着关心母亲的名号逗留在公主府,实则去处理大小琐事。 苏卿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在周向烛前面的那辆马车里,车头上的装饰摇晃起来,她忽想起一件事。 “停。”打起帘子对随车的宫娥说“把苏蓉叫过来。” 随身侍候苏卿的自是知道这车里坐的是谁,不过她们人微言轻,且还是仰仗着苏卿过活,不会也不敢将此事宣扬过去。 小宫娥低着头应了,小跑着到公主府台阶下面:“苏姑娘,楚良娣有请。” 良娣既是妃嫔的一个名号,也为正四品宫官,楚是苏卿男子身份的一个代号。 苏蓉一头雾水的去了,站在马车窗户的下面。 苏卿将帘子打起,只露出下半张脸:“钟易川的父亲过世了,不日便是春闱,你得了机会去瞧瞧他。” 倒不是有意撮合苏蓉跟钟易川。 但冥冥之中,似乎有股力量,不论小情节发生什么变化,书里重要的转折点从未来迟。 沈正还是死在沈月兰手里,钟易川的养父也按照原书的故事线死去。 如果按照原文的故事线,接下来就是苏蓉入宫,与女主周向烛斗得天昏地黑,最后被苏蓉死在钟易川的手里,整个苏家也一块落寞。 她没记错的话钟万漉的死是钟易川人物转换的一个重要节点。 广欣下手杀人如同打开了钟易川身上最后一道禁锢,将铁门后的野兽被放出来。 出殡当晚,钟易川将刚苏醒的蓝安宁给虐待至死。 蓝家人再见蓝安宁时,他已是东一块西一块。 苏卿期望苏蓉能改变点什么。 她是唯一跳出原书节奏的变数,至少,她对周向烛还没抱太大的敌意。 第64章 探望病人 苏蓉恨不得此刻就飞到钟易川的身边去。 她站在大街上,背后还站着她的家人。 正巧苏敬宪问她:“方才皇后娘娘与你说了什么?” 苏蓉脑中一转:“皇后娘娘叫我看好梦里香,没事儿多去走动走动。” 苏敬宪摸着山羊胡,没接话。 做生意是被瞧不起的,商人再有钱也是低人一等,甚至不能参加科举。 但这是苏卿私底下接苏蓉的手悄悄盘一间铺子,虽知这个铺子不是用来赚钱的,但到底还是有损颜面。 苏敬宪不赞同,但顾虑苏卿现在的身份也没多说。 苏蓉看着他的神色,试探道:“今儿天色还早,要不我去看看?” 苏敬宪皱起眉毛。 邹映莲也皱起眉毛。 苏蓉赶紧说:“从角门出去,拐个弯儿就到了,我去看看就回。” 到底是皇后的意思,苏敬宪皱着眉毛:“叫首翼他们跟着,快去快回。” 苏敬宪沉默。 其余人更不敢多话。 苏蓉才不会叫他们,带着小酒去梦里香换了身衣裳,赶着不打眼的马车往钟府去了。 开门的还是那个老汉。 老汉看见的还是用幕篱遮着容貌的姑娘。 伤筋动骨一百天,老汉胳膊还吊着的,看见苏蓉下意识要关门。 苏蓉挤着将门留出一条缝:“诶!你关门干什么。” 老汉胳膊手上,挤不过她,只好躲在门后跟她说话:“你又来做什么?” “我来找钟易川,他人呢?在不在家?” 老汉:“不在不在,这几日忙死了。” 苏卿怕他关门,迈了一只脚进去挡着,腾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直接丢给老汉:“你家办丧事,他能不在?去把他喊过来。” 这一小袋子足有半斤的重量,打开一瞧,是白花花的银子。 老汉的胳膊疼都忘了,‘呃呃’的支吾一阵,想起钟易川那张鬼气森森的脸,闭着眼睛把钱袋子丢出去。 “这几日少爷成日成夜的跪在灵堂里,日夜不休,人都累垮了,哪里有时间来见你,”作势要把门关上“快走快走。” 苏蓉光听着就心疼的不得了,更不愿意退让。 也不论手里戴的是什么镯子,直接退下来塞到老汉怀里:“你等会,不见就不见,关什么门啊!” 老头恐引人注意,压着声音跟她说话,苏蓉一急就不小心嚷了出来。 汉子下意识捂住那亮晶晶的钱财,一看,眼睛都直了。 苏蓉忙从怀里掏出早写好的一封信,信口用漆封着:“你把这个递给他,还有这个——” 苏蓉从小酒那边接来一个包裹,不由分说也塞给老汉:“里面的东西我都写在信上了,你都给他。” “这、我……” 老汉实际上只有三十多岁,名叫铁柱,只不过叫风吹日晒的劳作给人压老了,看着像四五十岁的年纪。是钟家到京都新买的,钟家刚到京都,除了贴身跟着的几个,基本都是现买的奴仆。在京都这几年,机灵的早混上去了,留着没那么机灵的做着最基本的事儿。 铁柱就是那个不机灵的。 倒也不是完全不机灵,被钟易川拧了一次,晓得这少爷不是府里传闻所说的‘长的俊、见人就笑、好脾气’,除了第一个,全都是反着的。 他只是老实迟钝了些,不然上次买了膏药送过去,用将事情的原委说清楚,也不至于被扭断了胳膊。 小酒将地上的钱袋捡起来,苏蓉接过来就塞进铁柱手里。 “您行行好,去帮我送过去,再回来跟我说说他怎么样了,不然我这几夜都睡不好觉。” 老汉抱着沉甸甸的银子,一咬牙:“你在这儿等着。” 汉子抱着包裹,徘徊在钟易川的院子外面抓耳挠腮了好一阵,最后进去将包裹往门口一丢,转头就跑了。 跑出几步,又折回来,看那包裹还在地上,正天人交战是管还是不管。 低头看见了一地乱石,灵机一动,捡起一块砸到门上,可惜准头不太好,砸上了窗户,将没上锁的窗户砸出一开一条缝。 汉子这次是头也不回的跑了。 苏蓉在门外等的心焦,敲了两次门出来的都是另一个,终于在快失去耐心的时候这老汉跑了回来。 “怎么样?他说什么了没有?” 老汉累的满头大汗:“说、说了,说叫姑娘别担心。” “还有呢?他看着怎么样?” 这个汉子知道:“少爷这些日子累着了,瞧着精神好。” “你叫他好好休息没有?” “……呃,叫了。” 关心则乱,小酒看出这汉子一嘴的胡话,过来拉了苏蓉一把:“小姐,天色不早了。” 二人自公主府出来绕了一圈才到了钟府外面,又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再不回去天就要黑了。 苏蓉看了一眼西边的太阳,又往那门缝里看一眼,一掌宽的门缝里面只看见一角院落,并没有牵挂的人。 苏蓉恋恋不舍地走了。 月华初上。 苍白的光透过窗户缝,刀削一般的线直直划在漆黑的房间里,落在歪斜的桌子上和鼓包的床上。 被褥里裹着的人挺尸般突然坐起来。 钟易川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砸上被面,氤氲成黑洞。 那条直直的线从他脸上划过去,床榻旁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 “谁!” 转头看去,一个黑影举着斧头劈下来。 细瘦的胳膊高举着闪烁寒光的斧头,斧头下广欣扭曲骇人的脸显露出来:“去死——” 钟易川一下子睁开眼睛。 鼻尖是书墨味儿。 他趴在自己写好的策论上睡着了。 钟易川坐起身,肩膀上披着的斗篷滑到地上去。 守在外间的辟竹听见动静,在外喊了一声:“少爷,你醒了?” 辟竹识字,不当心看见纸上写的有丰州、岭南等几个地名,他忙躲开视线。 做下人的,主子没明令,自己多瞧多看了就是错。 钟易川察觉身上滑下去的衣裳,低头看去是件紫色斗篷,那是广欣的。 辟竹过来把斗篷捡起来:“夫人看你睡着了,叫我们别吵醒你。” 钟万漉的棺材在家停了七日,他就守了七日的灵堂,忙了七日,来一个人陪着对着灵位磕一个头。 钟万漉下土后到今日中午,才是暂时告一段落。 但他睡不着,他此时应该是倒头就睡,可精神就像是被某根细线吊着,勒着他,就算是双眼酸痛难耐,脑子混沌不清,他却无比清醒。 钟易川拿起了书,广欣让他到钟万漉的书房去看。 钟易川坐在这张凳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看睡着了。 再醒来天已经黑了。 灯台上点着蜡烛,书桌旁桐树般的枝桠上端着蜡烛,钟易川醒过来,丫鬟将其余的蜡烛全部点燃。 将书房照的亮如白昼。 钟易川来过这里,钟万漉训斥他,或是他来放书。 不过那个时候他是站在下首位置,而现在,他坐在钟万漉以前的位置上。 广欣告诉他:“他已经死了,这里就该你坐。” “公子?”辟竹已经喊了他三声。 钟易川抬头。 辟竹:“厨房里还温着粥,公子先用些吃食吧?” “不吃,”他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肠胃绞痛,不过不影响走路,他可以忽视“我回房歇息。” 他走的太快了,像是在躲避什么,辟竹跟在后面小步追:“吃一点吧,夫人说公子的脾胃虚弱,不能……” “滚。” 钟易川将辟竹在内的丫鬟小厮赶走,如往常一样独自回到那个角落里的院子。 他被门口的包裹绊了一下。 钟易川跨过去,推开房门,走到床前,从床铺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把剑。 钟易川换了黑色的夜行服,用带子将袖口一圈圈缠起来,束在小臂上,背上剑出门。 不当心,又将门口的东西踢了一脚。 他低头看一眼。 包裹里的什么东西漏了,里面的东西也全被浸湿。 钟易川用脚将东西翻了个,里面有木盒相撞的声音,露出在上层的一封信。 他蹙眉,顺脚踢到屋里去,翻滚中掉出一封信,不知是谁送来的,能送到这儿来想必不简单。 他顺手塞进怀里。 夜行对与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浓墨一样的黑夜与未知并不让他觉得害怕,反而有水溶于海的安全感。 他喜欢黑夜。 钟易川到了蓝家,翻过院墙,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到了蓝安宁的房里。 他先用撒了蒙汗药的手帕将守夜的丫鬟迷晕。 闲庭信步走到蓝安宁的床榻边。 蓝安宁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拍打这脸,他睁开眼睛,看清床前的人时瞬间汗毛倒立。 钟易川手握剑柄,在他的脸上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他惊骇得发不出声音。 “许久不见啊,蓝公子。” 若钟易川此时照了镜子,定会被此刻的自己也吓一跳, 他的头发有些乱,不听话的碎发炸了出来。苍白病态的面孔上,眼下泛着青黑,粉白的嘴唇咧开一个笑容,嘴唇因干燥裂开一道道血丝,白纸般的面孔上一双血唇就更明显了。 空洞的毫无机制的眼眶子看过来,活像地狱讨命的小鬼。 或许他就会理解蓝安宁吓的尿床了。 蓝安宁抖成了个筛糠,若是个再壮些的汉子,整个床都能被他抖得哆嗦。 钟易川用剑身拍他一下:“说话。” 蓝安宁的牙关抖的像寒冬冷风吹出来似的,他摇着头:“呜呜呜……” 他哭的涕泪横流,呃啊呃啊地说不出语句、 只不停呜咽着缩着胳膊摆手,像个被吓坏的孩童。 似乎是智力衰退,灭口与否已经无关紧要。 第65章 初吻 在钟易川的注视下蓝安宁抖得更厉害,紧咬着被子打摆子。 看他这样,钟易川心底忽然冒出一阵诡异的宁静,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他又在汹涌的海浪里寻得一块浮木,得到人生的掌控感。 他高高在上的睥睨着快要吓晕过去的蓝安宁。 他现在瘦的可怜,两腮凹了下去,本就大的眼睛显得更大,此时正往外汹涌着眼泪。 在黑暗里拿捏着别人的性命,钟易川再次体会到某种难以言说的快感。 这这一瞬间,他拿捏着别人的性命,似乎自己得一切都有所把握,压抑的情绪也找到了合适的出口。 他举起剑,剑身上映出蓝安宁惊恐的神情。 钟易川的动作是缓慢的,他犹如饥饿的人享受美食,口渴的人饮入甘泉,他没意识到自己张开了嘴,突出来的眼球满是疯狂,染上血的嘴唇如同饥渴的犯人,等待一场血的酣淋。 他在享受这一刻。 在死亡来临的前一刻,病卧在床的蓝安宁迸发出强大的求生意志,他突然伸手推了钟易川一下,细弱的手杆抓住他的衣襟。 接着就滚下了床。 他还没力气站起来,匍匐在地上往前爬。 这除了刺激钟易川杀心更盛之外没有什么用处。 他踢麻袋一样将蓝安宁踢的翻了个面。 鸡崽子一样的蓝安宁徒劳的举着手,挡着自己的脸。 钟易川已经看中了他的胳膊,一剑挥下去。 又生生停住了。 蓝安宁手里捏着一封信。 为了小少爷起夜方便,蓝安宁的床榻前燃这几盏灯,跳跃的灯影下,可见那信封上写着: 云起亲启。 刀锋停在信上,带了一股罡风将蓝安宁与钟易川的发丝吹的飘起。 两人都凝滞在原地。 好一会儿,蓝安宁动了一下胳膊,露出下面的一双眼睛,注视着钟易川。 钟易川察觉到他的视线,从失神中醒过来,一把夺了他手里的信。 惊惧中蓝安宁将团纸捏得很紧,指甲掐着信封。 钟易川轻轻一拽没有扯来。 他忽抬头看向在地上的蓝安宁。 刚才蓝安宁觉得自己死定了,但他突然收了手,钟易川的变化无常让他没来得及掩饰住自己眼里的真是情绪。 那种错愕与审视是成年人才会有的情绪。 两人眼神相对的一瞬,蓝安宁就知道自己露馅了,下一刻,钟易川的剑正中他的心脏。 这把剑保养得当,剑刺破胸腔就像戳穿豆腐,抽出来后血在剑身上凝成珠子,滑落的干干净净。 收剑入鞘,发出一声嗡鸣。 没多看地上一眼。 钟易川头也不回的离开此处,转眼消失在黑夜中。 地上的蓝安宁捂着胸口,血如泉水从指缝里溢出,瞬间浸染透了衣襟,渗入他身下的毛毯里。 苏蓉睡不着,她趴在窗户上看向院墙。 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月光将一切都照的闪闪发亮,如同披着一层朦胧梦幻的水晶薄纱。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但钟易川还没来。 一千零一、一千零二…… 快睡着时,墙头上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再定睛一看。 苏蓉一下子从凳子上窜起来,如同一颗树苗拔地而起。 钟易川像精灵般出现在窗棂的画框里,紧接着从画框里跳出,踩着窗棂跳到她身边。 等了不 知道多久的人忽然就触手可及。 在苏蓉惊喜雀跃之前。 钟易川握着她的肩头,低头深深吻下来。 如同暴风雨般席卷苏蓉。 这是个夹杂这血腥气的深吻。 她整个灵魂都跟着震颤,丧失自主呼吸的能力,任由对方的强取豪夺。 口里与胸腔里的空气全被榨干,苏蓉如同面条般往下滑,钟易川终于放过了她。 两人鼻尖抵着鼻尖,微微喘着气。 苏蓉揪着他肩头的一块衣料,一片空白的大脑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从耳朵尖羞红到脖子,低着头不敢再抬起来。 二人的呼吸静谧地交织在一起。 钟易川的呼吸比她的更急促。 他掰着苏蓉的脑袋,将她的头抬起来。 苏蓉茫然无措的看过来,撞上钟易川炙热的双眸时又慌乱的瞟向别处。 “看着我,”他的声低沉而又暗哑,一双大手几乎将苏蓉的整个脑袋都囊括其中,就好像如果用力去挤,她的头就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苏蓉不知道钟易川有多努力才克制住浑身的狂躁因子,只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手掌都在颤抖。 好像是数九寒天在雪地里刚进入房间的旅人。 “你、你怎么了?”苏蓉抬起眼睛看过来,抬头就看见钟易川嘴唇上沾着血。 不是嘴唇皲裂而出来的血丝,是两边的嘴角殷红的血液,苍白的肌肤上一抹红色好像是吃了生肉,又像是吐过血。 苏蓉用手一抹,手指上也染了血,她立刻就想到很久以前钟易川送来的信纸上,那几点干涸的血迹。 “你受伤了?”苏蓉伸手摸向他才发觉他一头的冷汗。 自小在皇宫大内长大,游走于各种人精之间,苏蓉就算是天真无邪,也是不谙世事的小人精,在察言观色这一方面早就学得炉火纯青。 方才的旖旎娇羞转瞬即逝,苏蓉满眼心疼:“是皇帝让你做什么了?” 手握刀剑时的天崩地裂瞬间消失,钟易川浑身的毛都被捋顺,脑海中叫嚣着暴虐的情绪已渐渐冷却。 只呼吸仍发着抖,他两手握着苏蓉停在他脸上的手,近乎贪婪的在上面汲取温暖:“没有。” 这无异于一团湿漉漉的小可怜窝在她怀里发着抖,委屈的诉说。 她自行忽略了带血的长剑。 倒在苏蓉的手心里,支撑着钟易川到这里的怨恨与痛苦已经烟消云散,一身的疲惫与饥饿带来的痛楚才显出端倪,钟易川躬着身子,将脑袋缩在苏蓉的肩窝里,眼皮子已睁不开:“我好累,好饿……” 说罢就要睡过去。 苏蓉大惊,心里一阵酸楚的绵软涌上来,看塌太硬,自己的床铺正好。 那些什么规矩约束被一腔柔情一脚踢飞,拖着抱着钟易川:“你你你先别睡,我去弄点吃的过来。” 将人放到床上,苏蓉扯着被子给他胡乱盖住。 披件衣裳走到侧间,将熟睡的丫鬟摇醒:“我肚子饿了,去弄些粥来。” 小丫鬟是苏蓉精挑细选的,睡觉雷也打不醒。 苏蓉又喊又摇将人弄起来了,又将话说一遍,丫鬟忙将手匆匆捅进袖口,趿着鞋出去了。 外间传来关门声。 苏蓉举着灯台,回到房内。 钟易川安静地躺在床。 将灯台放在床头,苏蓉坐到床榻边,低头床上的一头的汗,苏蓉用自己的袖口给他一头的的冷汗擦了,从光洁的额头到乌青的眼圈,再到留着血色的嘴唇。 又看他紧锁的眉头。 伸手将他眉间结在一起的疙瘩揉开,手刚挨上,钟易川猛然将她的手腕抓住,一睁眼将苏蓉吓得僵住。 钟易川看清来人,昏沉的脑子里记起前因后果,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边,阖上疲惫的双眼:“不当心睡着了。” 他将脸偏了过来,说话的气息喷在她的手心里。 苏蓉想到那激烈的吻,脸开始发烫,抽着手缩回来:“你睡吧,等会粥端来了我再叫你。” “你别走。”他抓着苏蓉的手,将脸靠在上面,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钟易川的脸枕在自己的手心里,脆弱的容色比那些琉璃盏还要惊艳,苏蓉蹲在床头,胸膛里像揣着只欢快的小鸟,扑腾扑腾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啊,这就是情爱吗? 果然好玩。 第66章 怀孕 苏卿揉揉泛酸的眼。 同一夜的更早些的时间,苏卿坐马车转轿子再转步行,终于是到了寝宫。 此时天已经快黑了。 “殿下,可要传膳?” 苏卿点头,又问:“皇上吃了没?” “这……”她跟苏卿一块儿回来的。 苏卿:“去问问,顺便看看人送进去后怎么样了。” 重点是周向烛送进去后沈穆庭会怎么处理。 还是那个位置,歪歪斜斜的坐在椅上,宫婢与内侍分站在两边。 守门的内侍进门通传,跪在地上说话:“陛下,皇后娘娘送了个人来。” “人?”他提笔,看着手里的折子“什么人?” “一个女子。” 沈穆庭阴沉着脸,他只听得皇帝的声音带笑:“哦?带进来。” 周向烛正站在门口与春香小声说话:“日后必定报答皇后娘娘。” 面前的女子虽说不是多美,却是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春香脑海里将各种猜测轮番想了个遍,心中不乐意,脸上还是笑着:“姑娘客气了。” 正说着,通传的内侍出来了。 “周姑娘请进吧。”他擦擦额头上的汗。 新上位的这个主着实不好伺候,才上来没几天,已打死五六个身边伺候的,就是前朝的大臣也被发派了不少。 若不是太后拦着,怕是更多。 小内侍擦了把头上的汗,撩起帘子带周向烛进去。 皇宫大内,无处不是高墙,无处不是高台,走在其中就有被裹挟之感,进入大殿里面,更是庄严肃穆的威严,偷偷扫一眼,看见高大粗壮的蟠龙柱下站立着的人渺小如同蝼蚁。 周向烛心中愈发忐忑。 又是一道门帘,进入此处便觉亮如白昼。 “参见皇上。” 父母去的早,明面上周向烛与其他姐妹一样的教养,但府中人脉世面总少见了许多,以至于不知该如何给皇帝行礼,念了一声直接跪地磕头。 这声音有些耳熟,沈穆庭看着折子上的内容,将上面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动手亲批,没注意地上跪着的人。 待将手边剩下的五六封折子看完,周向烛在地上已跪了一盏茶的功夫。 将最后一本丢到一边,沈穆庭靠着椅背看过去:“抬起头来。” 周向烛看过来。 沈穆庭眉毛一皱,不满意:“谁带你进来的?” “皇后殿下。” 坐上的是皇帝,但于周向烛而言,这人是前些日子才肌肤相亲过凡夫俗子,见了人,心中的忐忑不安反而平和一些,近日所遭的委屈一股脑的涌上来,跪在地上的身子不由往前倾:“陛下……” 沈穆庭冷着脸打断她:“她让你来干什么。” 声音冷如寒冰,周向烛浑身一颤,老实跪回去:“未曾见到皇后真容。” 他支着脑袋,倚在宽大的椅子上:“夏朝恩,去给皇后喊来。” 夏朝恩领命出去。 “你是怎么找上皇后的?”沈穆庭只当逗鸟打发打发时间。 地上又硬又冷,周向烛的膝盖早开始疼了,但不敢乱动:“是苏三姑娘引荐我见的皇后娘娘。” “你自称什么?”沈穆庭却这么问过来。 周向烛当即将方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边,一时疏忽,用错了自称,忙扣头求饶:“皇上恕罪。” 他凉声说:“你既然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不如去掖庭宫,只当奴才,只用‘奴’,就不会分不清了。” 他的话说的轻飘飘的,自始至终都带着些玩笑话般的意味,周向烛却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因缺血而昏昏沉沉的脑子骤然惊醒。她头顶上的是皇帝,生杀予夺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是小女嘴笨,长不见圣上天颜,小女日思夜想,只当还是在梦里,求皇上恕罪。”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说出的话吐在地板上,面上就飘起一层雾气,片刻又被满屋子的凉气带走。 “日思夜想?有多想?是想朕的天颜,还是想朕的。” 最后几个词说的太过露骨,周向烛闭了闭眼睛,带着鼻音说:“圣上威武,小女处处都不能忘。” 沈穆庭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发红,撑着下巴的手便感觉有些痒痒的,他用指尖轻轻刮着自己的脸。:“过来。” 周向烛预料到什么。 她低着头走到桌前。 “到朕身边来。” 周向烛的手交叠着垂在小腹前,两只手紧紧捏着:“陛下……” “无趣,”等人走近了,沈穆庭又觉乏味可陈,甩手说“拖下去杀了吧。” 周向烛浑身一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 内侍上来架住她的胳膊,人一下子清醒过来:“我怀孕了!” 殿内殿外骤然寂静,落针可闻。 周向烛挣开两人,手脚并用地爬上前:“是陛下的,我怀了龙嗣!” 沈穆庭的目光变得幽深,野鬼一样张牙舞爪,一字一句的重复:“怀孕。” 他嗤笑:“聋了吗?把她拖出去。” 一边的夏朝恩大惊,当即明白皇后将人送到皇帝跟前的用意了,这不是献人,这是搅水。 若太后知道,若朝野上下知道…… 许多念头转瞬间在脑海里闪过,夏朝恩用肩膀碰了下身边的宫女,给她使了个眼色。 在皇帝皇后身边伺候的多是普通出身,但总也有几个是权贵人家的女儿,或得赏识被带入宫中伺候,或是走了关系进来的。 这个宫女便是其一。 名叫张采儿,是太后母族家的远房亲戚,被太后放到皇帝身边的寓意不言而喻。 张采儿自然也听见了,这样的大事当然要即可禀报太后! 正犹豫不决,看见夏朝恩的眼色,这如同是一顶再好不过的挡箭牌。 待皇上发作下来,也有人替她挡一挡。 转身就出去了。 却不知夏朝恩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快步到了门口,随手抓住一个人:“快去禀告皇后娘娘,周姑娘垂危。” 又点了个内侍:“快去将太后请来。” 先太后与先皇之死民间至今还有诟病,先太后所居的积善宫也遭废弃,当今太后尚未迁居,仍在太极宫居住。大明宫距离皇帝所居的大明宫尚有些距离。 苏卿所居的殿宇同在大明宫,且就在紫宸殿的后面。苏卿听闻之后,放下筷子就飞身踏上屋檐。 这个畜生。 宫墙深深,头顶一个裙底忽然闪过。 苏卿紧赶慢赶,将人强起来的时候周向烛已挨了两闷棍。 好在下手的内侍也听见了内情,没有下重手。 周向烛只觉被人一带,被棒槌围裹的身子骤然一轻,整个天光都亮了。 “找御医,把周姑娘带去蓬莱殿。” 身边人说话的声音依稀有些印象,她茫然抬头,看见那个楚公子。 周向烛看清她的脸后,一双眼睛瞪如铜铃,双唇颤抖。 苏卿看她一眼,把她推给春香,她却反手紧抓住自己的手。 双目乞求。 苏卿:“没事,去我宫里,不用担心。” 她的双眼订在苏卿的身上,被春香搀着,一点点松开手。 苏卿救下周向烛的消息已传到沈穆庭耳里,这无异于当庭抗旨,驳回他的脸面。 她走近紫宸殿,折子茶盏散落一地,茶水将字糊成一团。 沈穆庭气喘如牛,瘫坐在矮榻上。 苏卿绕过一地的凌乱,走到沈穆庭身边,抬手拢起他散乱下来的头发,手刚碰上。沈穆庭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苏卿不得已仰起脖子。 她的眼睛向下看。 沈穆庭愤怒,恐惧,无错,他是被权力包裹成的杏核,是被命运玩弄的孩子。 是跳脆弱的白鱼。 保护周向烛对始终活在张子奕阴影下的沈穆庭而言,是安全的平衡被打破,更是苏卿的背叛,一二再的背叛。 她像了解自己孩子的母亲,是最优秀的刽子手,触及所有物最软嫩的心房,了解每一块肌肉的走向。 苏卿摁着沈穆庭掐着自己的那只手,贴着他的手收紧,勒住自己的咽喉。 她的气管收到压迫,面部开始泛红,涨红,变紫,眼睛突出。 沈穆庭猛地缩回手:“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苏卿呛咳两声,手脚的血液因供血不足而发软,她顺势倒在他身上。 “疯子才能赶走疯子。”被压迫后,声带有些刺痛,她说话的声音很低“所以你一直敌不过张子奕。” 苏卿握住他战栗的手指,缓缓抬头:“别怕,有我在,她再也伤害不了你。” 在性上,沈穆庭在温顺的女子面前展现的是一个有着极强的掌控欲,以至于野蛮的暴君。但当苏卿展现强大可靠的一面,他却像换了一个人,变得温顺柔弱。 他一直在小事上他分土必争,在大事上又软弱没有主见。 他的内心虚弱,但因身份的枷锁必须强横。 所以他会被张子奕掌控至今,所以沈穆庭对苏卿念念不忘。 他的手指被苏卿包裹着,仍神经质的战栗着,他竟对张子奕畏惧到这个地步? “你知道了?”沈穆庭的声音发抖,看起来快哭了。 她对他的侵蚀必定是无孔不入。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苏卿的眉毛不觉拧紧,她沉默着没说话。 第67章 我是你的,朕也是你的…… “你知道了?”沈穆庭抖着声音问出这句话,就听门外传唱着 “太后驾到——” 尚未见到人,已听见声音。 “皇后在打什么主意?” 换了太后的仪制,张子奕愈发显得气度雍容,一身的金黑更衬得高深莫测。 她由身后一排宫人簇着进来,手底下还扶着一个内饰,面上冷若寒蝉,偏还带着笑,寒涔涔笑眯眯的,双眼若银钩,森冷异常。 “热孝中大张旗鼓的给皇帝送来两个姑娘。” 苏卿张嘴欲言,却听沈穆庭先说:“皇后是为寻回龙嗣。” 张子奕兴师问罪的言语忽地噎住,满面的怒容转为惊愕,半晌才说:“龙嗣?” “何以知道是龙嗣。” 话中似是意有所指,苏卿抬眼看她。 脸上是半点喜色也无,倒是很快冷静下来,瞧这是已经在算计。 她心中没来由得一股烦躁。 就像一直向往的某个目标忽然消失,抑或一切好像都是谎言。 “孩子生下来后再滴血验亲看看。”沈穆庭对张子奕如是说。 他脸上也没什么波澜。 就像这件事的结果无关紧要。 站在两人之间,森冷的规制之中,那些无言的,被驯化的宫人里,苏卿产生浓烈的割裂感。 她作为人的,充沛的感情正在被剥离。 “既是如此,那暂且放在我宫里,就说是皇后寻来侍候哀家,”张子奕看了苏卿一眼“皇后,你觉着呢?” “我觉得不行,”苏卿笑着抬头,清冷的声音回响在空寂的殿中“周玉炽送去侍候吧,周向烛怀着身孕,还是放在我身边好了,不敢劳烦您。” 头几个字出来就将在场人都唬了一跳,且等她说完,太后寒着笑未曾说话。 目光幽幽转向皇帝。 沈穆庭收回眼中 的情绪,垂着头说:“皇后在宫中无事可做,有个人陪着也好。” 张子奕脸上的笑越发深,她越怒,脸上的笑越柔和,只是那柔中带着死气,不能细看。 “你二人既如此想,哀家也不好插手。” 最后在苏卿硬邦邦的脸上扫来一眼:“回宫。” 一句废话不多说,人就这般走了。 走出皇帝的寝宫,张子奕身边的人均是大气不敢出,王勉更是将自己的腰弯成到膝盖上去,恨不得原地消失才好。 “去,”头顶上的主子冷声开口“吧周向烛怀孕的消息传出去。” 王勉矮着头叠声答应,心中暗怵着周忠乃监察院之首,这事传出去够他吃一壶的。 太后方走,沈穆庭瘫身半躺在榻上,活像那走鸡斗狗的纨绔:“这下好了,又有好戏可看。” 嘴边的笑怎么看也不是仰躺着瞧戏的样子。 苏卿心知他说的是张子奕会要做什么手脚,但到底刚入宫,前朝后宫的事尚且不能分辨。 肃声问:“什么戏?” 沈穆庭无辜耸肩,装模作样的可怜巴巴瞅她一样。 苏卿的面色越发冷峻,他才坐起来,喊一声:“夏朝恩。” 那个一直站在角落无声无息,一不小心就给遗忘了的太监走过来。 他虽总低垂着脑袋,一副任人摆弄的麻木样,但只看他高挺的鼻梁,白嫩的脸蛋,匀称的身子,这个年轻的内侍样貌也差不了。 “陛下。” 他走上前跪在地上。 苏卿多看他一眼,便如太监在历史舞台上的作用,淤泥般无处不在却又容易叫人忽视。 这个夏朝恩也是如此。 不过细想起来,剧本中有这个角色吗? 苏卿盯着他看的时间有些长,沈穆庭都注意到,侧目看她:“皇后有话要说?” 苏卿行事磊落,不喜遮掩,被他察觉异样,便直说:“叫他头抬起来。” 没注意沈穆庭眸光微动,食指敲着扶手:“没听见吗?皇后叫你抬头。” 他这才直起背,缓缓将脑袋仰起来,就若托盘上被人呈现上的宝物,夏朝恩的脸就像这样被呈现在苏卿的面前。 他的眼睛还是低垂着,规矩的不能直视主子。睫毛黑而浓密,安静的垂在眼下,皮肤更显苍白,仰起的脖颈可见薄脆的皮肉下突出的喉管等物。 以这张脸的姿色,原文中不可能没有戏份。 苏卿又深想一阵,还是没找到夏朝恩的半点影子,又说:“眼睛抬起来。” 他没动。 苏卿看向沈穆庭。 他的手已经扣进扶手里了:“抬。” 苏卿瞥了沈穆庭一眼。 夏朝恩将眼皮掀起,他的眼睛很漂亮,眼皮上三层褶皱让眼睛更大更无辜。 大而无神,像一颗死鱼珠子,嵌在一具美丽的皮囊上。 苏卿有些失望的移开目光:“没事了。” 话音未落,就听沈穆庭冷哼一声:“没根的东西,皇后瞧不上你。” 苏卿当即拧起眉毛,还没说话,又听沈穆庭说:“去太后那边打听打听,有什么动作。” 这句话之后,她见夏朝恩麻木的脸终于动了一下,似是极不情愿,还有旁的什么情绪,但消失的太快,苏卿还没看清,他便低头应声:“是。” 退着出去了。 他走之后,沈穆庭挥手示意,殿里的宫婢尽数退出去。 大门合上,苏卿拧眉将话说出口:“你刚才胡说些什么。” 一个人生来拥有的权力被剥夺,精神与的双重阉割,残缺的灵魂还要被上位者使用嘲弄玩笑,作为既得利益者,苏卿都觉得悲哀。 沈穆庭脸上残留的笑容彻底消失,他近乎怨恨地仰头看着站在一边的苏卿:“我说的不对吗?” 盯着他的脸看了数秒,直看的他脸上的恨软化成委屈,苏卿才明白他这是在吃醋,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你在想什么呢?”她哭笑不得。 走着坐到龙椅的扶手上,略比他高半截的位置,将他的手握住搁在膝上:“我只是觉得奇怪,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也不大机灵,竟能在你身边近身伺候,就多看了两眼,你在想什么?” 沈穆庭干涸的心碰见一点雨露,便要摇曳着开出花,倘若着雨露停了一点,他就立刻枯萎,死在泥地上。 雨露再来,他又瞬间焕发生机。 苏卿握住他的手,他整个人都恨不得蜷缩在她怀里,头也搁在她腿上:“你说,你永远不会抛下我。” 苏卿摸着他的头,深觉自己在当妈,给人睡的那种:“我还能去哪儿。” 她无奈说,恐这个巨婴纠缠不休,又问一句:“你要人探听消息,不让个不起眼的人去,反而叫贴身的内侍去,消息能探到吗?” 不必苏卿多费口舌安抚,沈穆庭的脑袋被摸了几下便觉被熨帖舒服了,眯在她怀里惬意道:“就得他去才行。” 苏卿愈发疑惑。 沈穆庭懒声说:“他是母后送来侍候我的,是她的眼线,他此刻去正巧合她的心意,指不定要领个赏再回来。” 苏卿心说难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果然是背后有人;“那你还用的放心?” 沈穆庭冷哼,猫儿般乜斜了她一眼:“你哪里懂得。太监们缺了根,心思也都歪了。他被王勉骗了带进的宫,心中不知如何恨他,自不会真心替他做事。” 竟还有这其中的弯绕,苏卿心中微惊,更加觉得皇宫里人心难测,心里头升起了几分烦闷。 “我前些日子得了个有趣的玩意儿。”沈穆庭依偎在她怀里,十分惬意。 苏卿胡乱应了一声。 又听他说:“先皇死那天晚上,长公主也在。” 他忽然提起此事,苏卿心头微动,低头看去,对上他别有深意的双眼。 “你摸摸龙椅后面。” 苏卿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起身去摸,在厚褥子下面摸到铁硬的触感,拿出来,果然是火铳。 再看沈穆庭,他面上带笑却是透骨的冷意:“这是皇后做到新奇玩意儿吧。” 苏卿一颗心猛地一坠,沈穆庭见她如此,伸手将人扯进怀里,两人在榻上滚成一团,他仰天大笑不止。 揉着苏卿的身子,蟒蛇般纠缠着她:“说起来,皇后算得上是朕的福星,你嫁给朕没几天,我就当上皇帝了,早知这样就早些娶你了。” 这话是笑着说出来,苏卿听得脊背发凉。 沈穆庭一时像个可怜的孤儿,一时像个暴虐的孩童,就像这座皇城,都知是金碧辉煌中枯骨累累,却不知到底是怎么吃人,叫人看不透。 “我没这个打算。”她心里发寒,脸上也愈冷,抹下沈穆庭的手,撇过脸去“你有话就说。” 好大一个锅砸下来,苏卿心中慌乱,情绪上就更加抗拒,躲避般引颈就戮,不再争辩。 “你别怕,”他癫狂的笑敛了下去,静静地看着苏卿的侧脸“我替你藏起这个,就没再想用这个威胁你。” 沈穆庭将放在她手边,苏卿侧目看那手铳。 她们的工业很不成熟,许多细节打磨的不好,手铳比她料想的做的长了许多,要双手托着才好使用。 沈穆庭双手将她拢住,嘴唇在她脖子上逡巡:“我知道,你想嫁的不是我,是皇帝。是朕。” 热乎乎的气息搅扰的苏卿本就动荡的心更乱。 沈穆庭小兽般在她脖颈里供着,想要在那儿挖出个窟窿钻进去,直钻进她心里,在她暖融融湿乎乎的心脏里安眠,永远不再醒过来。 “朕很感激,朕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他爱苏卿的桀骜难驯,不在乎她的目的不纯。 “你要是想要朕的命,就拿去,龙椅也拿去。” 他的唇摸索着,顺着动脉哈着热气到她的嘴唇,叼着那块软肉,可怜兮兮地说:“我只求你别离开我。” 第68章 狐狸送秋波 天蒙蒙亮,远处鸡鸣声响起。 苏蓉翻了个身,眼睛睁开条缝,朦胧中似乎看见个人。 又是一声鸡鸣,她骤然醒过来,睁眼瞪上床边的一张大脸,她被水烫了般从床上跳起来。 整个人都要扒在墙面上,定睛看了好一会儿:“云云云起?” “醒了?”钟易川含笑看她,额上凝结的血珠成了黑褐,随着笑掉落下来。 苏蓉才想起昨夜种种。 再看钟易川坐在脚踏上,方才似乎是趴在自己的床沿:“你……” 她有些难以启齿,指着床铺,又指他:“你不是……怎么我睡在这儿了。” “你睡着了,我抱你上去的。” 钟易川轻笑一声,欣赏着苏蓉窘迫的神情,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床沿,长胳膊就这么自然的伸长了挨上苏蓉的膝盖。 “今儿可是春闱的大日子,可不能迟了。”苏蓉将他要挨上的手推开,清风似的力气,与摸差不多。 钟易川身形如竹,劲挺修长,手亦是如此,用力时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 有时候这双手比他的人还要吸睛。 盯着看久了,苏蓉的脸微微发红,将眼睛挪开,又正好对上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被水浸润了一晚般,钟易川双目清明许多,红血丝都退了下去,如水般柔情。 苏蓉看得心神一荡, 再看他恬静的侧颜,微微凌乱的发丝,随着动作而松散的衣襟,从上往下看能看见被挤压着的肌肉…… 羞红从脖子迅速爬上脖子根,忙将眼睛挪开,专心致志的看着钟易川的眼睛。 他的眼睛好像会说话,看透了她的心思。 “我昨夜枕了你的枕头,”钟易川轻声说“这算不算同床共枕?” 苏蓉的头顶要冒青烟了,乱糟糟的毛炸起来,偏生他的手指还若有似无的挠着自己的膝盖。 她一片慌乱中抓住钟易川的手:“不许胡说。” 正中钟易川下怀。 他抬起头看过来,纯净的眼里流露出一丝笑,反手握住苏蓉的手。 他的手好大,不似娘亲的手那样轻柔,是厚实又安心的包裹感。 “在想什么?”他声音里也满是笑,盈盈看来简直要把她的魂勾走。 苏蓉算是知道书生为何总被狐狸勾了。 从两人交握的手,看见他的衣服送散下来,衣领歪斜着露出脖子与肩膀间一小块肌肤,那里因常年不见光,更加雪白。 苏蓉的眼睛简直无处安放,垂着眼睛指着他的衣服:“你、你把衣服穿好。” 这原是没什么,苏蓉这般说,他便猜到什么。 探身往前,送上自己的衣襟:“我胳膊压麻了,你来帮我。” 他自下而上,水波般引颈送上,苏蓉一只手被他捉住,另一直左手不大灵便,伸出去还没挨上又缩回来:“不、不成体统。” 她红着脸小声辩驳,手又不甘心的停在他脖子前面。 钟易川握住她蠢蠢欲动的手,摁在胸膛上,胸膛下心脏强有力的跳动震颤的半条胳膊都在发麻。 苏蓉惊慌失措地抽回手,又不敢相信地瞪着他的胸膛。 他的心何以跳得这么卖力。 “你……”苏蓉方要是说话。 “谁在里面?”外面传来声音。 她大惊失色,从床上跳下来,两手扶着钟易川往窗边让:“你快回去。” 外面的人刚踏进门槛,里里屋还有一扇门一座屏风隔着。钟易川握住她的手,在送上门来的苏蓉脸上啄了一口。 “今日便是春闱,待我高中,定来娶你。” 苏蓉惊得捂住脸,闻言又看向他。 见他春风得意般占了上风,也不管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踮起脚在他脸上咬了一口:“谁非要你高中,中不了,本姑娘来娶你。” 好比万千星河落入眼中,钟易川的心鼓涨得又满又涩。 却是已经来不及多说。 身后一声响动,苏蓉回头往纱幔外面看去,门已经被人推开。 在来人抬眼看来之前,受底便是一空,一阵风吹来,方才还站着人的地方空空如也,恍若黄粱一梦。 “姑娘方才在与谁说话呢?”进来的是沈月兰的贴身婢女,名叫静好的,也是五十有余的老妈妈。 算得上是苏蓉的半个娘,苏蓉的脸还红着,为防她看出来,扭身指了个方向:“那儿方才有只好大的野猫!” 静好狐疑,伸头看出去:“哪儿有?” 找不到又将窗户关上,将房内四处看一圈。 苏蓉提心吊胆地看着她。 好在她没看见什么,将窗户关了,依旧慈眉善目,过来扶起苏蓉:“二少爷马上就要去礼部了,三姑娘也出来送送吧。” 礼部外已排起了长队,苏崇函,二十四岁的年岁,已有举人这功名,按苏家在朝堂上影响力还有母亲的荫蔽,举人的出身在京都混个官位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苏崇函不屑如此,已考了一回,上次落了榜,此为第二次。 背着家中给他准备的一应用具,苏崇函走入人流中,对身后的嫂嫂妹妹摆手:“回去吧。” 科举之前,治国的人才多靠举荐,这让官员与官员之间纽带关系影响到帝权的实施,人才的质量也参差不齐。 而科举制,皇帝可以广纳人才,提高官员的文化素质,还能抑制门阀,加强中央集权。将读书与做官直接联系起来,普通百姓多出一条改变阶级的康庄大道,整个国家的文化素养也得到的提高。 本朝自开国以来便袭承旧朝的科举制度,并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了改善,除士人外,平民与商人也可参加,故而每三年一次的京师会试堪比上元灯会。 且一视同仁——至少看起来是一视同仁。 都要礼部的贡院有号舍近两万间,每间大小与乡下的茅厕般狭隘,考生的吃喝拉撒都要在此中解决。 往年都是三日结束,新皇沈穆庭上任后考试时间改为九日。 苏蓉身后的窗户洞开着,这几天里这个窗户里不会再有任何惊喜。 凉风徐徐吹来,吹起书案上一份写的歪歪扭扭的佛经。 纸是宣城上好的纸,笔是犀角作管,砚是从苏敬宪那边索要过来的龙尾砚,连镇纸的玩意儿都是绿到发黑的一块翡翠。 笔被随意的撂在纸上,晕开好大一团墨迹。 小酒端着甜汤进来,放下东西将笔架好了:“厨房刚送来的赤豆糖粥。” 苏蓉摇头:“不喝。” 她瘫在椅子里,脚翘在桌沿:“今年的春闱拖到快五月,暖和倒是暖和了,但蛇虫鼠蚁也都出来了,也不知……” 小酒脸色难看:“姑娘快别说了。” 她将凳子挪到苏蓉身边,紧挨着她小声嘀咕:“钟公子昨夜是不是来院子里了?今儿早上静好姑姑给我好一顿厉害,又问我许多。我可都替小姐瞒住了,小姐可别漏了馅,不然夫人肯定要将我活活打死。” 苏蓉想到今早那惊险一幕,分外心虚,拉着小酒的手:“好小酒,你就是我的亲亲姐妹。你有什么愿望,尽可以跟我说。” 小酒反手拉住苏蓉:“姑娘多去铺子里瞧瞧就好,我听闻滇池郡那边不少人仿着我们的香坊,开了许多个,日后这生意若是被人分了去,可就难做了。” “这确实是件要紧事。”苏蓉撒了手,苦思起来。 小酒又愁道:“店子才开一载不足,本还没收回来呢。” 制香之初,不论是香坊香铺,还有途中的颠簸等等都是不小的花费,如今开了不足半载,能赚取十之三四已是很有能耐。 “嗯……”苏蓉开解道“四妹妹当时说了,卖不卖香,收不收银子倒是其次的,最主要是要将贵人留下,二楼的香阁开着就行。” 二楼的香阁都是谁人来往,小酒要比苏蓉还要清楚,苏卿这样的嘱咐其目的再明显不过。 此行当,除去跨越半个疆土,耗费车马人力运送的香水、琉璃等物,最耗费钱财的就是二楼的香阁。 那是梦里香特为‘会员’提供的休憩、品香之所。 凡在此休憩的‘会员’需提供应季的瓜果茶水点心,还有每月不同的屋内装饰,今日纱幔仙气飘逸,明日珠帘叮当雅致,这般费事就是为夫人小姐们多多闲坐,好探听各府消息。 看来四姑娘也没望着香铺挣银子,小酒心中哀叹一声。 当初她将自己攒的银子尽数投了进去,现在想来后悔不已。 苏蓉见她这般,笑道:“你别担心,香水已在世家大族中流行起来,如今已经是供不应求,日后再成为皇商,你这个小商不就成巨贾了。” 小酒被她一眼看穿,忸怩着收回手:“姑娘就知道打趣我。” 心底却在想,她一个奴籍婢女,怎么可能成商。 “小姐,你去过梦里香的香阁吗?” 她忽问。 苏蓉扫一眼小酒,看她眼中也是别有深意:“我知道四妹妹想做什么。” 她没什么兴味,懒洋洋的窝在椅子里,将举的高了微微发涨的腿放下来,盘到椅子里,老神在在的:“但现下去的既有各府的勋贵夫人小姐,还有些长嘴的婆子、丫鬟什么的。她想探听各府的消息,京都里各世族的关系。” 小酒惊异:“姑娘你知道?” 苏蓉撇撇嘴:“知道也不能如何,这些家长里短的消息还能成什么大用吗?” 小酒抿嘴一笑:“那姑娘就错了。” 苏蓉抬眼,听她细言。 小酒面上无不得意:“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只要抓住其中一个关窍,被拿捏住错处,要行事就方便的多。” 又说:“就好比我前些日子抓住大厨房里的徐婶子偷拿吃食,她被我捉错处,厨房里有些什么新鲜的东西,便会先拿来孝敬我。” “再有,我跟春柳相处的来,连着她的父母,兄弟也都沾着我的光,在外也都是给几分脸面的。” 苏蓉听第一句便明白过来,听小酒细细解释了更透彻,若有所思地点这头。 “只是不知道四妹妹要这些做什么。” 苏蓉想起苏敬宪养在公主府外的门客,还有那些远从黔中来拜访的乡族,漫不经心道:“必定也是拉拢党派,抱团取暖呗。” 小酒细品这五个字,眼里犹如点了灯:“听闻前朝曾有位女宰相,难道四姑娘也想效仿?” 苏蓉耸耸肩:“不知道。我还是想去趟钟宅。”说起这个她才来了劲,坐直了腰板“趁晌午父母亲午睡,你替我看着,我悄悄过去。” “……那时街上人少,姑娘反而更扎眼了。” 苏蓉立马说:“那就现在。” 说着就穿上吸着鞋往书房对面的卧房里去:“快来给我换衣裳!” 第69章 狂风骤雨不停歇 苏蓉这边刚溜出去,小酒就被带去了沈月兰的院子。 苏蓉乔装到了钟府,人还没下马车,一队小厮从马车后面跑过来,打头的是静好家的男人:“姑娘,夫人正等您回去呢。” 为恐败露苏蓉的名声,仆从们只尊称夫人,没点出长公主的身份。 苏蓉站在车厢外面,看他身后七八个小厮,还有首翼等四人,均虎视眈眈,苏蓉脑子里一空,揪住马夫:“快!快回去。” 回到公主府,小酒果不其然被摁在凳子上受刑,木板沉闷地打在她臀上。 小拾等她院子其他伺-候的丫鬟小童,跪在院子旁边看着。 看见她的身影,小拾先嚎出声:“小……”一边的丫鬟忙将他的嘴捂住了。 门前的太师椅上,长公主正寒着一张脸坐着。 苏蓉一路从二门外面跑进来,跑的一头的汗,进门先将执刑的两个婆子推开。 两婆子长的结实,苏蓉整个人撞上去自己倒撞个趔趄,又去抢婆子手上的板子。 二人恐伤了小姐,小酒也是鬼哭狼嚎,院子里鸡飞狗跳,便看向上面的沈月兰:“殿下……” “一边站着。”春末夏初的季节,沈月兰身上盖着棉毯,头上戴着抹额,拢着手陷在椅中,面色憔悴。 苏蓉是哭着跑进来的,一路不停歇的冲进来,在小酒身边直接跪倒在地上,一边歇息一边喘着气儿抽泣:“娘。” 可怜巴巴的皱一小团,看着好不可怜。 “越来越没规矩了,”沈月兰的病前日刚好一些,昨夜里不知如何又重了,好容易喂下的药也都吐了出来,饭食更是难进,说话有气无力“还当自己是个孩子呢?” 苏蓉看她如此气力不继,与她争辩的心也没了,辟谷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擦着眼泪说:“娘亲不要打小酒,也别生气,要气就打我吧,是女儿的不是。” 沈月兰闭上眼,缓慢的摇了摇头:“都出去。” 一院子的人都退了出去,小酒也被两个婆子抬着下去。 她还醒着,听闻沈月兰开口放过才吐了口咬着的木棍——防止咬伤了舌头的。 费力的睁开眼看向苏蓉,是又要嘱咐什么,苏蓉追着她,看见她雪白的脸又哭出来,连连点头:“快别说话了。” 苏蓉拉着她,直等人被抬远了不能再牵着才松手:“你用我房里最好的药,小拾,快去请大夫。” “到我身边来,”只等院子里的人都走完了,沈月兰对苏蓉招手“我没劲儿大声说话。” 苏蓉从地上起来,跪到她膝下,走近了看才瞧出沈月兰的双眼都失去的神采,她的眼泪刷一下流出来:“娘亲,你怎么了?” “昨日还好好的。”沈月兰昨夜将她的院子落了锁,除了贴身的静好,谁都不让进去。 沈月兰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发顶,舒展开眉目,露出慈和疲倦的浅笑:“都十六七岁了,还是孩子模样。” 苏蓉抽抽搭搭的,将腿抽出来,人坐在地上,把头枕在沈月兰腿上,用袖口擦了眼角的泪。 “我本就是个孩子。”小声嘟囔。 沈月兰:“孩子晓得在房里藏男人?” 苏蓉一惊,也不装可怜的抽咽了,更不敢说话。 今早确实被抓包了。 就说静好嬷嬷长了双火眼金睛…… “你呀,”沈月兰用手一下一下梳着她头顶“跟我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怪不得你,你爹不是个好爹,没做好榜样。” 听她感慨,苏蓉抬起脑袋看沈月兰的脸,只觉得一-夜之间好像老了一些:“娘亲没生气?” “懒得气。” 沈月兰想起年轻时的那些荒唐事,为了跟先太后对着干,嫁给苏敬宪,整个后宫被她闹的人仰马翻,她父皇一怒之下死了不知道多少个奴婢。 现在想着觉得荒谬,说话时带了自嘲的笑。 苏蓉小声犟嘴:“那娘亲还要打小酒……” 沈月兰低眉扫她一眼:“她是跟着你长大的,情谊不同旁的,今日这一劫,我唱黑脸,你当菩萨救人,她一辈子都会念你的好,以后只会更忠心。” 苏蓉微微张着嘴巴,没待说话又听沈月兰接着说:“日后我走了,也就身跟着你长大的能使点用,其余人谁也不要信。包括你爹,你那些个哥哥。” 听她这番话,苏蓉如遭雷劈,话没说出来,泪珠子先淌下来,怔怔的看着沈月兰:“娘亲你说走不走的干什么。” 这怎么听怎么像遗言。 “我跟爹爹说,去请宫里的御医。”说着就冲了起来,沈月兰一把将她拉住。 “你这孩子,”她气笑了“我请了旨,要去皇陵为先皇先太后去守陵,至死不出。” 苏蓉瞠目结舌,心 口犹如被打翻了的灶台子,酸甜苦辣咸混到一块,方才以为沈月兰活不了了,这会又听她说要守陵,情绪大起大落,最后卡着吞吐-出一波三折的一个字:“守陵?” 杵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为什么?娘亲、你……是皇上让你去的吗?” 她实在想不出来沈月兰决定去守陵的缘由,纵使感恩先太后的养育之恩,苏蓉也不觉得她娘会因此抛了她,一个人去那样孤苦的地方终老。 “别胡说,”她冷声呵斥,看苏蓉眉毛一松,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赶紧又说“别乱想,跟新皇无关。” “那还有谁?总不能是太后,太后必不会为难你,一定就是他!为了彰显自己的孝心,叫去邙山。”她气愤不已。 “邙山……从京都过去,骑快马也要四五个时辰。”说着泪珠子又落下来。 仿佛是时光逆流,沈月兰看见幼年的自己。 她是七岁没了娘亲,若也好端端长到十六定比苏蓉还要骄纵十倍不止。 “不过是算来一梦浮生矣。”她低声念了句,又笑着摇摇头,看向苏蓉,对她招招手:“过来。” “那儿有张凳子。”沈月兰指了个地方。 她进屋搬了张凳子,挨着沈月兰坐下,头顶一片树荫投下,婆娑的树影在二人身上晃动。 苏蓉重新趴在沈月兰的腿上。 娘亲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佛弄着她的头,从头顶-到后脑,将头发梳的又光又亮。 “我小时候也这样趴在我娘亲的怀里,现在我有孩子了,我的孩子这样趴在我怀里。”沈月兰的声音又轻又柔“仔细想一想,觉得真奇妙。” 苏蓉的眼珠子像断了线:“是女儿不孝……娘亲,你别去皇陵,我不气你了。” 沈月兰脸上的光黯淡下来,她摇着头:“我必须去。” 昨夜,沈穆庭令人送来一封密信,联通着那丢失不见的手铳。 窗户外似乎又下起那一-夜的大雨,寂静的夜里,沈月兰在一个人的雨声里孤独坐到天明。 幼年的自己拍打着宫门,中年的自己打中皇帝的眉心。 弑君,灭满门都不足以的罪。 她筹谋了半辈子的事儿,突然就结束了,狂风骤雨的往事协同梦里不散的幽魂,一时竟孤落落无处依寻。 抢响之后,噩梦骤雨还有担惊受怕的闸刀,夜夜劈斩着她,忽然,以这种方式轻飘飘地落下。 窗外的雨似乎已经停了,沈月兰听见外面有人说话,静好对她说苏蓉与男子幽会。 她忽笑了一下:“不愧是本宫的女儿。” “还记得蓝安宁吗?” 这话转折的太快,苏蓉卡住:“记得,听说……他家里正办法事。” “好端端的,人都醒了,你觉得他为什么突然又死了?” 苏蓉目光微闪,吞吐着不知该如何说话,不关云起的事? 昨夜他背上分明背着把剑,蓝安宁之死已在京中闹的沸沸扬扬,棺材被抬到了衙门门口。 说是被人一剑刺死的。 沈月兰单看她的神色只当是引起苏蓉怀疑,却不知苏蓉已经知道真相。 “你还觉得他是个又可怜又俊俏的公子哥儿?” 这是苏蓉对小酒说过的话,被沈月兰这样问出来,既尴尬又羞怯还觉得有些恼怒,复杂的情绪涌上来,话更说不出了。 咬着嘴唇,好一会儿瓮声瓮气说:“我知道,他能在穆庭哥哥身边,定是能做有其他公子哥不能做的事。” “……我只觉得他与旁人不同,更新鲜有趣,”苏蓉将手边的一块布料搓成一团“但现在……何况,说不准是那人该杀。” “你这孩子,”沈月兰嗔怒“今日他杀的是不相干的人,若他日要杀的人是你呢!” 苏蓉见她真动了气,立马萎顿下去,缩着脖子:“那娘亲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不就好了。” 嘴巴厥的能挂油壶,小牛犊子撅蹄般犟嘴。 才明白过来这丫头是在装可怜。 沈月兰想笑,抽了口凉气却咳起来。 苏蓉忙端了热茶过来。 她抿了一口,手指在苏蓉头上戳一下:“该长大了。” 苏蓉愁苦着一张脸:“娘亲,你别去吧,你去了我怎么办?” 沈月兰捧着她倒来的茶,慈爱地看着她:“你比娘亲年轻那会儿晓事,娘知道你比娘厉害。” 一阵清风拂面而来,树叶簌簌而动,精灵般吹起她脸颊旁的发丝。 某种东西正指缝里飞速的流逝,无可挽回。 她心底的弦被狠勾了一下:“娘,你不会真的不回来了吧?” 沈月兰在她心中一直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存在。 沈月兰苦笑。 她何曾不想保护她一辈子,可世上难有双全法,她既为母报仇,就难保女儿无恙。 沈月兰揪着她脸上的软肉,她强撑着逗乐的笑容里掺着苦涩:“没人会一直陪着你,娘也不行,你该自己走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就像幼时被人逗着玩。 苏蓉哭着恨声说:“你要是走了,我立刻就嫁给那个乱杀人的钟易川。” 她是个任性的孩子,企图用自己的幸福来威胁大人心软。 而沈月兰只是慈爱地看着她。 苏蓉从凳子上蹦起来,重声强调:“立刻就嫁!” 沈月兰笑着看她,她的表情看起来想哭,又像无奈。 她对苏蓉招招手,苏蓉就一下扑回她的怀里,哭得很伤心:“傻姑娘,又不是见不到了。” 沈月兰深知苏蓉的脾气秉性,这孩子聪慧不输任何人,认定了什么事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但这孩子被自己养的太精贵,哪知世事险恶,人心隔肚皮。 需叫她摔了跟头,才知道要看路。 “娘亲不想走,但不能不走。” 她的声音那样平稳,平稳的苏蓉没听出一点哭腔。 “如果不走,或许会连累到你。” “不过没事,你已经长大了,”她捧着苏蓉的脸,一下又一下的抚摸她额头与脸颊“娘亲相信你长大了。” 苏蓉的嘴唇蠕动,她想象不出来没有亲娘在身边的日子,以至于这种慌张也无处依存,仓惶着更不知说什么。 这太突然了。 “为什么?”她抽咽个不停,呼吸与说话也是断断续续“是因为先皇薨毙时娘亲也在吗?那又怪不得娘亲,我要去找穆庭哥哥……” “不是,”沈月兰像小时候那样安抚她,嘴巴里“哦哦”的发出最轻柔地声音,腿一颠一颠的,手在她后背为她顺气,哄婴儿睡觉一般。 “跟他没有干系,是娘亲做了错事,要去祖宗面前赎罪,娘必须要去赎罪。” “你现在长大了,还有姊妹兄弟依傍,娘亲的冤孽……” 七岁那年的大雨不曾停歇,跨不过的宫门一直在,雨越下越大,随着电闪雷鸣,一声枪响在耳边响起,雨和血一块蔓延到她的脚下,从鞋底一直浸染到她的脸庞。 “也要了结了。” 第70章 皇帝开会 沈月兰身有长公主之位,享正一品朝俸,更有实封三千户的封地,其身份之尊贵不次于当朝皇后,更是高过仅有一荣誉称号的苏敬宪。 夫妻二人虽都没有参政之劝,其地位却高过朝中诸多大臣。 在她与苏蓉辞别之时,她亲手所书的陈情表被送到中书省,中书舍人判事后再交由中书令。 阖裕长公主殿下的亲手书表情真意切,中书令分字未动,将沈月兰亲笔所写的陈情表放到修撰好的奏章一起,送到皇帝——沈穆庭的桌案前。 登基后的沈穆庭常在紫宸殿批阅奏折,沈月兰的陈情表同这些折子一起被捧到此处。 此时殿门洞开,隐约传出里面的说话声。 紫宸殿殿外,执掌御刀的千牛卫肃穆而立,高门左右两旁各站着一位守门太监。 守门的内侍远远看见送折子过来的宦官,迎来问好:“大人可是来送折子的?” 问了句这么显而易见的废话,便是别有所指。 枢密使王大用四十多的年纪,同是前朝的老人,闻言往里看了眼:“陛下正在忙呢?” 内侍恭敬答话:“陛下召见诸宰辅六部诸臣,正在殿内商议。” 紫宸殿乃大明宫第三大殿,能够在此处被召见被称为‘入阁’,对于臣子来说,这是莫大的荣耀。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死的突然,这位新皇……从来是不闻朝政,今儿将三省书令六部尚书召来是打什么主意?是烧火的? 这些只在王大用的脑子里过了一瞬,转而和气道:“那咱家先在外面等一等。” 说着话,却见里面走出来一戴着幞头身着圆领窄袖紫袍,面若秋月之人,见到王大用弯眉一笑,作揖道:“王公公。” 正事夏朝恩。 王大用见他脸上的笑就淡了几分,但碍于身份还是笑着拱手:“夏监侍。” “皇上请您进去。”夏朝恩往旁让了一步。 此事进去可不是个好时机,皇帝与大臣说话,且不论事务重要与否,他听没听得,都要惹一身骚。 但皇帝下了令,他不愿也得进去。 他转身从身后一人手里接过折子,夏朝恩接过另一人手里的折子。 王大用笑道:“有劳。”转身往里走去。 大殿巍峨,走入数十步才听清侧殿里穿来的声音。 “去岁之亏空两千一百万两白银,就算不只收银子,征收布匹、谷物等替代,把那些兵役也都调派着去种地,短短三月又怎能补上。”这是户部尚书严文令的声音,说话间长吁短叹,十分无奈。 “那难道就不管岭南的水灾,丰州的突厥了?”这是兵部的老爷子丰源正,兼战时行军总管、正一品太尉,将近七十的年纪,伺候的三代皇帝,脾气比小伙子还要火爆。 说完见殿中无人说话,指着中书令宋博涛的鼻子质问:“你说,这几万人就不管了?” 宋博涛曾是丰老的学生,也是由丰老举荐得以入朝,在以儒学为主要思想的当朝,师便是父,无论官阶多大,见了都是要先行礼,毕恭毕敬。 “自是不能不管。”他起身拱手答“岭南道湿热,人口稀疏,不若走水路,借陇右、剑南之地粮仓以渡之。” 他说着话,夏朝恩与王大用绕在几人背后,将折子送到皇上的案桌上。 两人是在前侧方站着的,因为这案牍后面,皇帝的榻下还跪坐着两位宫婢,一给给皇帝捶腿,一个正给皇帝剥枇杷吃。实在没两人放脚的地方。 桌上很乱,果盘汤碗摆在上面,还有些展开的折子与笔墨纸砚,摆摊似的铺满了。 夏朝恩腾挪出一个空,将折子放上去。 站到案边,王大用见着桌上放着今日送来的急递,匆匆扫了眼,见上面所写,竟是丰州遭东突厥进犯,掠城屠戮,死伤者千余人。 二人悄没声儿地将折子摆放整齐,夏朝恩退到皇帝身后随时等待侍候。 王大用跪伏叩首后,安静离去。 这个过程中,宋博涛已将话说完,再次对皇帝拱手后坐下。 王大用退出大殿,背后的说话声又响起,模模糊糊能听出是新帝在说话,但此时他已到了门口,听不清里面说话的内容。 与门口值守的内侍闲话两句,走出紫宸殿,王大用点了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内侍:“去大明宫,悄摸儿地,去禀告太后,皇帝今儿召见群臣该因突厥进犯。” 小内侍哈着腰应了,王大用又说:“等等。” 虽说不能直面天颜,但进了殿眼角的余光还是看见了不少。 “太后要是问起皇上的反应,你就说,”他想到新帝坐没坐样的瘫倒式坐姿,还有桌子上摆的果盘,以及两个貌美宫婢,总结道“放浪形骸,不以为事。” 这才放小内侍去通风报信了。 王大用全程没敢看皇帝一眼,更不知他说皇帝‘不以为意’,实则一直注意他的动向。 宋博涛坐下,偷偷瞄了皇帝一眼——他正张着嘴,等着送入口来的枇杷。 宫娥的玉手托着,等他将籽吐到手心。 沈穆庭忽抬眼看下来,宋博涛忙垂下眼。 便听他懒散道:“怎么不说了?还有个什么州来着?突厥抢的那个。” “回陛下,是丰州。”没人搭理他,是夏朝恩说的话。 沈穆庭:“对,接着说,这怎么弄?” 众人一片沉默,哀悼似的。 户部尚书严文令起身道:“圣上,土地岁收最早也要等到八月,先皇所行之‘租庸调’也要等到十一月才有成效,而这些只够朝中这一年的开去岁所亏的两千一百万两白银……实在是无以为继啊!” 甘甜的枇杷汁水充沛在口中,沈穆庭咀嚼着入口即化的果肉,如同嚼蜡。 他目光一一扫过台阶下的人,没有说话,将压酸了的胳膊抬起来,挪动着换左边的胳膊,支着上半身倚靠在宝塌上。 跪坐在脚踏上的婢女,也调了个,剥枇杷的那个擦了手来捶腿,另一个擦了手递樱桃。 财政赤字,穷的耗子都不来。 但宫外官员的俸禄,赈灾的银两难道都要欠着? 饶是知道自己要演戏,沈穆庭的面色也难以控制的阴沉下去,将这颗樱桃砸在严文令的脑门上:“就知道给朕哭穷,先皇在的时候就哭,穷到现在,那钱都去哪儿了?!” 天子发怒,谁敢安坐,呼啦啦跪倒一片。 发了火,心中的气儿就顺了一点。 吃的这些时令水果是自皇家私库‘琼林库’里掏了银子,还有宫里上上下下上万人的开支用度。 沈穆庭看一地的脑袋,气儿更顺了一点:“都起来,”也有心情继续演戏,装他的二世祖“朕叫你们来是给朕出主意的,不是来给朕出难题的,你们说,岭南的洪水,还有丰州的东突厥,以及欠的两万多两银子如何解?” 说罢调整好躺姿,往口中丢了颗樱桃,吃着东西看他们说话。 沈穆庭是真的不急。 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事儿只要不是烧到他自己,他都不急。 “臣有一愚见。”好一会儿,尚书令王社开口,他比丰源正稍年轻一点,六十岁,为三省之首,兼正一品太师,同样是三师之首。 沈穆庭纵使再放浪,也要给这位朝中第一权臣一个薄面:“太师请说。” ——不然要被那些言官喷死。 “昔年汉与匈奴久战,为拉拢乌孙先后遣送两位公主与乌孙和亲,达成汉朝与乌孙夹击匈奴,换来百姓安稳,细君与解忧公主之功,功在千秋。我朝国库空虚,百姓维艰,何不效仿西汉前史?”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侃侃而谈自带周身的从容气度,且不论发出什么言表,都让他信服。 果然,他说罢,殿内便有人赞道:“不错。” “好主意。”等话,交头接耳的说起和亲的好处。 丰源正起身说:“臣认为不可!”声若洪钟,传到外面空旷的正殿还引起阵阵回音,丰源正白须皱起,厉声说“和亲乃不得已而为之,我朝今年确实是国库空虚,但与突厥一战尚不足为惧,若此时就和亲告饶,不说西突厥、契丹会不会也来进犯,也对不起列祖列宗打下来的天地!” 他喊的气壮山河,唾沫横飞,在坐各人又哑了嘴,纳罕不语。 沈穆庭一拍臂枕,放声大笑,诸臣更是睁大了眼睛,谨言慎行。 “好!”最后沈穆庭一锤定音“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朕也分辨不清了。” 诸臣心说,这有什么可笑的? 真是对牛鼓簧。 “朕记得,过两天就是春闱了吧?” 此话出口,殿中简直跟死了人一样,一干大臣面色或喜或忧,真假难辨。 夏朝恩回答:“回陛下,举子们这会儿已经进了贡院,这会儿想是正在写诗赋。” 是对新皇抱有期待的大臣心死了,选拔人才这般国家命脉他都能给疏忽忘记,把国家交给这样的人真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 “那时务策呢?第二轮还没开始吧?” 夏朝恩:“没呢,要第三天开始。” 沈穆庭点头,大手一挥:“那就去告诉礼部的,把今日的难题丢给他们这些举子们去想吧!” “不可。” “这怎么能行!” “陛下三思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王社站出来,掷地有声:“陛下,策令试题三省早已商定,先皇也是看过首肯的,突然更改是否有违背先皇的旨意?” 有理有据。 他说罢,群臣也跟着附和,再劝沈穆庭收回成命。 “都 给朕闭嘴!“他忽然一声爆呵。 殿中一片寂静,看下去都垂着脑袋不说话。 沈穆庭在他把先皇搬出来压他时,神色就变得不耐烦。 显而易见的浮躁,随时都要发怒。 他踢开脚边给他捶腿的宫婢,坐起身子,猛虎般微微前倾身体,随时都要冲下来给人一爪子:“是有违先皇的旨意,还是怕你们泄出去的试题有误,叫你们安排的人上不了榜?” 噤若寒蝉。 “坊市中早有传言,买卖试题已经是明码标价,人尽皆知!你们真当朕是瞎了吗!?”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再出,沈穆庭见他们一个个缩首不言,满意地靠回宝座上,懒洋洋道:“夏朝恩,传令去。” “是。”夏朝恩倒退着出了门。 沈穆庭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摆摆手:“走吧。” 众人告辞,王社是第一个抬眼的,看见那折子上的‘阖裕长公主陈上’等字,走在众人之前,走出宫殿。 折子在中书省转了一圈,到皇帝手里,皇帝画敕后到门下省复核,最后由尚书省执行,故而作为尚书令的王社和侍中郎詹康顺并不知道这封折子的内容,在王社的眼神示意下,与詹康顺走到了中书令宋博涛身边,探听消息。 殿内一空,三张太师椅与六个圆墩子摆在那里。 “出来吧。”沈穆庭朝屏风后面喊了一声,将身边两个宫婢踢到一边去。 “滚滚滚,皇后不高兴了。” 苏卿一早被沈穆庭喊过来,他将那封中书省今早才送上来的奏折给苏卿看,丢了颗葡萄口里:“今日请皇后看出戏。” 之后便让她在里面坐着,众官员们粉墨登场。 第71章 “都听你的。” “不知皇上请我看的这出戏是什么意思?” 苏卿站在屏风旁,半边身子隐匿在影子里,蹙着眉毛,显现出惊疑不定的疑惑。 沈穆庭吊儿郎当地斜倚在臂枕上,他将桌上‘阖裕长公主陈上’捏在手上,等她来接:“我以为你会从后面走出来驳斥那些老贼。” 苏卿从屏风边的影子里走出来,脸上的神情也清晰可见。 她伸手拿过来那封折子,看完后眉毛已经深深蹙紧:“你干什么了?” 沈穆庭一直关注着她的表情,她的模样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心满意足,有些委屈道:“我以为你会高兴,若不是她,你们母女两人该在公主府安详荣华富贵。” 苏卿看上面所提到为先皇守陵等字,将折子往桌上一丢:“所以你把手铳给她送回去了?” 沈穆庭望着她,就像一个好心办坏事的孩子,小声为自己争辩:“我见你着人去探听长公主领地里的铁矿,想来也是要不打草惊蛇的开采,我办错了吗?” 苏卿张张嘴,这正是她当下焦心的事,沈穆庭这般无异于把饭送到她嘴边。 可想到被沈月兰与苏蓉两人母女分离,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沈穆庭觑着她神色有些缓和,侧过身抓住她垂在一边的手:“今日王社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匈奴兵强马壮,兆国无兵无粮,少不得要送公主去和亲,这想必也是皇后不愿看到的。” 在屏风后,苏卿听得这些话的还是确实想要冲出来,但这到底不是学校里的辩论赛,只动动嘴皮子争个是非,而是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这话太重了。 沈穆庭只将手铳送去沈月兰面前,话都不必说,公主府便失去了长公主。 没了沈月兰,朝廷中依附长公主的那些势力,朝堂上,乃至苏敬宪的老家黔中等部,都失去了权力顶端的话事人,朝局必然有变。 他是一无所知吗? 苏卿低头看一眼小兽般依偎在自己身侧的沈穆庭,一个能在张子奕手底下安稳坐上皇帝的人,此刻却像只被雨淋湿的小豹子,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己。 “长公主的势不能倒,”苏卿说“在沈月兰回来之前,不若拟旨封苏敬宪一个官职,不然那些人若都去太后跟前。” 沈穆庭没说驸马不能任官,也没说朝臣反对,他连连点头:“都听你的。”对苏卿百依百顺。 “当年是沈月兰救了我和我娘一命,”苏卿的声线没什么起伏“苏敬宪的丑事被发现,要杀我们平息她的怒气,是她拦住了。” 沈穆庭神色微微一动,眉宇里蹙出一丝‘哦,是这样’冷漠的烦恼,这些情绪被苏卿捕捉之前就消失。仰头看她时满目愧疚:“那是我冤枉姑姑了,只是这折子已经在三书走了一遭,不若过些日子再将人接回来?” “待将姑姑接出来后,我正好可以将旁的郡县赏给公主府,有铁矿的那处也可被我们所用。”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搓着苏卿着衣角的金线,甚是惶恐不安。 见他这般柔弱哀怜,苏卿心里已软了三分,又听他说的有理:“也只能这样了。” 沈穆庭面上露出一份小心翼翼的笑容,拉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将人扯到自己身侧坐下。 两人面对面,他眼睛亮晶晶的:“届时我一定好好弥补姑姑,还有你娘亲,不如将她接来京都?崇仁坊里还有一座宅子空着。” 苏卿想起秋娘,颇有种儿女不成器的嫌弃:“不用,乡野自在,她来了京都平白给我添麻烦,等以后再说吧。” 在寺庙里,两人第二次见面,沈穆庭决定娶她的那一天,沈穆庭就拿到了她这十六年来的成长轨迹,秋娘作为生养苏卿的人,自然也是被查个底儿掉。 苏卿早熟,她反而更像个被带着长大的孩子。苏卿七岁那年离家在寨子里学艺,她闹腾不休像是遗弃,随着苏卿逐渐长大成一个大姑娘,两人逐渐相处成姐妹。 秋娘在许多方面,依旧是被照顾的那一方。 苏卿所说的‘自在’,则是因情感空虚,孤独寂寞的生活里,秋娘泼辣放纵的生活。 沈穆庭在她眼里察觉到那一丝无可奈何的疲倦,脑袋卧倒在她怀里,仰望着她:“都听你的。” 他悄无声息地替代了那个被照顾的席位。 “对了,”苏卿的思绪转回刚才王社等人说的话题“当才听他们说国库里没钱了?” 沈穆庭闷声:“嗯。” “那岭南急汛的赈灾款还有打匈奴的军款都没有?” “你刚才也听见了,”沈穆庭心虚地看她一眼“他们人人都找我哭穷,我也没有办法。” “不行,”苏卿略想片刻,她将躺膝盖上的沈穆庭推起来“都是急需用钱的地方,没有也要挤出来。” 心中又想着手铳要加紧大批量生产,也都是要用银子的地方。 “你听说过募捐没有?” 沈穆庭露出迷惘的表情,全身心的依赖她。 苏卿接着说:“就是让他们人人捐一些钱。” 沈穆庭干笑一声:“这不是行乞?不可不可,有损天家颜面。” 确实是的,封建王朝的帝王都自称是真龙天子,还要上山封禅都是为了美化自身,更好的集权统治,若露了怯叫百姓看了,叫‘真龙天子’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去求助百官,那‘真龙天子’就跟寻常人无异。 苏卿苦苦思索,沈穆庭隐晦的目光充满迷恋,陶醉地用沉溺在苏卿的臂膀下。 “那就让别人去,”苏卿想到什么,莞尔一 笑“你觉得王社怎么样?” 水绿则深,水黑则渊。 她黑沉沉的眼睛闪动着诱人的自信,沈穆庭心痒难耐,再次靠过去。 “他不会接这样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苏卿笑了,她珉着唇,因薄而显得无情的唇角高高扬起,黑墨石般的眼珠被笑出来的卧蚕遮住小半,眼尾弯起几条优美的弧线。扩大的笑容毫不遮掩得昭示着她的美丽与得意。 她素日里不笑,倒不是总板着张脸。在幽幽宫闱,沈穆庭觉着苏卿的表情很活泼,比那窗外挂着的鸟儿还要活泼些,只是她很少会露出这样张扬的表情,她总是在观察,只会在眼角眉梢露出一些灵动的心思。 苏卿得意的翘起二郎腿,晃着脚腕:“那就让他不得不接。” 晃着的脚也如是带了淬毒的钩子,沈穆庭的心跳着魔般响起急促的鼓点,现在、这一刻,叫他为苏卿死了他也愿意。 沈穆庭将因激动而颤抖的手指掐进肉里,声音却微微发颤:“怎么说?” 苏卿的脚依旧漫不经心的晃着,她坐在猎食者的树端,沉下脸,手指敲打着膝盖:“倒时你就知道了,银钱必须要凑齐。” 内有天灾不断蠹吏从生,外有匈奴突厥群狼环绕。 寻常人家过不下去,聚在一起就成了紫金寨,就是苏卿习武的寨子。寨子里的当家人李二狗是位实心老伯,但在紫金寨之外,旁的寨子就不一定是这个模样。 恃强凌弱,打家劫舍的凶徒聚在一起就成了不安定因素。 官府腐败无能,百姓走投无路,如此恶性循环,亡国不过是早晚的事。 苏卿想起她在寨子里摸索出来的火铳:“铁矿那边你已着人过去了?” 沈穆庭摇头,乖顺的笑着:“等皇后的吩咐。” “先开采着吧。” 被他这样崇拜的仰望着,苏卿忽然肩上一沉,生出德不配位的慌张:“一切先等春闱考完再说,届时也有人可用。” 她从龙椅上下来,脚方落地,手腕就被沈穆庭抓住。 掌心灼热如烙铁:“那就等三日后再说。” 继而将她拉到塌上躺下,窝在她的怀里:“好累,你陪我躺一会儿。” 不碰着便算了,肌肤相触便是点了火,燎了原,沈穆庭的呼吸难以抑制的粗重。 他紧紧抓着苏卿的衣服,睫毛与呼吸一起抖动。 苏卿被他拉倒在塌上,仰面看见屋顶上盘曲环绕的龙首,那龙的眼睛鼓瞪着,肃穆庄严地看着自己,而沈穆庭的手已经摸住她的腰。 她盯着那头龙,将沈穆庭的手抽出来,握着摁在脸边,在他指节上亲了一下:“睡吧。” 他的呼吸明显凝滞了下,然后渐渐平稳下来,靠着她的脑袋睡着了。 苏卿则再一次很好的掩盖住自己的迷惘。 太阳自山尖缓缓探出,晨熹洒满大地,有微风拂面。 邙山外,绿草如茵。 高大的牌坊下两座石狮子静立。 守陵的卫军已得了令,远远看见马车停下,从台阶上下来,跪地喊:“见过长公主殿下。” 沈月兰弯腰从马车里出来,连夜赶路,她神思倦怠,双眼浮肿。 “夫人。”静好一手抱着琴盒,另一手伸出将她扶下马车“奴婢再送您最后一程吧。” 轻柔的风吹起耳边的发丝。 沈月兰下了马车,收回手交叠在身前,摇头浅笑道:“替我照顾好蓉儿。” 静好含泪点头:“是。” 领头的孝陵卫催促:“圣上的谕旨尽早已送到,卑职请殿下入内。” 正说话,几人忽听远处有哒哒马蹄 苏蓉披散着头发,衣服被风吹地鼓起。 在马背上哭喊:“娘——” 眼泪被风吹着往后倒流,更被风眯地睁不开眼睛。 但已看见娘亲的身影,她还管这些?苏蓉又甩一马鞭。 沈月兰乍一看她的身影,脚便往她来处挪一步,眼圈瞬时红了。 但事到如今,已不是她能选的。 第72章 母亲 看见苏蓉身后还有苏敬宪,她更加清醒,再说一句:“照顾好蓉儿。” 便拿过静好怀里的琴盒,决绝离去。 等苏蓉赶到,沈月兰已走过牌坊,往山上的大门而去。 苏蓉翻下马,因长时间的疾驰,腰腿具是一片酸痛,下来便跪在地上:“娘!” 沈月兰身形一顿,还是回头看去,晚春的风吹动她的粗布素衣,糊了眼眶,更看不清苏蓉的脸庞。 她打中沈正脑袋之后,被仇恨蒙蔽的大脑才得以清明。没有一日不担心事情败露,苏蓉因她拖累的下场。 如今沈穆庭将此事揭开,给她一个下场,反倒让她放了心。 这是场没有盟约的合同。 沈月兰带着真相离开,皇帝就会重用苏敬宪父子,他们有了实权,蓉儿的境遇只会更好。 “臣去请姑娘上来。”送她进来的卫军站在她身后。 “不必!”沈月兰伸手,因动作太急险些晃倒孱弱的身子,卫军伸手扶住她,见这位年近六十的长公主笑的从容,眼中精光毕现:“守陵是件喜事,皇帝对本宫的莫大恩赐,别我们娘俩儿在这儿哭得如鬼哭狼嗥,传了出去叫人以为本宫有什么怨言。” 卫兵低头:“属下不敢!” 沈月兰撇了他的手,踏入门槛:“叫本宫的女儿回去,本宫还没死,哭的像嚎丧。” 马术是苏蓉十一二岁时为了跟男儿们进山野猎学来的,后来逐渐大了,一起玩儿的也都散了,三年多没再骑马,骤然不间断疾驰两个时辰,下了马才觉腿软的站不起来。 被孝陵卫烂在石阶下面,连推搡几把都没气力。 披头散发的跪坐在地上抽泣,仰望着沈月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的影子。 苏敬宪紧跟着她过来,他的眼圈也红着,对卫军一拱手:“可否容我上去,与长公主殿下说两句话?” 卫军只说:“皇陵重地,无旨不得入内!” 他看向沈月兰的背影,张了嘴,既不知道该喊什么更舍不下脸面当众喧哗,握紧了拳,眼圈更红。 “姑娘。”静好弯身将瘫软在地的苏蓉搀扶起来“长公主好面儿,不愿在外拉扯,才天没亮悄悄出的门,姑娘快起来吧。” 听到是沈月兰的心愿,苏蓉倚着她站起来。 她今早起来便莫名觉得心慌,下地就往沈月兰的院子跑去,果然是人去楼空,风风火火便冲去了马厩,疾驰至此。 苏敬宪已与沈月兰分房别住数十年,才得知沈月兰要去守陵的消息,丢了笔与苏蓉一块过来。 “大人,”静好又对苏敬宪说“回去吧。” “她……”苏敬宪的嘴唇颤抖“就算去,也要带个人伺候。” 静好偷偷擦了眼角的泪:“殿下说这是她自己个儿的冤孽,要自己个儿偿还。” 想到年幼是沈月兰曾与他说过宫闱往事,又想先帝古怪的死因,他心中有些猜测。 苏敬宪的嘴唇、鼻翼噏动着,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能说,一旦出口就能砸死人。 苏蓉咬着唇,无声流泪:“什么冤孽要关在皇陵里半辈子不许出来?” “我要进宫去问个明白!”她发了狠,红着眼睛,猛地推开静好,双股颤颤凭着毅力到抓住缰绳,再次翻身上马。 静好与苏敬宪大惊,苏敬宪虽是个老儒,却是精通君子六艺的,体力比成日里玩耍作乐的苏蓉强许多,几步快走,抓住缰绳。 “胡闹!” 路上想起再也看不见娘亲,苏蓉就哭,一双眼睛迎着风哭,已经又红又肿。 这会真见不到沈月兰,精气神反倒立了起来:“爹,你别拦我,我就是死,也要把我娘救出来。” 不顾苏敬宪拉着缰绳,扯着马又往京都奔去。 凭着一股血性,驱马疾行一百里余里,马匹累厥在地,也将苏蓉甩到土里。 苏敬宪与静好架着马车将晕倒在路边的苏蓉捡回去,锁在房里看管起来。 不料待午间着人去送饭,她房中已空空如也。 方出府去寻,当头撞上报信的小厮:“老爷!三姑娘闯朝会了!” 皇帝近卫多是京中贵胄家的子弟,或多或少认识苏蓉。 看一身狼狈,表情狰狞连闯两大殿,直入宣政殿,金吾卫只是呵斥,并未拔刀驱赶,哪知平日里娇滴滴的大小姐,今日将刀逼在脖子上也要闯,最后惊动了宣政殿中垂帘听政的张子奕。 “见过太后娘娘、皇上。”被羁押着送上来,苏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跪了下去,实在是浑身疼的难受。 二十多米高的穹顶之下,三人合抱的檀木擎天柱高耸,百官左右各列站着,那些传闻中的人物随着她走到殿堂之中,都向她投来目光。 “苏蓉,你可知擅闯朝会是死罪。”绫帐之后,太后一改往日的慈祥,声音肃穆不可侵犯在殿中的空气回荡。 想到此行的目的,紧张惧怕的怯懦瞬间消失无踪,昨日骑马后大腿的擦伤,浑身的酸痛也都忘记,挺直脊背苏蓉跪地高声回话:“臣女来求陛下,求陛下驳了我娘的情愿!” 殿中沉默了一瞬,这一瞬于她而言是煎熬的很长时间。 “哦?”张子奕的语气不急不缓,拖长的字音在偌大的宫殿中带着奇异的韵调“皇上处置了长公主?” 在修有花鸟图案的绫帐正前方,是皇帝的宝座,沈穆庭坐在她正前方。 “回母后,”沈穆庭略侧着身子态度恭敬“是姑姑自请的去皇陵守陵。” 张子奕诧异:“哀家怎不知?好端端的她请旨去守陵是为何?” 沈穆庭:“想是被惊着了,听闻皇姑姑的身子一直不大好。” 先皇的死几乎成了某种禁忌,纵使新帝本人也不能在公开场合提及他的死因。 张子奕念了声佛:“她身子没好,那处也没个像样的御医,你叫她去那处不是要她死吗?” 言语间已经给新帝定了罪,张子奕接着说:“这事儿哀家做主了,王勉。” “太后娘娘。”她的贴身内侍自身旁站出来。 “去邙山,去把长公主接回来。” 这么简单?她原以为少不了一顿板子,还得一顿嘴上功夫磨,没想到两句话就结束了,愣怔着呆了一会儿,才扣头谢恩。 苏蓉喜极而泣,语无伦次:“谢谢舅母,谢太后娘娘!” “可怜见的,”张子奕声音悲怆慈祥,细听还有些颤音“这才是孝顺呐,快回去吧。” 又一句话,将皇后回家探亲积累的孝顺名声摔个稀碎。 苏蓉随着王勉,在两个宫婢的搀扶下刚出殿门不久,春香便来了。 “三姑娘。”她微微福身,又对苏蓉身边的王勉行礼“王公公。” 苏蓉多看了她两眼才认出人来:“春香?”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春香自随着苏卿进了东宫又入了皇宫,巴结她的人从一般的丫鬟小厮,改为内侍总管、各司女官,甚至是京官,就连一些王公大臣对她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养人如养花,她被一群人捧着,身上的气度比大户人家的小姐还要深沉高贵,眼中的算计也比以前更多。 春香过来扶着她:“皇后娘娘叫我来请三姑娘说说话。”她笑着对苏蓉说,转过头又对王勉说“我便将三姑娘请去蓬莱殿了。” 苏卿似乎一点没变,她的穿着还是那样寡淡。乌发松垮垮的用根绳子系着垂在身后,不着粉黛的面庞更具寻常姑娘没有的英气,不说不笑时端坐在那里就如天山雪莲。 但她的身份不同了。 就算花团锦簇的宫殿里格格不入,当她坐上那张宝座时,骨血就开始交融。 以前不论苏卿如何冷淡,苏卿总能狗屁高腰般黏在她身上,不觉得她会不乐意。 但她坐在那张椅子上,垂眸看来时,苏蓉想到佛堂之上,那些慈悲哀悯却永远高高在上的神佛。 她看起来那样威严不可触犯。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她规矩的行了礼。 “都出去。” 苏卿皱起眉毛,苏蓉心里一阵害怕。 宫人们无声退下。 苏卿走到苏蓉身边,一把将她拉起来:“你跪什么?” 被她向上拉的一瞬,苏蓉提起来的心瞬间滞空,惶惶然无处依存。 骤然想到自己为何害怕。 她的娘亲去守陵了,不在她身边保护她了。 沈月兰的离去仿佛将什么东西一块带走,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好像顷刻之间发生了变化,两日的时间如同揠苗助长,一下子将苏蓉的根露出来。 苏卿带着苏蓉坐到一旁的榻上。 房中没有伺候的人,将春香使走之后,苏卿给她倒了杯茶,流水之中,她缓缓开口:“你不该闯朝堂,将此事闹大。” 苏蓉闻言,心里咯噔一声,她愈发觉得惊慌,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去。 苏卿看着她的眼睛说,严肃道:“此事被太后插手,就很难周璇。” 此言一出便如五雷轰顶,苏蓉的表情出现了空白,直着眼睛问:“什么意思?” “她杀了沈正,就是先皇。能压住这个秘密就万事大吉,若压不住……”说着才觉苏蓉脸白的吓人。 苏蓉只是觉得方才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去,连坐着都没力。眼前一黑,顺着椅子滑倒在地上。 苏卿一把捞住她。 将人扶在臂弯里,看她涣散的眼瞳大睁着。 “能听见我说话吗?”她拍拍苏蓉的脸,看她没反应,掐住她的人中。 苏蓉失焦的瞳孔聚焦看来,看清苏卿的脸:“不可能……不可能!” “我娘怎么会做这样的糊涂事,定是有人栽赃,四妹妹,”她抓住苏卿的袖子“你要查清楚,我娘她不会这样,不会把我们一家都弃之不顾。” “这是她亲口说的。”苏卿说“她没告诉你?” 苏蓉脸上一片空白,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挣扎着站起来:“我、我要去问我娘。” 苏卿看她摇摇晃晃到门口,扶着门框来跨门槛都难。 扶着额头,入宫之后总觉得心神不安,苏卿说话时也没想苏蓉居然全然不知。 她起身去扶苏蓉:“她既然没有事先提醒你和你爹,就是要自己扛。” “她报了杀母之仇,完成心愿后就存了死志。” 苏蓉脸上泪水涟涟:“什么?” 她依稀记起一个遥远的雨夜,那时她七岁上下的年纪,沈月兰跟她说起她的七岁。那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故事,她不愿记住,也便被遗忘在记忆的长河里。 苏蓉积攒起来的一缕力气,顷刻间化作灰飞,跌坐在门旁,扶着门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苏卿见她滑着坐在门槛上,既感一团乱麻的心累,又有无能为力的焦躁。 她只能用言语说:“这不怪你。” 苏蓉凝滞着表情,只眼泪小溪似的流个不停:“那我呢?娘亲不要我了吗?” “她只是想做她想做的事。”苏卿不会安慰人,她只是说明一个真相。 不知苏蓉听进去了没有。 她的眼泪不断地流,安安静静的,像要把自己哭瞎。 苏蓉丢失了力气,如同迷航在茫茫大海的一叶扁舟。 她的痛苦与爱归结空白。 她怪母亲自寻死路,怨恨她置之整个公主府的人命不顾。 这一刻。 她既痛恨自己的母亲,又同情她的母亲。 苏蓉从来不知道她娘亲的过去,她只知道娘亲是娘亲。 她闭上眼睛,将头倚靠在门槛上,只觉得深深的疲惫。 “苏卿,我不信,”她头一次喊她的名字,带着千钧的悲哀“我要去问我娘亲。” 第73章 火铳 夏朝恩从皇陵里出来,正碰见苏蓉苏卿两人。 他怀里抱着琴盒,挡在苏蓉面前:“三姑娘别去,太后的人正在山上。” “太后?为何我不能去?”苏蓉躲他往上去。 夏朝恩脱口而出:“长公主殿下薨了。” 苏蓉的怔了一瞬,接着便甩了一个耳光出去:“狗奴才!你胆敢咒长公主……” 说话时却是连连 后退,双脚发软,最终被在苏卿的搀扶住才没坐在地上。 苏卿看向夏朝恩,质问:“你看见她的尸首了?” 夏朝恩直直站在她面前,脸上留着一掌红印:“眉心处黑洞,与先皇一样的死法。” 苏卿目光灼灼,紧盯夏朝恩。 在上下尊卑的等级制度里,奴性被刻入骨子里,尤其是夏朝恩还是在等级制度最森严的皇宫中。 他竟没跪。 似乎是察觉到苏卿的目光,夏朝恩又补一句:“想也是受了诅咒,遭的是天谴。” ——他怀里抱着装有火铳的匣子,他没没打开看过? 苏卿紧盯着他,越发觉得此人有古怪。 苏蓉挣脱苏卿,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最后体力不支跪倒在邙山脚下。 自此处遥往去,苍翠的山间,山腰的石阶只有一小段惨白的灰。 明明那天看起来那样远。 夏朝恩站在两姐妹身后,又强调一遍:“太后的人刚刚上去,皇后娘娘还有苏三姑娘,此时万不可露面。” 看似是在向苏蓉解释,细想倒是像在给自己点明厉害关系。 苏卿又看他一眼。 夏朝恩略垂下头,收敛直视二人的目光,低声说:“长公主追随先帝而去,想是要守住秘密,将这个事情压下去。” 若是如此,她又为何用火铳自杀? 沈穆庭已经知道沈正死亡的真相,却选择秘而不发。他暗示沈月兰守陵,将她软禁,沈月兰有皇帝在背后包庇,再不济还有自己这个共犯。 她怎么忽然就死了?还特意用的手铳。 这不是更引张子奕怀疑。 苏卿看看他怀里的东西:“打开看看。” 夏朝恩将琴盒朝着苏卿打开,火铳还在里面,匣子旁还放着封信。 “长公主给姑娘留了封信。” 春末的翠绿里,处处鸟语花香。 站在充满生命力的丛林里,苏蓉好像一张被揉乱了的宣纸。 她干枯的柔软摊开在一片嫩绿里,苍白地失去所有活力。 她虚弱地看着那封信,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苏卿拿来要拆。 “待会儿太后的人就会下来,”夏朝恩低声劝“我们暂且避开,明日再来也可。” 苏蓉闻言,撑着树站起来,忍着泪,紧紧咬着嘴将信拆开。 蓉蓉爱女: 墨洒素笺,泪湿绫罗。今夜月明星稀,静谧之中所思久久,母对汝之爱,如江河湖海,永不枯竭。 吾儿,汝当知,母之离去,非无奈之举。吾非死,乃解脱矣。 母心愿已了,所见世事皆为负累,已不愿纠缠。 望汝珍重,永以为好。 苏蓉只看了第一个字已是情不能自抑。 捂着嘴挡住哭声,眼泪从指缝里凝聚成泉,闭上眼睛抑制情绪,不断摇头,捏着信往皇陵的山上去。 远远见到山腰的石阶上有个芝麻大的人影,苏卿劈手敲晕苏蓉,将她发软的身子横抱起上车。 “走。” 宫殿幽深,古井般寂寞。 夏朝恩双手高捧着琴盒跪伏案前:“陛下,刚从皇陵送来的。” 紫宸殿正殿,沈穆庭站在案前挥毫泼墨,画着水墨画。 停了笔,沈穆庭打开琴盒看一眼里面安放着的火铳,又啪一声合上。 皇帝不说话,夏朝恩眼观鼻鼻观心,继续说:“长公主的尸首尚在皇陵……” “皇后呢?”沈穆庭打断。 夏朝恩埋首:“在公主府陪着苏三姑娘。” 沈穆庭将手中的笔发狠一掷,犀牛角的笔身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紧咬着后槽牙,忍住下令将她带回的命令。 又深深吐出一口气。 要慢慢来。 他会一步步剪断她所有的羽翼,让她只有自己。 “去请皇后回来,就说周向烛胎像不稳。” 夏朝恩低头答是,退出宫殿。 他不会问是真是假,就算是假的,皇帝这会儿也会让事情变成真的。 殿里清凉舒适,殿外艳阳高挂,多站一会儿便是满头大汗。 门口等候的两位内侍擦着额头的汗,看夏朝恩出来赶忙迎上去,先拜一拜:“侍监,敢问陛下的旨意是?” 两人是责管皇陵的内侍,都是两朝的老人,年龄更比夏朝恩不知大了几何,但权字当头,人在皇帝跟前。他们就算资历再老,也要得客客气气的,不然就如先帝身边的内侍。 怕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夏朝恩也回一揖,客客气气的:“阖裕长公主殿下是自请去皇陵守孝,皇帝皇后感念其一片孝心,已拟旨给苏大人封正一品头衔外,令其兼任户部侍郎。” “你们觉得——”丹凤眼一扫“长公主殿下现在能死吗?” 两人听了前半段便知其弦外之音,自然不敢再多一句废话,领了旨意,拜辞回了邙山。 新皇登基,一朝新臣换旧臣。 长公主的自裁与皇帝任用苏敬宪没有冲突,也不能有冲突。 夏朝恩的话已经很明白了。 长公主是一片孝心,怎么能刚去就死在皇陵里? 所以她的死讯不能传出去,尸首不论如何处置,是放地上烂还是放地下烂,只管捂着不传出去。 二人擦着汗,顶着大太阳赶忙回去处理。这天气,尸首再放一放,就要招苍蝇了。 苏蓉已经醒了,死了一般干睁着眼睛。直直望着窗上的影。 “胎像不稳?” 苏卿挥手示意传话的宫娥出去:“知道了。” 她回头看一眼苏蓉,轻叹一声气:“我明日再来看你。” 苏蓉反手抓住她:“是什么能在我娘头上留下一个血洞?先皇也是这样薨逝的,那是什么?” 苏卿犹豫片刻:“是手铳。” 苏蓉抬头看她,苏卿的眸光闪了闪。 “我娘用这个杀了先皇?” 苏卿点头。 “是信放在一起的东西?”苏蓉又问“它被送哪里去了?” 不等苏卿说话,苏蓉自问自答:“是皇帝手上。” 她忽扯嘴一笑。 “因为那个东西要是被太后拿到手,他就真的什么也不是了。” “所以他连我娘的死都要瞒着?”她双目泣血。 苏卿看她悲极攻心,神色一肃,郑重说:“不,这只是权宜之计。长公主的势力在朝盘踞根深,骤然薨逝势必动荡,公主府和你也会受到波及。” “这是为了保护你。”她看着苏蓉的眼睛。 那独一无二的凶器,不论是皇帝还是太后,一定会争抢。 她会成为漩涡的中心,必将拖累公主府,苏卿、苏蓉、苏敬宪等等等,只要跟沈月兰扯上关系,必定会成为两党斗争的牺牲品。 或许沈月兰选择死亡,用死来给火铳的秘密拖延一点时间。 ——虽然将火铳暴露在皇宫里的人,也是她。 苏卿有些疲惫,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她的预料,一切都在往不可控的方向疾驰。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 她撑着床沿,握住苏蓉的手,既是安抚她,也像是给自己找到一个支点:“吾非死,乃解脱矣。她一辈子都背负着为母复仇的怨恨,如今事情了解,她也该回去找她的娘亲。” 苏蓉的眼泪忽然就涌出来,推开她握住自己的手,怨愤地瞪她一眼,将自己的脑袋埋入胳膊,呜咽出声:“你们都在骗我。” 情绪终于宣泄出来,苏卿轻轻吁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静好。 房中的人都被遣了出去,屋中只留知道内情的几人。 静好亦是满身疲倦,她对苏卿笑笑:“宫中有要紧事,殿下便先回去吧。” “娘娘,到了。” 摇晃的小轿里,苏卿支着脑袋晕沉了片刻,那是处在一种快要睡着,脑子里却纷杂着胡思乱想的混沌状态,睁眼后更觉疲倦。 苏卿从小轿里出来,抬眼发现自己被带到了另一所宫殿。 “这是哪里?” 春香道:“娘娘不是回宫来探望周昭仪的吗?” 苏卿倒是给忘了,作为皇帝的大老婆,安抚管理他的小老婆才是皇后的本职工作。 安排她住下后也确实从没来瞧过。 走进殿门,首先就看见两个坐在门槛里面说笑打闹的两个小婢。 苏卿蹙眉,尚未说什么,春香很有觉悟地跳出来,指着两丫头片子怒骂:“你们叫什么名字?皇后来了也不接驾!” 两孩子吓得跪地磕头。 春香高声道:“来人!将……” “行了。”苏卿打断,又对诚惶诚恐迎出来的两个嬷嬷说“好好教育就行,不许打骂苛责。” 这样 一番吵闹,深宫内的周向烛也迎了出来。 苏卿打眼看了她的肚子,孩子应有四个多月,她衣裙穿的宽松,并看不出来。 周向烛出来看清苏卿的样貌,却是怔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看。 见礼时,只周向烛傻愣地站着,眼珠子都不动,一旁人都急的想来拉扯她。 自她进宫后,两人一个在后宫养胎,一个在前朝风风火火,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都出去。”苏卿对众人说。 跟着周向烛一块出来那几人显然有所顾虑,并未立即行动。 只等周向烛也下令:“出去。” 这几人才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春香将门带上的一瞬,周向烛便哭着扑跪在苏卿脚下。 给苏卿吓得脑袋都清醒了,忙给人扯起来:“起来好好说话。” 将人带起来才看见她虽被养得如珍珠般,双眼却是死气沉沉的空洞,眼泪珠串般从眼里涌出,反倒有了活人气。 “原来一直都是皇后娘娘在帮臣妾,若不是娘娘让我入宫,臣妾已成了京都城里的野鬼。” 苏卿刚安抚了苏蓉,这会儿见她哭成泪人,就觉头皮发麻:“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周向烛抓住她挡在胸前的手,凄凄道:“皇后娘娘的大恩大德臣妾无以为报,日后臣妾的孩子就是皇后娘娘的孩子,臣妾的命就是皇后的命。” 苏卿被她抓住手,躲又躲不开,周向烛就这么揉在她面前说话。 她只能偏着脑袋,费力地躲开,一叠声说:“不用不用不用。” 侧眼忽抓住周向烛眼里一闪而过的冷漠。 苏卿顷刻明白周向烛并不是表面这般娇滴滴,这反倒让苏卿镇定下来,她抓住周向烛的手,将她扯下去。 “你误会了。”苏卿笑着审视她。 她被打乱的阵脚变得从容,周向烛内心愈加忐忑,但仍装着柔弱凄楚道:“娘娘在说什么呢?” 苏卿道:“我对你没有敌意,不想要你的什么。” 她直看进周向烛的心里,沉着而强大:“明白了吗?” 周向烛心砰砰直跳,伪装的可怜褪去了大半,强装镇静的回看。 苏卿最后环视一周:“如果缺什么,直接打发人来我这儿要。”她抬步往外走“如果不放心我,直接问皇帝要,我会跟他说不许不见你的人。” 周向烛心里一震,既羞愧又有些恼怒,她入宫已有一个月,却从没见到皇帝,也数次遣人去请皇帝,他都未理睬。 对她来说难以企及的人,她却这样轻巧。 “臣妾不用您的可怜。”她傲然抬头。 苏卿已走至门口,手搭上门栓,闻言回头:“这不是可怜,这是尊重。” 言罢,拉开门离开。 白茫茫一片只有光,耀目的光从门外洒进来,周向烛看去,只觉得苏卿跨过门槛,独个走进了一片光里。 第74章 看不见的引线 直至春闱结束,贡院里的考生被放回家来,苏蓉一直病在塌上。 “连着几日低烧不退,茶饭不思,这两夜又整宿盗汗,说胡话……”小酒强忍哽咽,因身上带伤,跪坐在苏蓉的塌前说话“许御医,我家姑娘什么时候能好?” 小酒的臀腿上的皮肉还没好全,前天又去厨房里与人厮了一架,伤口方好了些又崩裂开。 本已能歪着走,现在又得回床上养着皮肉。 许寿方才已瞧过苏蓉的眼睛口鼻等,把了脉象,又听小酒将病情诉说一番,再看之前的药方,摇摇头:“此乃肝气郁结、疏泄失司之候。我且开一方来试试。” “多谢许御医。”苏敬宪拱手,许寿方写好,苏敬宪就说“赶紧去抓药。” 小厮屁滚尿流地冲出去。 看他这样慌张,苏敬宪亦察觉自己有些失态,转身说:“有许太医来救,小女感激不尽。” 许寿见他一片慈父心肠,摆手道:“皇后令我来的,我自当竭尽全力。” 却不知自沈月兰守陵,他上任户部侍郎,可谓风光无两,却是第一次来苏蓉房里亲自探望。 昨夜苏蓉盗汗不止,小酒着人去厨房弄些四君子汤来补气,其中人参一味竟混了假的。 端着药水去找苏敬宪,他只说后宅之事交油她们自己安置。 气得小酒直接闯进那婆子的房里,将床上的婆子泼醒,扭打起来。 这才又裂了伤口。 许寿将写好的药方递交到苏敬宪手里后,撑着桌子站起来。 许寿的身边的小厮长随一个扶着他,另一个扛了医箱,苏敬宪跟在后面送客。 许寿走到门槛前忽停住脚步,苍老的嗓音缓缓道:“对了,长公主殿下临行前,留了什么话没有?” 他的手扶着门框,小厮虚抬着他的胳膊,许寿的身子只往里偏了一点,浑浊的眼珠子尽数斜着,盯着苏敬宪面上的每一丝变化。 苏敬宪愁苦着脸,缓缓摇头。 许御医收回目光,老成麻木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他只是缓缓地说:“三姑娘骤然逢此大变,也有骨肉分离之苦,多多宽慰解开愁绪,或能大好。” 苏敬宪又作一长揖,许御医摆手:“照看孩子去吧,不必送了。” 苏敬宪着了府内总管去送,又一声谢:“许太医慢走。” 许御医在公主府总管的一再拜别后挥辞离开,转身时险些被一个神色慌张的年轻人撞翻,小厮扶住险些摔倒的许寿,要骂那不长眼的东西,抬头却瞧那人一头冲进了公主府里。 这个慌慌张张冲进公主府的正是苏崇函。 苏崇函从贡院里出来,家里只遣了两个伴读的小厮来接,当下便觉不对。 一问才知短短九日,家里已经天翻地覆。 等不及马车停稳,跳下来就往家里冲。 因几天没吃好睡好,跑到苏蓉院里时已一路摔了两个跟头。 步履虚浮地跑进苏蓉的房间,当头撞上一个人:“父亲。” 苏敬宪扶住往前倒的苏崇函。 苏敬宪将他扶正:“你妹妹还在睡着,等她醒了再来看她。你先去梳洗一番,到我书房来。” “娘亲她怎么会自请去守陵?”苏崇函一肚子的疑问,哪里等得及晚点再问。 苏敬宪沉默不语,看一眼身后,苏蓉还晕睡着,房里还有几个丫鬟伺候。 “此处不方便说话,”苏敬宪倦怠开口“去吧。” 苏崇函还待开口,苏敬宪已转身走了。 转身看见邹映莲从院门处进来。 “大嫂。” 邹映莲刚安置好两个哭闹的孩子,急匆匆赶到苏蓉的院子就撞上苏崇函,她屈膝回礼:“紫苏回来了,快去歇着吧,这儿有我就行。” 紫苏是苏崇函及冠时给自己取的诨名。 “我还是进去看看吧。”他还是不放心。 进去又瞧见苏蓉面白如纸,唇如金纸,眼下一片青黑,虽说是睡着了,但瞧着却像是死了一般。 邹映莲跟在他身后,轻声解释:“总睡不好觉,药也喂不下去,偶尔醒了也是昏沉不晓事儿。” 说起不免垂泪,用帕子掩着擦拭了。 苏崇函没料到会病成这样,邹映莲将自己所了解的事给他说了,最后道:“我已给你大哥修书去了,若真有个什么……” “绝无可能!”苏崇函大声打断。 邹映莲噙着泪一抖,将这两滴泪硬憋了回去,忙辩解:“我胡说的!二弟别误会。” 苏崇函知道这位嫂嫂性格是怯懦了些,但绝不是坏心的人。 但心中烦乱,无心安 慰,匆匆道了句:“我去问问爹。” 仍穿着在贡院里换的一套衣衫,袖口上面还沾着墨汁。 门口守着的小厮见他问好:“二爷。” 苏崇函跨步进到房内。 苏敬宪坐在书桌前一溜的椅子中的一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苏崇函绕到他面前:“长公主为何自请守陵?” 苏敬宪睁眼看他头上几根竖起来的头毛如杂草般落魄:“怎么这就来了?” 苏崇函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你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还有陛下为何罔顾祖宗礼制,请你去做户部侍郎。” 苏敬宪扭头冷冷看着他,苏崇函将一切矛头都对准他,心里已经认定这一切都是他暗中计算。 “崇函,你虽是我从宗亲过继来的孩子,家里却一直将你当作亲生的来养,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苏敬宪淡声说。 苏崇函一怔,自己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立场,变得与方才那个看门小厮一模一样。 是个外人。 他无法开口出声。 苏敬宪将他的无措尽收眼底:“你能分清自己的身份,知道要考个功名好光耀门楣,今儿反倒拎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苏敬宪还要再说,苏崇函猛地站起来,低着头沉默良久,低声说:“我去梳洗。” 钟易川从巷子里的高墙翻进来,落到苏蓉的院子里,有翻到二楼阁楼,却见里面有五六个人。 床前坐着的妇人正好挡住的苏蓉的脸。 他蹲守在窗外的房梁上,等了好一会儿,从这个角度看见了他日思夜想的面孔。 苏蓉憔悴如纸人,看清的一瞬,钟易川只觉心里被一根钢针狠狠扎下,紧缩着疼。 在贡院门口听得公主府的小厮来报时,就猜她此时不好,却没料短短几日重病成如此。 心神恍惚,脚下发出一声稀碎的响动。 邹映莲听得声音,下意识朝那个方向看去,窗外的横梁上什么也没有。 “方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没有啊,夫人听错了吧。” 又是一个婆子,压低声音说:“夫人,皇后娘娘来了。” 还盯着房梁出神的邹映莲一下子站起来,由丫鬟扶着往外间走,苏卿已越过內间的屏风进来。 “我从贡院那儿顺路来悄悄来看一眼,叫她们别大惊小怪,别传了出去。” 这些日子皇后亲自监管科考的消息已传遍了京都,邹映莲陪笑着往旁让了位置。 又指着众人说:“叫她们都出去,不准乱说。” 命令一下,除了搀扶这邹映莲的那个,全退到了院子外头去。 苏卿踱步到苏蓉床前,见她这般,也蹙起眉毛。 问邹映莲:“嫂嫂方才说外面有声音。” 邹映莲被她一声嫂嫂吓软膝盖:“不敢不敢。”弯了膝盖才想起方才没行礼,又慌忙见礼。 看她这样方寸大乱,苏卿也算是知道这个媳妇为何被沈月兰压的死死的。 “你方才听见哪里有声音?”苏卿又问一句。 邹映莲指着窗外的一根横梁说:“好像是哪里,也许是臣妇听错了。” 苏卿看那位置,再看苏蓉的床铺,就知是刚从贡院里出来的钟易川。 “兴许是的。”苏卿随口应,也问起苏蓉的近况,邹映莲将方才与苏崇函说过的话,更详尽的与苏卿交代了。 得知宫里的老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心下稍松,端出上辈子的鸡汤安慰邹映莲,她很是局促,苏卿正要告辞离开,却见床上的苏蓉缓缓睁开眼睛。 邹映莲大喜过望,趴在床前:“蓉儿!” 苏蓉从床上坐起来,邹映莲忙不迭过来扶她,她已经坐正了。 苏蓉看见苏卿就问:“我娘呢?” 公主府众人只知沈月兰守陵,尚且不知她身亡的消息。 苏卿侧首对邹映莲说:“我想与苏蓉说几句话,劳烦嫂子去花厅稍坐片刻。” 邹映莲刚挨上凳子,弹簧似的跳起来:“你们聊你们聊。” 带着人出去了。 苏卿坐在邹映莲之前的位置上,正在苏蓉的床头。 “沈穆庭准备了棺椁,会以修缮皇陵的由头,将长公主与她的生母秘密合葬。” 苏蓉愣神许久,缓缓点头。 苏卿见她失魂落魄:“待一切都过去,我们会给她补上丧仪。” 苏蓉嘲弄道:“人都死了,还弄这些。” “我只是不懂,太后既已知晓娘亲的死,他们为何不能叫她安生?人都死了,我想祭拜都不能,连个灵位都没有……” 说着已流下泪。 苏卿心中也不是滋味,将朝局将未来的谋划在嘴里过了一遍都难以说出口。 生离死别的痛苦,并非里懂得这是必然的因果,就能有所减少。 “对不起,”她低下头,搓着自己的脸,头一次认识到自己的自负“如果不是我,没有火铳……” 在原著里,沈月兰毒死了沈正母子,原著的苏蓉通过与张子奕达成协议,成为宫妃,遮掩住二人死亡真相。 但现在,致使沈正死亡的是火铳,这东西迟早有一天要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倒时候沈正与沈月兰的死…… 她心乱如麻,撑着额头,想不透沈月兰为何会突然自杀,又为何用这种方式。 “没有火铳,还有其他的东西。”苏蓉轻声说。 苏卿把自己额头上的一块皮肉揉得发红,她凝目看来,像只在发怒边缘的豹子。 苏蓉虚弱地对她笑笑:“这不怪你。” “我知道我娘,我们很像,只要是想做的事,不论如何,都要去做。” 苏卿应和着笑笑,笑的很难看:“这倒是。” 不论前世今生,苏卿对与家的归属感都很淡漠,行为上做到感恩父母,与生养父母间的羁绊似乎总是若即若离。故而她能够理解沈月兰的离去对苏蓉的打击很大,却无法感同身受。 身后一点响动。 苏蓉唤:“云起?” 苏卿回头去,看见钟易川猫儿般落在窗台上。 他关了窗,转身很略一欠身:“参见皇后娘娘。” 苏卿早知道他在外面,倒是方才与苏蓉说着话给忘了。 看他脸上也白的没有血色,眼下青黑。 对苏蓉说:“你两倒是一般的苦相。” 苏蓉勾了下嘴角,到底没笑出来。 她对钟易川说:“你该回去歇息。” 钟易川紧抿了嘴,没有搭腔,瞧着是在生闷气。 苏卿觉着自己有些多余了,起身要走,却觉身侧的衣袖被抓住。 苏蓉苍白的小脸前所未有的认真:“苏卿,我娘绝不会自杀,纵使自裁,也不会匆匆给我留下一片字。” 苏卿心头一跳,脑中某根线被牵着,但总还是没完全扯开。 只好暂时压在心里,点头道:“我会尽力将此事掩盖住,但总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你要做好准备。” 苏蓉咬咬嘴唇,重重点头。 苏卿拉开门出去。 苏卿走后,邹映莲和照顾苏蓉的丫鬟婆子很快就会进来。 “你先回去吧。”苏蓉缩进被子里,将被褥拉上,转头闭上眼睛。 外面已经响起脚步声,钟易川捏着无力的拳:“我晚上再来看你。” “晚上也别来。”苏蓉闷声说,她声音很小,也不愿去看钟易川。 丫鬟从外面进来:“姑娘再说什么?” 苏蓉转头看向钟易川所在的位置,那里果然已经空空如也。 “没什么。”苏蓉将被子拉上来,挡住又流出来的眼泪。 眼泪无声的流出来,她的声音没有情绪一样平稳:“你在外间候着,我有事自会喊你。” 丫鬟只当她又要一个人发呆,三人都去外间候着了。 不能总是哭了。 她将整个脑袋都躲进被子里,泪水沾湿枕头。 苏蓉伸手从枕头下面抽出折叠整齐的信笺,那是沈月兰给她写的绝笔信,她将这些纸拥在胸前,心里一遍遍的喊着娘亲。 脑中思绪由一团乱麻转至空茫茫一片,渐渐昏沉了去。 悠悠转醒时, 看窗外靛蓝色的天空一轮圆月高悬,繁星点点,雕花楼阁的窗台上坐着位翩然若仙的青衣少年。 衣带在深夜的柔风里荡漾,钟易川的深眸如水般宁静。 她怔怔看着,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第75章 机锋暗藏 她怔怔看着,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云起。” 不觉喊出声,喊了之后又不知说什么。 钟易川温和一笑,从腰间抽出别着的笛子:“想听什么?” 钟易川擅的是北派梆笛,笛音嘹亮高亢,一曲吹响,若身处辽原。 苏蓉呆呆摇头,她的头脑空白到连这个都不愿思考。 “那我就随便吹一曲。” 苏蓉将大脑放空,静静看着他。 他先是竖吹筒音。轻缓起伏的气流在笛身中回荡,声音自孔洞中传出,空灵如山谷幽静,清风卷着竹叶悠然落下,在怅然若失的余音回荡中转为横吹。气息绵长起伏,如蜿蜒不绝的青山,盘龙卧虎般横亘天地之间,期间云雾缭绕,如临仙境,倏忽间,曲声轻快而短促,不断上扬,仙鹤腾云而上。骤然曲声空白,海阔鱼跃停滞不动,一个嘹亮而悠长的转音与几乎可以被忽视的爬音并进,旷野之中白鹤长鸣,山高水长。 一曲终了,犹如被带到久远的记忆中去,遍览世事变迁,心中郁结也有所缓解。 “还想听吗?”钟易川含笑问她。 苏蓉眼中已浮上泪花,爱哭的毛病怕是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她点头。 钟易川就接着吹。 笛声响了半夜,苏蓉几天里第一次真正睡着,没有那个鬼魅横行的梦,也没有昏昏沉沉的胡思乱想,就如以前的每一个夜晚,心在心窝窝里安安的揣着,闭上眼睛进入黑甜的梦乡。 半个公主府都听见了着笛声,苏敬宪深夜里披着衣裳从房屋里出来,着人去苏蓉院子外守着,不许人惊扰。 等钟易川从阁楼上下来,打着哈欠的小厮终于可以了却差事,作揖说:“我们老爷请公子过去。” 春末夏初的夜里,草里已闻得虫鸣。 苏敬宪已穿戴整齐,坐在堂屋中等着钟易川。 见了礼,苏敬宪也懒得起来:“坐吧。” 钟易川坐在他身侧的圆椅中。 丫鬟上了茶,苏敬宪是以她也出去。 苏敬宪:“春闱如何?” 钟易川答:“尚可。” 他见过钟易川的诗赋、时务策等,都是叫人眼前一新好文章,他既说尚可,就是有些把握。 便放心的靠回椅背上:“原想春闱后,做主将蓉儿许给你,可惜你父亲骤然辞世,蓉儿恐要空等三年。” 钟易川微怔,站起身:“苏大人抬爱,是小生高攀。” 苏敬宪虽没在官场里混迹,京都里的人物场上也是滚了又滚的。钟易川借苏蓉之手将行卷送上来时就看出他动的是什么心思,看破不说破,是聪明人间的利益交换。 苏敬宪摆手让他坐下:“人生际遇哪里说得明白,今儿看上去是我公主府富贵无边,后日指不定是你权势滔天,是蓉儿攀附你了。” 他暗指钟易川重用自己。 钟易川双手搭在膝上,低眉不语。 “我早打点关系,着人在弥封与誊抄时在你的卷上动手脚。” 钟易川抬头看来,又听苏敬宪继续说:“但今日里面传来消息,圣上很看中此次春闱,亲自督查,这样也好,全看你的能力了。” 新皇登基,恰逢三年一会的科考,钟易川早知道沈穆庭会动手,倒是没料到两人都在暗中替他操作,倒有些受宠若惊。 起身道:“云起深谢苏大人厚爱。” 苏敬宪端详着眼前虽面容稚嫩,心思却已叫人捉摸不定的少年人,抚须笑赞:“你年纪轻轻就有大家风范,更有陛下看重,日后定然不同凡响。” 钟易川起身作揖:“不敢不敢。” 见他如此恭谨,苏敬宪更加满意,又试探性的接着问:“看你对此次春闱很有把握,想来是身后有人相助。” 钟易川沉默的片刻:“小生有幸得新皇青睐。” 这便是隐晦的告诉苏敬宪,皇帝助他作弊。 这是出乎苏敬宪意料的,呆坐一瞬,明白过来后忙站起身,推让钟易川坐下。 苏敬宪早在苏蓉与钟易川眉来眼去时就将钟易川上下三辈,及出生后的大小事件都查个干净,不说钟万漉与母子二人是半路亲人,就是钟易川幼年被关小黑屋都查了个干净。 他最早出现在京都,便是跟在沈穆庭身侧,他生的精致,都以为是太子新得的玩物。 直到十七岁的少年当街砍杀数名刺客,众人才知他厉害。 这样能文能武且身后没有势力关系的年少英才,也怪不得新帝重用。 他看着对面的钟易川,愈发满意。 想他对自己毕恭毕敬,一时忘神,更加无所顾忌:“听闻皇上与太后近来生了些龃龉?” 钟易川略低着头:“陛下自幼在太后跟前长大,想来也并非要紧事。” 思及苏敬宪的顾虑,钟易川又补充:“皇上与皇后相互扶持,必然也重视皇后的母家,苏大人,长公主的自请守陵是为了不成为大人的束缚。” 长公主府素来与太后关系密切,苏敬宪问此正是顾虑日后的站队问题。 再者沈月兰自请守陵,公主府的势力有些动摇,他恐自己一个户部侍郎难以掌控,便有此问。 苏敬宪以前只是二品太傅,担的是个荣誉称号,因驸马既为皇亲,又是外戚,为防驸马依靠公主的势力把控朝政,本朝的驸马向来只能担些名声好听的虚职,无权参与实政。 他既没真正当过沈穆庭的老师,也从没上过朝,故而有些顾虑。 钟易川这么答,正说进他心里。 女儿是皇后,新皇帝是自己女婿;太后是故交,正是他角逐权力中心的大好机会。 意识到这一点,苏敬宪顿觉胸中豪气万丈。 “公主自请守陵的当日,陛下就着人调派大公子回京,想来不日就到家。” 钟易川闻言自是要起身恭维:“想是陛下要重用,恭喜。” 苏敬宪大笑,摆手说:“贡试榜单虽未公布,但考过便有人设宴,你如今正受圣人重用,明日说不定就有人宴请,快些回去吧。” 钟易川后退两步,弯腰作揖:“小生告辞。” 长身玉立,转身离去的步伐都带着文人不折的风骨。 苏敬宪目送钟易川的离去,抚须暗笑。 谁能想到看着风清月明的少年郎,权谋心术已玩弄在股掌之中。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苏蓉睁开眼,看见落在床头的阳光,盯着那片晃眼的白光看了会儿才从愣神中醒过头来。 苏卿还没出嫁,沈月兰还没去邙山的时候。 苏蓉总是睡到这个时辰,睁眼就看见阳光已经照进面前,是辰时末,快到巳时的半晌午了。 这个时候她再伸个懒腰,和小酒拌嘴,磨磨蹭蹭的起床换衣裳,吃个晚朝食,再跟小拾说些新鲜事儿,慢慢溜达去沈月兰的院子,就该吃午饭了。 “姑娘。”床边守着的丫鬟看见纱帐里苏蓉坐起身,过来将纱幔勾起。 现在睁开眼,窗外屋内的景物还是那般,但那些音容相貌却再也看不见了。 “姑娘要出去走走吗?今儿天气可好了。”丫鬟见她盯着阳光出神,就来劝她。 苏蓉这几日就像被锁在屋里般,床都没精神下,但凡对 什么有一丁点儿兴趣便有人寻着空子劝她转移注意力。 她摇头:“不了。” 她不想动弹。 “那姑娘在这儿等等,我去叫人把早膳端过来。” 这些日子的大多时候的饭食也都是在床上进的。 “没胃口。” 若她再有能耐些,为母亲多做些事,她也不会孤身涉险。 她不应该贪图享乐。 正对着阳光的窗户摆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小摞,足有二十多册的书。 “这是哪儿来的?”她说话也觉着没劲,说一半就不说了。 丫鬟看过去:“说是一位姓钟的公子送来的,都是小姐平日里爱看的书,有各地的游记还要趣闻怪谈,还要上古传说,我去拿来姑娘看吧?姑娘想看什么?要看话本吗?” 她一连问了好几句,苏蓉敷衍了一下:“待会儿看。” “苏蓉!” 窗户里倾洒出来的阳光从床头缓缓移动,落到她的脸上,又跑到被褥上,将她的手照的发光,莹莹若玉手。 院子外忽然响起一声呼唤,苏蓉扭头懒怠地抬了下眼皮。 “二公子。”外面有丫鬟问安的声音。 床边站着也染了一身愁绪的丫鬟快走几步,到屏风外面看一眼,又欢快地跑进来告诉苏蓉:“二公子来了。” 声音又惊又喜。 苏崇函果然在下一秒跳出来,手里拿着两只色彩斑斓的布老虎和布狮子,进来看见她披着衣裳枯坐在床:“居然还没起来。” 苏蓉的目光被布老虎吸引一瞬,转而看向苏崇函:“二哥哥回来了,我犯懒,没去问候二哥哥,春闱可还好?” 苏崇函坐到她床前的小凳子上:“别提春闱,春闱春闱春闱,都念三年了,终于结束,合该将这两个字丢到九霄云外去。” 说着将那两只小东西举起来“快瞧,嫂嫂瞧你成日不高兴,非说你中了邪,求了符纸缝进这里面,要送你给你辟邪。” 两个小东西做的一般大小,一个红与金相配一个蓝与白相配色。期间红金里掺了些蓝色,譬如老虎的鼻子,蓝白里又掺了些红,譬如狮子的眼圈,还要金灿灿的穗子做胡须和尾巴尖尖,比外面买的灵巧许多。 苏崇函一手一个,在她面前来回摇晃:“你瞧你瞧,他们还会叫。” 苏蓉已移开的眼睛,呆看着窗外的光影。 确实有小猫的叫声,她疑神是苏崇函捉弄她,却又听见清晰的一声从他的袖子里传出来。 苏崇函将手袖口伸过去。 苏蓉看过去。 苏崇函将袖子往她面前再送:“瞧瞧。” 苏蓉伸手往他袖子里掏去,果然模见一个毛茸茸的团什。 小心翼翼的捞出来,果然是只奶猫,三色花纹,毛长而密,方退了蓝瞳,不过巴掌大小。 “这是我昔日在崇文馆的同窗家里的母猫诞下的,那母猫是波斯送来的长毛猫,一窝里不知怎有个这样的。” 苏蓉摸到这个软软的一小团,就不由拢进怀里。 暖烘烘,颤巍巍的小生命在她怀里乱拱,苏蓉眼眶不由开始泛红。 苏崇函抬头见她哭,急得站起来:“怎么又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 “何苦来,”豆大的眼泪从眼里不断滑落,苏蓉拢着这只小猫“这般小的就叫她们骨肉分离。” 苏崇函一拍脑门,接手要将小猫崽抱来:“是我的过错,我马上就把它送回母猫身边。” 苏蓉又抱着不让他拿:“告诉你那同窗,不许他再将她们分开,若是不想养了,就一块送来。” 苏崇函一叠声的答是,看苏蓉腮上犹挂着泪珠,又抓住床沿的两只花老虎,顶在脑袋上扮鬼脸、出洋相地逗苏蓉高兴。 这么活蹦乱跳地蹦了好一会儿,终是见苏蓉脸上带了丝笑。 他这才松了口气,说道:“长公主不过是去守陵,日后你若是想她,二哥哥陪你去就是!” 苏蓉刚忘了一刻,脸上带了一点笑,还没消退,听闻他如此说,一行泪又流出来。 “诶,诶诶……”苏崇函伸手去接,手里的两只老虎挤在苏蓉脸边。 她挥手将苏崇函的两只老虎打开,捂着脸扑进枕头里落泪去。 丫鬟与苏崇函二人相顾无言,奶猫儿呜呜叫个不停。 他劝慰数句苏蓉再不搭理他,苏崇函只好抱了猫,从房里出来。 “这是怎么了?只说一句,怎么又哭了?”出来后悄声问小丫鬟。 她也摇头叹气:“姑娘前些日子生了好大一场病,就今日才见好些。” 第76章 真情假意,难以分辨 审阅科考答卷所在处位于太极宫朱雀门内的礼部选院。 皇帝亲临选院督查,内外无不肃然,就连地上一粒多余的灰都不能有。 沈穆庭一身暗纹青色圆袍衫,白玉腰带,坠金铃香薰,黑色幞头将乌发尽数收起,皇帝近卫千牛一支带刀开路,沈穆庭在一干躬身低头的奴仆簇拥中可谓唯我独尊,含而不笑的炯炯双眼扫来啊时,已显帝王之色。 礼部选院外的路口乌泱泱站满了人,大小官员皆出门迎接,跪伏在地高呼万岁。 苏卿在沈穆庭身后下的车,在春香的搀扶下,顶着累赘的行头站在他身边。 一路行程不过一千米的路程,仪仗就排了两百米。 苏卿坐在辂车上看这大阵仗:“这也太劳民伤财了。” 沈穆庭说:“天子出行,自然要宣示威德。” 京都科举舞弊是从未考之前的纳卷就开始,苏卿想肃清这积弊,提议沈穆庭亲自审查,也想着抓住个什么错漏杀鸡儆猴,也好真正选出可用的人,哪想到这乌泱泱几百人跟着。 “起来吧。” 沈穆庭抬脚进去,身后举着长幡,举着鸟羽装饰的幢等宫人分列两边,等候皇帝出来。 苏卿与沈穆庭并列,后面紧跟着千牛卫,进来后分站在各个出口旁。 各考官跟随帝后二人身后,不远不近的站着。 苏卿进来便看见桌案上摆着已弥封,尚在誊抄的答卷,她随意拿起一卷来看。 主考官礼部尚书杨志和主动上前介绍:“今岁考生有一千七百三十二位,誊录手从各处的吏员抽调,有三百四十六位,已是日夜加赶。” 苏卿将两份都拿起来看了,又看了一旁已经誊录好的案卷。 誊录卷是以红笔真楷写,为红卷;方便与墨卷,也就是原卷区分,红卷上均写有誊录手的姓名,方便追责。 苏卿在桌椅中穿梭,在桌面上拿了几份均没问题:“若誊录有误该当如何?” “记二十大板,罚俸三个月。” 苏卿颔首。 往沈穆庭这边走时,扫见桌子下面翘起张纸。 这纸被浆糊贴在桌面的背后,若不是翘起一角,苏卿还不能看见。 拿出一看,是一份原卷,不同的是这张原卷上弥封处比与旁的答卷上多了一点墨痕。 再低头看桌子下面,还有张红卷,苏卿将糊在桌子底下的答卷撕下来,因是刷了浆糊贴上去的,哪怕是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揭下来,上面的字依旧辨认不清。 誊录手多是小吏或是各校生员,连品级都没有的小人物,面见天颜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头一次,更何况被当场‘抓包’。 坐在那个位置的不巧正是个在太学学习的监生,早在苏卿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原卷时,人已经跪在地上。 等那张稀烂的红卷被揭下来,严本康已经抖若筛糠:“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苏卿将撕烂的红卷与墨卷比对,上面内容完全不同,誊抄卷上改动许多,答卷优异许多。 “叫什么名字?”撕的太碎了,苏卿懒得找名字。 “严、严本康,”说着又朝苏卿磕头“皇后娘娘饶命!这、我……” 似乎是想辩驳,但又吞吞吐吐说不出来。 沈穆庭轻飘飘地接了句:“原来是严文令之子?” 严本康以头抢地:“是。” “带下去,”沈穆庭露出一个堪称愉悦的笑,漫不经心道“仔细盘问。” 感觉到苏卿的目光,沈穆庭转头看来,摇着手里的茧扇:“皇后灵巧博学,不如皇后替朕审夺此案吧?” 苏卿直觉不对,但在这个将女子排除在政权之外的时代,不论沈穆庭出于什么目的,苏卿都会一试。 “臣妾接旨。”她略弯膝盖。 在此处待了大约一个小时,二人将选院里外都视察一遍,一面看一面问了不少话。 多是苏卿在问,沈穆庭在旁看着。 他要么是在看窗户上 的花纹,要么是在摆弄手里的扇子,更多时候是微笑看着苏卿。 好像他被苏卿迷的失了心智,皇后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踏出选院的大门,太后身侧侍候的王勉已再次恭候多时。 听闻帝后两人浩浩荡荡的出了门,太后后脚就叫人跟上,请两人来小叙。 按以往的旧例,太后应当另居兴庆宫,但张太后仍居在太极宫的延嘉殿。 “微臣参加皇上、皇后娘娘。” 苏卿二人踏入墨色大门,庭院中正陪太后下棋的尚书令王社起身见礼。 跟着他起身见礼的还有太后身侧坐着的一个姑娘,她梳着妇人头:“臣妾见过皇上、皇后娘娘。” 苏卿沈穆庭两人则给太后见礼。 “都坐吧。”太后笑着“这是妙儿,没事儿叫她夫妻两来陪哀家打发打发时间。” 这便是那个可怜的政治纽扣。 苏卿多看了她两眼,小姑娘瞧着身量还没长开。穿的是一身富贵,头上宝石钗子手上金镯玉环,妆容精致,怯生生的低着头,不多说话也不乱看,是个精心装扮的人偶娃娃。 宫娥搬来凳子,沈穆庭落座,看棋盘中黑多白少,笑说:“母后棋风刚烈,已将王大人杀的干净了。” 张子奕脸上多笑出几条皱纹:“是王社让着哀家。” 王社:“太后棋法精妙,惭愧惭愧。” 你来我往,说了些句相互捧场的客套话,苏卿手里的一盏茶快喝没了。 “听闻皇帝皇后今儿去礼部的选院了?”终于听见张子奕说到正事。 苏卿又珉一口茶,将茶盏小心放下。 “科举是朝中大事,儿臣也是闲着没事过去瞧瞧。” 太后落棋,又吃王社一子,笑而不语。 王社夸张地赞叹:“陛下圣明,是百官之福啊!” “听闻皇后还抓住一个誊录官?” 苏卿只当自己是个陪衬,骤然提到她还怔了下才答:“是个太学的监生,叫严本康的,父亲是户部尚书严文令。” 太后早探听到这个消息,问苏卿不过是要起这个话头。 “倒是奇了怪了,”她好像才知道似得,感慨道“皇帝要巡视的消息是早就传下去的,这个严本康怎么不提前将狐狸尾巴藏好呢?” 说话间又吃一子。 棋盘中,白子大势已去。 王社丢了棋子,呵呵笑着:“罢了罢了,挣-扎不过,微臣认输。” “老东西,你让着哀家还当哀家看不出来。”太后呵呵笑着,抬起一只胳膊,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妙儿当即起身扶着她的胳膊“走太久,都给哀家坐累了,皇后,陪哀家出去走走。” 苏卿也跟着起身,身侧的沈穆庭忽伸手抓住她。 她垂目看去。 张子奕察觉两人的小动作,笑说:“小夫妻,蜜里调油般。让王社陪皇帝下下棋,等会全须全尾的给你送回来。” 沈穆庭一根根松手手,目光仍粘连在她身上:“朕在此处等你。” 三人身后跟着一队衣衫整齐的宫女内侍,有举着华盖遮阴的,有端着茶水点心预备主子需要的,跟的最近的是三人贴身的内侍宫娥。 一大队的人,不知道的还当是要出远门。 “皇后给哀家说说当时贡院里是个什么场景吧。” 苏卿将事情简要说了,太后含笑,慈眉善目若一尊大佛。 将之前问她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说,这严本康是不是太笨了,明知道你跟皇上今儿要过来,还不把那些东西藏紧点。” 苏卿也觉着事情不对,那个严本康在求饶时也像是有话没说。 但听太后似乎话中有话,苏卿有意从她口中套话:“时运不济吧,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皇帝要拿他老子开刀,也着实算他运气差。”张子奕轻巧的笑里藏了一丝刀光剑影,从袖中掏出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卷。 苏卿未料此事与沈穆庭牵扯上什么,迟疑了下接过张子奕指尖上的密信。 这想来就是鸽子腿上绑着送来的消息。 她搓着展开卷纸,上面蚂蚁大的字写着:帝密旨,谋加严子,展其暗卷。 苏卿看了一眼,又在心里默念一遍,将小纸条递还给张子奕:“臣妾草莽出身,文法疏漏,不知太后这是合意?” “你拿去吧,”她保养的极好,笑开时脸上才如墨染般晕开一点皱纹,如邻居家的小姨“这也不算得什么事,老臣去了才能有新人。” 严文令乃户部尚书,正是前些日子头一个在皇帝面前哭穷的那位,瞧着目下的局势,严家想来也是太后的人。 但张子奕现在的意思,似是要将严家送给皇帝杀鸡儆猴,同时还要挑唆她与沈穆庭的关系? “倒是另一件才要紧,”张子奕不将苏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苟言笑放在心上,笑呵呵地开口“此次春闱前就有些兆头。坊市里居然传出试题明码标价出售的荒唐事来,还让皇帝在春闱时临时改了试题。” 她语气悠闲地说着这些话,却不错眼地盯着苏卿。 这就是谎话了,苏卿不知为何紧提着的心,放下些许。 “买卖试题”正是她与沈穆庭两人一块散播出去的谣言,她更加确定张子奕拉她一个人出来就是想拿这话来离间她与沈穆庭的同盟。 苏卿丢下那张小纸条,扯出一个虚伪的笑:“臣妾的耳朵倒不如母后的灵便。” “好孩子,”她两手拢住苏卿的一只手,满目悲悯怜爱“你不在深宫里长大,那知道这里面的人都是什么心肠。” 她一双手冰凉,握着苏卿的手拍打这她的手背时,犹如被毒蛇缠住,吐着信子跟她示好。 凉意从手一直穿到脊背。 苏卿克制着没露出嫌恶的表情,僵着脸将自己的抽回来:“是非黑白,总是说不清楚。” 张子奕又要说什么,苏卿抢道:“说起来,儿臣听闻此次春闱的举子里有个叫张思睿的,是太后的族人。” 太后是掖庭宫罪奴出生,其家族三代以上男丁死了干净,九代以上男子为奴,女子为婢。而她纵使荣宠十余年,也从未有生育。 如今沈正骤然下线,再无束缚的张子奕暗中将族人张睿思安插在此次科考的举子里。 张子奕出生起就没跟直言直语的人打过交道,苏卿这么一说,倒让她有些无从招架。 太后皮慈祥从容的尊贵骤然一僵,但很快掩饰过去。 张子奕看着她的脸,满目疼惜:“你很像年轻时的哀家。” “做官的,总要得罪些人,但又不能自己脏了名声,就得有人来替他冲锋陷阵是不是?” 她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漫不经心似的,苏卿心头却骤然一惊。 看苏卿没接话,张子奕和蔼道:“听说陛下把严本康的事儿交给你处理了?” “是。”苏卿暂且按耐住被搅乱的阵脚藏起来。 但还是被老练的张子奕发现了,她不动声色,微笑着引导她:“你觉得皇帝为何要把这事儿给你做?” 苏卿没说话,那句‘冲锋陷阵’搅乱了她的心思,她没法想张子奕一样被踩了痛脚还能漫不经心的跟人玩角色扮演。 张子奕感同身受般轻叹一声:“你年纪还小,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所幸两宫距离不远,你可以常来哀家这里走走。” 苏卿屈膝应是。 张子奕将她拉起来,顺势又握住她的手:“这孩子,这么生分做什么。若不是长公主,哀家也没有今天。” 她 拍着苏卿的手,如同一个母亲:“我们都是女人,知道做女人的难处。” 苏卿眸光微动,深深看她一眼。 “皇后。” 她要说什么,忽听身后一声呼唤。 他一回头,沈穆庭就站在身后。 也不知他听见了多少。 沈穆庭似乎一点也没听见,笑像只小狗:“朕下不过王社,快来助朕一把!” 第77章 弱苏蓉恨情郎,悍苏卿抢…… 阳光照在苏蓉合着的眼睛上,刚睁开条缝,入目就是刺目的光,又闭上。 “蓉儿醒了?”邹映莲正坐在床头秀花样,抬头看见苏蓉皱着眉头瞥过头去。 守在窗户边遮太阳的小丫鬟走了神,听见邹映莲的声音浑身一惊,忙往旁边移了半步,将阳光遮住。 苏蓉坐起来,听见外面有些声音。 镲混着木鱼敲击声,还有含混不清的唱念声从院子外面穿进来。 “外面是在干什么?” 邹映莲虚声说:“你身子总不大好,公爹请了高僧来给你祈福。” 苏蓉顿感疲倦:“我已经好许多了。”说话间又被外面的烟灰呛咳了两声。 邹映莲忙起身将一旁的衣裳披在她肩上,口中再说什么却是一点也听不见了。 苏蓉正瞪着眼看窗外的横梁——钟易川正躺在上面。 他的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是屈着,另一条腿大咧咧地垂下来,衣袂随着清风飘呀飘。 对上苏蓉的目光,他悠然自得地朝她挥挥手。 邹映莲:“看什么呢……” 苏蓉一把抓住她的手:“我饿了。” 将邹映莲吓一跳。 但这小半个月里头一次听她喊饿,邹映莲也顾不得多想:“想吃什么?嫂嫂亲手给你做。” 苏蓉被钟易川的胆大妄为惊得呆住,且想了会儿:“呃……想吃糖蒸酥酪。” “这还不简单。”邹映莲兴冲冲站起,瞬时将苏蓉方才的不对劲丢到脑后去,将她又滑下的衣裳盖上肩膀“你等我一会儿,马上能做好。” 邹映莲刚走,苏蓉将一屋子的人也都打发出去。 待所有人都走了,苏蓉压着火气直直看着梁上的钟易川。 钟易川旋身落下,衣带在空中飞扬,翩若游龙。 苏蓉却是恼火的无瑕多看,不等他落地就硬声问:“你来干什么?” 上次夜里相会后,两人又隔数日没见。自沈月兰离开公主府后,坊间已有各色传闻,说公主府被新帝所厌弃,风光不在。 苏蓉丧母更兼生存危机,又想钟易川必定是在各类宴席中将自己忘了干净。 人此刻毫无预兆出现在自己面前,喜只有零星一点,恼怒更多。 沈月兰不明不白的死了,沈穆庭为了平衡朝政,连她身亡的消息都要压着,葬礼灵位具是没有,匆匆就掩在黄土中。 她愤怒无助,现实劈头盖脸的砸下来,把她的耳鼻口目通通裹住,她连个反抗的线头都找不到。 甚至不能决定钟易川从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 娘亲的死拿走了她与现实世界的玻璃罩子,风霜刀剑赤条条地展示在她面前。 “你嫂嫂进来前一刻。”他说着,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油纸袋出来“还热着,快吃吧。” 是张胡饼。 薄薄的一张大圆饼,两面撒了白芝麻,被烙的金黄。 苏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胡饼,转过脸:“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钟易川灿烂的笑容显而易见的一滞,强笑着将胡饼塞进她手里:“捂了一会儿,受了些潮气,下回我们一块出去吃。” 苏蓉到底狠不下心说难听的话伤他,将手抽回来,对他说:“我娘……” 她忍住眼里又翻上来的泪,抿着嘴干吞了口唾沫,将险些脱口而出的‘死了’咽下去。背对着他说:“此事错综复杂,公主府也不能给你的仕途有所助益,你以后不必再来找我。” 身后许久没有声音,苏蓉以为他已经走了。 胸口疼的发紧。 虽然心中一直暗暗知道钟易川接近自己目的不纯,但当惴惴不安的猜想经过试探,轻易得到验证,心口还是被挖去了一块。 两腿也有些发软,她想走到床上去,身体却往前倒,在失重的一刻,一只大手忽然抓住她。 苏蓉回头,钟易川还站在她身后。 “我们去一趟邙山吧。” 他变戏法般从腰带上拽下来一面金牌。 苏蓉一手将牌子拽在手心里看,这些日子她并非没有试过进入皇陵,但每一次都被拒之门外。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是圣旨金牌:“你哪儿来的?” 有这个金牌几乎意味着皇帝亲临。 钟易川:“陛下交我几项事办,拿着方便些。” “这些日子实在抽不开身……”他低声说着,低眉检查指缝里血洗净了没有。 手中的牌子重若千钧,皇帝将这样的信任交给他,要办的事只重不轻。 苏蓉想他在刀口上讨来的金牌,拿来给自己便利,心里的气性已消散个干净,只呐呐地说不出话。 此时才正眼看他,却见他憔悴不比自己少,眼中的泪顷刻砸下来,胸口如塞着团棉絮,堵的人气都咽不下去。 钟易川展开双臂,静静地注视着她,似将天地万物都囊括在眼里,夹杂着星辉双手碰上,无怨无悔地守候着她。 苏蓉千头万绪无人可说,单他这样一看,所有的情绪都找到出口,软了腿脚,捂着面扑进他怀里:“我娘死了,云起,我娘死了,我再也看不见她了。” 他只抚着她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 束手无策的悲伤吞噬了所有是是非非,此刻她就是被拔了刺的铜刺兽,拼尽全力的缩进一方天地里,却再没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温暖。 天空黑紫色的夜幕与东边蓝白的亮光相互交织,整个天地间都被笼罩在清冷的蓝色里。 苏蓉换了方便行动的衣裳,在蓝紫色的清晨打开后院的门。 穿过狭窄的小巷,一辆马车已等候多时。 钟易川抬起斗笠的边缘,布衣蓑笠下美色难掩盖,秀白的容颜一看就不是田间劳作的农夫。 苏蓉鱼一般滑进马车里。 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两人的马车驶出城门。 与此同时,灰墙红门的巍峨皇城城门下,皇后的鸾驾缓缓驶出皇城,往大理寺驶去。 苏卿手里拿着大理寺昨夜送来的供词,系审理举人张松与誊抄手严本康的内容。 二人将罪名一应揽下,再多半个人都牵扯不进来。 这可不是苏卿要的结果。 户部是兆国的钱袋子,严文令在这上面坐了十余年,苏卿不信他一点都没贪。 沈穆庭让她发现严本康助人舞弊,不就是指着这银子应急。 她眸光一闪,将供词丟在一边。 那日张子奕终究变成了一粒沙子,硌在她的脚底,取不出来,行一步棋走一步路都在脚心底磨人。 大理寺位于太极宫皇城最左侧,由承天门进入转入含光门街到顺义门,最里面一座便是。 马车停下,三层的木阶放置马车边缘,苏卿跳下马车。 大理寺一干人等早在门口恭迎,见苏卿下车便跪倒一片。 苏卿不屑那些虚礼,叫他们各自忙活,径直走上公堂上的桌前。 落座于正位高椅上,放眼望去,台下站着的一干人等迟疑着没有动作。 苏卿大咧咧的叉开腿,两手撑在膝盖上:“有话就说。” 公堂之上就如教室的讲台,放眼望去每个人的微动作与神情一览无遗。 他们脸上的尴尬与犹疑,还要震惊与诧异都看的一清二楚。 苏卿用脚尖想也知道他们在肚子里嘀咕些什么。 “娘娘……”紫色长袍的大理寺卿看她,又看那安置在案桌旁的太师椅“殿下请此安坐。” 苏卿冷笑:“本宫就坐这里,你在旁边坐着。” “成何体统!” “这是胡来。” “哪有女人审案的!” 大理寺少卿、大理丞、大理司直与大理评事等一干紫红绿的袍子们交头接耳,低声埋怨。 苏卿的手边就放着传说中的惊堂木,拿起不轻不重的一拍。 惊堂木以质地坚硬纹理细腻的檀木所制,落下声音响亮,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发出动静的方向。 苏卿今日特意穿着黄罗织就的鞠衣,有蔽膝垂地,腰束革带,头上戴着十二花树礼服冠,赤金造就的上百躲细小的花簇拢成弧形,有两条金制两博鬓落在耳边。形似男儿的幞头。 苏卿这幅身体今年虽才十六不到的年纪,但已有近一米七的身高,加上一身华服与头冠,坐于公堂之上,看着比寻常男子更高大些。 惊堂木一敲,不怒自威:“皇帝令本宫调查此案,你们还不速速落座审案,是要违抗皇令吗?” 台下赫然,一片寂静。 苏卿:“还不将人犯带上来!” 命令一下,无人敢出头,随着铁链拖沓的哗啦声,怵立在堂上的人不得四散到周边,坐的坐,站的站。 苏蓉同驭马的钟易川一起坐在车板上,周遭的景物向后退去,前路弯曲绵长。 随着马车的颠簸,她的肩膀总会撞上钟易川的胳膊。 二人一路无话,到了邙山。 还是那个向上绵延的石阶,苏蓉从车板上跳下来。 跟在钟易川身后。 他早除了头上的斗笠,清秀的脸与身上打着布丁的麻布衣服格格不入。 钟易川拿出金牌示人。 守在山下的卫军拿来看了一眼,双手交还给他,闪身退到一边。 台阶有五层,每层为九级,取九五至尊之意。 山门之中迎来一个着浅绯色官服的内侍,钟易川依旧将金牌给他看了。 “两位是?”他腰弯得更深。 苏蓉:“阖裕长公主生前住在什么地方?带我去。” 内侍还是站在门前没挪动,赔着笑脸:“殿下不见人,姑娘若有什么话叫奴婢带去给长公主殿下。” 第78章 蛊王下棋 “杀了你把话带去地府吗?”苏蓉的身子微微发颤,低声呵斥“带我进去!” 皇帝的意思是隐瞒长公主的死讯,这内侍哪知道苏蓉知晓了长公主的死讯。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身后的跟着的小内侍也跪在地上。 愈是接皇陵,苏蓉的心愈发急躁。 一时想沈月兰杀了皇帝,一时想沈月兰隐忍数十年的仇恨,思绪如一团乱麻,理不清心还乱。 她从内侍的身侧跨了过去,随手在最后一排里揪起来一个头埋进土里的小内侍,提着人的衣领拖着往里走。 “带我去长公主生前住的屋子。” 拖扫帚似的将个半大小伙子扯得矮了一半,歪歪斜斜地跟在后面。 钟易川上前握住她拿着碰着人的手,丢了个钱袋子过去,却是望着地上那个老内侍说话:“这位是长公主府里的三姑娘,思念亡母。” 威胁道:“老实办事,今日之事不会走露半点风声。” 地上的老太监听他如此说,只好连声应是,那小内侍才敢带两人去。 七弯八绕地到了一联排的矮房里,内侍将她带入了其中一间:“长公主殿下来的突然,正屋还没收拾出来,就在此处落脚,没想……” 苏蓉看屋里老旧残破的桌椅,眼睛又开始发酸,强忍回去,声音还有些发紧:“长公主遇害当晚,终究是什么场景?” 内侍十四五岁的模样,黄瘦细高,总拿斜眼偷偷瞧人。 闻言更是多看苏蓉好几眼,“这”“我”的说不出个连贯的话。 苏蓉要厉声质问。 一边的钟易川忽一脚将人踹倒在地,踩着他的腿:“再乱看就挖了你的眼珠子。”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擦着他脸边掷在地上,溅气的灰尘扑在他嘴上。 “说话。” 苏蓉见他如此做派,心中有些不适,却也不好多说。 又问一遍:“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内侍满身土的从地上爬起来跪着,慌张说:“奴才不知道,奴才什么也没看见。” 苏蓉心中想着要么换个人来问,身旁钟易川却问:“当天听见什么古怪的动静没有?” 面前的门敞开着,里面还有生活的痕迹。 趴在地上的人想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不消钟易川,苏蓉都看出了不对劲,等待他开口时,急切着要上前逼问。 钟易川伸手挡在她面前,对小内侍温声道:“那动静很大,你不说,我们就去问旁人,只是这银子你就不能拿了。” 地上砸出一个坑的银锭子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揣入怀里。 “听、听见了,但干爹不许我们说。” “什么动静?”苏蓉急道。 小内侍又要抬头看苏蓉,却见眼见男子的靴子动了一下,吓得老实说话:“砰的好大一声,像是有什么炸了。” 苏蓉面露疑惑,还在想那是什么声音。 她没听过也没见过火铳打响的动静,钟易川心中却是如明镜一般。 “是什么时候响的?” 小内侍便不言语,他又掷了一锭银子,他拢进怀里才说:“是第一个来找长公主的人,他们当时在房里,门还没开,就听见那声音了。” “到底是什么声音?”苏蓉问钟易川。 钟易川也并不清楚她是否知道火铳的存在,况且有另一人在场,他只拍拍苏蓉的手:“回去与你说。” 第一个?苏蓉立刻就想到夏朝恩,但又难以相信:“他长什么样?” 小内侍便摇头:“他头上盖着兜帽,奴才没瞧见。” 苏蓉便换了个问法:“后面是不是有太后的人过来?” “是。” 她追问:“然后呢?” “然后……就人没了。” 不管何时,被告知这个消息时她的心还是会紧缩一下。 钟易川冷静:“是太后的人动的手?” “不…”这话岂是能随意说的,他紧张的要跪起来,想起钟易川凶神恶煞的眼睛,又更跪趴进土里“不不,那个人刚进去门还没关就退出来了,报长公主身亡。” 答案已经摆在面前。 苏蓉似要将眼前的小内侍盯出个窟窿,红着眼睛:“那就是第一个进去的人,他与长公主在屋子里待了多久?” “一、一刻钟?” “是不是他们两人在一起时屋里才发出的巨大声响?” “是是……” 苏蓉绝不相信娘亲会丢下她,不是皇帝就是太后。 她心中反复念着,一定是进去的两拨人中其中一拨动的手。 答案近在眼前。 “第一个人进去你们就听见一声古怪的声音,然后第二人进来时才报的长公主身亡?这期间你们没人进去吗?” 钟易川忽然截断她的问话,他知道所谓巨大的声响就是手铳,他心中已有所猜测。 是皇帝?皇帝怎会忽然对长公主下手?这岂不是给空子让太后钻。 若朝堂中长公主的人倒向太后党,岂不是更加棘手? “殿下没喊,我们不能进去。”跪在地上的内侍小声说,他觑了眼两人的脸,在她们脸上看见不同的担忧。 真相就隔着一层薄纱,苏蓉心中愈是焦躁,问得愈无章法。 她接着又问许多,小内侍答的磕巴,两人反倒越问越远,将摆在面前的真相绕了过去。 钟易川几乎可以断定沈月兰是在夏朝恩的眼前死去,但到底是自裁还是夏朝恩动的手,他不能深问。 开棺验尸或许能得出蛛丝马迹,寻到答案。 但他不能问。 万一是……他记恨皇帝,记恨自己,疏远了我…… 钟易川的拇指摁紧了指关节,下颌绷成一条线。 随着问题越绕越远,苏蓉的脸上也露出急色,数次以掌捂面,将脸搓得发红。 长公主必须是自裁。 “可有长公主殿下的灵位?”钟易川开口,苏蓉红着眼圈看来,她急得直颤膝,似要哀求,但又不知该哀求什么。她已无计可施,可怜可爱。钟易川的话让她找到了一丝出口,紧着的下巴抖动着,抑制中还是露出了一点哽咽:“带我去祭拜。” 钟易川远远看见城门口篝火的亮光。 天早就黑了。 他勒马,让马儿走的更慢些。 马儿一边吃着路边的野草,一边溜达着。 撩开帘子,马车里的苏蓉融在青黑的夜色里,黑黢黢的脸上只一双眼睛晶亮,熬油般射来。 “快进城 了。“钟易川轻声说,自皇陵出来后她木人般一言不发, “你娘亲在天有灵,看你这样伤心,也会不得安寝。” 苏蓉强撑着对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我小时候,”钟易川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娘每日要我读书,读的不好便不能出门,也不能吃饭。” “我若一直不会,就一直不能出门。” 苏蓉分了一些神思,目光投来。 钟易川就继续说:“索性我学的越来越好,慢慢也不担心自己被饿死在小屋子里。” “你爹爹呢?”听他说起,苏蓉惊觉她对钟易川几乎是一无所知。 她从马车里走出来,与他一起坐在外面。 钟易川停顿了好一会儿,马车缓慢行驶,城门还是越来越近。在二人的视线里由米粒大小,变得黄豆大小。 “我没有爹。”他的语气僵硬,他从未将自己的伤口暴露出来,这对他来说无异于钝刀割肉。 夜晚的凉风将她柔软的发丝吹起,发梢轻轻刮弄着他的脖颈,风里夹杂着她的气息。 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去,好像也能说得出口:“我娘被一个书生骗了,在闺阁里生下的我。” “那你……”苏蓉瞬时想到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但转念想钟万漉若是高中也不能籍籍无名。 “都过去了。”钟易川拉了下她的手,示意她站起来“快到了,赶紧进去吧。” 苏蓉握住他那只手,扯住他拥住他的肩膀,一触即分:“谢谢你。” 钟易川愣住,嘴角跟着难以按捺地挑了下,又被他压下去,用力握了下她的手:“进去吧。” 声音比风还要轻柔。 苏蓉站起来,他的手却不舍得松开。 城门马上就要到了,她们马上就要分开。 手心里的温度流过时间的河,漫洋回过去。 城门就要到了,她们就要分开,但他不想分开。 钟易川缓缓松开手:“进去吧。” “好大的能耐。”茶盏砸中钟易川的脑袋,血很快从头发里流出来。 沈穆庭犹不解气,又在他肩膀上踢了一脚:“朕给你金牌是让你胡作非为的!” 钟易川直挺挺地跪着,任由打骂。 夏朝恩低着头在不起眼的地方站着。 没人说话,殿内一时寂静无比。 蓬莱殿有一台用以计时的莲花漏,只听闻滴答的水声回响在宫殿中。 沈穆庭暂且冷静下来,阴沉道:“朕知你是个可塑之才,可若日后再胆敢妄为……” 沈穆庭略静了片刻,才说“自去领二十板子。” 钟易川扣头一拜:“谢陛下开恩。” 起身往外走。 沈穆庭含着火气说:“去看着。” 夏朝恩从角落里出来,恍惚是个木人活动起来,低头道:“奴才遵旨。” 弓背低头地退出去了。 钟易川从刑房里出来。 夏朝恩快他一步,站在门口等他:“钟公子,请。” 自崇明门到诏训门有一条长长的甬道。 “我记得夏公公七岁就入了宫,在内侍省里长大,竟不会些功夫?” 钟易川走的缓慢,但走动间甚至看不出刚挨了板子。 夏朝恩对谁都是低眉顺眼的模样:“是会一些,都是些三脚猫的功夫。” 宫里是个活物都长了颗水晶玲珑心,行刑的内侍见了夏朝恩的眼色,就知是小惩大诫,打的是肉厚的地方,更没下死手。 钟易川惯于隐忍,就算是皮开肉绽了,人前也是风轻云淡的。 “那在妇人手里抢杆烧火棍想来是不在话下。”钟易川意有所指。 夏朝恩没有接话,脸上更是看不出多余的表情。 两人心知肚明,彼此无话,直走到城门下,钟易川谢道:“前面便是诏训门,有劳公公了。” “公子慢走。”夏朝恩低头躬背,所有的情绪都被藏在深深垂着的头颅下。 第79章 初登宝殿 苏卿打了个哈欠。 卯时,也便是五点天不亮时便要上朝,苏卿今儿也被拉了起来。 “时辰差不多了,皇后还没好吗?”沈穆庭从屏风的另一边出来。 沈穆庭早早为苏卿打了一顶金丝冠,头发挽起便可戴上。只是苏卿不愿做男儿打扮,少不得要挽髻描眉,总比他稍慢了些。 从未起得这样早,眼睛又酸又涩,这会儿还闭着,闻言睁眼看向铜镜,黄澄澄的金光里人也若古画里的:“好了。” 挡住要给她上两团红粉的宫女,苏卿指尖上点了胭脂在唇上抹了两下,一面起来往外去。 “走吧。” 沈穆庭看去,只觉美人如画,面如花,眼睛难以挪移,直勾勾盯着苏卿。 苏卿知道他惯爱自己英气强势的模样,笑着横他一眼。 沈穆庭果然凑过来,在她耳边低低道:“晚些回来别换衣裳。” 苏卿长眉一挑:“那要看等下你的表现了。” 沈穆庭此时已将半个人都挂在她肩上,活像只绒毛大狗,恨不能整个都粘上去。 黏糊糊道:“都听皇后的。” 沈穆庭被几百上千的人众星捧月地长大,滋养得皮滑肉嫩,指甲缝里都是香气。 苏卿被他这样揉蹭着,心中一点的紧张也被拨弄的没了踪迹,仿佛等会要做的事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她抬手捏下他的下巴:“真乖。” 收手时三指在他肩上轻点一下:“都瞧着呢,正经点。” 周围大小奴婢屏气凝神,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将自己看作空气。 沈穆庭懒散着腰身站直身子,侧眼看了瞥一眼,并不真将这些人看作人,只是苏卿这么说了,他才规矩起来。 下了台阶,二人坐上一早等候在石阶下的步辇上。 原先这个也是没有的,只沈穆庭总是格外娇贵些,他登基后才上下朝都不愿走。 “给你。”上了步辇,苏卿将手里捏着的一叠纸递给沈穆庭。 沈穆庭借着蒙蒙亮的晨曦扫了一眼。 上面的呈词是前日苏卿亲自审问,除严本康之外更有户部尚书严文令,贿买考官的举子十数人的呈堂证供。 最后是苏卿的判决:罢黜户部尚书,抄没严家财产,严本康处流放,涉及的十三名举子十二年内禁止参加科考。 “另外还有些涉案的考官,严文令那些罪犯有些顾忌,不敢说。”苏卿见他看完,又补了句。 沈穆庭问:“有名单吗?” “没有,他不愿说。” 沈穆庭转头看她,不肖去问,她审案时必然没有用刑。 “我找人再去问问。”沈穆庭对她翩然一笑,像小孩子想到什么恶作剧般,邪气又可爱。 苏卿总容易对他产生一种近乎母爱的情感,纯白而柔软的信任总是让人动容的,不知不觉间苏卿也将相似的情感也回馈了过去。 “好。” 帝后二人的銮轿并行排列,抬轿子的轿夫步伐也是一致的,于是二人不是同一轿撵却是一块的上下颠簸。 约莫五点半的时间,地平线上显现出太阳的影子。 文武百官站在左右两侧,沈穆庭牵着苏卿缓步走上龙椅。 龙椅上坐了帝后两人,龙椅后的绢布草纹帘后还端坐着太后张子奕。 三龙并立,高台之下殿门之外顿时议论纷纷。 兆国的朝会分大朝与常朝,大朝是每月的初一、十五,九品以上均可参加;常朝是隔日开朝,五品以上站于大殿内。 今日正巧是初一。 九品以上五品以下的官员,在殿外聆听皇帝的教诲。 “念。”携苏卿坐下,沈穆庭将案卷递给夏朝恩。 他捧了卷宗,站在石阶上,捡紧要的地方高声念读。 含元殿建殿之初,匠人以独特的建造工艺打造了这座宽广的大殿,使之稍微提高音量,声音便可产生回荡,一层层如波纹般传到远处。 殿外听见的声音也能听见。 待夏朝恩念完,沈穆庭寒声评道:“蠹虫。” “皇后仁慈,只抄没他家贪敛的钱财,依朕看,这等蠹虫死不足惜。” “下旨,着:严文令、严本康斩首示众,成年男子一律革职流放,其余人等赶出京都,严文令子孙后代百年内不许参加科考。” 二皇当政,台下本就议论纷纷,夏朝恩念完卷宗概要,三省六部等知晓严本康协同舞弊一案的,均是互相递眼色。 待沈穆庭说完话,监察院的人即刻跳出来: “陛下,此案尚未定论,这般轻易定罪是否有失公允?” 后面接二连三地又站出数人。 直至最后王社站出来,堂上之人竟均安静下来, 静听尚书令王社说话。 只听他和缓道:“陛下,科考舞弊实乃大案,不知臣等可否一览卷宗?” 纱幔后,张子奕巍然不动。 “你们是要抗旨!”沈穆庭捏紧了扶手上的龙头,面目因愤怒而扭曲“此乃皇后替朕亲审,尔等是觉得朕会徇私舞弊吗?” 天子发怒,里外无不匍匐,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与佩环叮当的响声之后,一片死寂。 半晌无一人说话,直至刑部尚书贾尔站起来,走到大殿正中央跪下回话:“回陛下,此卷无大理寺各官员连署,臣等不敢决议。” 大理寺卿也跪到殿中央:“此案全权由皇后娘娘审理,我等……我等无从插手。” 皇后苏卿以荆钗之身高坐案堂,手持惊堂木,下签捉人判案的传闻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妖后一名已烙印在她身上。 “无从插手?”苏卿站起身,走到龙椅前睥睨众人。 本就死寂的朝堂静得好像没喘气的。 苏卿提正了腔调:“春闱舞弊一案,严文令父子已将相关人员的名单给了本宫,你们这些人在这里官官相护,是怕的把你们自己抖落出来?” 严氏父子被提走后就被皇帝严加看管起来。 苏卿此话一出,不论真假,是否与春闱扯上干系的,顷刻被一把闸刀悬于脖子上。 殿内再次陷入安静。 数十双眼睛暗中在王社与皇后,太后与皇帝身上游走。 朝堂上诸人,说话向来是说一半藏一多半,不论丑事好事都说的隐晦。苏卿开口却像个炸雷,说话像戳刀子,白晃晃地直戳要害。 一辈子拐弯说话的各位老爷们一时都哑了。 苏卿其实也是只纸老虎乍一乍。 见效果不错,诸人都跟瘟鸡一般,忐忑不安的心稍微安定些。 下意识模仿张子奕从容镇静的模样,抬着下巴:“本宫与皇帝也并非要赶尽杀绝,皇帝已下了旨,只是严家,诸位怕什么。” 此话便是说错了。 这一棒子打死所有人,是将那些自诩清流官宦们的脸面放地上摩擦。 “皇后娘娘,”监察院的周忠说话中气十足“京都各司部之间常有来往,我等吃酒赋诗也有错吗?” 沈穆庭眸光微动,周向烛怀有龙嗣的消息已走漏了风声。 不必去查,他也知是谁传的消息。 苏卿被周忠这般一说,张口就要反驳,沈穆庭在后幽幽出声:“不过是小小一个严文令,何必耽误时辰,母后,您说呢?”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皇帝身后的人影。 良久,听那沉稳幽静的声音从古潭里传出来般:“哀家听闻岭南的赈灾粮已放了下去,那儿的巡察送来了折子,求免去岭南越陵、曹安两个县三年的的税,诸位怎么看。” 严文令一家子老小就被这么轻轻揭过了。 苏卿捏了捏手指,悄悄吸了口气,在底下的大臣说话时,回到龙椅上坐下。 沈穆庭对她投来一个笑,握住她的手。 苏卿的脸紧绷着,她直直看着下面说话的人。 那人嘴一张一合,话从她耳边溜走。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很糟糕。 苏卿上一世参加过最大的会议也没有一百人,而她只是一百人里来充数的路人甲。 到底是高估了自己,她与张子奕的手段差的不是一两个段位。 脑中忽然一闪。 脚底硌人的怀疑生根发芽。 苏卿想起上次与张子奕见面时,她隐晦地提起过沈穆庭是在把她当吸引火力的黑手套来用。 “退朝——”夏朝恩拉长的声调在大殿里回荡。 小内侍从地上捡了被沈穆庭一气之下丢在地上的卷宗,夏朝恩接过来,捧着送到皇帝面前:“陛下,这案子?” 沈穆庭从腰带上解下一枚私章,用嘴哈气,在上面盖了:“勒令刑部即刻下旨。” 严本康一案还是依苏卿的判词办了…… 不对,苏卿垂下眼。 是沈穆庭的判词,案子从头至尾,她都像那个任性胡闹挑事的。 两人又颠着轿撵回去,沈穆庭支着脑袋懒怠道:“叫三省六部的去紫宸殿。” 抬眼看见苏卿正捏着手里突厥进犯的急奏,怔怔地发愣。 “皇后在想什么?” 声音听起来轻松愉悦,此刻听来还有招猫逗狗的轻佻。 “没什么。”苏卿将折子丢给轿撵旁跟着的春香“想着铁矿已在练,火铳制造要找些人去盯着,严防被泄露了出去。” “还是皇后想的周到,”晨光直射在他清俊的脸上,将瞳孔照成透明的蜜糖色“你觉得叫谁去好呢?” 苏卿撇头遮掩住自己眼里的情绪:“问我做什么?你前些日子不是已经拿了主意。” 跟这些从小浸染在争斗里的影帝们比拼演技,苏卿确实比不过。 沈穆庭往椅背上一躺,蜜色的眼瞳里闪过异样的情绪,他假借揉眉心:“我都给忘了,成天吃了睡,睡了吃,脑子也有些不中用了。” 苏卿不语。 两人一同到了紫宸殿,其余人已经在内候着了。 跪拜行礼后,沈穆庭拉着苏卿坐在众人之上:“起来吧,看座。” 接着往她腿上一趟:“乏了,皇后你说着,朕睡一觉。” 众人站起来,宫人搬来太师椅或圆凳放在几位大人腿后,诸人被却不座。 “陛下,此般不妥。”王社是张子奕的代言人。 苏卿冷眼扫一眼这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想到上回在太后宫里见到的那个十来岁的姑娘嫁给他,心里就不是滋味。 冷声说:“把人带上来。” 她说话,将刚从家里拖过来的各位少爷、穷举子们,排排列,一对一的站好了。 负责此事的是禁军一支中的千牛卫,皇帝的贴身侍卫,仅听令与皇帝。 这些人天刚亮就被人拿着刀,从被窝里拽出来,又不由分说的遮住眼睛,塞住嘴,用麻绳串成一串,草鱼似得拽进来。 其中不乏眼熟的面孔,冒名顶替的考生,还有几名大人家的公子哥,与替这些公子哥考试的腔手。 王社一眼就看见其中站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与他一身光泽细腻的衣袍不同,此人皮肤粗糙黝黑,虽衣服大小合身,但穿着也像是别人的衣服。 此人姓张,名张思睿。 是太后张子奕好不容易寻到的张氏宗室子弟,虽是个远的不能再远的旁支,但的确张子奕的族人。 除了张思睿,其他被拉出来的公子哥,或多或少与殿中众人沾亲带故的。 延英殿里站着的人都噤声,哑了嘴巴。 苏卿挥手,这些人又被草鱼似的牵下去。 “各位大人,请坐吧。” 此言再出,无人敢再多说一句,安静落座。 苏卿从腰带上取下挂着的禁步,提在手上:“夏朝恩。” 夏朝恩端着一个空盘子过来,苏卿将那一串禁步放到木盘上:“五月底就是北边的夏收了,突厥人每逢此时就要来进犯,总不能次次都给他们吃甜头。” 上好的玉石碰撞在一起,发出清凌凌的声音。 这串禁步是苏卿的陪嫁之一,是沈月兰的嫁妆,祖皇帝收缴前朝遗物时获得的。 禁步长有七十厘米。上部分有四块和田白玉,下坠着三块岫玉无事牌,中间有加岫玉跑环四个,珠米用黄玉、玛瑙、白松、东陵玉珠等穿插着竹节花、平安扣,禁步最挂着中间透雕龙凤纹玉佩。 “可惜国库空虚,难以支撑军中开支,朕合计着京中官员每户各捐赠些粮饷,也是尽自己的一份力,保佑戍边战士有粮可吃,有器可使。” 夏朝恩端着木盘站在高台侧面,沿着侧边的阶梯下到王社身边,托举木盘过头顶,送到王社面前。 在众人一头雾水,或是发愁身上没带银票时,苏卿继续说:“王大人为既为天子师,又是一国宰辅,此事便托由王大人与内侍省一同去办。” 王社终于抬起眼睛,虽然上了年纪,目浊眼花,但饱尽风霜的眼睛看来时,依旧锐利无比。 苏卿对他笑道:“王大人知道的,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 她能掣肘皇帝,但不能一手遮天。 苏卿逮住了张思睿就是逮住她的把柄,用着威胁王社替她办一件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苏卿话落之后,众人皆看向王社,等他的反应。 王社果然起身,应下了这个差事。 这可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尤其是朝廷已两个月没放响银的情况下。 第80章 轰开新世界的大门 小酒冲进房里,劈头就说:“梦里香被查封了!” 苏蓉正坐在窗前写祭文,闻言手腕一抖,好大一滴墨落在纸面上,将写的整张纸都毁了。 “姑娘快去看看吧,”小酒急得要哭“忽然来了群官兵,也不说为什么,就将整个铺子给封了!” 苏蓉的胸脯微微起伏,她捏着笔,入定般坐了片刻,摇头道:“此事非同小可。” 她看向小酒:“你去备轿,我要入宫。” 小酒慌得六神无主,张嘴要问,抬眼对上苏蓉沉静的眼睛,乱蹦的心奇异的安定下去。 掉头跑出门,一面嚷:“小拾!快去备轿!你,去找静好姑姑,立马传信给宫里请旨,姑娘要去见皇后。” 她急匆匆换了装扮,刚走出房门,却见静好迎面走来:“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同陛下今日去了城郊大营里,需得明日才能见到了。” 又问苏蓉:“到底是什么要紧事,姑娘要急忙忙的见皇后?” 梦里香是苏卿起的意,苏蓉以公主府的名头建起来的铺子,城不少人家是看着长公主与太后的交情来此光顾。 苏蓉急吼吼的上赶着黏上苏卿,当时只当个打发的玩意,但苏卿显然不这样想。 梦里香的二楼俨然是一个信息收集处。 加之苏卿最近的高调作风,梦里香绝不是简单被查封。 还专门挑苏卿不在皇城的时间里封。 苏蓉虽生活在沈月兰的羽翼下,但在娘亲的耳濡目染下,对朝堂之事也比寻常闺阁之女更敏锐。 她直觉此事是冲着皇后与长公主府来。 是谁? 此刻哪里还等的到明天,里面还放着郭典替苏卿收集来的各府见不得人的消息,若被有心人捡去,公主府是要得罪整个京都的达官显贵。 令小拾快快去找苏崇函,叫二哥去城郊寻苏卿,把消息赶紧传过去。 苏蓉换上件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苏蓉从苏卿院子里的后门溜出府。 后门果然如小酒所说上了封条,挂了铁锁链。 铁链子在门栓上绕了两圈,推开只有条能进胳膊的门缝,人是无论如何是挤不进去的。 苏蓉抬头看院墙。 院墙就半丈多一些,苏蓉伸长胳膊还差一只手的距离可以够上墙顶,上面插有碎瓦片防贼,幸而距离公主府近,鲜少失窃,此处的院墙没有糊刺条。 苏蓉左右看一眼,一人多宽的巷道如野兽的喉管,窄而幽深,泛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小酒慢了她一步,搬了一张花凳过来。 这凳子是用来放花盆花瓶的,比寻常凳子高许多。 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太紧张,小酒满脸的汗:“姑娘,还是去找钟公子吧?他会功夫。” “好小酒,”苏蓉捏住小酒的脸,她双颊紧地发红“他才为我挨了板子不过半月的功夫。” 她露出一些笑,依稀有以前轻快明朗的影子:“再说了,总不能事事都靠别人。” 仔细看去,眼中已有许多风雨后的影子,终究不复以往的热烈。 “我上去之后,”苏蓉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摁着凳子面,摇摇晃晃的半踩着,跟小酒说“你把凳子搬走,然后藏起来,我喊你时你再搬出来。” 终于是蹲上院墙,苏蓉两手紧扣着墙头,对底下攥着拳头紧张的小酒笑说“小事儿,别担心,本姑娘去去就回。” 小酒绷着小脸,声音压的极低:“你喊一声我就出来。” 苏蓉又对她笑笑,腾挪着身子,扒着院墙,缓慢而艰难的把两条腿先放下去。 等整个身子都在墙面上拉成一条长线,送手往下一跳——幸而小时爬树翻栏杆的基础还在,只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 苏蓉的表情狰狞了下,忍着痛没呼出声,再次确认屋里没人,爬起来拍拍手,歪着身子走了两步也就好了。 熟门熟路的进了郭掌柜,郭典在最里间的卧榻之处,门没栓没锁,推开便是一目见方的小室。 屋里的东西已被翻过一遭。 苏蓉数着脚步,在西面的墙上摸了到一个机关,粗糙的石灰墙面上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一本册子。 刚把那记着各府辛秘的书册拿到手,忽听她来的院墙那边传来一声暴喝。 “谁在哪里!” 接着就听小酒刻意提高的声音:“各位官爷饶命,我只是从这儿走过。” “滚滚滚!” 苏蓉已轻步趴在墙下偷听,听小酒无事,刚送一口气,又听那个声音说:“大门人多眼杂,幸而这有后门,把这门打开,哥几个进去再看看有没有些值钱的家当。” 听见‘大门人多眼杂’几字,苏蓉心知大事不好,忙往楼上去藏,走到楼梯口已听见身后锁链声,转弯往楼梯下的小门里钻进去。 墙外的小酒佯装被吓得夺路而逃,脚不沾地的回了公主府,跑进马厩,抢了马也不顾马鞍等物,揪着鬃毛便冲出公主府,往钟府里去。 楼梯下的木门后面,苏蓉两手捂住急促煽动的鼻子,心脏跳动的声音快要盖过外面五六双脚步声。 “刘哥,这上面怎么忽然把这铺子给封了?这不是长公主府里苏三姑娘开的。” “就是。那老公主虽然自请去守陵了,但后宫里还有个苏四姑娘,那可了不得!听说前些日子弄倒了严文令,还把她爹提拔了户部尚书。到底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谁知道!左不过是上面的斗法。咱们这些做小鬼的,也能捡捡骨头吃不是哈哈哈。” 几个汉子的声音从薄薄的门板外传来,随着踢开不知那扇门的声音,逐渐变闷。 苏蓉也渐渐冷静下来,松开了手。 楼梯下三角形的狭窄缝隙里,只安了半人高的门,门一关,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苏蓉什么也看不见,也不敢动,恐碰出什么动静,抵着门板僵立着,熬着等这些人出去。 许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不安中苏蓉已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受,门板外面如闸刀落下般发出一声:“这楼梯下面还有个小屋!” “去看看,指不定藏着什么。” 接着苏蓉就感觉背后的门板被推了一下:“锁着了?” 她两脚紧踩着地面,使出全身的力气。 “那必是有什么好东西!” “不对,这外面没上锁!里面有人!!” 数把铁刀齐齐 出鞘:“老三,给他一脚。” 门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苏蓉的脚在地上擦地往前滑。 她还没准备好,背后又是一阵大力,门被踹的打开一条缝,手臂粗的一条缝隙,光照在苏蓉的侧脸上,纵使她迅速合上。 外面的狞笑声已经传进来:“是个姑娘!” “定是查封时漏了个小丫头,正好给哥几个享受享受!”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下,一股从未有过的大力踹过来,苏蓉撞上对面的墙上,身子在墙壁上狠撞了一下。 门彻底地打开了。 “好漂亮的丫头!” “哥几个有福了!” 那些人挤着低矮的门,脑袋肉瘤般一个叠着一个。 苏蓉后背抵挡着墙,手上身上的伤也忘了疼,恐惧让她全身发麻,仰着脑袋蜷着腿,无用功地往墙里退,想缩进墙缝里。 “别过来,我是公主府的三姑娘,我妹妹是皇后,我爹爹是户部尚书,我娘是……” “你是公主府的姑娘,那我就是天王老子!” 其余人本已有了惧意,但其中一个脑袋忽然笑得变了形状,两颗毒眼珠里发着绿光,两只手抓住紧挨着自己的两颗脑袋,把他们都拨弄出去。 他整个人都变了形,半个身子从小门与脑袋的空隙里挤进来,两只手毒蛇般在地上爬行,狠狠咬住苏蓉的脚腕。 “滚开!”苏蓉毫无章法地踢打着双腿,踢中那人的脸,他反而笑的更可怖,一股大力将她往外拽,苏蓉整个人往后仰倒,手下意识的往后撑,手里的册子飞了出去,胡乱抓取中,捏住一根铁棒。 不管是什么东西,闭着眼锤下去,结结实实锤在他头顶上。 他嗷地叫了一声,两道血水从他头顶上流下,这颗脑袋终于不笑了。他咬着牙,发黄的牙与粉白的牙龈都呲出来,眼珠子鼓瞪着,额头涨起青筋。 他要吃人:“小臭娘们……” 苏蓉又是一铁棒下去,专砸他刚刚受伤的地方。 那人被砸的眼冒金星,手上的劲终于松开,苏蓉腾脚又往他脸上踢一脚,用她最大的力气,脚底板都被他牙硌着:“狗东西!” 苏蓉双颊肌肉绷地发酸,见他缩着肩膀往外逃,捏着手里的铁棒又是一敲。 这下只敲在他的肩膀上,但是这一眼,苏蓉终于看清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她娘亲自杀的那个东西。 那东西叫……火铳! 她愣神的这一瞬,那只手再次伸-进来,口中恶骂着:“老子要弄死你!” 电光火石间,苏蓉看见枪口看见扳手,这东西根本不用学。 苏蓉的后背刮擦着地面,那个人头在她脚边扭动。 她把羌口贴上他的脑门,扣动连着火线的扳机,一声巨响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 苏蓉的耳朵里听不见声音,尖锐的嗡鸣还有西瓜般炸开的血肉糊住了她整个视野。 她维持着躺在地上捏着火铳的姿势,呼吸与全世界一块变成碎肉。 第81章 公狐狸挑拨离间 小酒下马,两腿发软险些扑倒在地上。 还是那扇门,还是那个小厮,小酒上去揪住人的衣领,把人从门里拔葱般提出来:“快去找钟易川!我家姑娘被困在香阁里了。” 铁柱自然认得她,并不反抗,一贯的窝囊:“什什么香阁?我家少爷一早被大内宣了进去,还没回来。” 苏蓉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门口那些人呆愣了一瞬,作鸟兽散,口中叫嚷着“妖怪啊”,怪叫着夺门而逃。 迎面撞上钟易川。 他在远处就听见火铳声,加快脚步往梦里香赶来。 站在院门外就能看见楼梯下血肉飞溅,染了一圈的红肉。 抬头看见四人往门外跑,观其打扮是县衙里的衙役。 不知这火铳是谁放的,但不论是谁,见过火铳的便不能再留活口。 手起刀落,惊恐中还没看清对面站着的白面小生是谁,脖子上都被划开。 钟易川回身栓上门闩,抬脚往发羌的方向去。 走过一具在自己血沫子里抽搐的尸首,他将手上的剑收起来,提起此人挡在面前,小心靠近楼梯下的小门。 苏蓉的脑袋仰着,后脑勺紧靠着墙壁,她害怕眼前的场景,眼睛却死死地瞪着,下唇已咬出了血,脸因屏住了呼吸而涨的青红,汗珠不停从濡湿的头发里往脸上淌。 她浑身因惊恐而泄力,软倒在地上,两手反将火铳紧握,手臂因恐惧与紧张而哆嗦个不停。 她浑身都在抖。 钟易川看清是她,手中的死人都忘了松,凝滞在原地。 才惊觉她快将自己憋晕过去,丢了人,弯着腰要从小门里钻进去。 头刚探进去,手铳的羌口抵在他的脑门上。 苏蓉的眼鼓睁着,她眼里空无一物,一行泪从眼角滑下,许是惊惧许是长久地没眨眼。 冰冷的硬铁碰上他的脑门,寒意顺着后锥荆棘般抽打着一股凉意冲上头顶,钟易川停在原地,手指也僵在半空。 “蓉儿,”出口的声音竟有些发虚,他轻出一口气,冷静下来才想火铳一次一响,第二羌要重新填弹。 “是我。”他声音很轻,唯恐吓到她,察觉苏蓉的眼睛动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掌心“是我,我是云起。” 她的视线似乎落在他的脸上,又好像没有。 盯睛去看,苏蓉的脸色涨的有些发青,钟易川想过去,又克制住,轻声说:“呼吸,蓉儿,呼吸。” 苏蓉的嘴唇颤了下,张开嘴没发出声音,钟易川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手心朝上:“别怕,云起来了,呼吸,对,呼吸。” 随着钟易川夸张的面部动作,苏蓉终于喘过一口气,眼睛渐渐复苏,豆大的泪珠就滚下来,从地上爬起来往钟易川身上扑来。 “云起……”哇一声扑进他的脖子里,放声大哭。 门只有半人高,钟易川几乎半折着探进来,被苏蓉一扑便跪坐在地上。整个怀里似揣了个暖融融水溶溶的一颗心,噗通、噗通、噗通……滚烫的温软的,将他十九年的沟壑难平一瞬填满。 他的手僵在苏蓉的背后,慌张无措地晃动了下,最后轻轻悄悄,恐惊走了她,羽毛般落在她颤抖的后背上。 “不怕,”他受宠若惊,诚惶诚恐而笨拙的模仿幼年里看过的画面。 充满圣洁的光中母亲蹲在地上,一下一下不厌其烦地安抚着哭泣的小孩儿。 “不怕,不怕,哦不怕。” “我在这儿,不怕不怕。” 好一会儿,苏蓉的抽泣声渐渐平稳下来,不再上气不接下气,又趴在他的肩头安静的烤了会儿。 苏蓉推开他的肩膀,看见泅湿一大片的衣物,羞愧后知后觉地翻上来:“谢谢。” 她飞速瞥一眼钟易川的神色,又低下头去。 钟易川轻笑:“好一些了吗?” 苏蓉点头。 钟易川拉住她的手:“那我们先出去吧。” 耽搁了近半个时辰,恐会有旁的眼线过来。 “你掌着我的手,眼睛闭着,我带你出去。” 苏蓉温顺地点头,将站起身:“等等。” 说着往黑暗里摸索去,摸寻许久却始终找不到那册子,又是一会儿,她摸到一个麻布袋子,里面装着一串圆滚滚的东西。 “蓉儿?” 苏蓉一咬牙,捞起这袋子,又捡起地上的火铳,抓住钟易川的手,闭上眼睛,全心的信赖:“走吧。” 钟易川的视线从她手里的火铳踱步到她的脸,再挪移着到她紧抓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挡在她的眼前:“小心头。” 将她小心带出来。 苏蓉仍是害怕,紧紧攥着领口的衣服,小步挪着贴在钟易川身后。 门外横七竖八死着五具尸首,钟易川冷眼扫一眼,看这些人具死了个干净。 “别睁眼。” 他打横抱起苏蓉,绕过尸体,将人抱了出来。 苏蓉听见铁链落锁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看见钟易川正背对着她将门锁上。 “那里面的尸体怎么办?”她有些担心。 钟易川转过身,从袖口掏出一个火折:“没事,有我在。” 苏蓉见他手中的火折子,心中有所预料,有些不忍,咬着下唇犹豫。 钟易川捏着她的下巴,拇指摁着她那可怜的唇瓣,将它解放出来。 留着月牙状的齿痕,血色浸染过的唇瓣糜丽诱人。 他倾身在她唇上轻轻地挨了一下,快速分离:“在这儿等我。” 钟易川跳进院子里,不多时就跳出来,拉住苏蓉:“走吧。” 带着她小跑着离开这,苏蓉边跑边回头,看见黑烟从梦里香的屋顶上升起。 她便又想哭了,她又失去了一样东西。 最后咬咬牙,心说:烧了也好,烧了也省得给四妹妹惹麻烦。 两人一路跑进公主府,躲在苏卿的小院里。 靠着墙略喘了会儿气,苏蓉听见钟易川问她:“这是什么?” 她看向手里的火铳,连同装有子弹的麻布袋子放在一旁的石几上,她垂着脑袋看了这东西许久。 她的手臂依旧留有子弹出膛时的震颤。 这东西要了她娘亲的命,也救了她 的命。 “这个叫手铳。”她茫然地摇头,喃喃出口后再不知道说什么。 钟易川当然知道,他握住苏蓉的胳膊,将她往后拉了点:“我带你回去歇息吧。” 方走两步,苏蓉忽然钉子般站在那里。 钟易川心头一沉,回头果见苏蓉如梦初醒般微睁大了双眼,定定地看着脚下的泥土。 她的肩膀微微战栗,灵魂似乎都跟着打颤:“我娘亲……我娘亲是被人杀死的。” 钟易川吊着的一颗心狠狠沉下去。 “是夏朝恩,是皇帝……”她的目光无所依寻,抬头看向钟易川的脸,又四处逡巡,漫无目的地找寻着,口中的话难以拼凑“那天、他说他听见一声巨响,是夏朝恩出来前,他出来前……他还在屋里……” 苏蓉肿地如核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钟易川,他犹如等待死刑的犯人,心为之一抖,呼吸不由屏住。 她猛地挪开眼,视线挪动的轨迹如刀般割在他身上。钟易川一动不敢动,一句话不敢多说。 苏蓉转过身,死死盯着石几上的手铳:“是沈穆庭。” 她将牙咬地咯咯作响,浑身战栗,自言自语:“我要杀了他。” 这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苏蓉已一把抓起火铳,红着眼睛往院外冲。 钟易川惊醒过来,大跨步追上去,从后面抱住她:“蓉儿……” 不待他说出话,苏蓉发了疯似地挣扎,扭动着不管不顾地要把身子抽出来,声音尖利的变了调:“我要杀了他!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沈穆——” 钟易川一手劈中她的后颈,苏蓉软倒在他怀里。 “谁在里面?”墙外传来声音,有人往这边走来。 钟易川携住晕倒的苏蓉,不及推门,从墙上翻了出去。 苏蓉缓缓睁眼。 阳光洒满屋子,鸟啼声自窗外传来,头顶熟悉的帐帷被微风吹出波浪般的弧度。 恍惚间,苏蓉错觉一切都是一场梦,她还是母亲手心里那个娇滴滴的三姑娘。 但仅仅是这一晃神。 她从床上弹起来,扭头看见钟易川,还有桌上放置着的火铳。 外面夕阳昏昏,斜撒在外面斑驳发灰的院墙上。 “醒了?”钟易川对她露出温雅的笑“喝口水就回去吧,你家里人正四处寻你。” 苏蓉怔愣中瞬间想起晕倒前的事,脸瞬间煞白,她用仇怨愤懑又委屈的眼睛,含着泪扫了钟易川一眼。 不愿与他多言,苏蓉掀开被褥踩上鞋,夺步拿起桌上的火铳等物,扭身便要离开。 钟易川一把抓住她的腕子。 苏蓉拧了下,手没抽回来,忽听他说:“不是皇上。” 她压着眉毛,眉毛下的眼睛还带着雾气,嗔怒着幽怨着质问他。 钟易川坐在苏蓉的睡颜前,痴看了近三个时辰,他不能让苏蓉疏远她,他无比确定自己无法回去没有苏蓉的生活。 钟易川的喉头滚了下,垂下眼:“是皇后。” “你胡说,”苏蓉当即驳斥他的答案“四妹妹决不……” “我赶到梦里香就是接了皇后的令,她让我找一样铁杵般的东西。”钟易川急急打断她,视线落在桌上的火铳。 实则是沈穆庭要他重新搜寻梦里香。 苏蓉的泪又涌出来,她凶狠地抹去眼泪:“不可能!” 钟易川决意不让自己失去她。 他抬眼,直直看着苏蓉,温柔怜悯:“蓉儿,你被她骗了,她与她的娘亲被你娘亲撵去乡下村子里吃苦,她回来见你们母女亲亲热热的一大家,她真的会不恨吗?” 苏蓉的眼睛乱了:“不……” “你不能去皇宫,”钟易川再次打断她,将她的打算说出来“你去了,无异狼入虎口,她定要杀你。” 他咬死了‘定’字,扣着苏蓉的双肩,弯腰贴着她的眼睛,将自己的话生生挤进她的脑中,语气近乎暴戾。 “她一定会杀了你。” 第82章 蛛网层层已上身,挣权夺…… “娘娘,梦里香着火了。”王勉低下身,脑袋比坐着的张子奕还矮些。 肃静的皇宫中,宫人静立两旁。 张子奕坐在窗前的榻上,正看着书,冷眉扫了一边站着的王勉。 王勉侍候她多年,知这是不大高兴的神态,不禁将身子又矮几分。 “公主府的蓉姑娘也不知踪迹,听府里的下人说,是进到了香铺子里。” 张子奕冷哼一声,放下卷在手里的书:“皇帝皇后都去军营了?” “是。” “倒是会选时辰,这个皇帝哀家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张子奕眼中精光闪动,红唇如血,弯刀般勾起“你说,他挑这时候一把烧了皇后的铺子,是不是想栽给哀家?” 王勉觑一眼张子奕的脸,看着不像大动肝火,应是被挑起的兴趣,依旧低着脑袋恭顺说:“皇帝在太后跟前长大,母子一心,此番作法,想必是既要挟持皇后为陛下开路,又恐她羽翼太硬。” 说罢,又看张子奕一眼,见她眼神柔和许多,还没说话的意思,王勉就接着说:“依奴才瞧,皇帝这是要把长公主留给皇后的羽翼全剔咯,把皇后独个架起来。正是与太后亲,才会用太后的手。” 如此说了一番,张子奕眼里的怒气已散了干净,轻笑一声,白净的手指指着他的鼻子:“个老东西。” 王勉笑成一朵花儿,掌着手,两手的指头尖轮番扫过脸,谄笑着尖细着嗓子:“奴才该死,奴才胆敢揣测帝心,奴才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张子奕动动手腕让他停下来,懒懒的:“去多找些人,她娘好歹帮过哀家,她若真因这被烧死了,哀家也要表个态。” 王勉低头应声“是”,又夸了数句‘宅心仁厚’等话,被张子奕不耐地打发出去。 “站住。” 刚走到珠帘下的王勉即刻定住。 身后张子奕忽幽幽说:“哀家记得,城里有些梦里香的风言风语,说科举的试题就是在那儿做买卖生意的?” 王勉小步又折回来:“京都里事事都逃不过娘娘的耳目。” 张子奕斜眼看来,似笑非笑道:“这也是皇帝的手笔吧?” 王勉:“知子莫若母,娘娘福慧双修!” 张子奕削葱手抵在额角,斜倚着脑袋,笑道:“也确实该灭一灭皇后的威风。去,弄几个人去告官,把这事儿闹大了,死一两个也不打紧。再想法子,把苏蓉弄到皇帝身边侍候,他两有些情谊在,没准也叫他分分心。” 王勉低着脑袋,垂老的脸上涎着恶鬼般的贪婪:“奴才谨遵懿旨。” 夕阳的金辉笼罩着天地,金灿灿的光将明与暗分割出清晰的交割线,亮处镀金,暗处更暗。 找寻了半日的苏三姑娘在自家院子里出现,想条打了霜的茄子,垂头丧脑,问兄长闹的满城风雨是在做什么。 闹地满城风雨的着火与走失事件终于告一段落。 “什么也没找到?”紫宸殿中,刚从军营回来的沈穆庭由宫人侍候他褪去一身尘土的衣物,皇后苏卿则尚未回宫。 钟易川垂首站在不远处:“三姑娘也知那手铳的用法,误杀了一名衙役。” “所以你为了护她,把整个铺子都点了?还弄出五具尸首。”沈穆庭歪头,笑着看轻纱后的钟易川。 钟易川垂头不语。 “罢,”自有苏卿在伴,沈穆庭的脾气和缓许多“烧了也好,也绝了她的心思。” 又问:“严文令审的如何了?” 钟易川将一张纸双手呈上:“这是他供出的名单。” 夏朝恩接来,展开送到沈穆庭眼前。 沈穆庭扫一眼,上面足有二十来个人名,他眼神变暗,冷笑一声:“干的不错,想法子拿住这些人的把柄。” 梦里香是用木头架起来的楼阁,后院里还储存有不少提纯后的酒精。 火一着便烧了个没完没了,直至全都烧成黑灰,徒留几根焦炭,燃无可燃,火势才渐渐被扑灭。 苏卿站在一片废墟 前。 巡查的金吾卫,还有灭火的武侯铺的人立在她身后。 相连的两人家被烧的面目全非,稍远些的也被烟火燎了些。 原先居住在此的商户们哀叹着,穿梭着在里搜罗,寄希望翻找出些家财度日。 被烟熏火燎过后的残垣断壁里,有孩童的哭泣,还有聚在一起的说话声。 香铺熏黑的石阶下放着午具被烧成焦炭的尸首,用破布与稻草盖着了,但露出的缝隙里还可见被烧至碳化的表皮。 仵作翻开其中一具,皮肉紧缩,黑成一条人棍的尸首乍然显露出来。 “还有人受伤没有?”苏卿盯着这五具尸首。 武侯铺的人上前答:“回禀皇后娘娘,没有。” 苏卿道:“给遭牵累的住户重新安排落脚的住处,从我的私库里拿,每户给一百两白银安抚。” 身侧跟着的春香答一声,跟着金吾卫的人一同去办。 长宁县的县令带着人遥遥走来,走到苏卿近前,弯腰拱手:“卑职参见皇后娘娘。” 苏卿见他们浩荡着二十多人,手上具备兵器,问说:“可是查到什么了?” 县令谄媚笑着:“小官正是来现场勘察。” 县令姓刘,品级虽只有七品,却是京都城里的县令,管束着天子脚下都城的行政、人口、土地税收等,与旁的地方的七品芝麻官不可相提并论。 苏卿冷眼扫过来,只觉得此人尖嘴猴腮,小眼睛,活像只偷米的耗子,怎么看都是贪官的标准长相。 苏卿皱眉:“这么来这么晚。” 刘县令眯缝着眼睛,矮着身子笑说:“晌午时有人报官,牵出一件大案子,在衙门里审了半日,这才有些眉目,故而来的晚了些。” 这话里似乎还有话。 苏卿多看他一眼,颔首道:“赶紧去查。” 刘县令摆手让身后的衙役进到废墟里搜寻。 又让出身后的仵作前去验尸。 待身边的人都走了,他低声说:“不知殿下可否让一步说话。” 他一脸讨好巴结,苏卿拧眉。今日军营一巡,发觉驻守的禁军里也与朝堂的文官一般拉帮结派,军纪素质更是参差不齐,多的是混饭吃的地痞流氓。 一路上都在与沈穆庭商议解决之法,回城又听闻苏蓉失踪,梦里香失火。 好在是人好端端的在家里。 劳累了一苏卿已有些力不从心,拧眉问他:“什么事?” “卑职听闻这香铺是长公主府中的?”刘县令谨慎卑微道。 苏卿忽想起方才灭火的武侯跟她说过,香铺尽早被查封,一干人均被带去了县衙大牢,所以屋内并没其他伤患。 恐连累牢里的郭典等人,苏蓉打起十二分精神,反问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刘县令赶忙摆手:“不不不,小人不敢。” 在苏卿逼问的目光里,刘县令低声说:“小人还有公务要办,先行告辞。” “站住!”苏卿呵斥“把话说清楚,你们将这一铺子的伙计关起来干什么?”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两人身上,灼的他脑门上冒出冷汗。 真是倒霉催的。 县令虽是父母官,但京都之中,一板砖砸下去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所辖管事物虽广,却四方都是得罪不得的大神,小心谨慎数年。 今儿忽然有人击鼓鸣冤,状告梦里香背后的东家长公主府。 这样要命的差事怎么能落在他的头上?刘县令去请大理寺,又请京兆府,都推辞说这是他辖管地方的商铺犯事,与他们无关。 刘县令便提香铺的掌柜的审讯,想着得了罪状就可以把这烫手的山芋甩出去。 结果罪状被审出来,他吃口茶的功夫,姓郭的罪犯一纸血书,自缢了。 那割破手指头在衣服上写的血书,直指幕后真凶——长公主府。 刘县令用袖口擦了把额头的汗,转头又是满脸堆笑:“这也是上头下的旨意,下官只是按旨行事。” 苏卿插手政务来,多的是人看她不顺眼,略想片刻,道:“带我去县衙。” “什、什么?”刘县令傻眼。 苏卿说:“本宫要亲自审问。” “这、这,殿下乃千金之躯,怎可……” 苏卿一记眼刀看来,刘县令头上的冷汗珠串般往下流,却仍是坚持说:“此事已有分晓,下官不敢劳烦殿下,何况、何况……” 在她威严如刀的视线里,刘县令艰难开口:“何况天也快黑了,殿下不如明日再来?” 他越是阻拦,苏卿越是疑窦丛生,更是非要去看。 “明日?”她哼一声“今晚留时间给你们严刑逼供吗?” 说罢不再理睬他,从侍从手里拿过缰绳,自己翻身上马,往长宁县衙去。 刘县令哀叫一声,扑着手追上去:“殿下!殿下!” 郭掌柜等人被羁押在右县的县牢里。 县廨之中县牢是两排低矮的平房,黄泥与砖头砌起来的四不透风的墙,门洞对着门洞竖着,分为五个平方不到的狭小空间,每个牢房里挤着八九个人。 两排牢房的屋檐上牵着一层铁丝网,网上系有铜铃,防止他们翻墙越狱。 无人动手敢拦,苏卿直指往县廨里去。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外面尚有暮色余晖,但进入县廨,尚且算亮的光线统统变得灰暗。 两排牢房之间混杂着难闻的气味,黑洞洞的门洞里伸出无数双惨白的眼。 “娘娘!里面污秽不堪,您千金之体,不能进去啊!”县丞终于赶来,一个滑跪,磕在牢房门口,拦住苏卿。 “让开!”苏卿也顾不得这些人在打什么算盘,抬脚将人踢开。 牢房门洞要弯着腰才能进去,侍卫打着火把跟在后面。 一间间寻求,找到在梦里香打杂的丫头小厮,独独不见郭典,一直到最后一间,这间里面只有一个人。 侍卫打着火把照亮,只看一个人躺在炕上。 “郭先生?”苏卿喊一声,见上面的人不动,她又喊一声“郭先生是你吗?” 上面黑黢黢的影子一动不动。 县丞跑来跪在苏卿脚边:“怎么回事?把门打开!” 县丞只匍匐在地上,既不敢违抗也不敢说出事实。 苏卿下令:“把钥匙拿来!” 狱卒抖着手把钥匙递给跟上苏卿的侍卫,牢门打开,她进到勉强站直的房里。 跳动着冒着黑烟的火把下,苏卿终于看清炕上郭典的面容。 郭掌柜的眼珠子凸起,舌头吐在嘴外面,脖子青紫的痕迹上有一条麻绳,屎尿混了一裤子,直挺挺地躺在草席上面。 苏卿的手指甲抠进肉里,长久地注视着这幅尸首,近乎自虐。 狭窄的牢房压抑的人喘不过气。 她掐着自己的手强忍住悲恸颤抖的脆弱:“怎么回事?” “谁杀的?” 郭掌柜脖子上的痕迹为平直延展到后脖子,而非上吊后,斜上耳后的伤痕,他是被人勒死后的。 “郭典还有妻儿在家,他绝无可能寻死!”苏卿怒吼。 身边所有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苏卿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一大片人,眼前忽然一花,脚步踉跄着退了半步。 ……她什么时候也变成剥削的那一方了。 县丞带着哭腔:“娘娘息怒!” “皇后娘娘!”是刘县令终于赶上来“皇后娘娘息怒!” “说,”苏卿的身子发软,撑住牢狱的墙壁“是谁杀了郭典?” 无人说话。 苏卿寒下声,指着县令:“撤了他的官职,带去刑部审问。” 苏卿蹒跚着从县廨出来,方走远没几步,身后忽然喊一声:“殿下!” 县丞往苏卿这边追了数步:“敢问皇后娘娘,我与县令可是得罪了娘娘?” 苏卿头也不回:“把他也给羁押起来。” “提大狱里审,务必从他嘴里榨出点什么。” 县丞丝毫不挣扎,任由人将他与刘县令一块捆去刑部。 第83章 身陷囹圄 天已经全黑了,刑部大牢内外都点了蜡烛与火把。 夏朝恩跪在苏卿脚前:“请娘娘回宫。” 头磕进地上的淤泥里。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质问刘县令两人的声音不断传来,吆三喝四的暴吼着。苏卿累了一整天,心力交瘁。 “滚。”她心平气和的说。 外面不知名的鸟儿叫了两声。 夏朝恩不依不饶:“请皇后娘娘回宫!” 苏卿霍然起身,往身后的刑房里去,迎面撞上往外冲的狱卒。 狱卒吓了一跳,赶忙跪在地上:“皇后娘娘。” “干什么去。”苏卿问。 狱卒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如何,磕巴几下:“去去、去拿盐水。” 苏卿往旁略让了一步,小卒低着头快步跑了出去。 擦身而过时,苏卿察觉到他一头的冷汗。 潜意识里觉着有些不对劲。 刑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打断了她的思绪,那小卒已经跑没影了。 站在门口,苏卿看见被捆在木架上的县丞,一个被锁在刑椅上刘县令。 两人均被除去了官服,一身素衣绑在此处。 刘县令的嘴唇已经被吓白了,惊惶地盯着苏卿的脸。 另一位县丞被锁链绑在椅子上,一只手上的指甲被硬生生拔了三个。 苏卿一怔,快步过来,低声呵斥:“住手!谁准你动的刑!” 汉子手上捏着血淋淋的钳子,呆滞道:“不是娘娘的吩咐吗?” “我什么……”苏卿忽然一窒,扭头看向房内其余人的脸,严声道“谁假传的旨!?” 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县丞:“是他,他说皇后您就算剁了他的手指,他也不说!” 苏卿看那凳子上的人,但他大半张脸都藏在乱发里,只看血淋淋的手指抖个不停。 “好手段,”苏卿气极反笑,她环视四周,这些人都在悄悄打量着她,待她看过来,又把虎视眈眈的眼低垂下去。 “本宫在这儿看着你们审问时,都知道不动刑,一出去你们就上酷刑。想用受点皮肉伤,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两下,嘲讽的笑始终是没挤出来。暗自磨着牙,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发黄的墙皮上,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郭典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苏卿用了两秒冷静下来,指着刘县令:“把他给我弄下来,我要一个一个问。” 刑审的几人低头答是,去解开二人的锁链。 那出去拿盐水的狱卒也进来了,他搁下手里的水桶,去搀扶被吓软了脚的刘县令。 在苏卿失神的一瞬,她没看见,狱卒在县丞的耳边念了句:“太后会帮大人照看一家老小。” 手上一推,县丞怪叫一声,脸朝着钉床栽倒过去。 “大人——” 苏卿闻声转头,县丞半个人已经扎进钉子里,一颗钉子正中脑门,他瞪着眼睛身子神经性地抽搐。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不知谁喊了一声:“快去找大夫!” 苏卿看着那大股大股不断涌出,浓稠的血液顺着钉床往下蠕动,蔓过绣黑的钉子又滚下钉床。恍惚中,蚯蚓般扭曲蠕动的血往她的脚下爬来,把她脚上绣着蝴蝶穿花的只进靴子染成红色。 苏卿看着眼前的幻象,时隔多年,再一次感受到自己身处的是一个吃人的社会。 苏卿缓缓移开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她已分不清是人是鬼。 刘县令被拔了指甲,疼得面皮都在哆嗦,对上苏卿的脸时,眼里却全是蔑视。 “娘娘,还有一件事微臣忘记说了。” 他完好的右手也沾上了血,从右边的袖口里扯住一条写了血字的白布。 县丞的捏着布条的手因疼痛微微颤抖,他将血书摆在苏卿面前,脸上满是得意的笑:“这是犯人郭典自缢前写的认罪书,里面明明白白地写了暗中售卖春闱试题的——就是公主府。” “一切皆由尔父,苏敬宪所谋!” 苏卿面色一沉,伸手要夺此人手里的血书。 他自然不会将此等证物交给苏卿,把手一抽:“娘娘是要销毁证物吗?” 苏卿怔了一瞬,磨着后槽牙,被气笑了:“我说怎么偏要叫梦里香散布消息,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的。” 在场没人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对面的县丞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将带血的白布条子小心收起来,只管把自己的话说完:“此案与娘娘母族有所牵累,依兆国律,娘娘还是避嫌,不要再插手此案的好。” “娘娘,”夏朝恩缓缓摇头,面沉如水的镇静中,他仿佛早有预料。 他安静的注视着苏卿,又黑又浓的眼珠里似有怜悯又有审判与责备。 “陛下请娘娘速速回宫。” 苏卿在他眼里再次看见熟悉的痕迹,再看夏朝恩,他已经将恭顺的脑袋低下去。 长久的寂寞后,苏卿:“……回宫。” 苏卿一脚踏出监牢,院落空旷寂静。 风吹来,连树叶晃动的声音都没有。 “刚刚在里面你们听见鸟叫声没有?”苏卿看着没有树的大院子,这里夜里还会有鸟吗? 春香苦思一番,迟疑答:“好像听见了。” 那几声鸟后有个狱卒就要出去,也是他扶着县丞,错使他面朝下摔倒在钉床上。 鸟叫声是暗号!是有人要给他递消息。 她忽然想通,转身却再次看见夏朝恩那张沉静的脸。 他无言地看着苏卿。 他的眼睛再次让苏卿产生熟悉感,这种熟悉让她无条件的信任:“你找人盯紧那个狱卒。” 夏朝恩垂眼:“是。” 父亲与二哥哥说教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走了。 苏蓉回到桌前坐下,撑着脑袋,疲惫地闭上眼。 小酒在她身后关门,关上房门前,她伸头往外看了一圈,又检查了门窗,小跑回苏蓉面前。 苏蓉察觉到她衣角摆动的风声,睁眼拉住她的手,带她坐到自己身侧的圆凳上:“我瞧瞧你的脸。” 她被盛怒中的苏敬宪打了一耳光,现在来看,上面还留着红紫的巴掌印。 “我去让人拿些鸡蛋来。”苏蓉说着要起身。 小酒扯住她:“姑娘。” 苏蓉疲倦的眼看过来,她又有些踟蹰。 苏蓉知道她想问什么,她说:“我娘死了。” 她的表情过于平淡,一种接近于死的冷静。 小酒有些心慌,她摇着头,但又无法否定一脸死灰的苏蓉。 苏蓉只是告诉她,对于她来说,小酒是比在前院走动的父亲哥哥还要信任的人,她不是奴仆,是陪着自己长大的伙伴。 “我娘已经死了,公主府迟早也会被收去,届时不知会是怎么样的局面。”她说着起 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只木盒,捧着坐到桌前。 苏蓉打开后从里面拿出几张纸:“这是你的身契,这是存在庄子里的银票,里面有一百五十两银子。” 将这些东西叠着放到小酒手里:“你拿着,去乡下置办些田地或是在城里租个铺子,应够你吃喝。” 小酒的泪已流出来,将东西推回她手里:“我不走,姑娘,你别赶我走。” 苏蓉本不想哭,但看小酒哭成泪人,自己的眼眶子也开始发酸。 将身契等物硬塞到她手里:“拿着!” 苏蓉带了些哭腔:“好好拿着,以后你就自由了,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小酒哭着摇头:“我走了,姑娘怎么办?” 苏蓉咬了下嘴唇,顿了片刻方说,哭笑着道:“你且管好你自己吧。” 小酒微愣一瞬,再次问:“姑娘你要做什么?” 她似想到什么,目露恐惧,急道:“姑娘你要入宫?” 见苏蓉挪开视线,小酒无比确信等自己走了,她就要进宫以命相搏。 “长公主常说……” 苏蓉躲着她的视线,将人拉着坐下,若有所思道::“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拿苏家的性命作赌,待沈穆庭死后,我就离开京都,离的这儿远远的。” “那、那你……”小酒怔怔看着她。 苏蓉对她笑了下,没说话。 她摩挲着手下的木盒,目光随着思绪飘向远方。 小酒的视线不停的在她手与脸上转换:“姑娘,你、你呢?” 苏蓉依旧是笑,她好像丢了半片魂魄在外面,这笑看起来也是虚弱的:“我要去皇陵一趟,再确认一遍。” “长公主殿下是在皇陵里遇害的?”小酒试探性问她。 苏蓉点头。 “其实,”小酒咬着嘴唇,痛苦踌躇,最后还是说道“我知道条小路。” 苏蓉的目光定在小酒的脸上。 小酒说出口就后悔了,私闯皇陵,被抓住是要砍头的大罪。 但是…… 她看一眼失魂落魄的苏蓉,咬咬牙:“走小路的话我们就可以翻进去,到时候再使些银子。” 小酒用满是泥的手擦了把汗,粘在脸的发丝被抹到一边去,也留下一道灰尘。 被野草灌木覆盖的小路早消失不见,两人各背着一杆铁锹,艰难的在林中开路。 苏蓉也停下来,抬头看一眼上面。 皇陵的院墙就在不远处。 “就在上面了。”缠着布条的手抓住树干,苏蓉将身子往上一带,回头朝小酒伸出手。 小酒抓住她的手,往上一迈。 到墙下时,两人都狼狈的不成样子,膝盖下的裙摆已经脏的看不出颜色。 都是满头的大汗。 二人对视一眼,都是满眼的欣喜。 “那儿有道小门。”小酒压低声音,指向处方向。 苏蓉灿烂的笑着,扭头朝那儿看去。 她并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一只大手忽然从背后伸出来,带着药的帕子,在她剧烈挣扎前就将她放倒。 小酒惊呼:“王……!” 王勉抄起地上的铁锹,朝她的头砸下去。 王勉累出头的汗油腻腻地糊在脸上,他用袖口擦了把汗,在原地喘了会儿粗气:“累死老子了……” 他看眼晕过去的苏蓉,还有爬在脚边挣扎要起来的小酒,抬脚踹了小酒一脚。 他起身往皇陵的院墙走去,高喊:“来人!” 不多时便跑出几个人手持兵械的内侍:“谁敢在此大呼小叫!” 王勉缓缓举起手里的金牌,还在喘气。 那些人上前,眯着眼睛伸长脖子,端详那金光灿灿的金牌。 顿时膝盖一软:“王公公!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一边说一边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 “行了行了。”王勉一大把年纪,好容易跟着苏蓉爬了半天的山。 也是一身的泥污,浑身的汗。 “弄辆马车来,把这姑娘抬上车去。” “这……”有人看出苏蓉身世不凡,不敢动作。 觑着眼,瞪圆了翻看着王勉:“不知太后她老人家的意思是?” 王勉斜着眼睛,汗与油混着的五官歪斜成几条线,缓声说:“老祖宗的意思,你们也配知道?” 被盯着问话的内侍忙低着头,趴在地上,不敢再多问一句话。 第84章 迫害未遂 头要炸了一样的痛。 苏蓉睁开迷蒙的眼睛,盯着明黄色的帐帷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呆滞地看了好久,在床上挣扎了下又倒回去,才觉察身侧还躺着个人。 “小酒……” 不对!是个男人。 她捂着脑袋坐起来,这个动作都令她头晕目眩,眼前的东西重叠一起,还泛着光。 抱着头坐了好一会儿,眼睛才对准焦。 鎏金盘龙的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如香雾缭绕,目之所及都变成扭曲的五彩的光。 苏蓉觉得浑身又干又热,仅剩的理智驱使她下床,苏蓉爬着越过身边的人,终于滚到地上。 她扶着床架站起来,刚松开手,还没走出一步,腿脚一软,水一样瘫软在地上。 她躺在地上,刚清醒几分的脑子,经这已跟头摔地眼冒金星,又瘫软在地上,手脚再使不上力气。 死鱼般在砧板上喘息。 头顶白色里交织着彩色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一个面容模糊的影子。 苏蓉看不清他的脸。 她费力地睁着眼睛,伸手抓他。 沈穆庭一手扶着床架,踢了苏蓉两脚:“起来。” 离的太近,便觉这香浓郁的呛人。 沈穆庭看一眼,踉跄着那起茶壶,掀开香炉的盖子,将水尽数倒了进去。 又看睡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苏蓉。 这样迷炫模糊的视线里,苏蓉与苏卿的眉眼有三分相似。 这三分相似,已足以叫他心猿意马。 在心里暗骂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短刃,朝自己的胳膊划了一刀。 疼痛让他清明了片刻。 他面前的衣襟不知被谁解了去,沈穆庭的腿软的发颤,扶着椅子勉强离开:“来人!” 内外具是一片寂静,沈穆庭将手掐出了血,终于走到门边。 他拉开门。 手握奏章的老臣正站在门外,一脸错愕:“陛、陛下?” 灼人的日光照来,沈穆庭的小腿发软,险些倒在地上。 他一把握住面前老臣的胳膊,放眼看去,数位肱骨之臣站在廊下。 “谁叫你们进来的?” 他说话声音太低,前面的大臣没听见,但看他满脸酡红,衣衫不整。 后面的愣头青还没看清状况,便冲上来跪在地上高呼:“陛下!” “求陛下约束皇后,救救臣等吧!” 哀嚎完,听周围无人应和,抬头才见皇帝铁着脸,如发怒的野兽般在暴虐的边缘。 “好,”沈穆庭瞪着面前一大群人,舌头都被咬出了血,从嘴角流出来“好得很。” 他一掌推开要来扶他的内侍:“滚——” 将人推倒在地,自己也踉跄着险些摔倒。 他被灌了药,此刻浑身高热难耐,更兼恼火暴怒,脸与脖子都如血染的一样红,一条鼓起的青筋直从脖子涨到脑门,活像得了失心疯,要吃人。 沈穆庭一路走一路推开围上来的人,他们装着要搀扶他,却是一团团棉花般挡在他面前。 但这时的沈穆庭已失了理智,失去体面地嘶吼逼开人墙,绕着廊檐下,拐到另一侧门前。 那些人拦的更紧,几乎将他团团围住。 不料沈穆庭忽然拉出侍卫腰上的刀,指着前面的人:“滚开!” 围住的人哗啦啦全跪下,一口一口‘陛下息怒’,仍结结实实地拦在前面。 沈穆庭忽笑了,横刀放在自己脖子上:“滚开。” 被所有人拦住,不让沈穆庭进的那扇门终于打开,王勉轻咳一声,挡住沈穆庭的那些潮水般退去。 “陛下,太后在里面等着您。” 他让到门外,恭 顺地低下头。 沈穆庭捏着手里的刀,赤着眼睛大步进去。 身后的门被王勉从外面关上。 这间屋子显然是从他睡觉的那间屋里做出的隔断,空出来的一间室。 室内门窗紧闭,光从纱窗外又一层纱幔外,迷迷糊糊地透进来。 此处便如天快要黑的暮色。 沈穆庭捏着刀柄,刀尖在地上划着,发出刺耳地声音。 正前方的矮塌上,张子奕宽大瑰丽的裙摆伞面般铺展开,盖住整个矮塌,她端坐在正中,妖艳美丽的花朵儿中央结出一颗饱满的快要熟烂了的果子。 她张开怀抱迎接沈穆庭:“拿着那东西干什么?多累手。” 声音若鸿毛尖尖儿轻轻扫着人的心肝,沈穆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紧紧捏着刀,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直到塌前,他两手握刀往张子奕砍下。 又堪堪停在她的头顶上。 好一会儿,沈穆庭的手臂被刀压的开始发抖,刀的力量传至全身,他整个人一块抖。 张子奕缓缓抬头,这就像被放到一个极慢极慢的动作,她的眼睛睁得要裂开,眼珠子都缩成一个点。 “庭儿……”她的声音打颤“你要杀我?” “啊啊啊!!”沈穆庭忽然爆发出一声怪叫,似要把声带吼裂,要把灵魂都呕出来“为什么!为什么!!” 刀劈下来,砍进她的裙子里,砍入床榻中,他拔都拔不出来,哀嚎着抱住脑袋蹲在地上。 刀风擦着张子奕的耳朵过去,这一瞬间她的血都冷下去。 待她看见沈穆庭崩溃地抱住脑袋哭泣。 她迅速冷静下来,抖着深吸一口气,将被固定在床榻上的长袍除下,穿着简单的襦裙走到沈穆庭的身边,伸长胳膊从后面笼住他。 “不怕不怕,张娘娘在呢。” 她冰凉的手触上沈穆庭火烫的皮肤,在他的胳膊上游来游去。 张子奕将下巴搁在沈穆庭的肩膀上,血色欲滴的红唇擦着他的耳根:“你要是难受,张娘娘……” 身后的门被王勉从外面关上。 王勉笑呵呵地对看了一路的大臣说:“陛下年轻不晓事,今日还望诸位大人只当没来过。” “殿下都二十一了,”众人背后,忽刺进来一道清冽的女声,所有人回头看去,苏卿端端站在最下面的台阶前“还不晓事,公公是在骂陛下蠢吗?” 王勉笑容满面的脸一僵,先对苏卿行礼:“皇后娘娘千岁。” “不敢,”抬步上前,苏卿盯着他笑出大慈大悲的一张假脸“公公嘴里祝我千岁,心里恨不得我立刻暴毙吧?” 视线犹如实质的重压在背上,就算王勉低着头,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僵。 他闻言顺势跪在地上,惊慌失措地梆梆磕头:“求娘娘饶命,求娘娘饶命。” 一边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大臣立时跳出来:“恕卑职无礼,皇后……” “不恕。”苏卿的眼睛轻轻扫过来,落在站出来这人身上。 顿时将这人的话卡了回去,他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活像只倒了冠的焉巴鸡。 “都滚吧,都不恕。”苏卿风轻云淡的从这一群人面前走过,个个衣冠楚楚,打扮的人模狗样。 不等一干人反应过来,苏卿长腿自王勉头顶上跨过,再一脚就把他身后挡着的门给踹开了。 入目便无能狂怒且袒胸露乳的儿子,被推倒在地可怜但妖艳的小妈。 苏卿默默转身,将门合上。 另外两人似乎没注意到第三人在场,苏卿干咳了一下,二人双双扭头。 苏卿的视线挪来挪去,发觉放在两人中任何一人身上都不合适,只好放在床榻的刀上:“这是?” 沈穆庭见是苏卿,喝醉了酒般往她这边来,晃晃悠悠还没走到面前,人便往她身上倒,苏卿忙赶上去接住他的肩头。 才见他发了高热般,浑身也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再看地上张子奕淬了毒的眼睛,瞬时明白了点由头。 原来是强迫未遂。 “是我来的不巧了。” 苏卿一手环抱住沈穆庭的肩膀,另一只手摁住他乱摸的手,客客气气地对地上的张子奕开口。 沈穆庭整个人的体重都压在苏卿身上,发热的脑袋埋在她颈窝里,呼出的气反复烫着那块皮肉,不断呢喃:“带我走,带我走……” 一点泪从他紧闭的眼睫上晕出来,冰凉的泪顺着颤巍巍氲湿的睫毛上滴在被烫热了的皮肤上,苏卿的心绪也变得躁动。 这会儿是可怜巴巴的样子,背地里却把她吃干抹净,害惨了。 郭典被害死尚无头绪,刘县令之死若也查不明白,她定要被盖上个谋害忠良的名头。 “皇上身子有些不适,先行告退。”她维持着和顺的笑,没有当着张子奕的面发作。 身后一阵窸窣:“站住。” 张子奕立在二人身后。 苏卿等她出言苛责,却不料张子奕说的却是:“那有处小门。” 回头看去,她指着侧面,原来在两室之间的隔断处还留着一扇门,只是这扇门在这边上了门闩,另一边是打不开的。 不及多想为何设计的如此古怪,张子奕已打开小门,看向苏卿。 门口到底还围着群人,苏卿思索再三,还是从侧门离开。 “近来牡丹开的不错,皇后明日来陪本宫赏花吧。” 擦肩而过时,张子奕忽然开口。 苏卿脑中立刻冒出‘鸿门宴’几字,她偏头看向张子奕,她眼里毫无笑意,冷冰冰地看着她,话这般说出口,倒像是在下战书。 但此刻已不能多说,沈穆庭意识昏沉,下处难堪地将衣服顶起,苏卿含糊应了一声,应了又还有回旋的余地。 进到此处,便闻见一股甜香,忙屏住呼吸,又见地上还躺着一个,竟是苏蓉。 苏卿怔了一瞬,瞬时想通关窍,心下冷笑,又模糊听另一边说话声,张子奕招了那些大臣面议。 她忙将沈穆庭丢在塌上,着人去请大夫,该下针下针,该药浴药浴,撇下人往张子奕那边去。 方走两步便觉衣袖被牵制住,回头看,沈穆庭捏着她的袖口不放,已晕的人事不省,还固执地睁着眼睛。 苏卿扯动衣袖,他却抓的更紧,哀哀地望她。 他像是料定了这样就能拿捏住自己。 苏卿回首,缓缓踱步到塌前,一把将自己的衣袖扯回来,高高俯视着他:“梦里香是不是你早有计划?” 沈穆庭已闷出浑身的汗水,整个人都热腾腾地蒸着雾气,把乌发被沾湿,黑沉沉河水般顺着他的脸颊流淌到他的脖颈。他衣服全乱了,玉堆般埋住他,偏又露出月白的臂膀与一半脊背,又被黑漆漆汗湿的头发遮住了一半。 半遮半露间,比雨夜里沾了水的海棠还要娇媚。 他被苏卿面朝下丢在床上,揉着脑袋露出海棠色的半张脸来,似睡非睡的睁着眼,直看着苏卿一动不动,满是委屈满是哀伤。 苏卿的心被狠揪了一下,扯着一边的被子粗鲁地盖在他脑袋上,即恨自己不争气的心软,又恨他两面三刀害死了郭典。 “活该。” 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85章 乌喳喳好大一台戏 进来的那扇小门已经被栓上,苏卿拍门没人理会,她就改用脚踹,直踹的门板晃动,对面不得已打开门。 十数双眼睛齐齐看来,苏卿:“我听这边叽叽咕咕在说话,还以为是听错了呢。” 她抱起胸口,走顾右盼溜达着就走进来,佯装才看见坐倒在地上嘤嘤哭泣的张子奕,几步过去将她硬拽起来:“母后这是怎么了?陛下虽不知被谁下了药,但并无大碍,您不必担心,儿臣已着人去请太医。” 她嘴里咬紧了‘不知被谁’四个字,眼里咬着张子奕的脸。 屋里那个不是道貌岸然的讲究人,她这般张牙舞爪地掀了张子奕的老底——张子奕正与老臣哭诉皇帝是受到苏卿的蛊惑,才发了疯。 苏卿进来就暗指沈穆庭是被张子奕下了药。 二人各执一词,眼看成了一门官司要在跪的众人来评判。 好在王社反应及时,从一跪趴在地的众人里站起来:“请皇后娘娘自重,让太后坐下说话。” 太后虽有意误导事实,眼里的泪却是真的。情真意切的感伤时忽然被苏卿提起来,委屈悲戚中更是惊了一跳。又要脸面,不屑跟她在众人面前放肆大胆地争闹,也怕激怒了她,叫苏卿说出更多是非。 这些情绪在十数双眼睛里尽数萎遁成一股怨恨与怒气,脸色忽青忽白。 “王大 人也来了?“苏卿依照他的话,扶着张子奕坐下,对着他说“上次多亏王大人牵头,筹募了八千两白银,正是解了太后与皇帝的燃眉之急。” 王社打了下磕巴,看眼人群后自己的儿子。 王社之子见状站出来道:“回禀娘娘,我等筹备了四千八百两白银,并非……” “这塌上怎还有把刀?”苏卿带着张子奕坐下,仿佛才见了这把刀,一只手拔出,因力气大速度快,刀刃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嗡鸣。 她举着刀,笑眯眯地看过去:“本宫明明记得是八百两白银,怎么?剩下的三千两百万两是被小王大人拿去了吗?” 那刀身的银光正晃在他脸上,被苏卿的举动震了一瞬,待回神要争辩。 一花白头发,精瘦老头跳出来,声若洪钟:“启禀太后——老臣有要事参奏!” 张子奕被苏卿挡了半边身子,正独自生着闷气,听得终于有人想起她来,立即虚弱道:“丰大人请说。” 她捂着脑袋,倚在身边婢女的手心里,仿佛得了风寒,无力又难受。 兵部尚书丰源正上前跪到张子奕面前:“微臣要参皇后!罔顾王法,买卖试题,滥用酷刑,谋害重臣,是为居心叵测,心思歹毒!求太后主持公道,贬斥皇后苏氏为庶人!还刘县令一个公道!” 这些人今日来正是为此事,昨夜长宁县县丞送走苏卿后,拖着伤体,以血书为函请到京都城里有头有脸的在县衙诉苦,人人群情激奋,在县衙里拍了一宿桌子。是以一大早就穿戴朝服,赶到皇宫找皇帝。 不巧撞上张子奕安插苏蓉离间夫妻二人,还给人看了场好戏。 但事已至此,张子奕纵使被沈穆庭的态度给气伤了心,仍还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捏着帕子惊愕道:“买卖试题?滥用酷刑?”像是吓得不得了“丰大人,你莫要胡说。” “哼。”苏卿将手里的刀往外一抛,刀在半空划出一条抛物线,线下所过之处,人头就如被风伏倒的麦子,瞪着眼睛偏着脑袋看头顶的刀飞过。直到刀被一旁安静站着的侍卫惶恐接住,才发出劫后余生的呼和声。 在所有人愤怒惊慌的眼睛里,苏卿嗤笑后,冷嘲说:“诸位大人也都是兆国的肱骨栋梁,晓得判刑要证人犯人双方的证词,怎么?到本宫这儿来,你们就迫不及待的给我定罪了?” 她总是用不惯‘本宫’这个自称,就像她在这里生活的快要十七年,却一直有着更高学识、更高见识的优越感。 她在这个封建的社会里,或许到死都不会有归属感。 丰源正跪地笔直,他是刀锋下唯一一颗的小麦,他用比苏卿轻蔑的语气说:“娘娘已抄了严文令的家,娘娘若觉臣也看着不顺眼,也可抄了微臣的家。” 苏卿即刻说:“你家没钱,不抄。” 眼睛一转,看向另一边的王社父子。 方才王社父子两人因筹款一事与苏卿争辩,先被丰源正给打断,又被苏卿丢刀的胆大妄为给看呆,话头被岔开许久,正是焦灼着无从开口的时候。 对上苏卿的眼睛,王社刚要动嘴,就听苏卿悠悠说:“要抄,也抄王尚书的家。” 又看她用食指敲着下巴,思忖说:“王大人想来抄一家是不够的,得九族,一直抄到老家苏南去,想来正够填了国库空虚的口子。” 王社嘴边的白胡须都立了起来,捂着胸口要撅倒,且是往太后张子奕的脚底下撅,他儿子很有眼力见的过来扶住老子。 儿子气鼓了眼睛,老子伸着手悲怆欲绝:“太后,太后救命啊。” 抖着最后一个‘啊’转了几道弯儿。 苏卿在一旁看的要笑出来。 “行了行了行了,”张子奕还维持着头疼发作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此案交由大理寺、督查院与刑部一同查,若词证充足,再待问罪!” 这本是她的主场,不想被苏卿横插一脚,带弯了路不说,惹得王社都开始装可怜喊救命。 张子奕想是被一群戏精给吵的心烦,失了耐性,眉宇里对王社透出不满。 一干人得了太后的懿旨,不敢再搅扰,告罪后都退了。 一屋子里除张子奕随身时候的宫婢外,只剩苏卿一人。 张子奕伤心可怜的柔弱模样也尽数消失,脸色可怖阴沉,等一屋子大臣都退了个干净,见苏卿还不说话,她挥手,示意奴仆们也退出去。 王勉勾着头凑过来,担忧不已:“太后娘娘……” 张子奕:“滚。” 王勉又看苏卿一眼,不甚放心的将门关上。 室内昏暗下去。 “说罢。”张子奕疲惫地闭上眼,拢拢手,驮下腰背,小老太般坐在矮塌上。 苏卿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她看着褪去华服,独个坐在黑暗里的模糊影子:“我一直很钦佩你。” 她的直白利落让张子奕微微错愕,薄薄的眼皮下眼珠滚动。 苏卿:“上次您说过,我们同为女子,不知我是否够资格做您的同盟。” 张子奕缓缓睁开眼。 幽深的宁静里,在皇宫里磨砺了三十六年的眼如暗夜里的狼。 “哀家以为皇后抄了严文令的家,是要与哀家做对家,原来不是这个意思吗?” 苏卿举双手在耳旁,做投降状,态度不怎么端正的道歉:“太后恕罪,又是水灾又是战事,实在是没银子了,严家不过是您手底下一个小喽啰,拿来应一下急,您老人家宽宏大量,莫计较小辈无礼。” 张子奕终于扭头看她一眼。 她缓缓挺直了背,支着手肘,斜倚在矮塌的一头,将脚上穿着的锦绣穿珠小鞋搁在塌上,乜斜着眼看来:“有皇帝在,难为你想起哀家。” 这些生活在封建礼仪里的人,总受着文字狱或者别人眼里的累,担心自己说的话、写的字被恶意揣度,渐渐地也就练成一句话说出来,可以是这个意思,也可以是那个意思。 单要联系上下文,或者结合情景去猜度,才知道在说什么东西。 苏卿来到京都也快一年,总算能无障碍翻译。 “沈穆庭他骗了我。你说的对,他确实是在把我当挡箭牌、黑手套来用。”想到沈穆庭的欺瞒,苏卿不免带着怒气与怨气,她对沈穆庭还是动了心。 “而他跟先帝又不同。” 苏卿说到此,引起张子奕的注意,她唇边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笑,像清风在花骨朵儿下荡秋千似的:“哪里不同?” “先帝让您妹妹做杜家的夫人,他却连长公主府都要连根拔起。” 苏卿越想越气,腮边的肉都鼓起来,好在房里够暗,张子奕只听见她话里的怨恨,没看见她眼里火星子般的杀气腾腾。 “如果我跟他接着合作,沈穆庭迟早要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张子奕听她说完,眼里已经是笑意盈盈。 同样幸亏是屋里够暗,不然苏卿也能看出端倪。 ——她并不知道,县丞是她的耳目,县衙里那声鸟叫也是张子奕的安排。 沈穆庭想的是用买卖试题查封了梦里香,再牵扯上公主府,顶多革了苏敬宪的职,叫苏卿背后无人依仗,那样她才能只依靠自己,只看着自己。 他忘了张子奕。 “可怜的孩子。”张子奕哀婉轻叹,放下脚坐起身子,往苏卿这边伸出一只手。 苏卿略迟疑一 瞬,走过去坐到她身侧,将手交给她。 张子奕的手跟上次一样冰,又凉又软又腻又滑,上下轻轻一搭,沁凉的寒裹住苏卿整只手,寒气直往心口里钻。 苏卿隐忍着住把手抽回来的冲动,到底是自己之前做事莽撞,没吃罪张子奕已算不错。 两人离的近了,彼此的眉眼就看得清楚,张子奕看她垂下眼皮,心中稍慰,拿指尖指着苏卿的鼻子说:“你既要投到哀家这里,便要和那山里的草莽一般,要给个投名状。” 苏卿当即说:“太后只管说,只要我能办得到,又犯法度的,我一定尽全力去做。” 张子奕满意地笑着。 她拿捏的很准,苏卿自幼在村寨里长大,又和那些土匪搅在一起,必然也沾了匪气,这样一激,她果然就应了。 张子奕笑着说:“不要你做什么大事,我只要你一句:杀死沈月兰与先帝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卿张口,正要说话,外面忽有什么瓷盏碎在地上。 接着就听一声响亮的巴掌声,王勉尖细的嗓音从外边传来:“没用的奴才!走个路都能碰倒东西!” “来人!”王勉平日里说话都可以压粗了嗓子,可一旦放高了声音,嗓音就如剪刀划在玻璃上,引人厌烦。 偏这声不断从外面传来,引的张子奕都拧着眉毛。 王勉仍在喊:“把这个狗奴才给带下去,掴掌二十下!” 门外又传来小女孩哭着告饶的声音,听着可怜,但很快就又想起噼里啪啦的巴掌声。 一下下,都下足了劲。 按这样打下去,人嘴里的肉都会被打烂。 “王勉!”一旁的张子奕终于听不下去。 苏卿暗暗放下心。 王勉殷勤着脸进来,刚踏入一只脚,就听张子奕说:“好端端又生什么事,吵得哀家耳朵疼。” 王勉点头哈腰:“奴才该死,这就让人给拉远咯。” 说着已迅速转身关门。 外面又响起他的声音,这回有意压了嗓音,没那么尖利,而苏卿的血都凉下来,如坠冰窟。 第86章 多情自古受熬煎 窗外的光照射进来,在浓厚的灰尘与黑暗里就成会混沌的灰色,弥散在窗内一小片空间。 房屋内外重新恢复寂静。 张子奕等了半晌,没听苏卿回答她的话,挑起眼角看去。 苏卿的脸上已不见半点笑,她忽冷峻着脸站起来,径直往外走去。 张子奕瞧着状况不对,从塌上起身:“你还没告诉哀家,杀死沈月兰的是什么?” 苏卿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说:“是你,是这个吃人制度。” 她快步下了石阶,张子奕愣愣框在房门里。 而后听见遥远的空气里传来苏卿训斥宫人的声音,那个双颊被扇得红肿的宫娥被她拉着手腕带走,脚步踩下翻时翻起的裙角就像凌厉的刀片。 王勉窥这场景,迟疑着进来朝张子奕讨吩咐:“太后娘娘,这……” 灰白的雾霭里,张子奕的脸色也像是灰白色,双眼泛着死色:“还剩几耳光?” 王勉醒了会儿子,才明白她问的是被苏卿带走的宫娥还剩几巴掌打完,即刻说:“还有十五掴!” 张子奕淡淡说:“你替她受了,成事不足的东西。” 苏卿带着小姑娘走过一个拐角,撞上早在此处候着的夏朝恩。 苏卿的步子又快又急,两人面贴面,险些碰到一起去。 二人一惊,苏卿往后退一步,后脚跟撞上墙根,人往后仰倒去,幸而夏朝恩手疾,抓住她的腕子。 苏卿此时才看清来人。 夏朝恩快速垂下头,规矩行礼:“娘娘,陛下正四处找你。” 苏卿沉着脸,把手里的小姑娘递给他:“知道了,好好安顿她。” 待她进到殿内,夏朝恩从怀里掏出一袋碎银子给这宫娥:“做的不错。” 小姑娘接过钱袋,下意识要笑,扯住脸上的伤,又哎呦一声,抱手叩谢了多次,才揣着钱袋颠颠跑开。 榻上围着三四个大夫,还有几个在一边忙活。 苏卿走来,一行人行礼问安,让开位置让她看见塌上的沈穆庭,他还冒着虚汗,眉头紧锁着,双眼迷离,脸上还带着粉色,脖子下的皮肤好了许多,不若方才那样红的要滴血。 银针从头上手上到胸膛还有脚上都扎着,细细的随他的肌肉动作晃着银光。 “皇后……” 一边的太医忙摁住他:“陛下莫动。” 苏卿站在五步远的地方,问那大夫:“苏蓉去看了没有?” 太医垂首答:“已遣了孙、白二位女医师去探望。” 苏卿点头。 “苏三姑娘并无大碍,服下汤药小睡片刻即可,”那太医看苏卿的神色并无异样,迟疑着劝道“只是陛下……陛下自幼体虚,这般狼虎的药,娘娘还是莫要再用,恐伤及根本。” 苏卿并未争辩,她冷淡点头,看另一边的几人正除去沈穆庭身上的银针:“知道了,多谢。” 几人拱手连连告罪说不敢,又是一会儿,拔去银针给沈穆庭重新诊脉,众人很有眼力见的各自出去,顷刻间,宫殿里就变得宽阔空荡不少。 只剩苏卿沈穆庭两人。 沈穆庭半睁着桃花眼,眼中似泛着珠光,泪盈盈地瞧着她。 苏卿不愿看他,抱着胳膊站在一边,铁着脸盘算怎么处理当下的局面,如何手里可用的资源如何利用最大化。 她手里最大的资源就是她接受过的现代化知识。不过都不成体系,比如说火铳,现在生产出的火铳成品是她在山寨里捣鼓了三四年才出来的结果。 小到大炮与炸药的研究,大到农利工程与社会制度的改革,这些都是苏卿上辈子时在网上看过的碎片化知识。 而且,就算她的知识体系完整如电脑,只靠她一个人单打独斗是不可能与整个社会抗衡。 再想到她试图拉拢的队友。沈月兰一心复仇,沈穆庭意图控制她,张子奕更是不把人命当回事儿。 她需要一条新的出路。 忽听沈穆庭委屈地唤:“苏卿……” 她偏头刀子眼扫过去,冷嗤一声:“背地里心狠手辣,当我面上又装的可怜巴交,”苏卿将眼微眯,显出十足的凛然冷漠疏离“沈穆庭,你真幼稚。” 两行清泪即刻从沈穆庭的眼眶子里涌出来,爬过透红的肌肤流入枕头里。 苏卿对他已失望至极,不论沈穆庭做出什么举动都只让她厌恶。 她扭身要出去,身后噗通一声,沈穆庭从床上翻滚下来。 “不许走!” 声音裂帛般撕心扒肝,沈穆庭两手撑在地上,又顺着把上床榻,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累出一头的汗,一脸的泪,整个人都靠在床架上气喘吁吁。 又软下声音,无力哭求:“我求你……别离开我。” 苏卿的脚逾千斤重,秤砣般压在地上,心也沉重地坠着,喉咙里有股说不出来的苦涩。 她的心软又一次被他捏得死死的。 苏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开口:“你之前要我在梦里香散播买卖春闱试题的谣言,是不是就等这一天?” “我错了,”沈穆庭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枝头上最后一片枯黄的叶,抽泣声在半空里打着旋儿,抖着身子扑来抱住她的后背“我不会了。” 滚烫的泪一径烫到苏卿的后背,揪着她的耳根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求你别走,求你救我……” 苏卿愈是心痛愈是气极,猛地扭头,欺身揪住他单薄的衣领,迫使他抬起下巴。 心中气愤,脸上更是结满寒霜,冷笑道:“如此就算了。为了坐实罪名,牵连上公主府,你绞杀我店里的伙计,留下张莫须有的认罪书!如今被我发现了,还要摇尾乞怜装可怜扮柔弱,还要我任由你把我吃干抹净吗!” 话越说越重,最后恨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凿落在地上。 沈穆庭哭肿了眼睛,呆滞地看着她。因脸上发着肿,他眼皮上两层褶子更显饱满而宽,泪水冲刷过的眼睛黑白分明,近距离下,苏卿能看见他黑漆的眼珠里倒映着小小的自己。 眼睛周围的肌肤,还有鼻尖都泛着红,薄亮的红润皮肤上若珍珠般莹莹闪光,整个人都像红果子般可任意采撷。 盯着他这张脸,苏卿心底一瞬间生出狠狠蹂躏他又不想他痛苦的矛盾感,这种复杂的情绪里更夹杂着酸软的怜爱,以及最开始可以忽落不计,回过神来又如潮水般骤然满溢痛恨。 连带着痛恨起自己来。 苏卿一把甩开他,这只狐媚子。 沈穆庭却紧紧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被带的前后踉跄两步,不待苏卿说话,他大睁 着眼睛:“不是我!” “朕明白了,”他的眼珠转动着,又凝在苏卿的脸上。 沈穆庭一瞬间气血上涌,面皮更红,眼睛亮的惊人,颠三倒四道:“是张子奕,你昨夜出宫便是去查此案,定是得罪了百官对不对?故而他们定会一早来求见朕,所以张子奕在这时候把苏蓉送到我的床上,她要离间我们。不是我,苏卿,卿卿,你别中了她的圈套,真的不是我!” 苏卿没有说话,紧盯着他的眼睛,沈穆庭的脸又一瞬间白回去,煞白煞白:“真不是我,朕愿意起誓,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他已在胡言乱语。 苏卿站在原地良久:“算了。” 她丧气的发现,现下能结成同盟的只有沈穆庭一个人。 与张子奕一起无异于与虎谋皮,而否决她,便是站在太后的对立面。 太后的对立面便是被逼到退无可退的沈穆庭。 见苏卿当真站着没走,沈穆庭卡白的脸果然重新红润,哀痛又甜蜜地注视着自己。 苏卿弯腰将他抱起,如抱着根滚烫的人柱,把他放在床上,盖上软被。 起身离开时再一次被他抓住手,他像只唯恐被遗弃的野狗:“你去哪里?” 苏卿刚动嘴,他抢着说:“能不能就在这里?我睡不着。” 苏卿半弯着腰,冷眼看他:“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 苏卿话还没说完,他便一口应承下来。 看向他的眼睛,当真如稚子般全是依赖。 苏卿恍惚了一瞬,可眉眼一动,看见他的下身。 即刻便抽回自己的手:“很好。” 她站直身,看着被褥里的美人:“我要的就是你听话。” 沈穆庭面色一僵,这片刻的错愕,苏卿已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住处,苏卿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 孤身坐在桌前,脸上的烦躁才显露出来。 她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当皇帝不是杀鸡取卵这么简单的事。 兆国建国来已历五百多年,换过十九任皇帝,从初代皇帝到现在的皇族,从开国的欣欣向荣到现在的尸位素餐,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享受着全国百姓的供奉,却又将他们视为蝼蚁,任意践踏。 他们将人分为士农工商,贵籍良籍商籍奴籍贱籍。 若为兵户,则世世代代要从军;若为陵户,则世世代代要给帝王守陵;如父母是奴才,那子女也必然是奴才。 人被按照固定的功能属性按死在固定的阶级里。 皇帝与大臣有三妻四妾,他们的儿子女儿越来越多,底层的人要供奉的粮食也就越来越多。待底层的人上供的血肉不足以填满上位者的贪婪,二者就会产生冲突,发生反叛与斗争,其中必然有一方获胜,那么获胜的一方将会成为新的皇帝。 新的皇帝带着新的大臣,生新的王公贵族,周而复始。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苏卿提起笔,想,这就是她永远无法融入这个社会的原因,她既不能心安理得的吸血,又不愿意上供。 她能做的只有用她仅有的碎片化知识,略比螳臂粗壮的胳膊,轰烂重复的滚轮。 大不了一死,若死了,指不定能发现她在做春秋大梦,还趴在这篇烂剧本上流口水。 第87章 期盼你变弱的人 苏蓉被人摇醒,带到张子奕面前时,半空中已是弯月高悬。 她人还是混沌的,虽记得白日里的事,脑中如蒙着层雾,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应对。 步入满室檀香的佛堂前,狠狠大了个喷嚏,人才清醒些。 燃着一排排长明灯的佛堂之中,正中坐落着鎏金的大佛,佛面似男又似女,慈悲地俯瞰向下。 佛前张子奕独自个跪在佛像面前,手中佛珠滚动,口中念念有词。 “太后娘娘千岁。”苏蓉走近了些,下跪行礼。 略等了片刻。 张子奕停下口中的经文,盘腿坐于蒲团上:“才多些日子没见,就与哀家这样生疏了?” 葳蕤跳动的丛丛烛光下,她的面容一如金佛般不动如山,慈祥和瑞。 “来,”她拍拍身侧的蒲团“陪舅母说说话。” 苏蓉自幼来往于宫闱,张子奕对她又格外亲厚,她是母亲遗留在世界的痕迹。 而她与娘亲遭人迫害,死的悄无声息,又想自己不能为母报仇,心里不由紧一阵疼一阵,鼻子发酸:“舅母。” “好孩子,”张子奕摸着她的头,如沈月兰一般在抚弄着她的头顶“是舅母对不起你,叫苏卿害了你。” 苏蓉满腔疑惑,忍着心痛从她腿上抬起头,认真道:“四妹妹虽话少了些,但人极好,舅母莫因旁人的谗言就误解了她。” “傻孩子,”张子奕脸上的悲悯比神佛的神像还要浓厚,声音如叹如怨,瞧着苏蓉就如瞧着一个不谙世事的婴孩“若不是她暗中使坏,那个皇后之位就是你的。” 苏蓉垂头,躲避着不让张子奕看见自己脸上的厌烦。 但她稚拙的反应全被张子奕看个清楚,她从袖口里抽出手帕,指尖捻着摁在眼角,悲声哀婉着的腔调:“若你在这个位置上,你母亲也不至于被她害死。” 这番话无疑实在伤口上撒盐。若她当真嫁给沈穆庭,是否就能避免母亲的死亡?苏蓉将头埋得更深。 不禁疑虑,钟易川与舅母两人都就幕后凶手指向四妹妹,难不成是真的? 在张子奕面前,苏蓉向来是毫无隐瞒,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就流出受伤不愿相信的表情。 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张子奕面前宝相花纹,眼珠子小幅度的左右转动着。 张子奕见她这般,就知已成了三分,鼻子轻轻抽动一下,哀声说:“也是舅母没用,今日才知晓你母亲……”她哽咽了下“已经去了。” 苏蓉抬头,望着张子奕的脸,眼圈睁地更大。 这般模样落在张子奕眼里,便是被这个噩耗砸晕了神。 张子奕用帕子反复摁着眼角,烛光照应的边缘里,并不能分清她的帕子上是否被泪水沾湿。 “你娘亲的头上被打出了个血窟窿,”张子奕双手拢住苏蓉放在她腿上的手,略探下身子,饱满硕大的发髻前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伸过来“蓉儿,你与苏卿相熟,可知道那是何物?” 可是,娘亲自裁那一日,舅母你不是已经派人去查探了? 寒意自脚底窜上来,苏蓉的嘴唇抖了下,这句话被她藏在嘴边。 眼睛愣愣地看着张子奕,好似今儿才看清她的模样,一眨不眨。 好半晌,在张子奕迫切的目光中,木偶般僵着脖子摇摇头。 舅母明明早就知道,她明明早就知道娘亲身死皇陵,皇陵里的小内侍也都说了,她明明遣人去问过,可为何说谎?为何说今天才知道? 她不敢说话,魂魄好似游离在身躯之外,茫然无措。 张子奕看她迟缓呆滞,只当苏蓉乍闻此消息,被吓傻了。 心中一面想着果真是个蠢的,若苏卿也如这样也就好办事;一面用哄孩子的语气,伸手握着她的脸颊:“蓉儿不怕,舅母会保护你。你再仔细想想,苏卿是不是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藏着?” 苏蓉终于动了,她的睫毛在眼前抖了下,接着缓慢地眨动一下,最后缓慢而坚定的摇头,声音轻的听不见:“不知道。” 张子奕也眨了下眼睛,失望与恼怒流星般在眼皮垂下的一瞬消失,更多更浓的同情覆盖在脸上,淤泥般自眼眶中往外流:“傻孩子,她下一个,要谋害的就是你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还是很轻,是胸腔里最后一口残气,表情也还是呆呆的,目光空落落的放在张子奕的脸上。 “她恨你啊!”宽阔高耸的穹庐之下,佛祖的注视中,张子奕的眼睛里闪动着高香燃烧时的红点,这一点红藏在墨一样的黑眼珠里,疯狂 灼人“梦里被查抄就是为了陷害你父亲母亲!不止你父母,就连你的兄弟她也不放过。” “今早春闱放榜,哀家才知她竟将你二哥的名字给抹去了!她这是要断了你家的仕途啊!” 这些话从苏蓉的耳朵边飘过,只留下残尸。她混混地想着,如果苏卿真怎么样想,为何又让她爹爹坐上户部的位置? “蓉儿,”张子奕握住她的肩膀,香烛缭绕里,她的两颗眼珠似乎也化成猩红的火点“你要赶紧查处她背地里的手段,为你娘报仇。” 苏蓉的心还痛着,被一个个字一刀刀剜着,肉被绞成碎末,血水乌七八糟地滚得到处都是。但它还没死,它还在张子奕的手中,口舌里翻动的蛊惑里,一点点被碾层灰败的粉。 “我要怎么查?” 苏蓉捧着微弱的希望,舅母或许就是弄错了,她只是担心自己。 “皇帝身边还缺个可心的人。”张子奕微笑着慈爱地抚摸着她的脸“趁苏卿还不敢跟你撕破脸,你去她身后侍候。一来可以日日看见皇帝,你与皇帝自幼相识,他待你的情谊定要比她重;二来,你在她身边近身侍候着,还可以探听她的秘密,岂不两全?” 香线逶迤,宝相之前供奉着一鼎香炉,猩红的火珠缓慢移动,大殿之中萦绕着香火独特的气味。 苏蓉看着张子奕,她慈眉善目的面容忽然幻化出数个重影,她背后高大的佛像也幻化出数个重影。 头晕脑胀中,苏蓉看见她要和后面那个泥胎的佛重叠到一起去。 “不……”她垂下头颅,硕大一颗泪珠砸下来,苏蓉不断地摇着头“我娘不会让我入宫。” 沈月兰宁愿受苏家的盘剥都跳开的火坑,如果她真的因此就进去了,她娘九泉之下也要难过地再死去一次。 “蓉儿!”张子奕的嗓音骤然尖锐,偏又压在舌头底下,她的眉毛也倒竖起来,顷刻变成疾言厉色的模样“你怎么这么任性!” 苏蓉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耳光,带着眼里的残泪瞪圆眼睛看张子奕。 张子奕瞬时又放软了神态,柔声劝:“你莫任性,除了入宫,你还能如何为你娘亲复仇?” 苏蓉忽冷静下来,她这辈子的神思都未曾这样清明过:“真的别无他法吗?” 张子奕的脸冷硬如铁板:“进宫给皇帝生了孩子,就什么法子都有了。” 苏蓉仿佛被毒针扎了一下,四肢也跟着发麻。 她忽然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心跳都缓慢的要静止,苏蓉的脑子从未如此清明过:“多谢舅母,蓉儿明白了。” “我现在就去找苏卿,求她留我在她身边侍候。” 以为鱼儿已经上钩,张子奕现出一丝真面目,阴沉着牵出一丝冷笑:“好孩子。” 不。 她娘亲就算被火铳抵在头上,也不会让她进宫,娘亲至死都在反抗,一辈子都在逃离后宫。 若是她娘亲还在,决不会同意她用这般法子给她报仇。 但是……除了利用自己的身体,她一个女子,她还能怎么做? 紧闭的朱门之外,宫娥一左一右的站在苏蓉身边,苏蓉身量娇小,夹在二人之间好似被挟持着提来此处。 “你们下去吧。”夜里的凉风扑面而来,将鬓边的碎发吹乱,拍在她的脸上。 得令送苏蓉到此处来找皇后的宫娥垂首毕恭毕敬,语气不容反驳:“姑娘进去后奴婢再走。” 门后的人影越来越近,来人拉开半扇殿门,高大的门扯出一条细缝,春香自里面滑出来,见是苏蓉,略打了一惊:“三姑娘。” 此处并不似佛堂里那样耀动着一排排,一树树,将整个大殿照得如白日般的香烛,从门缝里看去,沿路上的宫灯在幽深的黑暗里往里面延伸,一直伸展到最深处,一团朦胧的光里。 “皇后歇息了吗?”苏蓉小心问。 春香往后看一眼,对苏蓉说:“三姑娘在此稍候。” 进去通传后片刻便再从里面出来:“娘娘请您进去。” 沿着宫灯往里走,除春香外再没其他宫人。春香将她送到花罩外便站住,双手替苏蓉打起珠帘;“姑娘请。” 苏蓉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绣着侍女图的落地屏风后可见一个人正坐在后面。 房里静地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苏蓉略颔首致谢,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绕过屏风,就看一团光里,苏卿身上披着明黄的龙袍,盘腿坐在塌上,专注地趴在炕几前,手中毛笔不住晃动着,宣纸上落下一行行小字。 光团之外,浓重到抹不去的黑在她背后浮动。 苏蓉站在屏风旁边,心里某处似受到牵引,肃穆地站着,一点儿声没发出。 直到苏卿抬头活动僵硬的肩膀,才看见不知站了多久的苏蓉。 她轻轻地惊呼一声:“把你给忘了。” 说着搁下笔:“你怎么来了?” 第88章 死亡是成长的加速键 苏卿要从塌上起来,但她坐了太久,两腿显然有些吃不住力,正发麻发紧。苏卿五官都拧在一起,她伸出手,不住的招着:“快快快,扶我一把。” 苏蓉上一刻还在审视她,下一刻手脚已经动作,扶住苏卿。 “四妹妹,你恨我娘亲吗?”话就这么不过大脑的说出口。 说完心里倒是没有什么波澜,就像她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苏卿撑着她的手臂,挪动着把腿伸直,两只手捏着腿上的肌肉按摩:“我恨她干什么?” 说完才想起看苏蓉一眼,见她黛眉微蹙,肉嘟嘟的唇合成一扇紧闭的门,平静地看着自己,眼里充满探究。 整个人的气度都与以前大为不同。 死亡果然是成长的快捷键。 苏卿即刻想到打死沈月兰的凶器,她脸上露出点兴味来,挑起半边眉梢:“有人跟你说是我杀了她罢?是谁?” 她偏过头,眼皮随着她略仰起的下巴又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弦月般的眼缝:“张子奕,对不对?” 苏蓉惊呼:“四妹妹,不可直呼长辈的名姓。” 苏卿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在嘴角化作带霜的兵刃。 苏蓉要从她脸上再看出什么,苏卿忽下榻趿上鞋子,站起身对苏蓉说:“憋闷了一日,陪我出去走走吧。” 她站起身便比苏蓉高出一个脑袋,她要略抬着头才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正欲说话,忽听男人咳嗽一声。 苏蓉忙回身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才见另一边的床榻上睡着个人,因苏蓉进来直往苏卿这儿看,那床榻边也没点灯,才将这张塌一块给忘了。 这会儿细看去,塌上躺着的正是沈穆庭。 沈穆庭又咳嗽一声,佯装才睡醒的样子,半撑起身子,往苏卿这边看。 苏卿只扫他一眼,喊声:“春香。” 春香从花罩外进来,行礼说:“娘娘。” 苏卿:“在这儿伺候皇上,我出去走走。” 便丢下两人,趿着鞋子,拉上茫然的苏蓉打起帘子走了出去。 再撇下一队宫人,苏卿自己打着琉璃灯笼与苏蓉同行。 锅盖般的苍穹顶在两人头上,勾刀银月旁点着芝麻大的白点,裹着青草气息的风吹偏枝叶,一路吹到苏卿苏蓉两人的身上。 “张子奕还跟你说了什么?”苏卿先开口,她都语气比五月里的夜风还要轻快,苏蓉不禁侧头看她,果见她嘴边携着些轻蔑的笑。 她困惑地盯着这抹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她要我进宫跟你斗。” 苏卿眼睛都弯起来,眼尾掐起几条褶子,笑嘻嘻地扭头对苏蓉说:“那我们要开启宫斗剧本了?” 她轻蔑的觉得可笑的态度惹恼了苏蓉,苏蓉的眉毛挤在一起,表情严肃:“我不会入宫。” 苏卿察觉到她微妙的情绪,更为她坚决都态度产生一丝好奇:“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想请……” “谁在哪里!”苏卿忽然冷呵一声,假山后走出一个黑黝黝的影子。 “娘娘千岁。”随着影子走进,灯火自他脖子上渐渐攀上他的儿童,嶙峋的灯光自下面打在夏朝恩的脸上,他看起来更像个鬼影。 苏卿察觉到苏蓉的呼吸突然窒住,她浑身的肌肉似乎都紧绷成一块铁板。 苏卿不由戒备起眼前的夏朝恩:“你在这里干什么?” 夏朝恩只略略低一点下巴,既不卑躬也不屈膝,站在两人三步远的距离里,因此他将常年耷拉着的眼皮子忽然掀起来,明目张胆地盯着苏卿的脸。 苏卿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没注意到身侧的苏蓉呼吸忽然粗重,目光凶狠。 “想与您说几句话。”夏朝恩对苏卿说,眼角余光扫见苏蓉。 他本想等这位离开后再现身,但不幸被苏卿发现了他。 不待苏卿对他不同往日的举止产生疑惑,苏蓉抢上前,一巴掌掀在他脸上:“不知尊卑的狗奴才!” 又抬脚往他小腿上踢:“跪下!” 一连踢了三四脚,夏朝恩毫无知觉般笔直地站在原地,黑漆漆的眼珠子直盯着苏卿的脸。 她脑海里舒尔闪过一个想法,一步上前拉住苏蓉。 苏蓉却弹开她的手,还不住的踢踹着,被苏卿拦了一下,反而更是发了狠,抓住夏朝恩的衣领,将他揪地弯下腰;“是不是你?是你开的火铳!” 她的眼眶发红,咬着牙似要将夏朝恩生吞活剥。 “苏蓉。”苏卿手上带了些力气,将苏蓉扯开,又再看夏朝恩一眼,这一眼分明在他眼里看见了嘲弄。 他身上的衣服被苏蓉扯皱,腿上还带着脚印,衣衫狼狈,身立如松,苏卿在夏朝恩的眼里看见轻蔑:“长公主可以为母报仇,皇帝就不能为父报仇?还是说姑娘也要学他们,再去为母报仇?” 这样的骄傲与不屑,来自于个体的自我优越感。 这与苏卿印象里影子一样的夏朝恩完全不同。 他怎么回事? 许是苏卿质疑的目光太强烈,夏朝恩快速往她这边瞥了一眼。 很平静,但转移的速度太多,似乎还有点心虚。 苏卿更疑惑了。 苏蓉挣脱苏卿的手,愤慨的脸上瞬时出现裂缝,露出苍白的慌张,但很快被张牙舞爪地虚张声势给遮掩过去:“狗奴才,跪下!” 不远处,巡察的侍卫整齐走来,遥见这边三人,远远对苏卿见礼。 众目之下,夏朝恩缓缓屈下一条膝盖,另一条跟着缓缓跪在地上,将挺直的脊背一寸寸,当着苏卿的面,弯下去。 因夏朝恩今日的不同寻常,苏卿再看他跪在脚下时胸中很不是滋味,驱走那些侍卫,又对夏朝恩说:“起来说话。” “不准起!”苏蓉胸脯因情绪的剧烈起伏而颤抖,愤怒中忘记苏卿皇后的身份,一把薅住夏朝恩的头发,迫使他仰起下巴,一字一句地逼问:“说,谁给你下的令?” 夏朝恩守着规矩,眼睛向下看着地面:“奴才不知道主子在说什么。” 他的脖子被拉长,喉管竹节般在皮肤下随着声带颤动。 “苏蓉!”苏卿低声呵斥一声,要再把她拉开。 那些侍卫已经走远。 苏蓉此时已逼红了眼,明知钟易川与张子奕的话存疑,此刻心里也有些动摇,带着哭腔怨恨:“你总护着他?莫不是做贼心虚!” 苏卿没动,她冷静到冷酷的眼睛一瞬不瞬,就像注视着犯错的孩子,直到苏蓉的愤怒被慌乱、委屈、恐惧代替,苏卿轻声问:“难道你真想走你母亲的路?” 这好比一句诅咒,天下的女儿或许都极力摆脱母亲的命运。 沈月兰逃离皇宫,极力托举苏蓉,苏蓉又何尝不怕落入和沈月兰一样的境地。她急促乱跳的心被浇下凉水,刺啦刺啦地冒着黑烟。苏蓉的喉头哽咽了下,眼里迅速蓄满不甘的泪。 最后紧了紧唇,将眼眶忍的通红,扭过头不看苏卿,她手中仍捏着夏朝恩的头发,话里带着悲戚的颤音:“是不是皇帝要杀了我娘亲?” “那日分明是你先上了皇陵,随后才是太后的宫里。你出来就告诉我,我娘亲自裁,偏何我前日去皇陵里问,火铳响时你也在屋中?我娘绝不会抛我孤零零在世上,不是你开的火铳还有谁!” 又将他的头往后掰了办寸,夏朝恩的眉头抽了抽,整张脸都朝上摊开。 “告诉我,”苏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我只要一个答案。” 夏朝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顺服的眼睛忽然向上一台,直盯着苏蓉的眼:“她是举羌自尽。” 苏蓉的呼吸一抖,眼睛的泪险些砸下来,她的五指捏的发白,手臂都在抖。 忽然爆发出一句怒吼:“你胡说!” 夏朝恩脸上再次露出嘲讽的笑,苏蓉另一手抡起要扇他,半空中被苏卿捉住:“别闹了。” 一面握住苏蓉的另一只手,将她扣进夏朝恩头皮的手也拿出来:“你先将前因后果讲给我听,我同你好好分辨再说,这样没头没脑的发作,也问不出什么。” 说罢看夏朝恩一眼说:“你也起来。” “跪着!”苏蓉被苏卿从背后半抱住时眼睛里的泪就落下来,将头扭过去用力揩了一把,到底还是退了一步。 苏卿说:“他也……也是皇帝身边贴身侍候的内侍,有五品官身,你先冷静点再说话。” 她本想说‘他也是个人’,到了嘴前又换了沈穆庭出来压她,身处这样的世道,苏卿的道理变成没道理。 她伸手将夏朝恩拉起来:“起来说话。” “我不屑与你这奴才分辨,”苏蓉仰着脖子,强忍着眼中泪花盈盈,睨着眼又怨又恨地落在苏卿脸上“我娘亲决不会寻死,你若不信,明日大可去皇陵随意捉个人来问,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到底难忍委屈,一行泪顺着脸颊滚下。 说罢赌气要走,苏卿一把抓住她:“天黑路杂,你到哪里去。” 一抓就抓住苏蓉,她负身背着头站着,咬着牙眼泪流个不住。 忽听一声嗤笑,夏朝恩垂着眼帘,俯视她:“羌口是从下巴击穿她的天灵盖,我要动手,绝不会是这个角度,你若不信,可以去开棺验尸。” 苏蓉瞬时慌了神,眼睛无措地转动着,无处安放:“我不信……我娘绝不会……” 她甩着手,要挣脱苏卿,已然六神无主,最后瞪着眼睛凶恶嘶吼:“我娘绝不会丢下我!” 苏卿紧抓着她,被苏蓉拖着往前走了两步,匆忙回头对夏朝恩说:“有话日后再说。” 便牵着苏蓉,一手打着灯往远处走。 走没几步,苏卿忽然回头。 夏朝恩不知何时已将头抬起,直直站在黑夜里,浑身都被黑夜侵蚀,只有一双眼睛雪亮,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苏卿,似乎就知道她会回头:“娘娘今日得罪了太后和王勉,她主仆两人睚眦必报,娘娘日后千万小心。” 苏卿心绪愈加复杂,对他略一颔首,扭过头去。 第89章 “你来这儿多久了?”…… “四妹妹,你恨我娘亲是吗?” 苏卿将苏蓉带到了紫宸殿里,令宫人点亮了殿内所有的灯,把黑玉般殿宇内照得金碧辉煌,她又将所有人都遣退出去,再次独留二人。 苏蓉的情绪已平缓了许多,但心绪依旧难平。钟易川与张子奕的话在她脑海里幽灵般挥之不去,她知道她们的谎言多么拙劣,但总有个人需要为她娘亲的死负责。 或许,相较于母亲的死去,她更难以接受的是母亲主动丢下她。 她两只手捧着脸,话从手指缝里仓皇地飘出。 苏蓉厌恶自己的任性与自私,却又清醒地躲避。 “那我见她的第一面就会毙了她。”苏卿扯下她的手“沈月兰优柔寡断了一辈子,我希望你不会。” 她带着失魂落魄的苏蓉往前走。 直至一步步踏上台阶,苏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把低垂着的脑袋抬起来,睁眼就看见一盏琉璃灯下,蟠龙金漆的御座踞于须弥台上,一重又一重,复杂精美的雕镂装粉上金漆,薄云般倾斜在龙椅上。骤然看去,整座龙椅如凝固的雷霆,每一道纹饰都在诉说掌控万物的凛冽威压。 她第一次如此近,一步比一步更近,直到这把龙椅就在她的膝盖前面。 苏蓉这不对,不合身份,不合礼法,她的眼睛仍旧难以挪移。 她就这么凝视着,任由苏卿双手搭在她肩膀上,然后摁着她坐下。 她的脑袋是一片空白的,从高处看去,石阶下 一览无余。 “怎么样?”苏卿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苏蓉扭头看她,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云端,又好像被包裹在水里,轻飘飘又晃悠悠。 苏卿又问一遍:“苏蓉,感觉如何?” 苏蓉的视线飘忽了许久,终于凝成实质性的目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确实不会用拐弯抹角的方式来报复。” 她回头:“你要我做什么?” “不,你误会了。”苏卿随意地半坐在扶手上,微微笑着。当她这样微笑着注视着你的眼睛时,她眼中的野心就会跟病毒一样,传染到被注视的那个人。 懦弱者会供她趋势,野心勃勃者会与她同流合污。 苏蓉显然是后者。 苏卿比苏蓉本人更早发现她与自己的共同之处,用和缓又充满诱惑,用平静的陈述性语言告诉她:“沈月兰的死或许没那么简单,但她确实杀害了两个人,你的舅舅与你的姥姥。” 苏蓉紧闭着嘴,如果苏卿要诘问她,那她无话可说。 苏卿看出她眼里的情绪,这如同察觉青少年的叛逆心理,对于多活了二十多年的苏卿来说轻而易举。 她很包容地微笑着:“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蓉依旧没有抬头。苏卿坐在略高她的位置上观察她低垂的侧面,脸颊圆滚滚如小海獭般画出一条可爱的弧线,睫毛丧气的贴在下眼睑那里,偏偏又俏皮的上扬着,尖端被蜡烛的温度染上金黄。 苏卿承认自己有点母爱泛滥,她的圣母情怀无条件的包容任何性别任何物种的孩子。 “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苏卿用讲童话故事的口吻向苏蓉提出问题“你的母亲遭受了不公平待遇,而她找回公道的唯一方式是赌上全家性命去复仇。” “她只能选择动用私行,那大理寺、刑部的存在有何意义呢?” 苏蓉起初并没有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只是意识到苏卿话里的大逆不道,审判太后或者皇帝?疯了吗? “跟你讲个秘密吧。”苏卿看着她,就像看着十七岁的自己“你想知道一千年后人们是怎么生活的吗?” …… 苏卿回到寝殿里,沈穆庭坐在床边,像个犯错的孩子,垂头捏着手指头地等待长辈的训斥。 一看见她的影子,沈穆庭便叫宫中伺候的人全都出去,掀开被子迎上来。 他赤脚,皱着眉毛,挂着可怜讨好的笑跌跌撞撞地过来:“皇……” 苏卿躲开了他,她已经知道了他的把戏:“沈月兰是你让人杀的?” 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难过,更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 这让沈穆庭更慌张。 他像是回到小时候,还没有人腿高的时候,需要仰着脑袋,等待高高在上的,他只能看见下巴的权威者手里赐下的美味点心。 他下意识地想撒谎,说些她想听的,沈穆庭已经在摇头了。 可是他看见苏卿眼里的厌烦,他立马停止:“朕、不是,我没有。” 他声音轻的像失去所有力气,如果不是两人离得近,苏卿都听不清。 苏卿垂眸看见他踩着地板的脚,久不见阳光的肌肤苍白脆肉,没有血色。 当察觉苏卿的注视时,它们就会害羞地蜷缩起来。 苏卿睨眼睇着他,唇边拧出一滴玩味:“不是你?那是谁?不会又是太后给夏朝恩下的令吧?” 沈穆庭的脸一瞬变白,唇色都淡了许多。 苏卿紧盯着他的脸,好奇这难道也能演出来? 他就像是一个孩子,用示弱哀求,悲伤哭泣等等方式,换取更多的关注更多的情感。 苏卿想起以前了解到的一种动物行为,‘膏药猴’。幼猴因心理的依恋需求,表现出极度黏附其他个体,形同膏药般紧紧抱住,无法分离。 沈穆庭对于自己卑微地讨好,几近于幼儿。 但不可否认的是,苏卿确实差点就要上他的当。 沈穆庭悲惨的过去与脆弱的假象,让苏卿一度错以为沈穆庭是个饱受虐待的孩子。 可惜他如果真的毫无还手之力,沈穆庭又是如何稳坐二十余年的太子宝座,而且一上位就分化了张子奕与沈月兰几乎坚不可摧的联盟。 现在他已经解决了沈月兰,只要把这个消息放出去,朝堂就会陷入混乱。 混乱中才方便重新建立秩序。 “你、你都知道了?”沈穆庭抖着嘴唇,随时都要难过地晕倒。 苏卿偏过头哼笑,伸出两根手指头,将悄然往自己身前靠的沈穆庭往后推了半寸:“别演戏,我今天白天已经看够了。” 她坐到茶几上,翘起二郎腿,如果有烟的话她一定要点一根。 “说罢,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卿的气息从他鼻尖离开,沈穆庭的脚步踉跄了下,伸手扶住身侧的灯台,晃下的蜡油滴到他白净的手背上。 沈穆庭恍若觉,他勾着身子,似乎无力支撑他绵软的身体,费力地稳住呼吸,他扭过头,露出一个凄凉的笑:“我说了,你会做到吗?” 苏卿放下翘起来的腿,踩在一边的凳子上:“是收回杜家手里的军权,还是削弱张子奕在朝堂的势力?” “匈奴搅扰不断,听闻杜家军在西域很受拥戴,他们手里的军权很让你恐慌吧。” 沈穆庭的目光躲闪,他苦涩道:“你不懂。” 苏卿冷哼,从桌子上下来,一把扯住沈穆庭,他就像一个破布袋被她轻轻一带就晃过来。 “我不懂?” 苏卿盯着他的眼睛:“不过稳固你们的中央集权罢了。” 她甩手把沈穆庭丢到床上去。 “不过无所谓了。” 苏卿冷漠地看他呼哧呼哧喘着气,大夫走的时候说过,要他平心静气。 他现在显然没有。 苏卿抱着胳膊欣赏他这幅狼狈样:“我会帮你。” 沈穆庭两眼旁飞起桃红,手指深深陷入撑进的被褥里,微微张着嘴与鼻子一块喘气,将脸偏过来,就如血色湖泊里爬出的艳妖,浑身灼热偏一双眼睛是冷静的,直直看着苏卿。 苏卿抬高下巴,傲然回望:“因为张子奕比你更可恶。” 她收回目光,扭身要出门去找大夫。 沈穆庭以为她要走,急声喊住她:“我没想过要杀沈月兰,只让夏朝恩取回手铳。” 见苏卿的脚步顿住,这仿佛是个心软的信号,沈穆庭便带出哭腔:“我不知到太后怎么给你传的话,我不想你离开我,只是让你失去公主府的倚靠……” 苏卿侧目,看他滚烫的泪划过发红的皮肤,那泪像是流进她心里。 就算知道他说话半真半假,但苏卿还是会为那一半的事实而心软。 他确实就像孩子一样狡猾,将眼泪与索取编出一张细密的网,用甜蜜涂满,当苏卿走近,这张网就会悄无声息地收紧,进行以爱为名囚禁。 苏卿决定离开,已走出了几步,听身后的声音在说:“去请公主府二公子苏崇函,陛下召见。” 回头看去,是夏朝恩在向门外内侍传令。 夏朝恩察觉到她的视线,弯身行礼,苏卿略一颔首,本要走开,但想沈穆庭把人从春闱榜单上给他划去,却在此时召见苏崇函,里面有些蹊跷。 便问夏朝恩:“皇上召苏崇函干什么?” 夏朝恩低头:“奴才不知。” 低头的一瞬分明多给了苏卿一个眼神。 苏卿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好一会儿:“忽想起案上有本书忘了,你拿来送到我宫里去。” 苏卿把手里的东西给了宫娥,独自一人在前往蓬莱殿的必经之路旁等待。 夏朝恩很快过来。 他没有行礼,沉默的走到苏卿面前。 经苏蓉与沈穆庭二人的事一闹腾,她对古怪的夏朝恩已经失去兴趣,她怀疑这个游走在张子奕与沈穆庭之间的双面间谍是想在自己这里也谋个差事。 身侧仕女模样的宫灯静静托举着一簇火苗,飞蛾与小飞虫扑上宫灯外围的纱窗,一下下发出恼人的簌簌声。 照明有限的烛火里,苏卿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等了几秒也未听他说话。 苏卿看见过他清明冷漠的眼神,不甘的脊 梁,嘴角向下时藏在唇缝里,微小深沉的痛苦。 这一切都在暗示他不是被规训的奴才,夏朝恩有自己的灵魂。 这在深宫里是很罕见,所以苏卿对他有些兴趣,哪怕他或许是个卑劣的灵魂。 沉默中,苏卿瞥见一旁纱窗里的烛光,纱窗被一层层飞虫覆盖,恶心,引人厌烦。 她的耐心瞬间告罄,扭头要走。 她忽然动作,夏朝恩因对她过度关注,也下意识动了一下,他迈了半步才发觉苏卿是要走。 他伸出手又不敢抓,多年的规训已深入骨髓。 但苏卿就要走远。 “你来这儿多久了?” 吐字清晰,上下顿挫,是普通话。 苏卿的瞳孔骤然一缩,缓缓扭头。 第90章 处理伤口 次日清晨,苏蓉被苏卿的宫娥送回公主府,要去苏敬宪房里请安,得知他前往礼部打听苏崇函落榜的原因。正好躲过了父亲的盘问,神情恍惚地往自己的小院里走,回想着昨夜苏卿所说的话还有浓重的不真实感。 她说她来自一千年以后? 一千年? 这是一个怎样的概念? 这些若是她胡说八道来安慰自己,那苏卿又说她未来的计划,说她要离开京都,要丢下这个皇后的宝座。 这也是胡诌来宽慰自己的? “小酒。”昨夜在皇宫里几乎没睡,脑子里一时是沈月兰走前给她说的话,一时是苏卿说起的千年后的场景。 苏蓉又喊一声:“小酒?” 她需要一个人来说说话。 帘子后走出一个人丫鬟:“姑娘。” 苏蓉问:“小酒去哪儿了?” 丫鬟奇道:“小酒姐姐不是陪着姑娘进宫了吗?” 苏蓉一夜不得安眠,本就有头重脚轻之感,待这丫鬟说完,直愣愣看了她半晌:“你再说一遍?” 丫鬟见她神色不对,走进了些:“小酒不在府里,姑娘也不知她去哪儿了?” 苏蓉打了个冷噤,被烫了般从椅上跳起来:“她……” 她是被人迷晕了送进了宫,那小酒呢? 小酒并未同她一处,也没回府……她还在山上! “快!”苏蓉一把抓住丫鬟“去备马,小酒还在邙山!” 不待细问,苏蓉无头苍蝇般撞出去,从仆从手里抢过缰绳,驾马刚出马厩后的角门,险些撞上牵着马往回走的苏崇函。 苏蓉慌忙勒马,马蹄在苏崇函的脑袋上撅起。他正失魂落魄思虑皇帝昨夜给他下的旨,没注意迎面撞来的马蹄,被吓得坐在地上。 “大清早的,你要干什么去!”苏崇函抬头一见是苏蓉,狼狈也忘了,顾虑也忘了。 苏蓉看没伤着他,马鞭一甩,来不及跟他多解释,扬蹄离开。 马夫看二少爷还坐在地上,忙来扶他,追着苏蓉的婢女也来搭手。 苏崇函由几人七手八脚的扯起来,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呆气,甩着广袖指向苏蓉消失的方向:“她这是干什么去?” 追着拦着没挡住的婢女正一头汗:“三姑娘说要去邙山找小酒,少爷您快去拦着吧。” 小厮还在尽职尽责地拍打苏崇函身上的灰,苏崇函挡手拦住他,重新翻身上马:“通报老爷了没有?” 小婢女急得要哭:“老爷去吏部问少爷的文章去了。少爷,您快去追吧!姑娘都跑没影了。” 苏崇函听‘吏部’‘文章’等字,表情僵了僵,知道苏敬宪还是去吏部追问他落榜的事,又想皇上昨夜的话。 “再去找几个精干的小厮。”他说着话,将注意力暂时转移,扭过马身去追苏蓉。 一路上快马加鞭,他很快追上苏蓉。 路上苏蓉将自己与小酒试图翻皇陵,却被迷晕送进皇宫的事与苏崇函交代了。 事已如此,苏崇函除了骂苏蓉胆大妄为之外,只能跟着一块悄悄进山搜寻。 因在邙山底下,不敢兴师动众的搜山,只家里几个小厮与苏蓉苏崇函,拢共十人。十日搜寻了一日,都是一身的汗,滚了一身的灰,期间还有个遭蛇咬了,驱另一个送回城里急救。 眼见天要黑了,苏蓉心灰意冷时遇见一陵户,才知小酒遇好心人带回在家中养伤。 苏蓉大松一口气,浑身发软,险些坐在地上。 苏崇函扶住她,对上山砍柴的陵户抱拳:“多谢兄台,能否带我们去接小妹回府?” 苏蓉撞开门,就看小酒半边脸都裹着白布,吊着胳膊,靠坐在稻草床上,陵户的妻子正给她喂粥。 她找了一天,几乎绝望,忽又见她真的还活生生在自己面前,浑然忘了一切体统,扑上去想抱住,又看小酒一身的伤,挂着泪伸不敢动弹:“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伤成这样?” 小酒看进来的二人,也是满脸的不敢置信,微张着嘴巴:“姑娘,你……你没事?” 苏崇函知晓两人要说私密话,将陵户带到远处,等了约一顿饭的功夫,听苏蓉在屋里喊了一声,苏崇函才回来。 苏蓉褪了臂弯上了金镶宝石的掐丝珐琅镯,送与陵户,又买了他家的牛车,好将小酒带回去。 天色已晚,牛车本就缓慢,苏崇函着一小厮先行回去,明日一早架马车来接,而他们几人则另寻住处过夜。 “居安村是不是就在这附近?”苏蓉忽然说话。 一路上这主仆两人都安静地不像话,苏崇函心中正打鼓,听她问此话,更是多看一眼:“你怎么知道?” 苏蓉神色自然道:“四妹妹曾跟我说过。” 苏卿便是在这村里长大,这里有苏家买置的田地。 “今夜便在此处住好了。” 苏蓉淡淡地做了决定。 因有小厮先行去庄子里通知,苏蓉与苏崇函刚到村口庄头就大张旗鼓地带着一行人来接。 庄子正在村口的池塘旁,一座高大的刷着石灰粉的白色高楼,楼体因风吹日晒和雨水的冲刷,显出古朴苍老的痕迹。 但与远处低矮的黄土草房相比,这栋楼房依旧雄伟。 走过门前的两只石狮子,苏蓉忽在围观的人群里察觉到不一样的视线。 这做庄子比邻居安村,庄户们受管事的管制,不许来围观,但居安村里的村民并不买账,虽有人驱赶,但还在池塘的另一边看热闹。 苏蓉顺着那股视线看去,是两个魁梧的汉子,虽然都穿着粗布衣裳,但眉眼间能看出与寻常农户不同。 那是在刀剑里磨砺出来的眼睛。 苏蓉觉得这两人有些眼熟,他们似乎到梦里香找过郭典。 “看什么呢?”苏崇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不等他回头,苏蓉扯了他一把:“走吧。” “小的无用,”庄头跪在屏风外面“因去的晚了,城门已经落锁,只在八寒村里请来个赤脚大夫。” 坐屏有一人多宽,不知是什么木头,上面雕着花鸟怪石,将外面的挡个结结实实。 小酒已被安置在床铺上,她被王勉一铁锹劈下山去,浑身都滚满伤,现下又起了高热,一阵阵冒冷汗。 “快把人请进来。”苏蓉哪里还管那些。 大夫被请进来,外面的庄头又说:“热水已经备下,已放在厢房里,少爷姑娘换件衣裳就可以用晚饭了。” 兄妹两人在山里翻了一日,现在的形容确实不大好见人。 苏崇函看了苏蓉一眼,她现在一心扑在正诊脉的 小酒身上。 “你先下去。”他将外面的庄头打发出去。 “等等,”苏蓉却忽然叫住庄头“我听说居安村的山头上有个紫金寨?” 庄头支支吾吾一阵:“这……” 紫金寨说是寨子,不若说是个难民营,十年前朝廷曾派杜将军来剿过,却不知为何竟没打下来,后来常往那儿跑的苏卿被公主府认回去,一跃成了皇后,这寨子的地位更加尴尬。 苏蓉并不是有意为难他,见他不敢说话:“你只说有没有。” 庄头说:“确实有个村子叫紫金村,却不是寨子。” 苏蓉了然,这是招安了。 另一边,大夫诊了小酒的左右手,正动手将她脸上的绷布解开。 苏蓉盯着那布一圈圈打开,上面血迹也一圈圈扩大。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居安村里以前是不是有个叫郭典的?” 庄头的声音在外面传来:“这……奴才不清楚。” 小酒脸上的布缓缓被摘下来,一条自额头斜劈着划过眉骨,擦着眼角一直到耳朵的粉白伤口翻在苏蓉眼前。 苏蓉动了动嘴,话竟说不出来。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没头没尾地说句:“你出去问问,把她们带过来。” 苏蓉被这条骇人的伤疤刺的眼睛生疼,却挪不开,她一步步走近,伸手又落下。 “姑娘不必难过,”小酒靠着床头坐着,勉强对她笑笑“他想把我打死,还好我往旁边躲了一下,没死已经算走运了。” 苏蓉摇着头,不敢再看她头上的伤疤:“如果不是我任性……” “姑娘没事就好。”小酒抓住苏蓉的手,提醒她身边还有外人。 苏蓉看一眼那大夫,他正转头从匣子里翻找什么,转身拿出一根针,是根绣花针,并着手里一小包药剂,用带了口音的话问苏蓉:“有酒没有?” 小酒与苏蓉看见那针便猜想是要缝合伤口。 小酒的脸色微微发白,并着药剂喝下酒,等浑身软绵绵如同醉酒后,大夫把针放在火上撩了几下,穿上线,对苏蓉说:“把她抱紧。” 苏蓉坐到床边,让小酒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伸手摁住她的头:“马上就好,别怕。” 苏崇函递来一张叠好的干净帕子,放到小酒嘴边,小酒迷迷糊糊地道了谢,咬住那帕子。 大夫道一声:“摁紧了。” 将手里的烈酒浇到小酒脸上的伤口,一声哀鸣当即从她口中溢出,小酒浑身的肉都在紧绷着战栗,针穿过皮肉,拉长血线时,苏蓉已按不住她,苏崇函过来压住小酒的肩膀。 漫长的酷刑结束后,小酒已昏迷过去。 送走大夫,苏蓉身心俱疲地溜到凳子上坐着,一脸的汗浸透发丝,落汤鸡般看向走进来的苏崇函。 苏崇函也累了一天,撑着桌子坐到一边:“去洗洗吧,你要找的人已经带来了。” 他说的是郭典的遗孀,女人带着一个怯生生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厅堂上。 苏蓉换了庄头女儿的衣裳,一身方便活动的素色绸衣,纱绸的针脚有些粗糙,活动时便擦着皮肤扎人。 苏蓉忍着这轻微的不适,从厅堂后传出来。 母子两人尚不知亲人的离世。 苏蓉肩负苏卿给她告慰家属的个工作,硬着头皮走到两人面前。 苏崇函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 目送母子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黑暗里,苏蓉深叹一口气,带着满身疲惫转身。 苏崇函安静地看着她。 苏蓉无力摆手,不敢看他的眼睛:“明天……” 一叠银票从她袖子里滑出来。 她低头看着脚边被折成厚厚一条的几张银票,又叹一声气。 这是苏卿让苏蓉转交给母子两人的银票,她以为人已经收下,不知何时又塞进她的袖子里。 苏崇函弯腰将东西从地上捡起来,递给苏蓉:“明天去再去送给她们。” 苏蓉接过塞进腰间的束带里,向苏崇函解释:“这算是学费罢,四妹妹说郭掌柜曾教她读书写字,要不是郭掌柜,她可能还是,”苏蓉想了下那个词“文盲。” 她回想起昨晚。灯火通明的紫宸殿里,苏卿斜倚在龙首上,灯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她整个人被光照透了,她的神思飘到不知什么地方。 声音像灵魂一样轻,用一种苏蓉听不懂的腔调说话:“时间过的真快啊。” 第91章 干农活 天气一日日热起来,阳光照在皮肤上针尖般火辣辣的扎人。 身边的丫鬟举着伞给苏蓉挡着太阳,她们正站在歪斜的篱笆外面,两扇门板松松的合着,上面挂着铁链子。 里面是一块平整的院子,最尽头并三间小屋,左右各一间土屋,屋门都紧锁着。 “你是来找小豆子的吗?” 正要着人去问,苏蓉忽听底下传来个稚嫩的声音。 苏蓉低头看去,是个梳着两个小角的小童在问她。 小童拖着长鼻涕,红紫红紫的小脸蛋,鼻尖上沾着黑黑的污渍,身上的衣服也满是灰尘。 是个刚开始蓄头发,田间地头打滚的小女孩。 小女孩从隔开人群的家丁腿间钻出来,身后有个白发老妪伸手抓他,没抓住。 在这个小村子里鲜少有什么新鲜事,若有了,少不得端着饭碗来看看。 苏蓉因等城里接来的大夫给小酒问诊,又兼父亲遣人来问,耽搁了一上午,待出门找到郭典妻儿的院门时,已经是晌午吃饭。 穷人多是一日两顿饭,能一天吃三顿的少不得要出来显摆。 苏蓉蹲下来,洁白的慕篱垂到地上,她指着身后的屋子:“你是说住在这里的小孩吗?” “嗯!”小女孩点头,脑袋两边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头绳,将头发竖起来,像羊角。 点头时头顶的小角也一晃一晃的。 “我知道她们去哪里了。” 苏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她爱吃的果子蜜饯,从里面抓了一把给小姑娘。 小女孩两只手捧了,迫不及待塞进嘴里。她吃的直冒鼻涕泡,拿袖口擦了一把鼻子:“就在山那头,我爹爹可以带你过去找!” 小女孩的声音又脆又亮,说完,四周此起彼伏地响起小孩子的叫声:“我也知道!我也知道!” 还有“我爹也也可以带你过去!” “我爷爷也可以!” 叫声直将苏蓉淹没。 在小孩扑上来前,苏崇函眼疾手快,将蹲地上的苏蓉提出来,拉到一边去。 苏蓉手中的荷包还没栓住,动作间全撒了出去,那些叫嚷着的小孩儿一拥而上,扑在泥地里将那些果子抢着捡起来,塞进嘴里。 场面顿时乱做一团。 苏蓉想出言阻止他们,说掉地上的不能吃了。 但是看着不只孩子,还有老人装作护孩子,也在地上争抢。 这些话便干涸在喉咙里,带着锋利的边缘卡口中,吐不出来,吞不进去。 “走吧。”苏崇函带苏蓉离开这里。 两人悄悄绕到院子后面,将银票丢到她家的米缸里后离开。 转身时苏蓉再次看见那两个汉子,他们赤着膀子,太阳将肌肤晒成红褐色,泛着晶亮的油光。 他们扛着锄头,正从院子后面的山头上走过,不巧撞上这一幕。 被二人直直盯着,苏崇函不着痕迹地挡在苏蓉面前,充满戒备。 “二位是山上的兄弟吧?”苏蓉却从他身后走出来,把手搭在额前,方便更清楚地看清二人。 苏崇函浑身都戒备起来,传言那上面住的都是土匪或是前朝的余孽。 再看面前两男人,那与旁人不同的感觉正是一身的匪气。 山坡上那年轻一点的汉子上前一步,似要说话,但被身后的人拍了下肩膀,便退回去,只当没听见,二人继续赶路。 苏蓉见二人要走,忙四处寻路,找见个平缓的地方爬上去追赶那两人。 苏崇函伸手挡在她面前,苏蓉 道:“是四妹妹要我来找紫金寨里拿东西。” 苏崇函回首看上面魁梧的二人,压低声音说:“什么要紧的东西偏要你拿!回去再说。” 苏蓉挡开他的胳膊:“二哥哥你怕什么,四妹妹自小在那上面长大,他们不会对我如何。” “那也不准去,”苏崇函老母鸡般张开双臂,结结实实挡在苏蓉面前,他声音更低,贴着苏蓉的脸说“都是些山匪!要什么,待会儿我上去给你拿。” 苏蓉躲了两次,都被他左右晃动着挡住。眼看两人越走越远,再找起来耽搁功夫,不由急得跺脚:“二哥哥!” “二位且慢。”山坡上忽传来个熟悉的声音,清朗如竹,苏蓉仰头看去,正是钟易川。 他蹲在坡上,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苏蓉迟疑,钟易川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轻巧一带,让苏蓉轻易跃上山坡。 站上山坡苏蓉回过神,用力甩开他的手,不愿多看他一眼。 苏崇函在下面仰长了脖子喊:“苏蓉!” 苏蓉迁怒,两个都不搭理,快步去追前面的人。 钟易川脚程快,已先一步追上走远的二人,摁住其中一人的肩膀:“敢问可是紫金寨的好汉?” 被摁住的那年轻人浑身的毛都炸了:“你们是谁!敢来问小爷的身份?!” 抬肘便要侧击钟易川的肋下。 他身旁的男人在他手肘抬起的一瞬,抬掌裹上他的手肘,示意那人到到后面去,别说话。 他站到前来说话,却是对钟易川身后小跑着赶过来的苏蓉拱手说:“想必这位是苏三姑娘吧?” 苏蓉也学着男人的模样,拱手肃穆这神色:“在下苏蓉。” 表情之凝重,倒有几分稚嫩的江湖气。 对面的汉子哈哈大笑。 钟易川侧眼看着,也不禁莞尔。 苏蓉察觉都他在看自己,脸上一点欣喜倏忽凉透,将身子微微侧过,多一点余光都不想见他的。 钟易川的笑僵在脸上,拇指与食指小幅度地搓动着。 他意识到自己的谎言已经被戳穿了。 那本就是一个拙劣到愚蠢的补丁,他下意识的规避矛盾,反而让误会更深。前日会试第一的会元报帖在敲锣打鼓中送到钟府,迎来送往的宾客中他从容自若,心其实却早已飞到公主府,谎言出口后内心一直不得安宁,死刑犯般等待谎言被戳破的一天,高中的喜悦仅仅是他去找苏蓉的一个借口。 他需要看见苏蓉,想确定安全感。 钟易川悄悄离席,在公主府里扑了个空,又想她或许是去看榜了。但在会试榜单下只见到苏崇函的身影,彼时才得知苏蓉在宫里。 夺得魁首和连中二元的喜悦瞬间被冲淡,与苏崇函站在一起,他更像落榜的那个。 他站在苏蓉身后,灰败成一条影子。 “你与小七小时候很像,”汉子细细看着苏蓉,刚毅的棱角变得柔和“小七在我面前提过姑娘。” 苏蓉乍一听并不知这个‘小七’是谁,喃喃念一声,再看对面魁梧的汉子:“您就是四妹妹的师父罢!” 他笑着对苏蓉说:“算不得师父,我叫牛二,你也跟着苏卿叫我牛爷爷吧。” “牛爷爷?”苏蓉看牛二,虽说上了年纪,但只是两鬓斑白,苏卿小时候他的两鬓应当还没白。 “四妹妹为什么叫你牛爷爷?” 牛二想起那个与众不同的姑娘,笑容越发深,两排牙都露出来:“谁知道那个鬼丫头!” “你瞧着倒像是她妹妹,”牛二笑着问她“蓉姑娘找我们做什么?” 身后有沉重的脚步声,苏蓉回头,发现是苏崇函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山坡,往这边跑来。 她回过头,对牛二道:“四妹妹说她在寨子里放着本手册,里面有诸如琉璃、香水、白糖等物的制作方法,我是来取这个的。” 钟易川听她列举的东西,侧目看她一眼,眉毛难以察觉地皱了下。 “册子?”牛二皱眉看眼身后的年轻人,男人也正愁地挠头“是不是她捣鼓出来那些乱七八糟东西,好像是有本书,她每次捣鼓出什么都要记下来。” 看着苏蓉说:“我也不知道在那儿,尔雅应该知道,她不成天跟在小七后头。” 牛二点头,他对苏蓉说:“我们还要去另一块地里,要么你们今天太阳落山时跟我们一块回寨子?我让尔雅给你找找。” “太阳落山?”苏崇函过来后一直在一边听着,闻言即刻跳出来“那不行!” 苏蓉凝眉想了下:“要么……让我们府中的小厮给你种地?” 对面二人静默一瞬,那年轻人眼睛顿时大亮,肩上的锄头都丢在地上了:“好啊!” 牛二握拳干咳,几人都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在四双眼睛的注视里,牛爷爷认真地思索,严肃的考虑,最后沉稳说:“那正好,我跟兴生去栗山坳那片地里干活。” 苏蓉绝倒,提出还有四个小厮可以替他们去锄地。 牛二展眉一笑,花儿一般灿烂:“那可巧,镰刀沟里还有片地我正愁赶不上过几天的大雨,那多谢蓉姑娘了!” 苏崇函都惊了:“你们怎这么多田地?” 兴生乐不开支,拍着牛二的后背正大笑着,抽空回答苏崇函的话:“小七给我们银子买的!” 苏蓉与苏崇函、钟易川三人下午也跟着牛二去地里转了一圈。苏崇函甩了几下锄头便开始吟诗,念民生多艰,坚持了一刻钟,喘着大气躲到阴凉下说大白话:“干不动了,杀了我也干不动了。” 钟易川踩犁,渐渐也热出汗,最后学着兴生将上衣剥了,白晃晃的块状肌肉在大太阳下闪着光,苏蓉看了一眼又一眼,起初还记恨着他挑拨离间的仇,每当钟易川看来,她迅速挪开视线。 但被钟易川发现后,他赶着牛来来回回在她面前晃,把她面前的两行土快犁烂了。苏蓉索性抱住胳膊,冷脸盯着看。 将苏崇函气个歪倒,憋着口气甩膀子再去锄地。 一下午的时光竟也这般轻易过去了。 太阳已经落山,天在眨眼间便越来越暗,一半的苍穹已由蓝转紫,一点点渲染向另一半的红霞。 苏蓉一早命人准备了炕好的白面烧饼,给到四人手中:“要么先去庄子里换身衣服再上山?” 兴生几口把烧饼给吃了,两腮帮子鼓起来,说话含混不清:“不用,山路也不干净,去寨子里再洗。” 苏蓉点点头:“那我们边走边吃吧,我看天快黑了。” 苏崇函已累的想瘫在地上,饼也吃不动,口中念着:“平日这个时辰少爷我晚膳都完了,没成想田里的还在忙活。” 他晃动软绵绵的手臂,指着不远处的田地里,仍在干活的农人。 牛二喝口葫芦里的水,擦擦嘴角的水渍:“天凉正好干活,今儿若不是你们帮忙,我跟兴生也走不了!真是多谢了!” 他对三人拱手。 苏蓉在小竹椅上坐了半天,有些心虚地摇摇手:“我并没做什么,今儿算是见一番世面了。” 她看着大片大片的农田,田地里佝偻着料理田地的农户:“今年年景好,你们应当也会有个好收成吧?” 牛二笑着摇头,将地上装着种子的布袋挑在锄头的一端:“交完税,能过个好冬就知足了!” 第92章 丢失的火铳 踩上陡坡上的碎石子,苏蓉撑着膝盖喘了会儿气,看向前面茅草屋顶,吁一口气,擦了额头的汗跟上牛二的脚步。 这会儿天已经黑的快看不清路了,寨子里已点上灯,老远就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木头竖起来的墙,竹子与茅草搭的屋顶,这个看起来像模像样,又简陋随意的寨门。 真不知道这个寨子当初为什么没别剿灭。 苏蓉穿过这道门,仍在东张西望地打量着。 寨子里的房屋也都是这般,木头竹子茅草,高低错落的围出一个大院子。 院子里搭着一个茅草 棚子,下面的用黄泥垒着两个大灶台。 “老三回来了?”灶台后面,一个壮实的女人露出头来。 说着话看见苏蓉与钟易川两人,便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这是……”她盯着苏蓉,迟疑着走上前。 不等牛二说话,看清苏蓉的脸后忽地一喜,大着嗓门拥上来:“是小卿的姐姐吧!” “叫……叫苏什么?”她手里还捏着根柴,偏着脑袋冥思苦想。 “苏蓉。”苏蓉小说说,少见的羞怯。 “对!”女人的身板壮实,嗓门也很响亮,一声将苏蓉吓得一抖。 举着锅铲,拿着个土罐子的女人从一个房子里出来,往壮实女人这边走,一面说:“又在咋呼什么?” 走近些看见被女人挡住的苏蓉,眉毛一挑:“哟,贵小姐。” …… 桌子上的饭菜被一扫而空,最后的一点菜汤也没留下,被兴生就这最后一口窝头蘸着吃了。 现在正抱着水瓢咕咕灌水。 一手抹去半脸的水渍,兴生打了个很不将就的长嗝:“今儿菜三娘给的油多盐多,吃的真过瘾!” 三娘就是掌勺的那位,叫苏蓉‘贵小姐’,四十岁模样。 兴生的说罢,桌子上的人都笑起来,兴生自己也跟着乐呵。 今天的饭菜对苏蓉来说算不算合口。唯一的荤腥是兔肉汤,没有香辛作料野兔子有股土腥味儿;其余的六七道都是各种野菜青菜,兴生说给的油盐多,但苏蓉吃着还是有股涩苦味;还有糙米饭,难嚼难咽。 但桌上其乐融融,粗糙的饭菜也格外香甜。 饭桌是拼在院子里的长方桌,老少十来口人,围着一块笑闹着吃。 是农忙里珍贵的闲暇时光。 又喝了一晚粗茶,听他们拍着蒲扇说了会子趣事儿,苏蓉终于道出此行目的:“我今日来叨扰,是四妹妹托我来取一本册子,上面记有香皂、玻璃等物的制作方法。” 牛二看着尔雅——第一个向苏蓉打招呼那个高个姑娘:“是不是在二丫头哪儿?” 尔雅茫然:“小七不是带走了?” “在我这儿。”说话的是寨子里年纪最长的那位,据说爹娘给的名字叫李二狗的,如今换了个诨名,叫紫金大王。 现在人们叫他金老头。 他晃着蒲扇示意苏蓉跟上。 钟易川也跟着起身,将走一步,前面的金老头将扇子一招:“小伙子别跟着了,我这一把老骨头为难不了她。” 众人大笑,揶揄地看向苏蓉与钟易川。 自进寨子起,他只跟着苏蓉,偏生苏蓉总也不搭理他,他小狗般围着她转。 明眼的都看出两人是在闹别扭。 果不其然,苏蓉扫了一眼,甚至不是在看他,看的是钟易川脚尖前的地面,他就乖乖止住了脚步。 苏蓉在一阵哄笑声里跟上金老头,金老头的肩膀被稻谷压了大半辈子,上了岁数后,纵使没有稻谷,他的背也直不起来。 他举着油灯回头看了苏蓉一眼,花白的眉毛里也有些笑:“小年轻,事尽搁心里,”他用弯曲的手指点点苏蓉的心“有话要敞开说,自个儿憋着也不快活是不是?” 苏蓉虚心受教,露出心里深藏的落寞,她强自对金老头笑了下:“金爷爷,我不明白,他为何离间我与四妹妹,将矛头引到她身上。” 两人初见时苏蓉就知道他为沈穆庭办事,她娘亲的死又与沈穆庭脱不开关系,不论娘亲做了什么,娘亲就是娘亲,她总要为她讨回公道。 钟易川这般欲盖弥彰,她很难不怀疑什么。 不理睬,也是不想面对。 类似张子奕所带来的痛苦,她暂时不想体会。 两人走进了正中间最高的屋子,它联排五间,分上下两层。 金老头把油灯给苏蓉:“来,给我照亮。” 苏蓉两手接过来,小心端着。 金老头把蒲扇别进裤腰里,从身上摸出一把钥匙,回头看了苏蓉一眼:“别的老头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瞅着,他似乎挺怕你的。” 他语气里带了些调笑,说罢伸手去打开面前的柜子。 苏蓉微微出神,钥匙碰撞的声音让她惊醒。她把灯举的太高了,金老头对不准钥匙孔。 苏蓉忙把这些情绪甩到脑后,捧着灯举近了。 老旧的铜锁啪一声打开,金老头拉开两遍的柜门。 他半弯下腰,两手去拿柜子里的东西。 苏蓉往一边让一让,却看金老头两只手将东西捧出来。 一杆油光发亮,沉甸甸的手铳。 那日的场景猝不及防回到脑海,苏蓉双目圆瞪,不由屏住呼吸。 “爷们们有时会进山弄点野味换换口味。”金老头笑呵呵的看着她,有些自豪得意又有慈祥谦卑。 她低头看火铳,抬头看金老头。 苏蓉的嘴角抽动了下,耳朵里再度响起嗡鸣,她觉得自己在礼貌微笑。 烛光下,苏蓉笑得像哭,嘴唇跟脸皮一个颜色。 金老头干咳一声,将手铳下压着的小册子拿出来:“这都是小七写的,什么香皂、玻璃什么的,还有什么布娃娃的。” 苏蓉捏着册子,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多谢。” “哦对!”金老头忽然想起来“还有什么炸弹、手铳的,也都在里面。” 苏蓉手一抖,险些将灯油撒下去,惊疑不定地看向金老头。 老头对她歪嘴一笑,点着她手里的册子:“可得看紧咯。” 手上的册子忽然重若千钧,苏蓉怯弱地看着金老头。 既不明白这样要命的物件苏卿为什么叫她来拿,也无法理解金老头就这么轻易地给自己了? “你跟小七很像。”他用手指点点苏蓉的脸,眼角的皱纹里藏了很多故事,这些故事,有的为人所知,有的无人知晓。 但那些都过去了。 “拿去吧,世界终究是在年轻人的手里。” 苏蓉紧捏着手里的册子,将书脊捏皱歪成一团也浑然不觉。 “谢谢。”她悄悄呼出一口气,压抑住情绪后之后再次道谢。苏蓉鼻尖上起了层细密的汗珠,手里的册子似乎传出灼热的温度,几乎要把她的手掌烧穿。 金老头欣然笑笑,重新锁上柜门。 “寨子里不少人都出去了,参军、采矿什么的,”金老头拿过苏蓉手里的油灯,驼着背,一面走一面絮叨,带她回到院落里“所以现在空出不少房,夜里山上有野狼野猪,你们几个今夜就在这儿落脚,明早再走也不迟。” 说话间已走到人群里,尔雅晶亮着眼睛拐起苏蓉的手:“我房里才理的床铺,保管没有虱子草虫,今夜跟我睡吧?” 苏蓉正也顾虑此事,却不大方便问出来,闻言点头,由她拉着一块上了木梯。 “你为什么叫尔雅呢?” 在她说出自己名讳时苏蓉便有些疑惑,《尔雅》是本古书,内容是以‘释’开头,对通语、名词还包括地理植物等各类解释,是本诂训词典。 眼前的姑娘虽识得些字,但苏蓉并不觉得她会读这样枯燥的书。 或许她连‘尔雅’两字是本书的名字都不知。 /:。 她果然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 “小七给我取的,我以前叫二丫,她说二丫喊多了像尔雅。” 苏蓉脸上又挂上笑:“你这样说,确实很像。” 便听尔雅接着说:“不不不,尔雅可比二丫好听多了,一个村子里起码十几二十个的二丫,二丫长大了就是二妞,二妞嫁人了就是二婶子。当然也可以跟着夫家,变成什么五婶子,八婶子的。” 她说话时面部表情特别丰富,还喜欢加些肢体动作,所说的言语内容也随之更有感染力。 这些活泼的、生动的,让她所说的事实褪去苦难的色彩,甚至和她一样变成一件有趣的,就像这个夜晚一样安详、自然而然的规律。 苏蓉的心也跟着宁静下来。 …… 窗外下起了雨,哗啦啦像天倒过来,把江河湖海的水全倾倒出来。 苏蓉站在华丽灰暗的殿宇里,不远处模糊的帐帷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形似鹰爪,勾着五指死气沉沉地瘫 在床沿。 他抬脚靠近,想去看看。 身后忽然有人叫一声:“沈正。” 苏蓉回头,她的娘亲站在她身后,黑的恐怖的洞口对着她的脑袋。 砰——! 苏蓉一下睁开眼。 她盯着另一半空着的床铺看了许久,终于从混乱的梦里醒过来。 一双手拉开门,苏蓉从屋里走出深吸一口清鲜的空气,眺望向远处绵延起伏的葱绿,振一振精神,往楼梯下的院子里看去。 金老头与牛二二人肃穆的站在凉棚中,严阵以待。 钟易川与苏崇函的表情同样严峻。 苏蓉的脚步不由变得沉重,忐忑地下了楼梯:“怎么了?” 她问楼梯下站着的钟易川与苏崇函以及另外两人面上扫过。 牛二干咳一声,搓着手走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神色尴尬,要说的话似乎难以启齿,两只蒲扇大手合在一块在自己身前揉搓。 “就是……”他又开口。 苏蓉定定地看着他。 “寨子里的手铳不见了,你们……看见了没有?” 苏蓉静了好一会儿。 “……不见了?” 话说出口后面的就简单了,牛二为难道:“对,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老金头和我没事儿会用手铳,在山上给孩子们弄点野味。” “也可能是我们记错了,”气氛静地可怕,牛二抢着说话,干笑着想让众人不要那么难堪“你们要是在哪儿看见知会我们一声也成!” 他又干笑两声。 这几声干巴巴的笑声凝固在空气里,苏蓉看向钟易川,又看苏崇函。 她后背生出一股寒意。 是谁? 看三人的表情,具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就好像那杆手铳凭空蒸发。 “这东西是小七在寨子里捣鼓出来,我们想在弄一把也不是难事。”金老头苍老的声音自不远处的凉棚下传来,他的声音变粗,胸腔里一阵阵如警钟的嗡鸣 “只是要是被有心人拿去作恶,我们寨子也变成帮凶。” 昨夜跟着金老头进屋的只有苏蓉,这句话无疑敲在苏蓉的心上,她又看向二人。 钟易川撞上她的视线,身形动了下,意欲说什么。 “快些回去吧。”苏崇函忽然开口,他向来睡不醒般没精打采的眼睛里炯炯有神,绷着严肃的脸对苏蓉说“我还有要紧事进宫回复。” 第93章 有序的混乱 苏崇函的手捏成拳头,紧紧盯着苏蓉,催促她的回答。 苏崇函不愿以举子入仕,才有的两番会试。 可今年又落了榜,二哥哥口中虽未说,但三年苦熬等待,其中滋味可想而知。 寻常举人多是七品八品的小官候补做起,一辈子下来兴许能做到知府的位置。苏崇函若满足于一隅之地,也不会寒窗数年。再者,举人出身,不论日后能否有所建树,总像是得了家里的荫蔽。 不远处的金老头与牛二还在等苏蓉的回答。 苏蓉见苏崇函眼中急切:“二哥哥你先回去,我挨会儿再回。” 会试榜单两天前才放,今日进宫必与此事相关。 苏崇函似有担忧,往钟易川与苏蓉两人的身上扫了一圈。 “没事,”还有小厮跟着呢。苏蓉对他安抚一笑,看向寨门外的几人“二哥哥快去吧。” 苏崇函离开,深深看了钟易川一眼。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苏蓉将目光移到另一个嫌疑人身上。 钟易川目光深沉,千万般的话语藏在其中。 苏蓉冷漠地无视了他的欲言又止。 她走到金老头与牛二面前,诚恳向两人道歉,并保证会送手铳过来,同时会把这件事转告苏卿,说完后再次道歉,承诺最晚明天就会让人把手铳送到寨子里。 昨天他们还与牛二他们相处的很好,苏蓉对诗句中‘悠然见南山’的田园讴歌有了些体悟,但今天一早,人性的复杂又把她拉回她所处的现实。 苏蓉与金老头和牛二告别。因为手铳被盗窃,苏蓉有些难堪,简单话别后离开。 离开寨子不久,苏蓉就下马打发其余人在远处跟着。 多余的人一走,钟易川便靠过来:“我并不知陛下令夏朝恩前往皇陵一事,长公主——” “手铳是你拿的,”苏蓉不耐烦地打断他“只有你见过手铳。” 她无比笃定,已经给钟易川判了罪,冷漠疏离的语气汇成一个巴掌,响亮地打在他煎熬了数日的心上。 钟易川哑声无言。 失落失望痛苦,潮水般将他包围。他小心伸向外界的触手被无情打回,他的太阳拒绝他,将他的示好烧焦并碾在脚底。钟易川焦虑的神色渐渐消退,他望向苏蓉的侧脸,嘴唇崩成一条直线。 苏蓉不愿看他,她沉默着撇开眼睛,视线落在一边甩着尾巴悠闲吃草的马儿。 钟易川的眼里重新竖起屏障:“你觉得是我偷的?我偷来干什么?” “谁知道,”苏蓉的脸上没有表情,阳光斜斜地打在她的脸上,细小的绒毛镀金般勾勒出她的侧颜。 钟易川看她的唇漠然地上下翕动:“或许皇上又给你留了什么要务,或者又要除掉谁。” 他嘴皮子抬了一下,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原来你一直将我看的这般卑劣。” 钟易川缓缓摇头,目光灼灼:“我没有拿那把手铳。” 苏蓉对自己的猜测有一瞬间动摇,但她很快想起上次在她耳边的低语。 他就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欺诈自己的人。 他靠近自己的目的本就不纯,不是吗? “那你昨夜为何要跟着我进去?不是你还有谁?”苏蓉忽然扭头,冷冽的质问冰锥,劈开钟易川的期冀,他眼中的光一点点裂成碎琉璃。 春光里粼粼的湖水般:“我若要取谁性命,根本不会用到手铳。” 苏蓉因这个回答怔住了。 “苏蓉,”她终于将头转过俩,钟易川望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看她的灵魂“你将我看作成什么?” 她有些动摇了。钟易川说的对,他武功了得,弄够避开公主府的府卫,来去自如。 苏蓉想不到他杀谁需要用手铳那么大的动静。 钟易川看着她的神色:“寨子里的手铳丢失,苏崇函便要进宫,这……” 苏蓉忽然抬眼,钟易川的话让她瞬间联想到他对苏卿的指控。 她安静地看着他,脆弱的信任玉帛般碎裂。 “不,”钟易川的心被什么攥住,他瞬间感到惊慌失措“我只是随口一说,你怀疑我理所应当,我只是认为苏崇函也有嫌疑。” 苏蓉在他慌张的辩解中上马离开。 回到村落需要翻过两座山,不高,山上上下下,像波浪线一样绵延。 期间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河水不深,只到小腿肚的位置。溪水里断断续续地铺着大石头,过河时苏蓉要像雀儿在石块间跳跃。 每块石头的间距对与她来说有些大,同时这些石块并不规则,踩上去会摇晃。 钟易川在她身后,影子般如影随形。 早起自得知手铳丢失,这件事就像是给她稍有气色的生活打回原形,苏蓉越来越清晰的认识到世界不会按照她想要的方式运行。 顺利拿到苏卿交代的册子,在居安村里悠闲的时光,是这些天唯一一件 好事,这件好事也因她带来的人失去原有的轻松。 苏蓉觉得自己成了盗贼的帮凶。 金老头说不定也是这么认为的,她利用信任自私的谋取自己的利益。 就像钟易川一样。 “啊——”脚下忽然一滑,她急匆匆摆脱钟易川没当心踩滑,苏蓉伸手在空气中抓取什么稳住身心。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托住她乱摆的手心。 苏蓉歪着身子往后一看,钟易川关切的眼睛看来。 不等他开口,苏蓉狠狠甩开手,失衡的身子往水里栽倒,踩着水踏了数步,又被钟易川抓了一把才稳住身形。 身后的钟易川下意识伸手抓,没抓住,也跟着下水,抓住苏蓉乱扑腾维持平衡的胳膊,没让她踩空坐在水里。 苏蓉踩着水,好险没滑坐在河里,但扬起的水花还是打在她的头发上,沾湿的碎发一缕缕得垂在她脸侧。 她的脸就像山水画留白一样淡,压着眉抬起的眼睛野猫一样凶,水珠滴滴地从她眼前落下来。 苏蓉就这么看着他,将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撸下去:“你不需要再巴结我了。” “公主府不会再给你任何帮助。”她迈动腿,脚在水里搅动出声音“就像这样,落水难保,也给不了你什么权势依仗。” 她淌着水走过剩下的一小段路,走动时甩出的水花雨点似地乱溅。 苏蓉并不是完全笃定。 火铳也许就不是他拿的。 但是她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子弹出膛的巨响回荡在她脑海里,而这一声羌响势必会被所有人听见。 当火铳出现在金吾卫的手里,像刀剑一样常见。 苏蓉第一次见到火铳时,它安静地躺在木匣子里,她理所当然的将这东西与弓弩联想到一处。 但当她扣动扳机,巨大的响声冲荡在她耳膜里,苏蓉心里一日更比一日不安。 京都里的第一声羌响打中的是皇帝,而凶手就是她娘亲。 当火铳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皇城里第一声羌响不会有人提起吗? 会不会有人提起? 最开始被刻意忽略的事实不断翻上心头,苏蓉一日比一日不安。 任何风吹草动都叫她胆战心惊。 回府安置好小酒,苏蓉换了身衣服,整理好仪容,便揣着册子往宫里去。 她将从寨子里带回的东西交给苏卿。 寝宫里只要姊妹两人,苏卿一贯独坐在桌案旁,手边放着笔墨书册,现在又多了些奏折。 “你看了吗?”苏卿随口问着,接来翻开,眼前却看着苏蓉,示意她坐下说话。 殿里也就两人,苏卿的桌案旁又无椅凳,苏蓉自己去搬了小圆凳来,坐在她不远处:“随手翻了几下,前面的字我虽认识,却不知读的对不对,那些字瞧着与平日里写的字很是不同。” 苏卿闻言偏头看她,眼里的浅笑有些小小骄傲:“这叫简体字,笔画简单许多。” 苏蓉对上她的表情,微微怔了下。 四妹妹以前对她总是冷冷的,现在亲切许多。 她点头:“确实简单许多。” 但苏蓉却不敢像从前那样放肆了,她谨慎地回答,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苏卿成了那个主动的人,她又用那样的眼神看了苏蓉一样,冬日里暖融融的阳光落在皮肤上般:“我想将这样的字推广,你觉得怎么样?” 苏蓉讶异地看她一眼,不着心就直视她的眼睛。她慌忙挪开,这是逾矩了。 “这……我不清楚。”她嗫嚅着说,不明白苏卿为什么问她这个,更不明白为什么问她。 苏卿有些失望地耸耸肩,低头翻看手里的册子。 最近的变故太多,苏蓉成长了许多,但心防还是很单薄,她的心思依旧很简单。 苏卿不说话,安静后苏蓉对她刚刚的想法认真思量了下,还是问出口:“为何问我这个?” 称呼是个问题,叫皇后娘娘太疏远,叫四妹妹太无礼。 苏蓉掂量犹豫着,最后省去了称谓。 嘶拉一声,册子以书籍中缝为分界线,被苏卿分成两半。 她把后面的一半递给苏蓉,苏蓉怔怔接过来。 苏卿对她的态度越来越琢磨不清了,苏蓉左摇右摆的提防心又警惕起来,小心觑着苏卿的脸色。 她显然是发现了苏蓉的不安,包容但又觉着有些好笑:“随口一问,你别想太多。” 苏蓉显然还在想,她垂下眼睫,温顺地点点头。 苏卿并不放在心上,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苏蓉:“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什么?” “你觉得我可以把简体字推广吗?”苏卿微笑着问。 苏蓉不觉又抬起头,怔怔地无礼地盯着苏卿的眉心看,看了好一会儿,她点头:“你一定可以。” 苏卿的眉心松弛地舒展开,嘴角微微上扬着,维持在一个稳定又宽厚,让人心安的弧度,双目如鹰而又被水波一样柔的天性包裹着。 她就是月光下盛开的月季。大朵大朵的坠在枝头,花瓣放肆地舒展着,皎洁冷白的月光照在象牙色的花朵上,天与地,广袤黑色空间里,她是唯一的白,唯一的花朵,唯一的可以看见的东西。 如果一切无序混乱,苏卿也会从混乱里跳出来。把一切无序踩在脚底。 苏蓉也不知道自己对她哪儿来的,这样的信心。 她总觉得苏卿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而且是轻而易举。 第94章 两条捷径 “不错。” 苏卿嘴边的弧度扬的更高了些:“昔日始皇统一六国、货币、文字、度量衡,我改一改文字的形状也不成问题。” 苏蓉仰望着她。 苏卿看见她眼里布灵布灵的小星星,噗嗤笑出声:“别太崇拜我,始皇帝能统一六国是前有他爹知人善用做铺垫,我要改变什么,也没法一蹴而就。” 苏蓉再次垂下眼睛,掩藏住自己的情绪。 “不过,”苏卿用食指点点她手里一半册子“这儿有条捷径。” 又抬抬下巴尖望着苏蓉手里的另一半:“你那儿也有条捷径。” 苏蓉正疑惑,外面传报苏崇函已带来了。 苏卿叫他进来,对苏蓉说:“说曹操,曹操到。” 苏崇函见苏蓉也在,显然是愣了下。 苏蓉狐疑地打量着他:苏崇函的怀里抱着个包袱,手指上黑乎乎的,不知染了什么洗不掉的黑色痕迹。 苏卿照例免了他的礼,叫他照着苏蓉,自己搬来小凳坐下。 三人坐成了一个三角形,苏崇函在最远的顶角。 “沈穆庭给你说了什么?”苏卿口中说着,却将手掌对着苏崇函“你别说,叫我猜猜。” 苏崇函鲜少与苏卿见面,这样面对面的单独说话更是头一次。 听她直接喊皇帝的名讳,瞪着眼睛看了苏蓉一眼,再看苏卿,漫不经心的有些吊儿郎当,脸上的自得自傲都是轻飘飘的。 “他必定是告诉你,不叫你榜上有名是为不引起旁人的注意,是因为有个大事交到你手里。”苏卿眼睛一转,落在苏崇函身上。 苏崇函看她的眼神更加惊疑不定。 他没有说话,苏卿也用不着他现在说什么。 她将手里一半的书抛给苏崇函。 书页在空中翻飞成一只大扑棱蛾子,结结实实砸在懵懵然慢半拍的苏崇函脑袋上,然后掉在他怀里。 苏崇函下意识摊开放在膝盖手的手心,接住了。 那被撕裂的书页一面正好冲着他的脸,翻出上面用笔勾出的手铳零件,旁边还有小字说明。 ——他刚在皇帝面前,按照吩咐拆开的手铳零件。 这些东西甚至还在他怀里抱着。 “他要你去莽县去做县令,监督生产手铳是不是。”苏卿将后半句话说完,看苏崇函瞪着眼睛,满是震惊,似乎是没想到苏卿会猜的这么准。 苏卿倒是怪了:“皇上没叫你来问我?” 苏崇函茫然地摇摇头,他转着眼睛向苏蓉问询求助。 苏蓉却盯着他怀里的包袱。 那里面的东西将薄薄的布帛顶出尖锐的形状。 苏崇函眼睛一动,才想起此事是机要秘密,他未曾告诉苏蓉皇上连夜觐见他,要他去紫金寨寻把火铳作为试炼条件。 苏卿更不知苏崇函偷火铳一事,看兄妹两表情变换,一问之下,才知道有这么些弯弯绕绕。 “原来他昨夜连夜召你,是要你去紫金寨偷火铳的。” 苏卿扯嘴冷笑一声,眸光倏忽变冷:“他竟敢打紫金寨的主意。” 苏崇函偷瞧着苏卿的脸,原本还不信妖后专宠的谣言,却看苏卿的模样,自己心里都开始打鼓。 ……果然不能成婚,连皇帝都被媳妇降得死死的。 “去了当心点。”苏卿忽对他说话,因被沈穆庭影响了心情,声音又冷了七八度。 苏崇函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小心应付:“是。” 苏卿冷笑:“你没懂我的意思,手铳生产走上正轨后,他会杀了你,你小心点。” 涉及小命,苏蓉暂且丢下恼怒,苏崇函打起十八分精神。 “沈穆庭之所以选你去监督,不过是拿定了我会帮你。”苏卿回想起沈穆庭的所作所为,凉声说着“他既要我给他做事,又怕我成第二个张子奕,处处提防。梦里香一事牵扯上公主府就是怕我翅膀硬过了他,若真要你全权守着火铳的生产,苏家手底下这么大个军火库,他会让吗?” 兄妹两均是脊背一凉。 苏卿看着两个小毛孩子:“别以为天上会掉馅饼,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筹码。” 早在春闱前,沈穆庭初登大典时,他让苏卿帮他在梦里香散播‘买卖试题’的谣言,有了这谣言散播,沈穆庭才可在春闱应试的过程中,名正言顺的随意更改试题。 骤然更改试题,把从太后手里得到试题,那些志在必得的势力打了个措手不及。才有严氏父子顶风作案,假借誊抄更改答卷,被沈穆庭设计后叫苏卿‘无意’发现,拔出严氏父子。 一连串的运作,苏卿看似风头正盛,确实处处为他人作嫁衣。 若不是夏朝恩点播,苏卿尚不能复盘出来他这一石二鸟之计,更猜不出沈穆庭把苏崇函从杏榜上划掉的用意。 一切果然如夏朝恩所料。 想到在这异乡中还有位老乡,苏卿沉闷的心稍稍松快些。 她对苏崇函道:“不必担心,就照他的吩咐办事,我会暗中助你。” 苏崇函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微微点头:“多谢娘娘。” 苏卿又问:“他叫你什么时候走?” 苏崇函:“陛下说莽县的铁矿已开发冶炼出来,万事俱备,只等我去。” 苏卿点头:“莽县所在梁州,既是长公主的领地,又与你老家黔中相邻,既有长公主的名号,又有乡绅父族掩护,他能用之人确实只有你。” 苏崇函道:“陛下也正是以建公主陵寝的由头,着我开工动土。” 苏卿再次冷笑:“他可算是物尽其用了。” 说罢才想苏蓉还在一旁,扭头看去,她果然面白如纸。 “莫多想,”苏卿忙宽慰“长公主确实是他威胁才去皇陵守陵,但她死了对沈穆庭来说也并非好事,不然也不会想尽办法压住死讯。” 在《庶女成皇》的原著中沈月兰死的也没这么早,沈月兰虽被困皇陵,但一直是苏蓉坚固的靠山,最后跟着苏蓉一块下线。 苏卿猜想: 或许是火铳引起的连锁效应,才让沈月兰一时冲动结束了生命。 见苏蓉白着脸敷衍点头。 苏卿无声叹气,不免内疚,要去握她的手,苏蓉却轻轻抽开手,别着脸不看她。 “若无事,我便先行告辞罢?” 死亡面前话语总是无力,苏卿张张嘴也说不出什么,只得点头。 兄妹二人照例起身行礼后转身离开。 “苏蓉。”苏卿忽喊住已走了几步的苏蓉。 她回头,苏卿看着她手里的半册书:“你回去看看,若有什么想法尽管来找我。” 苏蓉没什么精神的答了声“是”依旧转头走了,半册书被她随意捏着,垂在腿边,也没甚精神。 苏蓉无精打采地走出宫殿,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有些痴。 苏崇函几次要开口,但不知说什么。他既觉心虚,又自想着是领了皇命,不能随意透露。 似乎自己也占了理。 这么自我安慰一番,低头服软的话更不难说出来。 苏蓉只呆呆的走着,不看他也不问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崇函越看越觉不安,三妹妹好像丢了魂,受了不小的打击。 “此、次事是我的过错,”他有些不大情愿的开口,期艾着,眼睛也不看苏蓉,语速很快,只想快点哄好了她“但到底是皇上要我秘密行事,恐知晓的人多了生事。” 苏蓉游离的神思回来了些,懒懒的‘嗯’一声,声音轻的听不见。 苏崇函却拧了眉毛,扭头仔细看眼她脸上的表情。 淡淡的,灰黑的草木灰般死寂。 苏蓉是顶要面子的人,若因旁人失了脸面,非要大闹一场,将自己亏损了的成倍讨回来后还不算,日后还要时不时拿出来刺一刺,叫人心虚。 此次于她而言,可是吃了个哑巴亏。 竟还不跳脚? “这是怎么了?”苏崇函疑心还有些他不知道的,伤了苏蓉的心,这才让她跟霜打的茄子般。 身后还跟着送他们出宫了宫娥内侍,苏蓉沉着脸看他也一眼。 苏崇函看她有些反应,心中才安定些。 还要说什么,目光中觉察到身后人影晃动,回身说:“不必送了,我们都是惯常来的,知道出去的路。” 二人告谢宫人后,继续往外走。 经这这么一岔,无言地走了好长一段路。 苏崇函说:“我出城后会去居安村里走一趟,将事情原本告诉他们,料想牛爷爷也能理解。” 苏蓉却问:“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吗?” 她垂目指向苏崇函手里提着的包裹,长长的管道被拆分成两截,顶端将布料戳出尖锐的突起。 苏崇函:“有所耳闻。” 苏蓉侧目,眼中别有深意。 苏崇函什么都不知道,在撬开柜子,从黑暗里悄悄拿出火铳时。他不会知道沈月兰端着这个东西打烂了先帝的脑袋,也是用这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将埋藏的隐患留给公主府。 而皇帝选择用他来放开匣子里的隐患。 “我院子里也有一把。”苏蓉忽然说。 苏蓉一夜长大,被人把着从泥地里强行拽起的秧苗。 她打量苏崇函的眸光深邃幽深,让他不禁生出些恐怖的联想。 苏崇函正用古怪的眼神看她,奇怪他那个天真烂漫的妹妹怎么忽然也学起装深沉了。 却听她忽然说了再买一句。 这话没从脑子里过,他含糊的应一声后才回过神,慢吞吞地扭过头:“什么?” 苏蓉看着他的眼睛:“我还用过它,就是用完胳膊会麻,耳朵也不舒服。” “但这算不了什么,这东西杀死一个人跟摔烂一个西瓜一样。”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地就像她真的只是摔烂了一个西瓜。 苏崇函察觉到她的食指弹跳着,幅度很小的抽搐。 他顺着苏蓉的右手往上看去,停在她镇静自若的脸上。 “我会让人把那把手铳送到寨子里,”苏蓉的呼吸有些重,但她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异样“你路上小心。” 她快步离开,再晚一点,她大张着嘴巴努力喘气的狼狈就会被苏崇函看见。 她的脚步很快,苏崇函站在她身后看她的肩膀耸气又落下,不是哭泣时的颤抖,更像是大口呼吸时带动了肩膀的肌肉。 第95章 落榜的原因 长公主府的小厮早的了消息,驾着马车在皇城外候着,遥遥见苏蓉一人从城门里出来,小丫鬟快步迎上去,往她身后张望,才见落了好大一截,瘟鸡般坠在后面的二少爷苏崇函。 再看苏蓉阴沉着的脸。 小丫鬟不敢说话,小心扶着姑娘上了马车,站在马车外候着二少爷。 “上来。”里面喊了声。 丫鬟结巴着:“二、二少爷……” 她屈着胳膊,虚指着才出城门的苏崇函。 “不等他,”苏蓉在里说“带我去新科状元钟家。” 马车拐到钟宅前,小丫鬟前去问门,坐在石矶上看门的小子听她问钟公子,也问她是谁。 小丫鬟依着苏蓉之前的吩咐,说:“长公主府的二公子来请公子夜里吃酒,不知得空不得空?” 小子听她说是长公主里的丫鬟,忙站起来点头哈腰:“姐姐来的可不巧,我家公子高中后常有宴请。这 不,殿试后又新任了起居郎的缺,三日里有两日半里不在府中的。劳烦您将请帖留下,待公子回来了,我再转交给我家公子。” 小丫鬟应了声,回身到马车下原句禀告了苏蓉。 苏蓉自手边的矮桌里抽出一套珍巧的文房四宝来,提笔落信,约他面谈。 几字写毕,用火漆封了,自车窗里递给外面守着的小丫鬟:“叫他给钟易川。” 那门前的小厮脖子快拉成一条鹅颈,眼看着窗子里伸出来的分明是女子的玉手,又惊又喜,嘴已控制不住地拉到耳后去。 他家公子不仅长相出众,早先就听东角门的铁柱说有来找公子的阔气姑娘。 如今公子还中了状元,莫说公主府的三姑娘,就是真公主也配得。 在城里绕了半圈,苏蓉回到府时已是未时过了,她自马车上下来,抬头见守门的小厮兴冲冲的跑回来;“三姑娘可算回来了!大公子已到家了,就等您呢!” 在外任职的苏家二房长子,苏崇阳两年前外放黔中任刺史,黔中虽是下州,但苏崇阳的四品官帽在苏敬宪只是个驸马时,苏崇阳的官身是比苏崇阳的伯父,苏家长房的从四品将作监还要高一阶,且是掌着地方实权。 苏蓉的这位大哥哥是为苏敬宪的面上光,心头肉也不过。 苏蓉这些日子里过的好似是一场颠沛流离的梦,竟将这重要的日子给忘了,闻言怔愣问:“大哥哥回来了?” 长公主府上下无不一派喜乐,小厮也是满面春光连连点头:“是大公子回来了!正与老爷二少爷在北院花厅里叙事。” 苏蓉提着裙子一路跑到公主府北边的一个小花园里,远远就听见花厅里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 愈近脚步反倒愈发沉重,她的步子一点点缓下来,望向窗格里。 苏崇阳拍着苏崇函的肩,二人说笑着,苏敬宪站在两人之间,抚须含笑,邹映莲带着孩子,往指着苏崇阳与孩子说话。 窗边的石榴开的正烈,并着底下的芍药与山杜鹃,火热的红由盛及衰,上头繁花似锦地开着,地上落下的杜鹃花瓣熬褪了色,软绵绵萎缩在地上。 朱漆红菱格的窗扇洞开着,一副画而般将所有人框在其中。 这样美的阳光里,苏蓉想起娘亲,害怕打雷下雨的娘亲,在地底下找到自己的娘亲与弟弟了吗? 苏崇函最先瞧见了她;“蓉蓉。” 他招手:“快来给大哥瞧瞧长高了没有。” 两人默契地将方才的龃龉藏起来。 苏崇阳含笑往她这儿看来。 苏敬宪说:“怎才回来。” 在苏崇阳与苏敬宪扭头看来的一瞬,苏蓉迅速收起颓色,眉毛高高扬起,兔儿般跳进屋里。 “大哥哥也成老学究了!” 娘亲的死还是秘密,可悲的是阖府上下能与她分担这个秘密的只有小酒。 娘亲离开了,一同远去的还有她的肆意天真。 苏蓉变成蜥蜴,变成蝴蝶,变成任何天生就会隐藏的任何东西。这并非天赋,是藏在潜移默化里的生存本能。 她与父亲并不亲近,但她知道,娘亲的死除了给他带来恐慌,再无其他情绪。 苏崇阳也蓄起胡须,野草般一路长到了两腮,看着比苏敬宪认真打理的山羊胡野蛮狂放不少。 听闻苏蓉调侃,他伸掌在下巴上来回揉了两把:“没法子,那些个官儿看我面嫩就爱刁难人,我蓄着胡子,瞧着不好惹了,果真少了不少麻烦事。” 苏敬宪接话:“黔中有人敢与苏家作对?” 苏崇阳本是随口一说,见父亲脸上带了愠色,解释说:“算不得作对,不过阴奉阳违而已,我奉天命监察州内官员,多少要生出冲突,搅了他们的摊子,必然是要刁难我。” 苏敬宪似有所思,随意点头。 苏崇阳看他仍在思索此事,又解释说:“黔中是我苏家祖祠所在,父亲与伯父更是他们在京的依仗,我在黔中当任两载,各处无不信服,父亲不必多忧。” 如此一说,苏敬宪面上的笑才从胡子后面弥漫开,欣慰点头,对着苏崇阳说:“多跟你大哥学学。” 冷脸训完苏崇函,又转头对苏苏崇阳略软和了声音:“陛下钦点他前往莽县上任。” 定是吏部的文书已经下来,苏敬宪已知苏崇函要去莽县做县官。 苏崇阳并不知,兄弟两还没聊到这儿。 “莽县?”苏崇阳略一沉吟,似乎是想到什么,眉毛微微一动“可是毗邻黔中道的那个莽县?” 得知苏崇函落榜的消息后,他便觉着诧异。 苏崇函虽不是大智大谋之才,却也是自小苦读,更有苏家的精心培养。一试不中,二试纵使无能,官中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也不会直接将人从榜上划名。 苏崇函听他大哥这样问,似乎是知晓什么内幕,不由望苏敬宪那儿看一眼,他爹面有疑惑,瞧着并不知晓。 “对。”他谨慎答。 苏崇阳点头,他严肃的沉着面,深思着喃喃自语:“原来是在作这个主意。” 他声音太低,除身边的苏崇函,其余人都没听清。 苏敬宪面凝如铁,他总是不苟言笑的肃穆模样,让人很难分辨他是严肃还是愤怒。或许两者都不是,他只是需要戴着这样的面具来维持父亲的威严。 他上前几步,走到兄弟两之间:“你说什么?” 苏崇阳的样貌与苏敬宪有几分相似,神态上更像他的小娘,眼睛是浓黑的,眉毛与胡须都是浓浓的黑。他与苏敬宪一样不爱笑,面无表情时父子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当苏崇阳笑起来便能发觉两人完全不同。 哪怕就是嘴角牵扯了一点,多出一个浅浅的窝,苏崇阳黑沉沉的眼就成了一潭广袤深邃的湖,阳光底下湖面平静无波,被深山绿树环绕的静谧与祥和。 “听闻崇函落榜后,我心中便一直揣度着想劝他在京都寻个一官半职的暂且稳住。”他颇感欣慰,在苏崇函肩上轻拍两下“刚才听父亲说陛下钦点崇函去莽县,我才知其中深意。” 房中除邹映莲不问世事,其余三人皆听出这话里有话。 苏蓉与苏崇函知晓莽县新开采出铁矿一事。这消息被皇帝压着,还没拿到明面上,又兼山高路远,有皇帝压着,又在长公主的辖地里,铁矿就算已被采出,京都中也就他们几人知晓。 但苏崇阳便不一定了,黔中与莽县毗邻,他做黔中刺史,或许也有所耳闻。 另看苏敬宪,他既不知火铳也不知铁矿,只知莽县是长公主辖地,听苏崇阳所说‘其中深意’,直往沈月兰身上想。 眼中精光闪过,有一丝得意,睨着眼看苏崇阳,又在苏崇函脸上扫过,才慢悠悠地问:“哦?是何深意啊?” 苏崇函得了令不许将开矿制火铳一事向外宣扬,一来不将父兄看作外人,二来想看苏崇阳知晓多少,他便沉着气不言语。 苏蓉却不管那些。房中几人,唯她清楚的知道手铳一物的厉害,尤其是有沈月兰射杀先帝一事,她唯恐此物为世人所知晓,恐惧到草木皆兵的地步。 “能有什么深意,”她抢着说,眼睛不看任何人“不过是四妹妹的面子罢了。” 她心虚,语速很快,又因不看人语速快,瞧着很是有几分轻蔑。 苏敬宪第一个拉下脸,要出言训斥。 “蓉蓉这便是说错了,”苏崇阳抢了一步,宽容地笑着“兴许小二是被皇后连累了也说不准。” “休得胡言!”苏敬宪转而呵住苏崇阳。 呵斥完又想苏崇阳不是狂悖小儿,此话必定是事出有因,又怒容满面地问:“怎如此胡说?” 语气因疑惑倒软和许多。 苏敬宪已有疑惑,苏蓉再拦就有 欲盖弥彰之嫌。 心知多说多错,她脸白了几分,却不敢再说话。 遭苏敬宪呵斥,苏崇阳面上的笑意也退了大半,与他老子一般的铁板脸:“崇函杏榜划名一事,想必爹爹已去礼部问过了。” 苏敬宪寒着脸点头,撇一眼苏蓉:“我去问过礼部的杨大人,崇函此次答卷并无问题,本是乙榜十一,概因那香铺子里传出买卖……” “到底是我能力不足,”苏崇函忽打断苏敬宪地话,不顾苏敬宪吹胡子瞪眼,他眼睛却不住往苏蓉脸上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便知她是听进心里去,辩解说“若是甲榜榜眼,也不能这样轻易被划去。” 苏崇阳虽远在黔中,京都里的动向却是一清二楚,知晓梦里香一事,自然也听出苏崇函话里的掩护。 也说:“不论名次等第如何,小二你都不能榜上有名。” 三人都看来,最远处一直抚弄孩儿的邹映莲问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闻莽县开出了个金矿,”看向妻子,苏崇阳脸上的笑意再次复苏“皇帝却把此事给瞒下来,悄悄着人开采,长公主守陵还有二弟被钦点去莽县想必都与此事相关。” “金矿?”苏敬宪面上一怔,有些费解,一个金矿为何要隐瞒?就算在长公主辖地里,开采来也是兆国的。他觉着不对,但又想谁不爱财,逐又觉合理,抚着胡须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苏蓉:“……” 苏崇函:“……” 两人对视一眼。 用来制火铳的铁矿,从它被制作的原因来看,确实是金矿,不过是染着血的金子。 第96章 反间计,但堂堂正正…… 又是月中的大朝,宣政殿内空荡荡寂寥无人。 宣政殿外,乌泱泱跪着文武百官。 高呼:“求陛下为臣等住持公道!” 宣政殿内,沈穆庭衮袍加身,独坐龙椅之上,面上风雨欲来:“不过死个县令,竟要丢了政务。” 他咬牙切齿:“反了,都反了!” 既为被忤逆的皇权,也为他难以掌控的局势,沈穆庭气得几要呕出血来。 额前的十二玉旒晃动不止,索性也扯下来丢在地下,玉珠落地跳动时,发出清脆的声音。 正弹在苏卿的脚边。 “滚!!都滚出去!” 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婢从苏卿的身边爬出去,瞧见她的鞋尖扣头:“皇后娘娘。” 苏卿踏入宫门:“都出去。” 大门在苏卿的背后关上,屋里明朗的光线黯淡下去。 她将地上的冕旒捡起,放到沈穆庭面前的桌子上。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她淡然道,发间金钗上的珠帘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宫中妆容多以繁复、浓艳为美。 苏卿却总穿着轻便简单的衣物,也鲜少做那些假发与珠钗堆叠的发髻,一直与这个皇宫格格不入。 今日却罕见的着了盛装,画了胭脂妆,华贵的金冠戴在发间。 见了她,沈穆庭一肚子火气瞬时化作一腔委屈,粉唇一瘪,眼眶子也跟着一块红,倾身来抓住苏卿的手,矮了半截身子:“县衙里的人真不是我安排,若是我,我又怎会让小夏子去找你回来。” 苏卿手捧着冕旒,一束光晨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将一双眼睛照成透明的茶色,疏离冷漠又高高在上。 沈穆庭看她这般,心脏被一只大手攥住,血肉从指缝里挤压出来,在手心里更加疯狂地跳动。他抽气时抖了几下,眼睛一眨不眨,痴迷地锁在她脸上,将半个身子的重量软瘫她小臂上:“绝不是我。” 一行晶莹的泪从他眼中溢出,在脸上直直划出,凝在下巴颏上。 “若不是你的设计,郭典也不会被张子奕害死。” 她高高在上的说出判词:“你会得到你应有的惩罚。” 心脏泵动地更加疯狂,沈穆庭仰着下巴,脖子上的扯出一条青筋:“只要你不离开我。” 他屏息太久,说话时嘴唇微微抖动。 苏卿一把将他从地上扯起来:“该上朝了。” 把冠冕盖在他头上。 他们既在殿外不愿上朝,苏卿便让人把龙椅抬到殿外去。 宣政殿外的众人悍然不动,恭顺的立着,等太监唱报皇帝皇后驾到时,刷刷跪下高呼陛下万岁后,扣头不起。 “无本呈奏?”沈穆庭懒声开口,随意的语调是浸淫权势斗争二十余年里养出来的轻佻放松。 与方才沈穆庭判若两人,他现在像栖息在巢穴里的巨龙。 “既然无事,那我就说几句。”苏卿接话。 “自我入宫来,我就疑惑一件事情。”她站在太阳底下,龙椅前,从高高的石阶上看向下面乌泱泱的脑袋,娓娓而谈“国库空虚,百姓饥苦,那银子去哪儿了?” 自然没有应她,苏卿停顿一下,将这几秒的空白留给他们去遐想。 “我与皇上决定,成立一个检察院,没有旁的事,只叫他们查账,查诸位的账。” 又是几秒的寂静,比之前的空白更虚无。 等诸位大人琢磨出味儿来后,有不少人便按捺不住,左右顾盼。 苏卿看着台下晃动的黑脑袋,嘴边掠起满意的笑:“至于谁去查——” 她似乎找到一种新的折磨人的法子,故意拖长调子。 “我与皇帝暂定了几位新科进士,只是他们毕竟年轻,虽有冲劲,但不够老道,尚需几位老大人带着。” “至于是哪几位老大人——” 五月底的烈日下,大臣们的脑门泛着油光,有些个已出了一头的汗,悄悄扯出官府下里里子揩汗,趁着揩汗的机会,偷偷往上看一眼。 心中默默祈祷着,别选中了自己的对家。 “尚未定论。”一锤定音。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石台下,除最前头最中心的几位大臣,这几位都在权力的中心、是龙卷风的风眼,他们或是问心无愧或是太后近臣,自然岿然不动。 而其他,说到底都是高级打工人,听闻苏卿此言,皆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着。 她宽厚的任由他们讨论,将声音放的更高:“我与皇上都不知选谁合适,若有哪位大臣愿意受劳或是举荐的,散朝后自可随我们去紫宸殿再聊。” 听得皇帝皇后还没选中官员,底下的议论声更多。 苏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恨不得他们现在立刻就毛遂自荐, “臣愿意替陛下分忧。”声音自最前面传来,数百个脑袋齐刷刷往那个方向看去,是王社。 苏卿含笑看去:“宰辅事务繁忙,此事便不劳烦您了。” 竟是当众驳了他的脸面。 大臣们扭着脖子,再次小声嘀咕起来。 苏卿耳力好,听见一句“瞧着是要和太后打擂台了”又听一句“且瞧她如何下台”,还有一句“好大的肥胆”。 …… 苏卿一概无视,清清嗓子,正要说话。 王社质问:“皇后月初去了回长宁县县衙,县衙县令便横死狱中,有此先例,臣等心中实在畏惧。” 潜台词是:你不用我,你就无人可用。 苏卿当即呵斥:“放肆!” 爽了,来这个世界十七年,这句台词终于念出了口。 她抬着下巴,眸光似刀,所向披靡:“无凭无据,你空口白舌的就要定本宫的罪!谁给你的胆子!” 百来十只鸭子顿时噤了声,场内落针可闻,都鼓瞪着眼睛竖起耳朵,往苏卿与王社两人的脸上来回打量,卯足了劲看热闹。 这看的是皇后与王社的闹剧,实则是未来朝局的动向,瞅准的是未来升官发财的方向。 沈穆庭坐在她身后,看她头上金钗轻轻摇动,衣袍掀动起风的形状。 她站在哪儿,往下看是辉煌的皇城,往上看是透蓝的天。苏卿独个站在正中,除了她什么也没有,她就如巍巍华表,撑起好大一片天地。 沈穆庭痴痴地看着,左边空荡无所依存的胸腔,在她的庇护下,跳动着跳动着,逐渐 活过来。蜷缩在胸膛里,被压抑着变了形状的小兽,抖擞着卷曲变形的绒毛,抻抻扭曲的骨头,自在慵懒地伸腰抬头,黑亮的水珠子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他从未感觉如此安全。 王社七十来岁了,早在三十岁后就未有人敢大声跟他说话,时隔小半辈子,被一个脸嫩的女娃娃劈头盖脸地呵斥。 跪在地上微张着嘴,呆滞地看着头顶的阶梯。 火气后知后觉地从脑门上喷红,升温。 苏卿见他要说话,当即张嘴痛骂:“不说此项尚未查明,宰辅便急着给本宫定罪是何居心。单说尔等因此事就荒废政务、不闻朝政来要挟陛下,弃圣上于不义,弃百姓于不顾,真真上逆天恩,下愧百姓,实乃无法无度、无父无君之人!” 苏卿一脚踩在道德制高点,不说试题买卖、县令之死的事,就抓着王社带头罢工的行为,一番偷换概念的慷慨陈词,唾沫横飞的悲愤伤心,化身所有穷苦百姓代言人,另一手挽着无权无势小皇帝的形象,指着王社的鼻子骂。 将他合理的质问转化为搬权弄势的别有用心,一行振振有词地痛骂后,果见他整张脸都红成烂番茄,气得一口唾沫卡在喉咙眼里,一时硬是没说出话来。 这一招实实的叫做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学着这些伪君子,苏卿扮成愤青,火山喷发般无差别扫射。 不说底下的或有意把控皇帝,或是无意的随大流,都被苏卿一番疾言厉色地怒骂给唬住了。 她这才缓缓开口:“前些日子我去了趟县衙,因此闹出了不小的风波。此事我难以辩驳,刘县令确实是横死在我面前,此事究竟是何人有意栽赃,本宫相信诸位大臣心中自有决断。” 她停顿一瞬,缓口气还要说,底下忽然一声暴喝。 “陛下!” 队伍末尾有人站起来,捧着象牙笏板走上前。 “臣请辞!求陛下解了臣下的官身!” 说话人满脸涨红,一双眼睛瞪的突出来,若不是还有几分理智,怕是要指着苏卿的鼻子骂娘。 苏卿看他所处的一列,是武官,这是个真正的愤青。 大龄愤青,瞧着三十来岁了。 “这位是忠武将军、司农卿石大人吧?”苏卿不怒反笑,注视着石阶下昂首挺胸的人,有欣赏之色。 这就是没有培养自己势力的后果。 得自己亲自下场撕。 石大人从鼻子里用力地哼一声,以示对苏卿的不屑。 他已做好被斥骂甚至是庭仗的准备,不料上面笑盈盈,春风化雨般和蔼:“石中丞有谋国之勇,又怎不知国是万民之国,而非君上一人的国,如今你逞匹夫之勇,悍然请辞,是要把国交给我这个……” 苏卿刻意停顿了下,等着怀化将军抬起头错愕地看来,然后加深笑意,把他的心里话说出来:“…毒妇糟蹋吗?” 她说话不急不缓,没有刻意加大声量施压,最后问完宛如轻风拂地,压倒一片绿草。 怀化将军石雨一张脸由红转青最后白愣愣地看着苏卿。 苏卿对他微微一笑,既不追究其喧哗不敬,也不斥责他无礼直视君上。 反而问尚书令王社:“王大人,你觉得如何呢?” 王社刚被痛骂,刚缓过劲来,自是铁青着脸要用绵里藏针的话来回。 苏卿忽说:“对了,此次的检察院里有为叫张思睿的,听闻是王大人的门生。” 王社脸一僵,吃了苍蝇般,好一会儿吞下这口恶气:“皇后娘娘说的有理。” 苏卿弯眉一笑,眸里含了银刀碎片,嘴边酿着毒酒,她是摇曳在苍山里的罂粟 “既然宰辅也这么说了,石大人,还请您继续为百姓说一说话吧。” 忠武将军石雨并没彻底服气,但碍于场面,还是板着脸退了回去。 “建立检察院一事,是我与陛下深究了许久的决定。”场面算是安定下来,苏卿才得以说正事“兆国面积绵延八百余万公里,山海肥田数不胜数。然国库空虚,百姓日夜操劳,却还是食不果腹。” 所有人都低着头,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苏卿盯着一个个脑袋,长吁一口气,平静道:“上无供税,下无柴粮,这钱,我必须要掏出来。” 狂风飒飒,卷起一地飞沙走石,所有人的衣袍都被卷起。 苏卿在一片死寂里撂下最后一句话:“至于是从谁府里查出来,单看哪些大人……从何查起了。” 第97章 由爱故生怖(修)…… 梆子敲了四声,苏蓉挑了挑身旁的灯花,接着读手里的书。 字在眼里滑了一遍,瞧着读的心无旁骛,心思却已飞了出去,漫无目的并不知道往哪儿飞。 身后的窗忽响了一下,她被惊醒,扭头看去。恰是一阵夜风吹来,把她满面愁苦吹开,冷冷清清如月下蔷薇,苍白娇气,偏又爬上了最高的墙头,在冷夜里盛开。 钟易川对上她的眼睛,略怔了一瞬的神,一时不敢将脚踏入房中。 便攀在窗棂上解释:“我今日回京,瞧见你留给我的信,这才赶来。” “才回京?”苏蓉见到他已经舒展开的眉毛不见痕迹的一拧,她捏着书静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下来罢,畏着身子不舒服。” 钟易川从窗上跳下来,眉梢里是藏不住的喜色:“你许久没找我了。” 他显然是洗漱后匆匆赶来的。吸了水的皮肤呈出柔软的嫩白,眉下的眼剔透明澈,乌发蓬蓬地捆在脑后。自持轻功了的,也不怕白色打眼,着一身的素色长裳,宽袍下的腰身用玉带扣着。整个人便如截取下来的一段月华,轻盈地落在她的窗上。 他走到了苏蓉的桌前,看见她面色不虞:“可是有什么事?” 苏蓉只说:“手铳之事是我的错,错怪了你。” “我还当何事,你不必在意。” 钟易川翩然一笑,眼中柔情蜜意要将人溺死。 “我这些日子心里总乱糟糟的,不宁静,没细想便迁怒到你身上,对不住。”她背着手倚在窗户上,细弱的脖颈似难承花骨朵儿的花托,疲累地软趴着,将下巴垂在锁骨上,背书般将一行话念出来。 桌上一点豆大的烛光照在苏蓉的脸上。 钟易川怔愣着呆了一瞬:“是我的过错,不该叫你起疑。” 他何其敏锐,一眼看出这话不过是个引子,后面要说的话才是要紧的。 “我甘愿受你迁怒。”钟易川急声说。 苏蓉抬头看他一眼,张嘴欲言。 “蓉蓉,”钟易川抢着说“我们成婚吧。” 苏蓉琉璃水晶的眼睛瞪着看来:“什么?” 钟易川稳了稳心神,肃穆着神色继续说:“先帝的丧期未过,婚仪想要等两年,不若先过了媒,宣出明路就好。” 苏蓉凝神,盯着钟易川的脸。 忽略这句突如其来的决定本身带来的巨大冲击力,苏蓉细细探究钟易川的眼睛:“为什么忽说这事?” 这话是未仔细斟酌,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 心思虽在心里翻来覆去熬熟了几百遍,钟易川却从未想过就这么轻易地说出来。这应当放在更合适的时候,一个在苏蓉走投无路,孤苦无依的境况里;而不是现在,在她熟悉的闺房里。 钟易川缓缓笑开,春花初绽的动人,轻轻走来,拢住她攥成拳的手:“不是忽然,我想了许久。” “上次带你去的小楼,你记得吗?” 他温柔而又不容拒绝地接近,胸膛蹭上她的鼻尖,湿热的香气若有似无地扑在面上。 苏蓉脑袋一胀,让这突如其来的靠近窘迫着红了耳朵,要抽身离开,钟易川已抓住她的手,低着头,缱绻温柔的笑炸地苏蓉晕头目眩:“那是我特意买来给你顽的。上回去的匆忙,没带你看,那院子出了门就是西市,若你想做什么小生意,尽可以放手去做。” 苏蓉缓缓眨了下眼睛,仰着脸看他。 看了苏卿给她的半部册 子,她正犹豫着要重新开个铺子,钟易川此言正巧说在她心头上。 “多谢,”苏蓉用了些力气才抽回手,对着钟易川满眼的期待,她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 “不必了。” “生意到底不该我一个闺阁姑娘沾染。”她的顾虑很多,但一时想不出什么由头拒绝,苏蓉将父亲规训她的话念出来。 她瞧见自己说出这句话时,更多的欣喜从钟易川眼里涌动,语气更软更柔,引诱似的:“一个小小的铺子罢了,只当开着玩,打发时间。” 从高位者的视角看去。 苏蓉偏着半张脸,又大又亮的眼睛上好的玉石般在水里泛着晶亮的光,一眨不眨地看着钟易川的脸。 软嫩的倔犟如宣纸展开,徐徐卷到脖子,那里有一根筋挑了起来,一路延展,延展到锁骨,锁骨下幽深的衣襟里。 “你若担心,”钟易川弯下腰,亲昵地低下脑袋,很想用自己的鼻尖在她脸上蹭蹭,就像把整张脸埋入什么暖融融的东西里,胸膛里也窝心地发热。 但察觉到她的闪躲,停在她面颊上方,轻轻柔柔:“可以把铺子记到我的名下。” 他偏了下眼,看见自己耳后的一缕青丝从发带里滑出,晃荡着扫过她的肩膀。 似是随意扫的眼,他很快收回目光,水一样宁静的眸子只看她的眼,看入她的心:“不必怕,有我呢。” “是吗?” 苏蓉蹙起眉毛,黛色远山般的眉,一叠叠的忧愁云雾缭绕在她眉间。 “有你?”苏蓉嘴角忽绽开一个笑,又迅速萎靡“有你有什么用?” 说出的话,喷出热气,最后凉浸浸地洒在心上。 苏蓉伸出手,指尖在他胸前轻轻一点,拂水般将人推开:“这几日你分明在京都,今儿来我这儿扯谎哄人。是真当我傻吗?” 钟易川面上一僵。 “我娘虽走了,到底给我留下了几个人。”苏蓉的面色彻底冷下去“娘亲走后……” 她声音哽咽,忙扭过头。钟易川看她脖子上的那条筋挑的更高,在脆弱的脖颈上遮出一片黑影,随着她转脸直视自己又很快消失。 “我娘走后,什么都变了。” 她深深吁出胸腔里突然翻涌出来的怒意,平稳情绪:“我也没心思再跟你玩闹,你走吧。” 钟易川像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木头样杵在原地。 “什么?” 心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根线头,被她牵着,她不要自己了,线头就被她抽着走,细细麻麻的空落。 烛花忽然爆了下,烛光猛地窜起来又落下去,墙上两人平行的影子也跟着怦然跃动。 “玩闹?”他咬着牙“你我是消遣?” “嘘——”苏蓉跨步上前,指尖盖在他的唇,弯腰吹灭蜡烛。 “姑娘?”外面传来轻轻的一声唤“我瞧您的灯还亮着。” 苏蓉应了声:“就睡了。” 外面又说:“姑娘早些睡罢,别多想了。” 苏蓉只应了个声。 钟易川的眼睛直盯着近在咫尺的苏蓉,唇上虚虚点着的指尖奇迹般让他冷静下来。 苏蓉的注意力全在窗外的人影上,指腹下柔软的物什突动了下。 她烫着般抽回手,对上一双晶亮的眼。 钟易川一把握住她的手,捧在心口:“蓉蓉,日后我们一起生活。你若愿意,就开个铺面,我下朝后可以来接你一块回府;你若不想,我便带你各处游玩。我这一世只你一人,你也只我一人,好不好?” 真情假意、谎言真实的界限越来越模糊,钟易川已分辨不清自己说出的话是精心设计的陷阱,还是假借虚伪的面具吐露真心。 “好,那你跟我说实话。” 苏蓉用力抽回手。 “你早知是皇上令夏朝恩去杀了我娘是不是?”苏蓉眯起眼逼问。 “四妹妹已全告诉我了!”苏蓉昂扬着脖子,振振有词,逼视他的脸“就是皇上下的令,要杀我娘亲!” 这自然是谎话,要乍出钟易川口中的真话。 过了好久,苏蓉的手心几乎要被掐出血,盯着钟易川的方向,几乎要在黑暗里幻想出他脸上的表情。 “……不是。” 声音很轻,没有起伏。 钟易川轻叹一声,充满无奈的疲倦:“因长公主忽请辞守陵,太后得知后便着人去皇陵探问。皇上恐长公主将手铳交到太后手里,便着夏朝恩去拿。” “只是拿手铳?他没想杀人灭口?”苏蓉质疑。 钟易川凉凉地笑一声:“不会,长公主死后,依仗着她的幕僚或许都会投到太后门下,这是新帝不愿看到的。” 苏蓉长久未出声,她的那团影子凝固在那儿,钟易川补充说:“苏大人官升户部也是为了稳住人心,以示对皇后,对长公主府的看重。” “不……” 这与苏卿的猜测相同,但是苏蓉不相信,她摇着头。 “不可能,我娘亲怎会自戕。” 苏蓉尝试找出破绽,证明沈穆庭或是谁害死她娘亲,但她找不到。 她两腿发软,连连后退,钟易川快步扶住她,才不叫她倒下去。 苏蓉心神慌乱,先是抓住他的袖子,忽想到来人是谁,又一把将人推开,自己也踉跄了数步。 “你骗我。”悲怆之中,这句是气音,声带在痛苦里无法颤动。 泪珠子断了线一样滑下来:“我娘决不会丢下我!” 她浑身颤抖,双臂将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团,钟易川看不得这样,他的心被凌迟着,上前将她紧紧抱住。 “没事,没事,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苏蓉挣了两次没挣开,干脆任他圈住,把脸捂进手心里,四指紧摁着眼球,眼泪依旧奔腾而出:“你怎么能跟她比。” “什么?”她声音小而含糊,钟易川没听清。 苏蓉忽用力挣了下,把他的胳膊扯开,不再管一脸的泪,怒声质问:“你凭什么跟我娘亲比!” 声音拉扯了上去。 “你诓骗我,还要离间我与四妹妹,你一开始的出现就居心叵测!” 情绪忽然爆发出来,愤怒与委屈一起破闸而出。 钟易川在片刻的错愕过后,习惯性露出温和的笑:“并非这样,我只是……” 这笑不由心,由心的是黄连般的苦楚。 苏蓉劈头打断他:“我不想再看见你。” 黑夜里,她带泪的眼里满是抗拒,钟易川到嘴边的花言巧语停滞住。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像被突然丢在大街中心的孩子。 他知道她在愤怒,明白她气什么,钟易川能理解,却很茫然。 他明白自己错了,可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 他只是怕苏蓉离开自己,可为什么…… 她还是要离开自己。 为什么? 钟易川的嘴动了一下,看见苏蓉清寒的眸子里泛着冷意,他的话语也被冻死。 门外丫鬟推门进来,钟易川已消失在原地。 苏蓉的窗前有棵老槐树,枝干粗壮,盘如卧龙,盛夏时浓密的树叶一层盖着一层,华盖般笼罩在三层小楼上。 钟易川枯坐在层层绿叶中,像个木偶人一般凝望着那扇紧闭的窗。 丫鬟进屋后窗内短暂地亮起暖光,之后是长久地黑寂。 直到黑洞洞的窗口变成白色,他才觉一夜竟就 这样过去,天已经亮了。 天竟然已经亮了。 窗还紧紧闭着。 钟易川面色发白,眼中空无一物,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揪着吊起来,心跳紧一阵缓一阵,甚至觉得难以呼吸,空气都绕开他的鼻子,整个世界全部失去颜色,他快要被孤寂淹没。 公鸡已经打了几阵鸣,远处官街鼓的动静也传来。 又是一会儿,院子里开始有人活动,丫鬟进入苏蓉的阁楼里。 钟易川听见脚步声往这边走来,走到窗户前。 他已悄无声息地隐匿如枝叶中,树叶间留出一双眼睛。 推开窗户的不是苏蓉,是侍候她晨起的丫鬟。 小丫鬟将一联排的窗户一扇扇推开,钟易川每一次看过去都不是苏蓉。 别人,别人还是别人。 扭曲的情绪泄闸而出,他的恼怒在最后一扇窗的打开瞬间达到顶点,生出把所有人都捅死,把苏蓉掳走的冲动。 手已经搭上腰间的长剑,屋里忽传来一个声音。 “嗯,昨夜没睡好。” 窗户的角落里看见帐帷里一点苏蓉的影子:“眼睛很肿吗?” 他的耳力很好,窗内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躁郁的心顷刻间被抚平。 不行。 理智回笼,紊乱地心跳缓缓平稳下来。 钟易川的手离开剑柄,垂在身侧。 他要苏蓉好好的回到他身边。 蓉儿只是有些生气,只要他哄好了,他们会回到从前。 窗户外老槐树的枝头忽然晃了一下,树叶簌簌响动。 “好大一只鸟。”窗内人看去,只见树叶摇动。 钟易川回到自己的小院里,他仍独居在此,钟万漉死后广欣给他重新安置了庭院,他没有去。 院内摆设依旧,老旧难以打开的门窗反而更让他有安全感。 门推开,他看见桌上已经凉透的饭菜。 钟易川麻木的脸上瞬时显出厌烦。 此时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看去,钟易川生母广欣站在院门口。 她一身素缟,古典画儿一样素净的脸上没有表情,倚着月洞站着,眼睛如望远山。 钟易川只当没瞧见她,进去收拾了衣物,从她身边擦着出去。 “到哪儿去?”直到此时,广欣才开口。 音调音量也如白水煮菜一样淡。 钟易川脚步一顿,也仅是一顿。 身后又是一句:“清粥已经熬上了,吃了再走,你的肚子不能饿着。” 这是他小时候饿出的毛病。 钟易川终于为她停住,身子依旧朝外,扭头分了一点余光:“我要搬出去。” 广欣张嘴要说话,人却是已经不见了。 …… 月黑风高,一个影子踩着院墙,又踏上柿子树的枝干,翻入二楼的游廊,轻车熟路的推开门,点上油灯,暖光照在钟易川溅了血的脸上。 他盖上火折子,掏出袖中的纸张,纸张上也染了血。 他展开,好在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钟易川的眼睛落在‘苏敬宪’三字上,将纸放在一边,褪去身上的夜行服。 已入盛夏,衣衫单薄,血染透了衣衫就沾在身上,黑色的也看不出什么,更分不清旁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剥衣服时扯着疼了,他才能分清。 第98章 你的人,她的人 钟易川低头将手中的名单呈上去,夏朝恩拿过再送到沈穆庭手里。 沈穆庭背靠在扶手上,懒散地坐着,眼也不抬,闲剥着枇杷,纤指染了一手金汁:“给皇后。” 桌案宽大,苏卿坐在正中,手里握着朱笔,皱着眉头看手里的奏折。 她神情凝重,手里的折子已被看了近半个时辰。 她暂且放下折子,伸手结果夏朝恩递来的信笺。 纸折了两下,展开就看见一大排的名字。几时几月,什么地方,何人与何人见面,吃酒受贿,又是几时几月,受贿者任某地某职。 一行行一列列,时间地点人物,受贿金额都写的一清二楚。 直看到名单上苏敬宪三字,苏卿不由抬头看下面的钟易川一眼。 上至三省下至县尉,就连城门的看守都有些瓜葛。 沈穆庭送来剥好的枇杷,苏卿铁着脸躲开了:“可靠吗?” 她举着手里的名单。 她不吃,沈穆庭就直接掷在地上,指头上是剥了一手的汁水,放嘴里舔了,似笑非笑答:“这些人都是我十几岁时就安进的眼线,你若不信,我也没法子。” 苏卿冷淡地收回目光,将手里的名单再细致看一遍。王社、段宏济、苏敬宪等等,这些都是太后明面上的人,还有这些宋博涛等人,似乎与王社也有关连。 “这些都是太后的人?” 这个想法冒出来,再一个个看去,果真都与张子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自梦里香一事后,苏卿似乎就记下这个仇,再不与他说贴心话,更鲜少肢体接触,更比重逢时疏离更多。 事已过去近一月,沈穆庭愧疚惶恐也被磨的失了耐心,纵使还是天天腻在她身旁,脾气却越发阴晴不定。 “这不正是皇后的意思,”宫娥捧来了盥盆,他捏着湿帕子一根根裹着手指头擦,力气太大,绸布软丝也将一根根指尖揉得发红。 “皇后要立检察院,不正是要借此拔除太后党羽。” 苏卿手边放着的就是吏部呈交来,京都城中近十年来的升迁调任,及前日朝会后入内阁会谈的几位大臣。 且不论他们是何居心,歹有歹用,好有好用。苏卿正看着各人举荐的履历册子,心中盘算着如何安排。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卿把手里名单放下,在另一张名单上拿朱笔圈画出几个名字。 这张是她属意安插在检察院的官员,但看钟易川今儿送来的名单,这里面看似清白的几位,也并不清白。 她把这几人圈出来,筹划将这些人重新安排。 “这些都是太后的人,”苏卿忽然想到“那其余的是你的人?” 沈穆庭对上她的眼,她不再对他温柔,双眼充满防备。他不甘,心是斑驳的墙皮,又装作若无其事,用手指甲扣着心墙,鲜血淋漓也不肯停顿分毫。 “你太高看我了,我能动的也只有这些,”他嗤笑着,睨眼看苏卿案上的名单“把不起眼的小兵小虾安在他们身边,睁眼瞎的知道他们干些什么而已。” 苏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光是凉夜里的水,落在那里就冰在那里。 沈穆庭脸上的笑都僵了许多。 苏卿:“那你为什么不把你的人写上?” 钟易川觑眼在两人脸上扫了圈,收回视线时,无意瞥见夏朝恩在笑。 再看去,他分明正低着头。 “出去,”沈穆庭怔愣了瞬,尾音发抖“都出去。” 钟易川刻意在门外站着等了会儿,看夏朝恩将门带上,他端端站着,笑吟吟看他。 夏朝恩乖觉走近:“大人还有吩咐?” 钟易川目如朗月,大太阳底下也能笑出和风细雨的温和清朗:“不敢。” 他虚虚欠了下身,衣袍上的褶皱都无甚变化,只起了靠近的作用。 “我方才瞧着,陛下似是有些惧内?”他低声打探。 夏朝恩垂着脑袋,手交叠垂在身前。在钟易川靠近的一瞬,他两手紧抓住,四根手指头被捏得发白。 “大人说笑了。” 话语冷硬,钟易川多看他一眼,但他头垂着,并看不见什么。 逐站回去,拉开点距离可见他低垂着的小半张脸:“我记得,夏公公是太后送给陛下身边侍候的。” 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能看见他的睫毛,翘起的鼻尖,还有比寻常男人细滑的肌肤,说话声音也更轻声细语:“大人好记性。” 钟易川想到宫中的太监里的肮脏事,往后退了一步,笑眯眯地问:“不知公公算是太后的还是皇上的人?” 夏朝恩只矮着身子,当没听出他语意里的嘲弄:“大人说笑,太后把奴才给皇帝,自然是皇上的人。” “良禽择木而栖,自当如是。”钟易川语调和缓,似是在与他闲话家常“二龙当政,公公想必也不好做。” 他十六岁时来到这个异世界,被诓骗生生受了宫刑,成为皇城里最低等的奴才,夏朝恩双目下只有脚尖与半块地砖,人也化成一个黑洞。 任何东西丢进去,都会无影无踪。 他慢慢眨了下眼,重复着一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是奴才的本分。” 就像兽类天生的警惕性,钟易川对此人很有些提防。 能在太后与皇帝之间周旋,还深得沈穆庭信任,必是有些手段。 但他两次试探 都未得回应,第一次钟易川是当他瞧不起自己无官无职,但这次金榜题名、获起居郎之位,也并没得这位从三品内侍监的另眼相看。 钟易川对这位夏内侍越发提防。 他略作一揖,笑说:“我在值房候着,陛下若有吩咐,劳夏公公知会一声。” “陛下一时半刻不会叫人了。”出乎意料的,夏朝恩忽然多说一嘴。 他被自己这冲动惊了瞬,自胸脯里悄悄呼出一口闷气,定定神,继续用古板无波的声音说:“大人今日可归家去歇息。” “出去,都出去。” 随着沈穆庭声音发颤的还有他的指尖,他手伸来,碍于距离,指尖都拉直了还是碰不到苏卿。 苏卿无言地看着他,看他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摁在猩红长衫上的指尖如脆纸般泛白,脸埋在颈窝里,看不清表情。 “……我的人?”好一会儿,他似是憋着一口气,话语又尖又薄地从牙缝与唇缝里挤出来。 “我这般境地,你觉得这皇宫里会有我的人?”他似哭似笑。 这口气他憋了很久,比苏卿想象中还要久得多。 沈穆庭抬脸看过来时,他的皮肤涨的发红,额上青筋喷薄欲出。他的皮肉本就比寻常人薄嫩,脸上充血时比寻常人更可怖,血肉似乎要从皮肉下面爆裂出来,腮旁的青红血丝都清晰可见。 沈穆庭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眼下坠着的一滴要落不落的泪似乎也染了血色。 苏卿依旧毫无所动,半晌:“演够了吗?” 他浑身一僵,骤然生出被扒了衣服丢在大街上的耻感,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消退,卡白的脸上那滴悬而未决的泪终于坠下,啪嗒一声直接砸进锦衣里,似一滴血晕开。 苏卿捏指揉了下眼角,将刚拿起的笔重新搁下,她把手里的奏折丢到沈穆庭怀里,盖在那滴矫情的泪上。 “这是岭南节度使新呈上来的奏折。” 见他不动,幽怨如婴孩直勾勾盯着自己,苏卿只好撑着塌,另只一手把丢到他眼前的折子翻开。 手刚触到奏折,沈穆庭伸手将她手握住,他抓的极紧,把苏卿的手捏变了形,哀求:“梦里香一事牵连到公主府确实是我的过错。但事已至此,我也自知过错,将苏崇阳调任到你所立的检察院里,你又何必与我较劲,白白便宜了张子奕坐收渔利。” 两人都是俯着身子,脸对脸,鼻碰鼻,苏卿抬头看向他的眼睛。表象上的可怜脆弱依旧还在,隐藏在最深处被苏卿一激再激的本性终于也露出来,那是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看不见底深渊,暗流汹涌,能吞噬一切。 他的眼是不可直视的深渊,苏卿便是透彻的蓝天,一碧千里,单单看着就能让人平静。 二人双眼相对时交握的手下压着那本奏折。 苏卿废了些力气才将手抽出来,她拿走奏折,再次坐回遥遥彼端:“你错了。” 她的眼眸轻扫,眼睑与睫毛垂下的弧度恰如苦海里飘摇的一叶小舟,落在沈穆庭的脸上。 “你至今还不明白,我怪的是你自私自利,你要砍去我的羽翼,却无意害死了郭先生。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郭先生还有刘县令皆因我而亡,这样的社会里,两个家庭失去了男人,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迷惘与疑惑在沈穆庭眼里同时出现,但很快被强烈的不安所掩盖,他手脚挪动着,快速依偎到苏卿身旁。 不管她说的是什么,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对自己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我错了,”沈穆庭抓住她的手,若头顶上有耳朵,这会儿必定也是耷拉着“你不知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太怕了,我怕你离我……” 苏卿抽回手,将那奏折展开,纸页上书一排排一行行的小字看得人眼花,沈穆庭的眼睛跟着她修剪整齐,带有薄茧的食指走: ……诸物甚贱,唯粮值钱;灾后两月,百姓饥饿难捱,为人所餐;人肉作当牛肉卖,尸埋五尺有人剜。细微曲折纸上难言,跪求恩上遣粮赈灾,不敢求免越陵、曹安两县三年赋税,只望陛下稍派钱银,渡岭南灾情 她看着沈穆庭的眼睛,看向他被掌控的半生,虚弱残破的魂灵:“你若还有半点心,也不该畏缩不前,让赈济的灾粮层层盘剥,还发还折子训斥岭南节度使。” 奏折拿开,沈穆庭的脸从后面露出来,这像是扯去了他的遮羞布,他的脸由白专青,难堪地扭过头:“这些折子向来轮不到我手里。” 说到此,他忽然想到:“你手里的折子是谁送来的?” “中书令宋博涛。”苏卿将折子撂到桌上。 沈穆庭神情微动,看向那封奏折:“他?” 沈穆庭做太子时只有皇帝的明令才能插手一二,先帝沈正骤然薨逝,三书六部彻底被张子奕与王社捏死,所有的信息是经过有意的筛选他才知晓。就连突厥部落集结大举侵扰西域,他也是在张子奕处得的消息。 像苏卿手里这样的折子,他往往是连个影儿都不知道。 张子奕只会让他知道,她想让他知道的。 苏卿轻轻一笑,手指敲着那封折子:“在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 第99章 新铺子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热过了头,便一日比一日冷,转眼间又是深秋。 街巷两旁的树叶铺了一地,苏蓉踩着清晨的薄雾走在去往香铺子的路上,两旁的人家才刚打开门口,提着扫帚清理门口的落叶。 掌柜的正哼着小曲打开门锁,再将门槛上的门板一块块卸下来,累放在走廊的角落里。 “稍等稍等,”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站着两个姑娘,他加快动作“小店马上开张!” 小酒轻咳一声:“不必急。” 抱着门板的男人听熟悉的声音,回头看一眼:“是、是两位姑娘啊。” 从窗往外看去,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喧嚣。 窗内,苏蓉坐在桌前,面前的茶水早凉透了。 小酒头上戴着慕篱,安静站在她身后。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眼睛不时飘向镇在店里的主仆两人。 三月前经牙子介绍,他来此处做工。那叫香水的东西受名门官宦的追捧,庶民百姓也争相效仿,有需要就会有门路,商人们很快侵占香水市场。 单东市这一片就开了五个门面,这五个里再多出一个也再寻常不过。李四签下文书时万万没想契书上的东家苏酒,是长公主府的那个苏。 人人都知梦里香触怒天颜,若不是看在长公主与皇后的面儿上,不会只死个掌柜的就算了。 如今这替死鬼的位置被自己占了,若不是已过了名录,李四早就跑了。 好在这铺子生意惨淡,他也渐渐没那么担惊受怕。 早市里人流如织,等了近一个时辰,好容易等来位姑娘,他满面堆笑地迎接上去:“姑娘想要什么香?” 李四的眼睛从两人的衣着快速扫一眼,心知又是跑空。可苏蓉正在一边儿看着,他自然要十足十地卖力。 掌柜的太过热情,亲自绕过柜台弯腰来接,倒让这位姑娘往旁让了一大步,怯生生地往店里另两名女客那边看一眼。 椅子上的苏蓉正低头把弄着手里的香水,似乎压根没注意到这边。 进来的姑娘穿着半新不旧的裙衫,还是已过时的样式。 果然转了一圈后,便出去了。 掌柜的假模假样地擦一把头上的汗,借着这个动作看来苏蓉一眼,一面守回自己的柜台前。 后又来了十来位主顾,终于有个要掏银子买下,却被身边的同伴拦住。 “别要她家的。走,街东边儿也开了间香铺,香比这家的多,价钱还少了许多。” 说着将人带了出去,口中还说。 “本想来瞧瞧此处有什么新花样,瞧着还不如以前了。” 苏蓉站起身,从窗内看向她们走远的身影,耳中依稀听见她们 在说: “……听闻以前是被官府查抄了,我们还是少来这家的好。” 小酒自然也听见了,低声在苏蓉身边说:“街东那家是我们的铺子查抄后便开起来的一户,店里的东家是做京都里做布匹生意的杨家。” “杨家?”苏蓉低低念了声,眉毛蹙了起来。 她依稀想起小酒曾在她面前说过,有人抄袭了他们的方子也来做香水生意。 原来是杨家。 当时并不当回事儿,如今倒是叫她跌一跟头。 “如今东西两市都有他们家的香铺了。”小酒接着说。 苏蓉站起身,环顾黑沉死寂的店铺。 铺面上用玻璃瓶装的香水已被买走,剩下的都是烧白瓷圆滚瓶子装的香水。 虽是重新做的白瓷瓶,还描了花纹在上面,却到底比不上一摁就出香的透光琉璃。尤其是见过那奇妙的玩意儿,再精美的瓷瓶现在看起来也是死板僵硬。 没有玻璃与弹簧喷头,京中所有香水都要经历打开瓶塞——将香水滴在手心——摁在耳后的繁琐。苏蓉轻轻吐出一口气,最终还是下定那个决心。 “走吧。”戴上慕篱,苏蓉对掌柜略略欠身,走出店门。 出了店门,苏蓉脚下生风,径直回到苏宅。 小酒在后面紧跟着:“姑娘,不去杨家的香铺里瞧瞧吗?” 苏蓉摇头:“京都里做布匹生意的杨家,与礼部尚书杨志和是本家,我们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 小酒紧紧跟随在她身后的步子猛然停下。 她止步的动作如此突然,苏蓉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发觉,回头看去:“怎么了?” 小酒的脸被面纱遮住。自从她脸上有疤后,苏蓉就很少能看见她的脸。 她往回走,握住小酒的胳膊,屈着膝盖,略蹲下身子。 隔着两层面纱,努力看清小酒的脸:“没事,没了香水,我们还有玻璃,还有香皂,还有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 小酒垂在身侧的手越抓越紧,将身侧的衣料揪成一团:“四姑娘以前就试过,” 她努力克制着,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情绪。 “但是……” 苏蓉用力捏住她的胳膊,撩开挡住自己的脸的薄纱,她看着小酒的眼睛:“我们一定可以。你一定可以立女户,自己养活自己。” 用温柔而坚定的声音说:“四妹妹如今已经独当一面,你也一定可以!” 设立检察院以来,听闻朝中贪腐肃清许多,京中或是地方都收缴上许多不义之财,前些日子锦帛粮米等随着银钱都是一车车的往城里拉。 小酒看了苏蓉一眼,似有话想说。 “嗯。”她放下幕篱,松开紧攥的手,但手指仍旧不安地捏在一起。 主仆两人各怀心思,避着人群绕到公主府后门。 小酒上前敲门,苏蓉正在掏钱袋,门忽自己打开了。 “小儿入士就全仰仗苏老大人了!” 里面走出一个满脸堆笑的男人,一步三回头,对身后的人陪笑拱手,出来时险些撞上小酒。 那人肥胖的身躯从窄小的后门里走出,苏蓉才看见他一直拜的人是苏崇阳。 他的脸色本就不耐的阴沉着,一看门口站着的二人,脸更黑了,低斥一声:“还不进来。” 苏蓉缩着脑袋挪进来,悄悄看一眼她大哥哥的面色,堆着笑脸凑上来:“大哥哥今儿怎么在家?” 苏崇阳一张脸冷地吓人。 苏蓉声音越说越小,明白自己运气不好,撞上她大哥哥的气头上了。 苏崇阳只是看了她一会儿,低斥一声:“女孩儿子家,莫在外面胡闹。” 便急匆匆往苏敬宪的院子里去。 大哥哥自回京入来检察院的职,成日忙得脚不沾地,苏蓉极少在家中碰见他。 看他去的方向八成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没来得及训斥自己。 “谁惹着大哥哥了?” 苏蓉大松一口气,扭头问身后看门的门房:“刚刚出去的是谁?” 谄媚殷勤,像是个商人,口中却说“入仕”。 瞧着有些奇怪。 门房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他看着苏蓉的表情很古怪:“你不知道?” 是在真心实意的担心苏蓉会戏耍他。 苏蓉心说我该知道吗? 因苏蓉素日对他们这些下人亲厚,又没什么架子。小孩左右看一圈,用手挡住嘴,压着声:“我告诉你,你别跟人说是我说的!” 苏蓉连连点头,便凑进了些。 小酒伸手要去拦,却已经迟了。 小厮压着声音,兴奋说:“是黔中道来的!来找大人买官的!” 一道雷在黑云里闷声炸开。 这道雷声在耳边滚滚,苏蓉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小厮,两眼发直。 猛然想到前些日子集市上问斩的那人,他的获罪诏书上一项:卖官鬻爵。 小厮见她吃惊的样子,更为自己的见多识广得意起来,掩不住笑,自豪自得道:“姑娘竟还真不知道!长公主在时,最见不得这些人进进出出,以往都是在大老爷府上定的话,现下老爷捏了实权,又有皇后庇佑。” 他说着朝皇城的方向拱手,一脸的与有荣焉:“自然是我们二房的更光鲜了!” 苏蓉越听越觉胆寒,转身要去追苏崇阳。 “姑娘。”得亏小酒在一旁防着苏蓉犯傻,扯住她的袖子。 门房小厮看她反应这么大,惊了一跳,唯恐牵累自己。 “诶!”了一声,也挡在她身前“姑娘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小酒拉住苏蓉,转头啐那小厮一口:“多嘴多舌的东西!” 她带着苏蓉往院子里去,低声劝说:“姑娘你就算去了也是无用,这都是老爷的亲族,不帮也要帮。” 苏蓉气道:“什么叫不帮也要帮。” 轻纱下面传来一声叹,哄小孩儿似的:“都是合族一大家子人,再说了,以往的都帮了现在不帮,不是要落人口舌。” 苏蓉硬道:“管它落不落,四妹妹如今正抓这个,爹爹和哥哥——” 她忽一顿,质问小酒:“你早知道这事?” 小酒垂头不语。 苏蓉止住脚步,紧盯着她不放。 小酒只好叹气无奈道:“奴才生来就是奴才,主子生来就是主子。” “有钱的人学会识字,会写文章,就可以向达官贵人纳卷自荐,或是世家大族相互扶持。哪怕是不同宗,八竿子打不着的,也能认个亲戚,彼此勾连,盘根错节般就把上升的台阶给堵死。”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只是姑娘你不知道罢了。” 第100章 优势地位 “你不知此事?”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音波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又一层层撞回来,犹天边响起,肃穆威严。 苏崇阳跪地叩头:“臣,不知。” 青烟袅袅,自斗大的鎏金花鸟香炉中升起。 正午的阳光从屋顶上直照下来,只有寸许光阴映照在朱红门槛上。 苏崇阳背对大门,面对香炉,香炉前是九层台阶,一层珠帘,一层纱幔,一卷素色绢布帘子。 再后面才是九龙宝座,太后张子奕端坐于上,两侧女官如陵墓旁两侧的常青木,自纱幔两旁延展出来。 只看人人都是一般模样的唇色殷红,眉黛如山,金顶束发,如宝塔般站着,仰着鼻息,目中无人。 空荡的殿堂上,苏崇阳独跪在硬冷的地板上,面朝手心,温热的呼吸喷在地板上晕成水雾又很快消散。 久久没听上面发话,他接着说:“黔中来的乡亲只是来找父亲叙旧,其中想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张子奕寒声打断,另一侧响起脚步拖沓声,不等苏崇阳抬头,来人已经哭嚷求救。 “郎君!郎君救我!” 张子奕换了只搭在扶枕的胳膊,含了些笑,幽声问:“你瞧瞧,这也是误会?” 苏崇阳看去,正是昨日从府里出去的黔中富商。 见他面上不动分毫,张子奕给一侧站着的王勉一个眼色, 他从一旁的托盘里拿出早预备好的纸契,上面签字画押了此人的供词。 不肖多看,只见上面的‘司户佐’三字,就知此人将昨日说的话尽数吐了个干净。 富商被绑着手脚瘫跪他身侧不远处,没法苏崇阳身前来哀嚎,便趴在地上,以肩膀撑地,脸对着他哭叫:“郎君救命啊郎君!” 苏崇阳跪的笔直,掷地有声答:“我并不认识此人,求太后莫轻信他人挑拨。” 身边人哭号的更大声。 高台之上的张子奕不甚其扰,斜眼看向王勉,王勉忙去将胖子的嘴给赛上。 她似失了耐心,两指点着眉梢,慢声说:“不认识?” 张子奕嗤笑一声,这一声笑极轻,飘起来在环形的穹顶上荡漾:“崇阳,哀家是见着你长大的。” 说着话,苏崇阳看纱幔后人影晃动,张子奕自后面走出,站在影影绰绰的珠帘后面。 “过来。” 她五岁入宫,千金小姐一夜罚没成液庭宫贱婢。液庭宫是宫女休憩之所,更是皇城权力下最底层所在,她自污水里浸染长大,不会认字先认识权力。 初次承欢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严格来说那或许并不是初次,但这些不重要,她七岁起就学会利用自己的皮囊。 权力不过是无畏者的游戏,脸面,贞洁,在她十岁那年冬天,趴在地上捡粟米吃的时候,她知道这一切都比不上一顿饱饭来得痛快。 她什么都不要,所以她爬的很快。 长公主沈月兰,她至死都以为是初见是巧遇,是她救下被抽打的自己,殊不知一切是她精心计算,长公主也是她往上爬的猎物之一。 沈正、沈穆庭,一切皆为供养。 苏崇阳在察觉她露面时就埋首跪在手心里。 他听珠帘晃动,张子奕的锦缎珠钉刺绣蝶戏花的鞋面停留在他眼前。 王勉扶着她弯腰,张子奕伸手,面团似的手从他脸边探进来,掐着苏崇阳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你当真觉得皇后能庇护你家人?” 殿里空旷无物,缓慢又因为回声形成某种奇异的韵律,撞进苏崇阳的耳朵里,加之太后的逾矩行为,便有耳膜鼓动、头晕脑胀感。 苏崇阳额头的冷汗凝成细雨,声音依旧平稳有力:“微臣不敢。” “好孩子,”她冰凉的手摩挲着苏崇阳的脖子,欣赏他战栗着的眼皮“长公主于哀家有知遇大恩,哀家难道会害你们不成?” 这个姿势有些累人,张子奕搭着王勉的手,缓缓起身:“起来吧,石头地硌着膝盖怪疼的。” 见苏崇阳纹丝不动,她面上再闪过不耐烦,又被压下去,声音温和:“你瞧现在皇后有多风光。查没的金银器物往宫里运,米粮柴薪往边疆运,兆国上下一片誉美。物极必反,那些被查没的大臣,被牵连的官员,他们难道都是死肉,真无反抗之力?” “崇阳,”她的衣摆掠过苏崇阳的手臂,上面的织金软线在拖拉里细细摩着他的手臂“良禽择木,哀家知道你不是傻子,在检察院这些日子能看不出来?那不过是群党同伐异的烂摊子,支撑不了多久的。” 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门后。苏崇阳从地上恍惚爬起时竟觉像是过去了半辈子的时光。 硬石面硌着膝盖骨,他爬起来的时候浑身还是僵的,站在原地略缓了会儿,见有人来拖那富商,那人长了一身白肉,挣扎时活像是过年杀猪。 “你们干什么?”苏崇阳发声质问。 两个内侍即刻收了手,恭敬垂首并排立住:“回检察使,太后令我们将这人的舌头割了,再丢到都城外面去。” 宫里的内侍都一般的黑蓝衣裳,头顶戴着高帽,将脑袋一低,都成了一个样子。 苏崇阳嗓子发紧,看见躺在地上的那个富商,他挣扎的更厉害了,但嘴里绑着塞了东西,只能呜呜哀叫。 这让他更像牲畜了。 苏崇阳深深看一眼,脚步虚浮地离开此地。 苏蓉忽觉得鼻腔里痒痒的,是有个大喷嚏,她忙喝了送到嘴边的茶水,将不适感盖过去。 放下茶盏,苏蓉转而对杨记香铺的掌柜的笑笑。 “我手里的香不多,而且都是你杨记有了的香样,”她学着杨记掌柜一脸的假笑,口风一转“但是,那一重二重三重的多层次的香氛,杨记是没有的吧?” 坐在隔桌另一边的椅子上,三四十岁的男人眼中亮光一闪,转而低头笑而不语。 扬大今日愿意见苏蓉图的就是这个,闻言笑了笑:“姑娘既如此开诚布公,我也不是爱兜圈子的人。” 他伸出五根手指:“姑娘既想把手头的货贱卖,我也愿意成人之美,这个数如何?” 苏蓉看一眼:“五百两?” 话刚出口,杨掌柜生后跟着的伙计嗤笑一声,苏蓉到底是第一次出来与人谈判,到底是面皮薄,被人嘲笑便是耳后发红。 冷下脸问:“什么意思?” “五十两。”杨掌柜手了手,斜倚着身子,将一边的膀子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微笑看向苏蓉。 身后的小酒听闻几要破口大骂。 刨去运输与路上的损耗,店铺租金,这些日子卖出去的等等,她们仓库里积压的存货成本就有四百多两。 他们动动嘴,就想用这么点东西给她们打发了!? 苏蓉先是一怔,接着只觉可笑。 她盯着对面男人的眼睛,缓缓说:“看来你们确实已经掌控了整个京都的香水生意。” 男人脸上流露出些许自傲,只笑着不说话。 确认他只会给出这个价,苏蓉余下的话也不想多说,撑起椅子正要离开。 肩膀上忽搭上一只手。 她回头,是钟易川。 苏蓉微微错愕。 火铳一事迟早会曝光在所有人的视野里,先皇的死极有可能被深究。 苏蓉不愿拖累钟易川,何况,她也没有多余的精力与时间与他谈情说爱。 在危难来临前,小女儿的情爱或许是最容易被割舍。 那夜之后,她将所有门窗都锁紧,钟易川到府上藉由拜访父亲,传唤她说话苏蓉也总是避而不见。 二人只在几次宴席中遥遥照过面,她不会等他过来,当听见新科状元的名号,苏蓉就会离开。 躲避中,时光匆匆流过,苏蓉忙于钻营生路,都快要将他给忘了。 钟易川不知何时已有些微妙的变化,他似乎从一杆翠竹褪成了撒了金粉的白玉竹,那双不笑也似笑的眸子染着上位者的矜贵,静静审视着什么就生出无形的压迫。 对面的杨掌柜起初没认出他,盯着瞧了半晌:“原来是钟大人!还不快给大人上茶!” 满面洋溢着红光,不胜荣幸的点头哈腰。 钟大人? 她听闻新科状元郎连中三元,殿试中深受皇帝青睐,亲封为起居郎。 钟易川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红人,传闻中的新科状元是她熟悉的陌生人。 苏蓉还是从椅子上站起来,顺势让钟易川的手离开自己的肩膀,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屈膝道:“钟大人。” “许久不见了,”他的声音是带着笑,客气而疏离“苏姑娘。”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停顿,像是咬着刺吐出来的,眼里的柔情变得滚烫。 能从奴才混成半个主子,杨掌柜自是人精里的人精,立马察 觉两个关系不一般。 他没有半点之前把苏蓉当猪砍的势利,迅速变得体贴懂事,挥退了来送茶的婢女,连同自己与房里其他多余的人都退出去。 等他们将门关上的时候,苏蓉才意识到房里只剩她跟钟易川。 这就像是钟易川别有用心的特意安排。当然,苏蓉清楚的知道,以钟易川现在的地位,更真实的情况是不用他去安排什么,只要他表露出一点喜好,就有无数人设计着去满足他。 这比前者更让苏蓉恼火,她若是个男儿,能考科举,自然也有无数人来巴结她。 但她是个姑娘,就算是长公主的姑娘,也是哄权贵高兴的东西。 第101章 连锁效应 她冷着脸,转身往门外走。 以往自己是那个掌权挑逗的那个,今儿调了个,不仅被人欺压,还要被他来救。 没有半点旖旎,她只觉得丢面儿。 “蓉蓉。” 钟易川上前要来抓她,苏蓉猜到他要这样,甩手躲开,冷冷地注视着他。 就像心脏被刀片划开,钟易川惨淡着双眸:“你若是想要什么,我也可以帮你。” “不用。” 到底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撞上他的目光,又迅速收回。 冷硬道:“我说过长公主府不能再给你助益,以后不要来找我。” 钟易川并没有将她刻意激怒自己的话语放在心上,他知道苏蓉的目的,他现在只想看着她,把目光锁在她身上。 迎着门外的光,钟易川看见她的乌黑的发边是小巧的耳朵,脸颊上鼓起的软肉。 他很想伸手去捏她的脸,滑腻温软的手感他还记得很清晰。 克制着不伸手去触摸她,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钟易川嘴角的笑险些提不起来,他绕到苏蓉的面前,确保她眼角的余光能看见自己,轻声询问:“可是在店里受了刁难?” 她便抬起眼睛,愤怒又委屈地瞪了自己一眼。 钟易川的心难以遏制地发软,就像被什么酸酸甜甜的东西充满。 他垂下眼睛,不让苏蓉看见自己眼里的癫狂。 他现在需要忍耐,苏敬宪正在作茧自缚,长公主府很快就会分崩离析,他等待的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最后看了眼苏蓉,她已转过脸,不再看他。 钟易川越过她拉开门,走出这间封闭的房间。 钟易川走出门的一瞬间,苏蓉才能畅快呼吸,她能感觉到钟易川的视线,像绳索一样束缚着她。 门口候着的杨掌柜见他出来,匆忙跟上他的脚步,落在他不近不远的两步距离,谄笑着解释:“小人有眼无珠,不知大人与苏姑娘相熟。” 其实京都中关于这位新科状元的传闻太多,有说他武艺高强杀人不眨眼,还有人说他温文尔雅是位真君子,至于艳闻,那更是多不胜数,脏的不能入耳。 “是姑娘来找小人做生意,方才已经谈好了!”这位状元郎的腿长脚步快,他小跑着追出一头汗,一只手用袖子擦汗,另一只伸着五指打开“五百两,苏姑娘说要将库中的存货全买给小店,我们都谈妥了。” 站订在人流如织的店面门口,仆从牵着钟易川的马走过来,他挥手拦开,示意他继续在街对面候着。 钟易川只将他视做无物,杨掌柜非常不安。他弯着腰背,需要仰头才能看着钟易川,松弛的额头上起了几条抬头纹,他的眉毛又紧皱着,把眼睛挤成三角形,嘴边陪笑因为紧张,僵硬得像哭。 钟易川端详了会儿,缓缓开口:“既然是如此,便让文书先生写了契来,一块画押了才好。” “诶……诶诶,是是是。”他终于开了金口,杨掌柜好似被放了一条命,作揖千恩万谢。 钟易川冷眼看着他,杨掌柜的脑门上早出一层汗,紧张地回望过去,直到被看得脊背发凉才明白过意思。 “小人这就去签,立马去签!” 一步三回头地进去了。 回到店面里,杨掌柜撑着笑对身边走过的主顾打招呼,身边跟着的小厮送来茶水,在他耳边打嘀咕:“掌柜何故如此怕他?” “你懂什么,”杨掌柜灌口冷茶,低声说“这位明面上是起居郎,暗里是圣上的耳报神,悄悄打探了消息往宫里送。若因此得罪了他,盯上礼部,我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主子泄愤。” 说着话,两人急匆匆回到厅后的隔间里。 文书很快起草好,交给苏蓉看了,等她点头后再誊抄下来。一式三份,双方各拿一份,商会再保管一份作为记录。 誊抄好后杨掌柜先行佥名画押,苏蓉再仔细看了遍,确认无误后再交由小酒签字。 杨掌柜自是早打听到商铺开在一个叫苏酒的人名下,只当是化名,倒是没想到是一只跟在苏蓉身后的婢女。想来还发还了这婢女的良籍。 想到这儿,他自然要恭维句:“姑娘真真是宅心仁厚,体恤下人。” 苏蓉冷哼,嘲弄道:“不敢,今日也算是长了见识,我素不知还有面皮这样厚的人,出尔反尔,自己打自己耳光不算,见风使舵的本领也同惊人。” 杨掌柜躬着脊背,小心将茶盏放安稳了。 垂首站在一边,不气不恼,一副任人揉搓的面团般,笑呵呵道:“让姑娘见笑了,生意难做,若没有个厚脸皮小人连贵人的鞋面都见不着,指不定还在哪儿干粗活,吃糠噎菜。” 苏蓉一怔,这是她没想到的。 浑身自得的骄傲顿时冰凌子般结在身上,心中一片五味杂陈。 亏她还想做生意赚名誉银钱,今儿反倒瞧不起商人。 她憋着这情绪好一会儿,沉声说:“是我浅薄了。” 杨掌柜四十来岁的年纪,精瘦干练,脸上常年挂着笑,故而脸上的皱纹格外多,纵使不笑也像是在讨好。 “听闻姑娘在滇池郡还有座香坊?” 苏蓉点头说:“也不是独一份了,杨大人这么大的生意,想必在滇池郡也有香坊。” “姑娘聪慧过人,”看苏蓉态度软和,杨掌柜更加真诚,笑说“但我家主子的是如何也比不上姑娘的香坊,听闻里面多是用琉璃蒸香,器具精巧非常。” 小酒已签完了字,同苏蓉一起看向眼前这人。 原来还打这个主意。 杨掌柜开口:“不知……” “时辰不早了,”小酒开口“姑娘,早些回去吧。” 滇池郡的香坊苏蓉还另有安排,自是不会轻易抛出去。苏蓉接了小酒的话,对杨掌柜说:“劳烦兑成银票或是轻便的物什,送去东市的聚宝街自东往西数的第三户。” “全数兑成银票恐要费些功夫,不知米粮锦缎可否?”杨掌柜落后半步亦步亦趋跟在苏蓉的另一侧。 苏蓉看一眼小酒,小酒态度坚决:“只要银钱。” 自隔间里出来,穿过热闹的店面走出大门,杨掌柜还在争取:“姑娘既已将仓房里的香水都尽数买与我,那滇池郡的香坊也无甚大用,何不一块丢开手去。” 他也瞧出小酒在苏蓉面前很有几分话语权,说话时更往小酒面上陪笑。 小酒只当没看见,那不是她能做主的。 苏蓉钦佩他的能力,没为他的死缠烂打恼怒,再一强调:“那处我还有用,杨掌柜不必多费口舌。” 跨过门槛,她脸上的笑容便僵在脸上。 ——钟易川就站在街对面,目光柔和如晨辉,暖烘烘地拢在她身上。 苏蓉脸上的笑顷刻不见,寒着脸与杨掌柜告辞。 到底还是乘了他的东风,明日不知京都里又要怎么传。 小酒跟着上了马车,见苏蓉紧咬着嘴唇苦恼:“姑娘何必挣这口心气。钟公子虽在朝上深得皇上青睐,但到底只是个小门户里的贵子,姑娘之前怎么待他,现在还怎么待他好了。” “胡说什么,”苏蓉狡辩“四妹妹那册子里的东西我还没学会,哪里有时间去搭理他。” “得了吧,”就算有面纱挡着,苏蓉也能看见小酒要把自己翻撅过去的白眼“姑娘明明是恼他不如以前殷切,更怕长公主走后掌控不了,干脆把他拒之门外了。” 苏蓉埋在内心最深处的不愿承认的事实就这么被小酒轻易戳破,恼红了脸,她听见马车外有哒哒马蹄声,知道钟易川就在外面。又羞又恼:“快闭嘴!还了你的良籍真是越发纵得你爱胡言乱语了。” 小酒确实少了许多顾忌,并不为她的呵斥胆怯,反而继续说:“我与姑娘一块长大,比姑娘你还要晓得你自己。姑娘愈是怕步长公主殿下的后尘,愈适得其反,何不像四姑娘那样,敢想敢做,何必瞻前顾后。” 苏蓉被她戳的愈发恼火,耳朵红的要烧起来般,与她拌嘴道:“你自己都怕旁人的眼光,成日戴着慕篱遮掩,反倒说我胆小了。” 小酒也被训得上了火气,她一心围着苏蓉转,又想这脸上疤痕的由来更加委屈。 眼见两人要争辩起来,外面驱马跟随的钟易川敲响马车,苏蓉在火头上,正好拿他撒气,一把扯开帘子:“做什么!” 钟易川只看见她晶亮的红唇一张一合,就算她心里不畅快,卷翘的睫毛与乌黑的大眼睛也如此闪亮。 她像只昂首挺胸的山雀,有时又像顶着石头长出来的鹅黄色的草芽。她永远充满生机,永远知道自己的方向,她是狂风暴雨里的一切,是 朝着电闪雷鸣横冲昂扬的最小生命。 钟易川会永远为她折服。 他垂眸盯着她,笑意自眼底蔓延,河水初融的暖意带着粼粼波光闪动:“你竟因此忧愁?” 苏蓉愣了下,才明白小酒方才的话果真被他听了去。 一时不晓得该气哪个,磨着牙剜他一眼。 这一眼万种风情,火星子般落在这一次眼里,呈现燎原之势。 他眼中的艳艳春水里有岩浆滚动:“你尽不必因此忧愁,我的什么都是你的,就算死成一团灰,也只能被你扬起。” 苏蓉的心被牵动了下,怔愣片刻,面上更加恼怒:“别拿这些话哄我!” 说罢觉着自己的话太孩子气了,撇头瞪了眼小酒,嗔怪她混说。 再转头,满脸的情绪已被藏下去,忍着脾气,客客气气地对钟易川说:“今日劳公子帮忙,改日我公主府必然答谢。” 车帘放下的一刻心里针扎似的疼了阵,马车外的马蹄依旧相随,但她始终端坐着一言不发。 小酒也从方才小家子拌嘴的闹情绪里回过劲来,窥着苏蓉倔强又隐忍的表情,不敢再多话。 姑娘瘦了好些,脸上的婴儿肥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绷着下巴时更有独当一面的坚韧。 虽然她的肩膀还很稚嫩。 直到马车外相随的哒哒马蹄远去,苏蓉绷着的那根线才断开,犟头犟脑的眉宇里罕见地挂了哀愁。 “我并非忧愁,”她看着小酒,一点笑更像哭“我是怕。” “他明知我母亲之死另有蹊跷,却故意瞒着我。” 小酒疑惑地看来:“姑娘不是不生气了吗?” 苏蓉摇头:“不是生气,是失望,他骗我,不与我交心。小酒,”明媚的双眸淬炼后变成一汪潭水“他不愿将最真实的自己露出来,这才是最可怕的。” 第102章 风雨前夕 “报———”骏马破风,马蹄扬起一片灰尘,马背上的额驿使者手中高举一轴文书,踏破夕阳下的寂寥,高呼“西域突厥纠结各部落来袭——” …… 碧蓝的晴空一丝云彩也没有,秋老虎还留有一点余威,刺眼的烈日曝晒大地。 皇城外,跑死了吐白沫的枣红大马早被牛车运走,在经历了短暂的杂乱喧嚣后,皇城外重新恢复它庄严巍峨的表象。 太阳底下依旧人来人往,白晃晃的光照得人皮肤刺痛,睁不开眼,似要将一切都烤化。 一路上换了不知道多少匹马,日夜兼程,累死了最后一匹马,人也去了半条命。 传信的驿使被两个内侍架着扶下去,大明宫内的张子奕方才赶过来。 撑着一口气报完战况的驿使从她面前被搀出去,张子奕走入紫宸殿里,看见苏卿同沈穆庭一起坐在首位。 她面上含而不露的威仪,让她看起来比沈穆庭更像一个掌权者。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自随着皇帝一同上朝后,兆国上下的大小事宜都是由她裁夺。 好与坏名声都是她一人担着,沈穆庭这个皇帝比张子奕垂帘听政时当得还透明。 张子奕起初以为那检察院是小打小闹,不想沈穆庭似乎也将这东西当了回事,如今逐渐发展,在朝堂之中竟有独成一势的苗头。 检察院里虽多是年轻后生,且都是乡下来的些愣头青。 可架不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些人没有后顾之忧,独有一股莽劲,将朝堂上的水搅得越来越混,不说以权谋私,就连京都城里花楼的生意都冷落下来。 苏卿手底下被她提拔上来的那些穷骨头有朝堂上老油条的暗中指点下,不定会从哪里躲着,偷偷在账上记了一笔。 转头将在朝堂上将此事抖落了干净,就连几个姑娘、门关了多长时间都记得一清二楚。 沈穆庭轻咳一声,捏着那带血捷报愣愣出神的苏卿回过神,抬头看见张子奕从门外进来。 两人在紫宸殿的旁的侧殿,此略高一阶的石台上处置了张矮塌,塌上放着小几,可批改奏折也可休憩。 张子奕和蔼笑着,走近;“哀家不想惊扰了皇后。” 她面上又浮现出担忧的神色:“可是西域出了什么岔子?” 她的姿态放的很低,甚至是谦卑,沈穆庭将眼睛从书上挪开,冷眼看向她。 张子奕拦住了通报的宫人,苏卿确实没听见她的脚步声,听闻此言从塌上起来,走到张子奕面前将手里的急报递给她。 “突厥的纠结十二部,以洽谈商贸为由有一百人的队伍在安北都护府的隆城之外,十五日前的夜里以飞梭上墙,奇袭西受降城,城池被攻下,镇北大将军杜策腹部中箭,目前生死不明。” 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双目如锥紧盯张子奕。 张子奕在闻得城池被攻下时,满面担忧,捂着胸口:“怎会这样……” 忙接过苏卿举了会儿的捷报。 张子奕捏着卷轴的两段,手指捻着灰脏的急报,小手指虚虚地翘着。 她的手比苏卿的手还要年轻几分,听闻每日早晚都要泡玉露牛乳,根根手指都白嫩如玉,指节间的褶皱只如玉间的棉絮,淡不可见。 看着上面的字,她的眉头快要锁在一起,似要淌出泪,一面看一面摇头,最后殷切地望向苏卿:“皇后可有什么安排?” 苏卿看着她的眼睛回答说:“我不敢决断,已着人去请诸位阁老来商议。” “对对,本该如此。”张子奕将卷轴递到她手里,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几下。 卷轴最后一句写着:敬叩皇帝皇后金安。 这是杜景河自遥远西域传来的一封军事急报,上书描述了战事惨况,后书写的是告罪求调兵支援,最后一句是问帝后二人安康。 提笔书写的手腕在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晃了一下,手腕挨上了卷轴,粘上斑斑血迹,血迹在奔波的途中又黏上灰尘。氧化发黑的血污比入木三分的笔迹更能传达出这几字的仓皇与悲怆,以及更多。 无人知晓二人的内情,但整封急报单向帝后问安,却不提太后。 苏卿不错眼地看着张子奕,但始终未看出分毫。 皇后苏卿的手腕强硬,朝中一应事宜有二皇携手处理,张子奕垂帘听政的宝座就被撤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太后一党的势力销声匿迹,断尾求生般丢出来献祭新势力的小虾米。 但沈穆庭知道,她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真要退出权利的中心,张子奕就不会听到风声后急忙忙来紫宸殿打探情况。 内侍给往外走的张子奕下跪行礼,接着往里走。 “太后、陛下、皇后娘娘,尚书令王社、中书令宋博涛、侍中郎詹康顺、兵部尚书丰源正诸位大人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与门外候着的诸位大臣颔首打招呼,张子奕听见身后小内侍的声音,身侧的大臣给她行礼,又目送她走远了才往屋里走去。 张子奕的方向与他们相背,似乎是走出了这个权利的漩涡。 直至走出很远,她脸上和善的面具终于垮下:“告诉司天台,他们这段时间观测天象,看见有妖女荧惑紫宫,致使北疆兵气冲斗,天下即将大乱。” 王勉唯恐哪里触怒了她,脑袋弯的格外低,哄小孩儿又不敢多说话,轻声细语地:“奴才遵旨。” 张子奕冷哼,整个人都窝进椅背里,细嫩的手指点着额头,声音寒的浸人:“哼,张子云也不知道怎么教的孩子,巴巴的殷勤讨好着棵死树。” 说着又笑一声,听得人脊背一毛。 自守寡后,她只做素净淡雅的装扮。面上是薄薄的粉,嘴上是薄薄的胭脂,一双黑亮的眼也总是和蔼的半垂着,骤抬起来便显出那双在眼睛里占比极大的黑眼珠子,唇角钢丝一样紧绷着向上牵扯,颜色似含冤而死的藕荷色山茶花。 纵使六面玲珑如王勉,在她面前也无时不是胆战心惊,唯恐惹了这位主子不高兴。 “太后娘娘说的是,皇后不过是瞧着表面风光,背后不知多少人恨毒了她。若不是您在摁住那些人,他们早就触柱死谏,皇后的检察院更是难行寸步。” 张子奕稍稍顺了口气,眉宇间的阴鸷到底难歇:“那东西到底是个麻烦,到底是哀家心软,怕给他拘的紧了,没去管皇帝将那些个虾兵蟹将的按了进去,如今还真有些棘手。” 王勉细听她这语气,悄悄觑一眼,果见她唇边真有些柔和的笑,也跟着笑说:“太后真真心疼皇上。” “是哀家错疼了他,”她语气倏忽间变得阴冷,怨恨的盯着一片虚空“如今带着杜景河也跟着胳膊肘往外拐!” 王勉脚底板都跟着紧张地抽筋,不等脑子多想,嘴里安抚的话就呲溜出来:“娘娘莫恼,皇帝是受人蛊惑,若这人没了……” 一双淬毒的眼射来,他顿时噤声,冷汗瞬间爬满整张脸。 “……真是越老越糊涂了。”良久,张子奕悠悠开口,半夜里的凉风似的“想也是上了年纪,你也该颐养天年了,叫些个年轻懂事的孩子来顶你。” 王勉几要晕厥过去,他在太后身边侍候,干净的不干净的事儿都经过他的手,张子奕要他颐养天年,无异于是封死他的嘴,判他死刑。 脚下一软,吓得魂魄飘起来之际,太后的舆驾前迎面跑来一个内侍。 皇城之内规矩比天还大,这内侍瞧见太后的仪仗还快步疾跑,要么是寻死,要么是有比天还大的事儿。 被太后呵住,内侍往地上一跪:“周昭仪要生了!” 这确实是比天还大的事,张子奕略怔了一瞬,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追究王勉失言,等了这么些时间,终于到了开盲盒的时间,着急往周向烛的寝宫赶。 回禀完半路上遇见的太后,那内侍接着往紫宸殿赶去,跑了一身的汗,最后在殿门外候着。 里面正在议论军国大事,若是寻常的政务门口的太监也就替他回禀了,况且周昭仪毕竟是不受宠的妃子,怀有身孕皇帝也从未去看望,只能跟人一块等。 户部尚书,也就是苏敬宪跪在地上,被身旁的王社逼问到辩无可辩——户部六月才入库的一百万两白银不知了去向,他抬眼看眼塌上的苏卿。 苏卿终于开口:“莽县开出铁矿一事想来诸位也有所耳闻,银子是我挪去开矿了。” 莽县一事着实是闹了好长时日的风波,概因那处有一老汉状告,直接告到京都的京兆府门前,哭诉新上任的县官苏崇阳私掘矿洞,害死了他的儿子。 这老汉是如何越过府内衙门、州内衙门;是如何一路如他说的“死了一回又一回”来到京都;又是如何早上进了城门,在不识字的情况下,中午就能准确找到京兆府,还在短时间内找了状师写了诉状等等等。这些都不重要。 大家都心知肚明。 重要的是被捅出来的事:莽县有座矿洞,莽县的县官还是皇后的亲哥哥。 此事便很值得深究。 莽县这个不起眼的小城一时成了香饽饽,谁都想去看一眼,瞧瞧那汉子所说的“草民不知是什么矿,只听说过那里面夜里都发着金光”。 但没人能进去,那里被严防死守,至今都是只许进人不许出人。 这件事最后虽然不了了之,帝后在朝堂上澄清莽县掘出的是座铁矿,却无人愿意相信。 倒是有了个意外之喜,这‘金矿’谣言流传出去后,苏卿招揽起人来更方便了许多。 王社好容易揪住了苏家的错漏,自然是不愿意轻易松手,恭恭敬敬对苏卿作揖道:“娘娘应叫检察院仔仔细细去公主府中搜查一番才是。” 王社这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无声的奚落拉到最满。 堂中顷刻鸦雀无声。另外三人紧了紧嘴边的肌肉,将脸移过去,一旁袖手旁观看戏的侍中郎詹康顺没那些顾忌,直接用袖子掩住半张脸,光明正大的在袖子后面笑。 “哪里轮得到他们,”一直默不作声,透明人般的皇帝忽然开口“眼见为实,尚书令该自己去看。” 声音冷硬如寒冰。 谁人都知道莽县被守得如一铁城,他去了,不定还能不能出来。 王社脸上八方不动,拱手要再说话,沈穆庭直接打断他:“谁在外面。” 从周向烛寝殿赶来,正与门口内侍低声抱怨,忽被点名,吓得立直了脖子,干脚鸡般呆在原地。 守着紫宸殿的内侍显然比他见过的世面多,不紧不慢地推开厚重的殿门,站在门外躬身答:“回陛下,是周昭仪宫里的,来报周昭仪即将临盆。” 第103章 生产 苏卿周身的气质陡然一变,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脸上茫然了阵,像产房外面的丈夫。 夺步要出去,绕过桌子时又冷静下来,对台下一干各怀鬼胎的大臣肃声说:“粮草辎重不可耽误,诸卿若再内讧萧墙,外寇必乘隙而入,莫等丢城弃甲,悔之晚矣。” 心里焦灼不已,却也学会了不动声色:“那一百两白银自有去处,还望诸卿放下龃龉,专心对外。” 她撂下这几句话,望了沈穆庭一眼。 两人并肩而坐时,他总喜欢依在自己身上,或是把手放在她膝上,再或是捏着她的衣带把玩,总是要碰着她挨着她。 故而苏卿起身,他歪斜的坐姿就端正起来。 察觉到苏卿的眼色,他百依百顺地笑眼看来:“皇后先去,朕等等就来。” 苏卿颔首。这些人精,光靠国家安危这样道德捆绑是不够的,还需威逼利诱一通才能达成暂时的同盟。 周向烛马上要生了,她实在没有心思在这里跟他们斡旋,将此事丢给了沈穆庭。 一路上,她的心口都砰砰砰要跳出来。 虽知道周向烛在原著里的金手指之一就是生娃圣体,三年抱两还能勾得皇帝上瘾。 但苏卿愈在此处生活越觉得此地险恶,再加上医疗条件落后的封建时期,任何一点意外都会要人命。 到了寝殿外,远远就看见门内外端送热水汤药的宫女来回跑动,走进去,却见正堂上端坐着太后张子奕。 她因太过担忧而分神,略怔了瞬,定了片刻才行礼问安:“太后也来了。” 张子奕和蔼道:“才坐下。” 她招着手,邀她坐到自己身边,笑着问:“大臣们已走了?皇帝怎还没来?” “他还在紫宸殿内商议。”苏卿却没心思与她多说,看一层层纱幔的罩门后面人影错乱晃动,稳婆的安抚里女子隐忍的闷哼声。 “我进去看看。”也顾不得张子奕多想,撩开纱幔要进去。 太后面色微动,身边的老嬷嬷即刻会意,拦手挡在苏卿身前:“产房污——” 苏卿抬手把她掀到一边去,快步走进去。 “皇后娘娘!您不能进去!”不用太后示意,她赶忙跟上。 撩开三层纱幔,面前还竖着张屏风,忍痛的哼声只隔着层屏风,苏卿闻见草药中混合着的血腥气。 苏卿进来迎面撞上一个端着铜盆的宫女,盆里的血水是透亮的红色,铜黄色的盆底装着这样的颜色,底部便是红到发黑的颜色,熟透了要烂了的石榴籽一般。 宫女低着头走的匆忙,等意识到前面有人时已经晚了。她猛然刹住脚步,盆里的血水随着她的动作自盆沿晃出来,清亮的血水往苏卿面前扑。 在宫女失声惊呼“皇后娘娘!”的叫声里,苏卿侧身躲开。 但衣摆上还是溅上几滴,宫女大惊失色,要跪地磕头,苏卿一把捞起她:“去做你的事。” 宫女跌跌撞撞地抱着盆走了。 苏卿垂头看了一眼衣摆,血色的水珠没有迅速融入布料里,而是像一粒粒晶石般凝结在表层,然后缓缓浸染入布料里,流下一点浅色的痕迹。 这就像某种命运的联接,她们同为女子,享有相似的命运。 苏卿从屏风后出来,看见一张雪白的脸,汗水将周向烛的乌发湿透,一绺绺的黏在她脸旁,她的眼睛费力地半睁着,没有血色的嘴唇艰难地喘着气,胸 脯剧烈上下起伏。 她背后枕着高高的软垫,使得她半坐起来,身侧有喂着参汤的宫娥,擦汗的宫娥,握住她手的宫娥。 周围是特意从京都城里千挑万选出来的五个稳婆,半片纱账外还站着太医署几位妇科圣手。 苏卿露面,床前十几个人都呆愣一瞬,接着就跪地行礼:“皇后娘娘千岁。” 苏卿不胜其烦,冷声命令:“不用管我。” 都城上下皆知,当今圣上为皇后遣散所有妃嫔,皇后在还是太子妃时善妒的名声就传遍都城。皇帝登基后只封了这一位昭仪,据说是暗地里与还是太子的皇上珠胎暗结,躲着皇后才能怀上身孕。 是满皇城里唯一的妃嫔,肚子里是唯一的龙嗣。 ——皇后终于要动手了吗? 屋内人都捏了把汗,皇后苏氏早已臭名昭著。酷刑杀害刘县令,所立的检察院更是令百官闻风丧胆,半年内把刑部的大牢塞满了,还扬言贪官污吏不除尽,就把塞不进的犯人送到西域去当人盾。 可他们这些人寒窗数十载不就是为了银钱,他们不用读来的权利拿一点,难道还要下地犁田不成!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看着苏卿把那三个宫娥挤走,走到周向烛的床前,凶相毕露的模样,房中等人不约而同的这么想。 周向烛累极了,下身连带这脊柱疼木了,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她的,所有人等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房里不知为何宁静下来,终于没人催着她用力,她虚弱地喘着气。 忽听见有人呼‘皇后娘娘千岁’,她的心一下子被提起来,但紧接着又软瘫回去。 一切都与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父母双双亡故后,周向烛在伯父家讨生活,见过父母情瑟和鸣的她在孤苦无依时更渴求美满的家庭。并非是她挑剔,只是舅母为她择的夫婿空有钱权,要么是高龄重臣,要么是纨绔公子,嫁去只会更难过,更不提琴瑟和鸣。 她决心自己找夫婿,既求不到琴瑟和鸣,图权图财,那就找能为自己所用。 但她晚了一步,沈穆庭被苏卿牵着走。 她棋差一招,就满盘皆输。 如今苏卿要她母子性命,她只能当砧板上的鱼肉。 苏卿从宫娥手里接过参汤,舀了一勺放嘴边轻轻吹,送到周向烛嘴边,凑到她面前小声说:“加油,不要怕。” 她的眼睛又透又亮,让人想到瓦蓝瓦蓝的天空,澄澈一望无际的大海,还有凉爽的风。孩子气的一声嘟哝,周向烛就在她脸上看见了稚嫩。 周向烛结结实实的呆了一瞬,惊觉自己忘了苏卿其实只有十八岁。 她尚未回过神,去分辨这是伪装还是真切的善意,阵痛传来,她空着的手下意识去抓住什么。 “看着我。” 苏卿紧握住她的手,手里的参汤被宫娥接走,面上的温情带着更多的严肃,她夸张的鼓起腮帮子。 “吐气——吸气——” 为了繁育子嗣,周向烛最隐私的地方被展览,没有那一层薄薄的衣料,她作为人的自尊似乎也被剥离,但阵痛到来时所有的羞耻都被丢到一边去。 煎熬了像几辈子那么长,周向烛的脊柱活像被压断,肚子或者是小腹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那些疼痛已经让她难以分辨到底是哪里在疼,她浑身的筋骨被揉成一团、挤压、再揉成一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拽着她的骨头与筋肉往外拉扯。 周向烛疼得想死,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让这一切终止就行。 苏卿一把抓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吐气——吸气——” 周向烛已经无法思考,疼痛让她考虑不了太多,苏卿说什么就做什么。 苏卿说:“你很棒,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她就松了口气。 苏卿说:“休息一会。” 她就全身心的放松,脑袋与眼里都是空茫茫一片。 苏卿说:“用力。” 她就咬住下唇,用上全身所有的力气。 但肚子里的拉扯挤压这她的东西还在。 周向烛愤怒,怨恨,她眼睛涨得要鼓出来:“你诓我……杀了我吧,杀了我……我不生了。” 她哭了,眼泪与鼻涕一块流,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她觉得自己没有顾忌了,她恨所有人,包括她的父亲母亲。 为什么不带她走? “我不生了……” 苏卿始终陪着她,靠在她的脸旁,一只手不停的抚弄着她的额头:“马上就要结束了,别怕,你很勇敢,非常厉害,你马上就要当娘亲,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这些话不知是那一句话给她勇气,或许哪句话都不是,是身边始终有一个人。 周向烛被疼痛折磨,无能的挫败,她的理智已经混沌得与下身般一塌糊涂,懒得去分辨身边的是谁,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 她只想把孩子生出来。 浑身忽然一轻,她错觉自己要飘起来,然后听见嘹亮的啼哭,一切纷杂的痛苦尽数消失不见。 周向烛扭头看去,一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人从视线里闪过,然后聚焦在最近的那张面孔上。 苏卿脸上是真切的笑。她额头上出了汗,有几根发丝粘在上面,两腮在高高扬起笑里泛着朝霞的颜色,她的眼睛依旧那么明亮:“恭喜你,你当娘亲了。” 周向烛终于想起她一直握住的手是谁的手,急忙松开,感觉到指甲从深陷这的肉里拔出的触觉。她茫然地看去,被她捏着的那只手被捏得发红,手背上有几个深深的掐痕,有两个还见了血。 她这时才感觉到慌张,抬眼却看见苏卿海一般包容辽阔的眼,那里面有欣慰、有如释重负、有愉快,独独没有周向烛以为的怨恨或是其他。 她忽然想到什么,惊慌失措的要从床上滑下来下跪。 苏卿摁住她;“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周向烛哀求:“求皇后不要带走我的孩子,不……求娘娘让我能去看看他就行。” 苏卿哑然,将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我不要你的孩子。” 她站起来,低着头对周向烛说:“好好休息吧,没人会伤害你们。” 这简直不可思议。 转身苏卿又对屋中其他人说了什么,她说的话似乎变成了天书,周向烛紧盯她的背影,忽想起上次二人见面后,苏卿消失在光里的背影。 第104章 苦女子上告无门(修) …… 夜已深了,钟易川潜伏至丑时初才等到周府里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出来,他悄没声儿跟着,只等那人左拐右拐进到太极宫。 期间碰到次金吾卫,他亮了手里的牌子,安然无恙的过去了。 钟易川藏匿在黑夜里,只等那身影消失在太极宫里,他才离开。 梆子敲了五声,已是寅时初。 京都城被各个坊市划分为豆腐块,经纬分明的排列整齐,除了平康坊夜里灯火不息,只皇城周边的几座大宅里还有星星点点的亮光。 钟易川此刻已掠身飞到平康坊中最高的一栋楼前,站在屋角的碧色琉璃飞檐上,撑着三楼的栏杆翻入窗台前,在窗户上敲了两下。 窗户从里面推开,一个娇颤颤的姑娘顶着张红白粉面出来,随着屋内烛光洒出来的还有股浓重的酒气。 钟易川往后退了半步,伸出一只手。 姑娘丢出来一张纸,靠在窗框上滩成一团泥:“检察院盯的紧,那些乌龟王八蛋逼的只敢夜里来,熬得奴家都要死了。” 钟易川展开手里的纸张,字迹虽然潦草,但能看清上面的名单。 “诶。”见他不说话,水仙从窗户里探出身子,伸手够钟易川“大人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面上习惯性带着媚笑,钟易川冷冷看来,冻得她一个哆嗦,酒醒了大半。 她收敛笑意,但还是带着些讨好:“当初你答应为我姐妹报仇可是拖延到今日还没个着落,大人别是忘了吧?” “你晓得的,”钟易川表情越凶,她就笑的越低贱“奴家的主子是在杨大人手底下的讨活儿计,我将这楼里来的大人物说的话都捅给你,若被人抓住是要被折磨死的。” “衙门那儿还没消息。”钟易川说。 不耐烦在她低眉的一瞬间闪过,抬起头来依旧娇弱柔媚:“奴家都是些贱籍民妓,衙门哪里会管这些。” 检察院盯的紧,官妓出入都要登记在册,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坊内悄悄弄了些民妓混在里面。也正因为不是官妓,那些人才会更肆无忌惮,致使牡丹惨死。 水仙看夜风中的男人一眼:“大人功夫了的……不知能否——” 钟易川眼皮往上一翻,水仙顷刻噤声。 钟易川已疲累了一日,本就稀缺的耐心更是消耗殆尽,见过血的眼睛冷浸浸地看来,水仙后脊都起了一层寒毛,酒彻底醒了。 “你想要报仇,倒也不难。”钟易川捏起她方才递过来的纸条“想法子,把这里面的人聚在一块,不用所有人,有你想杀的人就够了。” 水仙感觉到钟易川身上浓重的杀意,她脸上伪装出的娇弱笑容渐渐凝重:“这还不简单,不知大人要怎么做?” 这间花楼取名很有些讲究。 在这里,名字并非情感或期望与寄托,而具有象征的功能性与人的驯化方向。 好比被玩弄至死的红牡丹,她死了,很快有第二个红牡丹顶上空缺,水仙亦是。 “想办法留住你最想杀的那个。”阴测测撂下这句话,他鬼魅般消失在黑夜里。 只等眼前的人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水仙才在夜里的冷风里回过神来。 留住她最想杀的那个? 水仙喃喃自语,满肚子的酒都化成了火,滚烫的四处乱窜,她的手紧紧扣进门槛里,惊心保养的指甲变了形都没在意。 钟易川天生就该与黑夜为伍,他站在树杈上,巡城的金吾卫从他脚下走过。 他腰上别着皇帝给的金牌,但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越少越好。 不知不觉间他又来到公主府的外面。 他其实累极了,这些日子白天黑夜的疲于奔波,但想未来的一点念想,心中有了期盼,又没那么累了。 轻身越过墙头,他轻车熟路地到了那扇窗棂外面。 窗格外有一处延伸到外面的游廊,钟易川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外,窗是缩着的,他也并不打算惊扰苏蓉。 就这么静静站着,看屋里亮着烛光。 他知晓这烛光必然是在苏蓉的床头,在帐帷后两步的距离,一树的烛台只点了一盏,床尾后还有一盏,她不喜黑漆漆的入睡。 钟易川抱臂倚在窗边,后脑也贴上窗框,脑中浮着云彩般的念头。他买下来的那小院要依着她现在的阁楼来布置,桌椅用一样的檀香木、黄梨花木,帘帐要用蝉翼纱与细锦纹双层的,还有珠帘…… 他的身子与思绪都轻飘飘的,如在云端飘忽。 片刻时间,他似是睡着了,又像是想了许多,再睁眼时寒芒已消弭成一团温暖的水。 天还黑着,豆腐块的都城上方星罗密布,黑色无边无际的延展。 钟易川想要的东西已经唾手可得。 离开前最后看一眼这扇窗,它依旧紧闭着,自上次夜会后,这扇窗再没打开过,轻快起来的心里闪过一丝阴霾。 但很快被他忽略掉了。 想到以后会发生的事,他的心情再次飘扬起来起来。 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待公主府遭遇劫难,自己再出手相助,届时蓉儿会重新接纳他。 钟易川的唇边勾起孩子般纯真的笑,充满眷恋地再看一眼那扇窗,依依不舍地离开。 丫鬟推开一扇扇窗,清早和煦的阳光随着她的脚步跳进房内。 窗外,古槐盘虬卧龙的枝干弯曲着延展向上,油绿的小圆叶子在秋日高阳里晒成槐黄色,就像是绿色变老了。 苏蓉前些日子向皇后求见,昨日里召她入宫的懿旨才下来。 她坐在妆奁前,半闭着眼睛由丫鬟给她梳头。 她似没睡醒,屋里的小丫头们也不出声,都是轻悄悄的动作,唯恐吵醒了她似的。 “姑娘。”小丫鬟将胭脂扣子送到她面前,声音还不如掀开瓷盖时的动静大。 苏蓉无可避免地想念起小酒,她若在,屋子里也不会冷冷清清的。 在腮上唇上抹了些,苏蓉走出院门往西侧门去,半途上遇上刚下朝的苏敬宪与大哥苏崇阳二人。 远远就听见苏崇阳正压着火气说什么。 苏蓉刻意放缓了脚步,凝神听去。 瞧大哥哥的模样是气得不轻,但还是压着声音与父亲说着话。 因隔了些距离,苏蓉只听只言片语的“太后”、“求父亲收手”、“牵连家族”等话。 苏敬宪无所顾忌,音量与平日里说话一般:“长公主对太后有提携之恩,是你多虑了,定是你在的那检察院又弹劾了张思睿或是旁的人,惹得太后不高兴了,才单叫你过去说话。” 他笑着用食指点点苏崇阳:“这是在杀你的威风,这就吓破胆了?” “父亲!”苏崇阳也不由提高了音量,语气更重“纵使有恩,今时非比往日,长公主往邙山后杳无音讯……” 他缓缓停下话,眼中满是哀痛。半年过去,朝中对长公主的去向多有议论,什么样的传言都有。 有说被新皇厌弃,也有说遭皇后报复,还有说已经死了。 不论如何,长公主的荣光不再,活着或死了,是再也不能回到京都城里来。 苏敬宪责他失言,睨眼看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还有你四妹妹!休得胡言乱语!” 苏卿如今屹然代替了太后的位置,朝堂上发号施令,各地遣兵派将尽在她一言中,从面上看她的威势早超过太后。 皇帝也对她言听计从。 苏敬宪便是看见了这一层,顶风作案也有恃无恐。 却没看见更深层里,昔日太后执政做事都是滴水不漏,片叶不沾。下面对了就是她的功,下面做错了那就是下面的错,好的是太后的功绩,坏了事就是下面担着。 现在皇后却更像是个莽夫般横冲直撞,确然取了许多成效,将检察院立了起来,查巨商、判贪官,充盈了国库,西域的军饷也不成问题。 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她此番得罪了的人更如过江之鲫,更何况她这一切举措并未触及根本。 兵权仍在太后的妹夫杜 家,太后与宰辅王社仍是坚不可摧的利益联盟。 检察院抓的不过是太后断尾求生的一点甜头,张子奕同杜、王二人在一日,帝后两人的得势就还是水月镜花。 “父亲你莫不是糊涂了!”苏崇阳听他称苏卿为‘你四妹妹’,惊地睁大了眼睛“蓉蓉年幼胡乱叫,父亲莫失了分寸。” 苏敬宪自知失言,干咳一声,正无话可说,抬眼看见苏蓉从不远处的游廊上走过。 招手喊道:“蓉蓉,这是到那里去?” 这话问的奇怪,皇后召苏蓉进宫的懿旨他不可能知道。 苏蓉从游廊上下来,款步走到父子二人面前,施施行礼,如实答:“皇后召我进宫说话。” 苏敬宪抚着颌下长髯:“听闻宫中的周昭仪诞下龙子,想是皇后找你进宫说些体己话。” 苏蓉抬眼看她爹一眼,正疑惑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又听苏敬宪说:“正巧我前些日子听闻城里有为圣手精通此道,已将人请到府中,你今日进宫,正好一块带了去。” 第105章 姊妹两喜谈民生建设 苏蓉等了近一个时辰,直等到宫婢来请她说:“皇后娘娘请过年过去一同用饭。” 在饭桌前才看见苏卿。 宫女将苏蓉带到门内,自觉带上门出去。 苏蓉放眼看去,屋里就她与苏卿,半个侍候的人影都没有。 踌躇着,闭目揉眼的苏卿说:“你自便。” 她放下手,又闭了会儿眼才缓缓睁开,对苏蓉说:“我吃饭时不喜欢一大群人在身边站着,叫她们也都吃饭去了,添饭加菜你自己来。” 苏蓉懵懵点头,出门前还被父亲哥哥嘱咐要规矩行事,心里有些惴惴。 母亲去世后也算经历了些,与苏卿又有两三个月没见,想到坊间里关于她的传闻,也恐她移了性情。 “你怎么来这么早?”苏卿夹了一筷子油嫩菜心,一面吃一面与她闲话。 苏蓉的半边凳子此时才算坐下去:“我以往进宫都是这个时辰,这已算晚的了。” “晌午兵部的来说话,给耽误了一上午。”苏卿可有可不有的点点头,显然是随便问问。 苏蓉给自己添了饭,仍是有些拘谨,状似随口说:“皇上不在此处用膳?” 苏卿专心吃饭:“去周向烛那儿了。” 苏蓉便不敢说话了,不断拿眼睛溜她。 苏卿被她鬼鬼祟祟的眼神看着,失笑说:“你脑瓜子里在想什么?是我叫他去的,沈穆庭自她产子后只去过一次,太后天天都要往周向烛宫里去一趟,我怕孩子被拐了。” 苏蓉观其神色,不像作假,却还是怕惹她伤心,斟字酌句道:“我出门时,爹爹托我带了个人来,你要不要见见?” “什么?”苏卿把眉毛一皱,第一想的是苏敬宪给她惹什么麻烦了。 “是位深谙夫妻闺阁里的圣手,若是……你笑什么?” 苏卿收了收咧开的嘴角:“这是苏敬宪给你说的?” 听她直呼父亲姓名,苏蓉有些抵触地皱皱眉毛,还是温顺点头。 苏卿笑着说:“都说他迂腐老实,可连夫妻闺阁这四个字他都能在你面前说,可见迂腐礼教是比不过权力争锋。” 苏蓉闻言不由闹了个大红脸,但还是说:“父亲他也是担心你。” “得了吧,”苏卿捏着筷子摆摆手“我现在跟沈穆庭进水不犯河水,叫他别给我添事儿。” 大街小巷里都传皇帝被皇后苏氏下了蛊,对其言听计从。 苏蓉疑惑:“四妹妹这话这么说?” 苏卿眯起眼睛斜着眼珠子,一脸坏笑:“你真想知道?” 苏蓉顿觉她肚子里一股坏水,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连连摇头。 苏卿吃的很快,又给自己添了一碗饭:“你找我是做什么?” 桌上摆着一碟烤鸭,被片成一只色泽金黄扁平的鸭,左右放着它的两条腿,苏卿夹了鸭腿到碗里,直接用手捏着腿便吃。 苏蓉噎了下,没来由想起居安村里看见的那群孩子,想到四妹妹小时候竟是这般过来的,不由鼻酸。 苏卿问了不听她回话,撕了片肉到嘴里,抬头看去,就看见她一脸同情。 “你在想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样吃得快一些。” 苏蓉看她的眼神更加怜爱:“四妹妹,你小时候受苦了。” 苏卿哭笑不得,受苦?谁?她? 要开口解释,听苏蓉又说:“我自紫金寨里拿回的册子里瞧见了些其它新鲜花样儿,只是里面有些字我不识得。” 她说着从腰侧的小背包里取出自己誊抄过的册子,一边说着一边翻到粗盐提纯那一页。 “我觉着香水、香皂这些太容易被人抢了,若是照你这法子做出白细如雪的细盐,也算是一件大造诣。” 苏蓉把书递到了苏卿面前,她抬眼看去,上面娟秀漂亮的简体小字比她那鬼画还涂涂改改的看着顺眼多了。 苏卿满眼赞赏,她喝了口汤,两腮圆溜溜的。 “这主意很好,”把急急将咽在嗓子眼的肉吞下去,口中什么都没有了,她才对苏蓉说“你记得我将这称为捷径吗?” 她看着苏蓉,眼底深处有星光闪烁。 苏蓉想之前与苏崇函一块来此,她确实这么说过,但当时她满心都是娘亲死因的真相,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里。 现在苏卿重提,她又想起火铳。 那样厉害的东西,二哥哥去督查监造也不知是否顺利。 待这些东西被一车车的拉起来,人手各有一把,苏蓉不敢想那是怎样一股巨大的力量。 苏卿将这称为捷径非常对,手握这样的军队,说话谁敢不听。 但自己手里的怎么也算? “记得,这是为何?”苏蓉发问。 苏卿点着她手里的册子,老学究般高深莫测:“你手上的是快速提高生产力的捷径。” 苏蓉:“?” 她感觉四妹妹被那些老学究给荼毒了,不然为什么她说的话自己也听不懂了。 苏卿循循善诱:“你看我兆国有这么多土地,为何还有人忍饥挨饿?” 苏蓉再次想到那些在地上捡果子吃的孩子,内疚充满心头,她不知说什么,摇摇头。 苏卿看着她的眼睛,严肃说:“是因为他们依靠的只有土地,而土地被乡绅大族,也就是我们给拿走了。” 苏蓉内疚地不敢抬头:“怪我爹娘,叫你吃苦了。” “不不,”苏卿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千百年来沉积的诟病,不是你一个人也不是你爹娘的错。”她不知想到什么,讽刺地笑着“我试过,各大族间相互依存,就算我有皇帝的权利也不能奈何不了他们。” 苏蓉默然,二皇齐政后,苏蓉对朝局也有所关注。 除了建立检察院,以监视与查抄富商贪官为工作的大臣,四妹妹执政后还颁布了许多法令。 白纸黑字,印成邸报宣发下去的有重新度量土地、废除国子监不招收女弟子、不招收商户的要求。 暗地里还在拉扯的还有更改户籍制度、废弃贱籍,严查人口买卖,查封各处的花楼等要求。 前者苏蓉是从告示与邸报上看见,后者是从父亲或是大哥口中打听到。 法令的内容不论是什么,能颁布都是在各方势力的拉扯下才为世人所见。 其能印成白纸黑字已属不易。 更何况落在每级官员,层层下发后,真正实施又会如何更是全看执行者的良心。 土地重新测量是两个月前下发,苏蓉听闻最近陈州那边闹起了起义。 盖是因为大户与当地官员相互勾结,借登册重造,将自己家的土地故意少写,将寻常百姓的多写,如此就把自己纳的赋税移到旁人头上。 寻常农户中只有男子才可租调土地。大户平白给他们捏造了多余的土地与人口,缴纳过后的剩下的粮食连糊口都难,如此被逼的没有活路,便只有揭竿拼杀,求一条活路。 此事虽只在陈州,起事者也不到百人,轻易就被镇压。 但苏卿的威信却大受挫败,包括国子监招收女子与商户的释令虽颁布下去,但并无商户或是女子在读。 苏蓉虽没去刻意探听,但从旁人的语气里也能体会到,四妹妹已成了避之不及的祸害。 她其实并不懂苏卿在想什么。 何必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所以我想得从根上去解决这个问题。” 苏蓉:“……啊?” 她眨巴眨巴两下眼睛:“什、什么意思?” 苏卿对她抛了个媚眼:“提高粮食产量。” 她这媚眼抛地很不熟练,苏蓉被削地一激灵,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更 疑惑。 苏卿勾唇一笑:“我从各处调了几个明算考举上来的贡士,叫他们去研究化肥。” “这东西有些麻烦,而且相关的化学公式我也记得不太清了,好在我稍稍提点一二,他们就有了明悟,七月初他们便已在紫金寨里实验。已通过浮选得了钾肥,至于氮肥、磷肥还有复合肥,还需要更复杂的设备与更高耗能,但也都是时间问题。” 苏蓉只看她嘴上下合动,说了一些话,没几句是她能听懂的。 苏卿一腔激情的指点完江山,发觉苏蓉二哈似的看着自己,不禁笑了:“这比我想象中的进度要快,我太开心了,忘了你听不懂。” 苏蓉没弄明白她说的‘话肥’,但也听出这些东西已有了些成效,也笑着说:“这不是很好。” 苏卿重重点头:“不错,这很好!掌握了钾肥的提取方式后,他们就立刻启程去剑南道与山南西道等地去勘测矿藏,日后就直接在那边量产。” 苏蓉弄明白了些:“所以你要我去紫金寨里帮忙?” “不用不用,”苏卿连连摇手,看着苏蓉的眼睛十分热切“那边人还是有,何况那边是从石头里提取东西,又苦又累的,你去了也不合适。” 苏蓉自幼的习惯,张口前早放了碗筷,苏卿是一面吃一面跟她说话,但此事也放下了碗筷,双目灼灼地看着自己。 这双眼睛里的热情几乎要喷薄出真实的温度,苏蓉被她看地想躲:“那、那我要做什么?” “我这儿有个好主意,不知你愿不愿意去做?” 苏卿笑的可以说是讨好,苏蓉更觉如坐针毡:“什么?” 苏卿接着铺垫:“除了化肥用以提高粮食产量,我还想提高就业机会,多添加些就业岗位,普通人就不必只依赖田地生活。这样间接推动经济发展,有钱就会产生需要,就能再反哺回来促进生产与科技。” 苏蓉似懂非懂,点头回应她。心里想着四妹妹以前从不会这样说话,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现在竟然也会兜着圈子说话了吗? “万事开头难,化肥的研发消耗财银巨大,现在各处都是花银子的时候,所以我想着,”她看一眼苏蓉手里的册子“细盐的生意做出来后,你要从其中让出三分利钱用以化肥的研发与制作。” 苏蓉愣了好一会儿,首先想到的是:“四妹妹,你觉得我会有盈利?” 上次的梦里香直至被烧成一片灰,苏蓉的本钱也没收回来,只现在远在滇池郡的香坊每月有些微薄的进益。 “一来,若长时间不吃盐,人的四肢就会浮肿,盐是生活必需品;二来世面上大多盐都是微微发黄,放入口中尚有苦味。” 苏卿语气从容,笑容坚定:“以井盐熬煮出的盐细白如雪,价格纵使比寻常的盐高十文,也不愁人买。就算有人要学你,抢你的生意,也是比你晚了一步,只要你好好做,将名号打出去,就不怕别人后来者居上。” 看见苏蓉像枝吸饱了水越来越朝气的枝条,一双眼睛朝气蓬勃,充满希望,苏卿笑着补充:“只怕你到时候不舍得让三分利给我。” 第106章 小女子命如蝼蚁 苏卿说:“只怕你到时候不舍得让三分利给我。” 苏卿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中,苏蓉几乎要看见为自己打开的新世界,那里面充满鲜花与赞扬,同时也荆棘密布。 “我只是个女子,不能出去。” 苏卿嗤一声冷笑。 “你也被规训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了?” 苏蓉一看她锋芒毕露,更加觉得相形见绌,又有些不服气,咬着嘴唇望去。 “你被关久了,”苏卿摇头惋惜“你出去看看,除了当官的这条路被男人给堵死,哪行哪业里没有女人?” 苏蓉先被她嘲笑一声,低声反驳:“史书上记了,也有女官。” “正是,她们可以,你为何不可?” 苏蓉张张嘴,很有些跃跃欲试,点头的话就在嘴边,可还有许多顾忌:“父亲与大哥哥肯定不同意。” “他们?”苏卿脸上又露出讥诮的神情“他们当然不想你有自己的想法,乖乖做个联姻的工具才对,相夫教子没有脑子,用于利益捆绑,被吃得渣滓都不剩。他们当然高兴。” 苏卿双眼犹如憧憧明灯:“你高兴吗?” 这样的话从未有人说过,女子自小受的教育就是温顺,从未有人说这样是错。 苏蓉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们二人在说什么悄悄话?” 苏蓉欲要回答,却听门外一个声音传来,回头看去,果然是沈穆庭。 苏蓉惶恐起身,苏卿开口便是:“怎么回这么早?” 进了殿,沈穆庭身后就跟着一个夏朝恩。 他习惯了众星拱月的侍候,进来单带着一个内侍,可见对苏卿的重视。 夏朝恩拉开椅子让沈穆庭坐下,沈穆庭落座后对苏蓉召手,让她坐下:“原来是蓉儿来了,怪道要撵我出去,好留你们姊妹说悄悄话。” 苏卿不知什么时候又给自己盛了碗冬瓜清汤,巴掌大的小玉碗,她一口就喝了。 这才算撂下碗,拿一边银碟子里放着的湿棉巾沾了沾嘴角,又说一遍:“皇上该在周妃处待久一些。” 苏蓉观两人的神色,察觉苏卿才更像个皇帝,反倒是沈穆庭像柔情蜜意的嫔妃。 这个念头始一冒出来就被苏蓉压下去,接着就看见沈穆庭,这位九五至尊,非常自然地拿过苏卿刚用过的碗筷,夹起菜吃起来。 就连身后的夏朝恩也是司空见惯了的模样,还用那碗舀了两勺半凉的汤在皇帝的面前。 只有苏蓉瞪着眼睛,从三人的脸上来回看,企图找到跟自己情绪一样的人。 “皇后不必担心,母后在她宫里坐多久都是徒劳。”沈穆庭抿一口汤,弯着眼笑着对苏卿说“孩子我已经抱来放你宫中来养,再过些时日随意找个籍口让她死了就是。” 苏蓉下意识皱眉。 苏卿已经蹭一下站起来,一股火气要喷出来,又想起身边还有两人,强忍了下去:“把孩子送回去。” 沈穆庭脸上本是期盼的笑,见苏卿反应如此大,困惑不已:“皇后将她带入宫中难道不是要留她腹中胎儿?” 其潜台词就是:你当初带她入宫就是要去母留子。 周向烛确实是被苏卿带入的宫,就连她肚子的孩子也是她袖手旁观下得出的果。 周向烛、苏蓉还有沈穆庭,这些书里的角色一个个出现在苏卿面前时,那时的她们于苏卿而言就是书里一个个登台表演的角色,苏卿最开始是抱着傲慢的旁观者心态去看戏。 但随着她不可避免地融入,她有所期待,下注了心血,那么角色就不再是角色。 奏折里一个个数字就不再是数字,她们的苦难成了她的苦难。 起初漠视下任由周向烛成为沈穆庭的消遣,过去那些功利性的想法,无形中成为她的枷锁。 苏卿看向沈穆庭,用平静到冷漠的语气,毫不留情地戳他伤疤:“我不希望你身上的悲剧再从你儿子身上重演一遍。” 她仍站着。 苏卿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一千年以后的文明进程上。 每每被她这样注视,沈穆庭便有无所遁形的错觉,好像大树下渺小的蝼蚁,日光下被灼晒的秧苗。 既渴望接近太阳又怕被太阳烤化。 他只能仰望。 茫然过后,沈穆庭的内心被一阵无力与愤怒所席卷,他躲开苏卿的目光,佯装轻松地笑一声:“皇后既不高兴,我立即叫人送回去就是。” 此处还有苏蓉与夏朝恩在旁,苏卿心中虽还有恼怒,但也不能太下沈穆庭的面子,板着脸坐回去。 苏蓉已经不敢正眼看 两人了,把空碗捧着,低着头拿余光偷瞧两人。 随着苏卿落座,空气陷入死寂,苏蓉正无所适从时,又听沈穆庭说。 “对了,我方才回来,听闻桩案子,倒有些意思。”他说话时眼角带着些笑,虽瞧着没刚才在苏卿面前讨巧时笑的温和,但场面上足够过去了。 苏卿冷着脸不接话。 苏蓉放了空碗,悄悄清了清嗓子,装扮出天真好奇的懵懂模样:“什么案子?” 只是功夫不到家,装得像老嬷嬷妆脂粉,不如沈穆庭装的自然。 沈穆庭笑得一如兄长般亲切温和:“朕与皇后费了些心思,好容易查到尚书省头上的一桩案子,牵扯到个当任河堤谒者的官,他昨夜被一个歌舞妓杀了。” 苏蓉将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涉及到宰辅王社,太后党与皇党两党相争,而且已经死了一个官员,这件事非同小可。 苏蓉不敢言语,看苏卿的表情,她面色凝重,沉默了片刻问:“死透了?” 沈穆庭轻飘飘道:“金簪子在喉咙里插了一夜,次日被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硬了。” 苏卿的脸彻底沉下去,讽刺道:“早不死晚不死,偏偏等我们查到岭南急汛牵扯上王社才死,真是好会挑时候。” 苏蓉在二人的脸上看来看去,心知这种别说参与,听都是罪过。 但看两个人一个习以为常的风轻云淡,一个愤懑不平的怒气冲冲,犹豫着嘴边的话要不要说。 “不知……”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苏蓉期期艾艾开口“那个歌妓如何了?” 苏卿被点醒,看向沈穆庭。 他答:“想来这会儿在大理寺。” 一盆盐水泼过来,水仙身上皮开肉绽的血肉如同被丢到油锅里滚一道,密密麻麻的疼痛一块发作,本因失血过多昏昏欲睡,这一下清醒过来。 但实在力竭,惨叫都发不出声,只能抬起沉重的头颅,重复那句:“不是我。” 刑讯的官吏坐在刑具十步远的位置,斜坐在椅子上,后脑点在椅靠上昏昏欲睡,身旁的桌面上还摆着茶盏与吃了完了的一碟糕点。 他用长长的小手指甲扣扣耳洞;“她说什么?” 刑架旁站着的小卒小步跑过来:“回大人,她还是不认罪!” “倒是个硬骨头,”官吏老龟般缓缓挪动着脑袋,垂着松懈的眼皮“折腾了一宿,本官要去塌上眯一会儿。” 身边的小卒忙伸手来扶,哈腰送他出去。 人走到了木栅栏门口,大理寺丞忽站定,转过身曲着手指头指向狱卒身后的水仙:“别弄死了,还要上公堂。” 狱卒阴着脸,皮笑肉不笑:“小的明白。” 大理丞打着哈欠往外走,走过一道道门,刚见了天光,远见守门的阍者飞跑着过来:“大人,皇后娘娘到门口了!” “什么!”他的瞌睡登时消了个干净,腰板都直了。 要知道皇后上次出现在牢狱里,狱里的一县令命丧当场,另一个被拔了指甲盖,还被打发去南边造船去了。 虽知道未必真是皇后动的手,但她现在就是风暴中心,走到哪儿,哪儿出事。 大理寺丞三魂六魄飞了一半,一时往牢房里钻,一时又跑出来企图翻墙逃跑。 可怜身上的宽袍大袖还有懒退化了的身子骨,把底下人垫着的肩膀踩烂了一条腿还没搭上墙头,口中还不停吩咐着:“等会儿皇后来了,就说我不在,还有,牢里头那个,快叫住手,拿衣服、稻草,旁的什么的都行,给人遮起来,有赋闲再给她上层胭脂,就是女人们……” “我倒不知道李大人如此能文能武。”底下忽悠悠传来一个女声。 大理寺丞两只手拔着墙头,拧着脖子上的肉往下一看,嗷——一声两人一块摔倒在地上。 顾不得骨头摔散了架,尾椎处疼地扭曲了脸,爬在地上到苏卿与沈穆庭的跟前:“微臣罪该万死,竟不知皇上皇后驾到,只顾着捡东西去,求皇上皇后恕罪!” 面色不改,嘴皮子十分利索的就扯了个慌圆了过去。 苏卿可没打算跟他打马虎眼,疾言厉色道:“还不快带我们进去!” 为防犯人逃跑,牢狱里设了一道又一道门,忽大忽小,开门方向相反,或是往里拉,或是往外推,最大限度地延长了逃犯出逃的时间。 穿过第二道门时苏卿便听见了里面的皮肉撞击声,她使一个眼色,身后的内侍疾步先去,制止了里面的酷刑。 苏卿到了这道门面前时,内侍在门口拦住了她:“里面污秽,娘娘……” 她抬眼看去,内侍乖觉地闭了嘴。 进门看去,两个男人正慌忙系裤腰带,旁边还有三个,尴尬又惊惧地站在一边,听见脚步声,只看见个明黄的衣角,早吓得匍匐在地上。 系腰带那两个,腰带已来不及系直接爬在地上。 在几人中央,趴着衣裳被撕烂,遍体血痕不知死活的姑娘。 身上青红交加,严重的几处血肉翻开,状态之惨烈,苏卿乍一眼看去竟没分清她有没有穿衣裳。 错愕之后快步过去,将肩上的披风扯下盖在她身上。 她在原地一旁蹲了好一会儿,扭过头后仍藏不住满脸愤慨:“这几个处宫刑,发配西域充军。” 五人大惊失色,此时才知悔之不及,连连扣头饶命。 其中一人哭说:“小人并未动手,求娘娘宽宥!求娘娘宽宥!” 苏卿怒不可遏,音量高如雷鸣:“你现在没动手,难道你以前就没动过?!就算你从未做过,难道你旁观她们的苦楚就没错了!!” 她蹲在水仙身旁,手虚扶着她的肩膀,扭过头抬着下巴,犹如护崽的母豹,即使身姿比在场所有人矮了大半,磅礴野性的威慑力在吼声之后,也经久不散。 第107章 乍贪吏无所获,动春心…… 房中只留了一人上药。 苏卿与沈穆庭等人出到门外,大理寺丞李直还在门口跪着,赶来的还有其他官员,见两人出来纷纷弯腰行礼。 苏卿不愿开口,沈穆庭肃声说:“除狱中五人外,辖管人等按失察罪论处。” 众人扣头称:“是。” 沈穆庭一点跟前把头跪到泥地里的李直:“何以用如此酷刑?” 李直埋着头,并不知问的是谁,但等片刻无人回答,才喏喏说:“仵作今早看了河堤谒者的尸首,观其尸首,猜测河堤谒者万大人昨夜并未饮酒。故而微臣查问了昨夜同万大人一块宴饮的大人,却查万大人死前并未饮酒。” “仵作还禀,在万大人手腕小腿有几处压痕,为青紫色,是生前被重压后留下的痕迹。故而可以确定,河堤谒者万大人在死前是被数人摁住,才将金簪扎进脖中,致使血沫堵住口鼻而死。微臣怀疑歌姬水仙还有同谋,故而一大早便来审讯。” 此话说完,大理寺丞李直又补一句:“此话句句属实,臣不敢欺瞒圣上!” 苏卿等他说完,问他:“昨夜跟河堤谒者去吃花酒的有哪几个?” 李直早在腹中打了许多草稿,没料她问的 是这个,正中靶心。不论是查他的话孰真孰假,还是审河堤谒者遇害真相,或是更深的,查这些人的党派,借此搅动朝局…… 他打了个激灵,皇后能的掌控朝局,果然不能小觑。 李直将人名一一上报,苏卿让人记下,先说:“此案移交刑部查问,大理寺有协私办案的嫌疑,尤其是你——你叫什么?” “李直。” 苏卿下令:“此案了结前,大理丞李直在家候旨,不许见任何人,也不许出门。歌姬水仙是重要人证,暂时养在李大人府上,太医院协同照顾,若有任何意外,李大人全权负责。” 李直面色不变,扣头谢恩:“感陛下、皇后宽仁,罪臣李直领旨。” 苏卿观其神色,看不出什么端倪,便放软了态度:“起来吧。” 李直再叩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团污迹,但外层的衣袍一放便遮住了,什么脏东西都被遮住。 苏卿的目光在他腿上停留片刻,看他低恭顺垂着的脑袋:“本宫也并非要责怪你,只是此事也确实蹊跷,待查明后,自会还你一个清白。” 前后态度截然不同,这个籍籍无名的六品小官理所当然的诚惶诚恐,连连作揖称是、感恩等话。 但苏卿总觉他不对劲。 此人看着愚直,问什么都说,却将自己摘个干净,扮猪吃老虎,十分老练圆滑。 他若真是清白无辜之人,大理寺里人员众多,何以让他来审,定是与灭口河堤谒者的真凶有所干系。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苏卿恐走后水仙遭人暗害,将水仙安置在他府上也是有这层安排。 术业有专攻。 这些日子里浸淫皇权中,苏卿对于自己的定位已十分清晰,她要做的是决策任务,将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地方,而非事事都亲力亲为,否则就算她有三头六臂也忙活不来。 沈穆庭虽然只在与苏卿结成同盟后才真正掌握实权,但自小耳濡目染的要比她全面多,也对兆国的官僚体系也更了解。 苏卿指出大方向,他补充完善,两人的合作也算默契愉快。 自刑部出来,两人同乘銮驾回宫,銮铃在四角晃动,软帘将四周围住,外面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却看不见容貌。 沈穆庭挪动着离苏卿近了,歪着身子要靠上来,被苏卿扭头看了一眼,又坐回去。 苏卿被他坑没了梦里香,间接害死郭典后,发觉他虽看似软弱无能,实则却是埋在海沙里的毒虫,自私自利,与张子奕唯一的区别就是心没她的黑。 自那以后苏卿只把他当需要提防创业伙伴,两人之间只有纯粹的利益,再无其他。 沈穆庭任何情意绵绵,在她看来都是伪装的手段,不过是怕她倒戈向张子奕的美男计。 除了在外人面前,两人需要经营出情瑟和鸣的恩爱假象,苏卿在内从不给他好脸色看。 好容易找到个独处的空间,沈穆庭想与她甜蜜温存一二,却被她瞪了回去。 只当是大理寺一事惹她不快。 柔声劝说:“日后这样脏污之事交给信得过的去做,回来再说与你听并无相差,也不必受这番劳累。” 苏卿冷笑:“如脚跟前的事我都不亲眼去看,与纸上谈兵有什么区别。” 说到此,想到那些身居高位吸着民脂民膏,还说出“何不食肉糜”的人。 她不免厌恶:“统治者若连百姓受难都看不得,还做什么统治者。” 这话说得直白又尖酸,将沈穆庭堵得说不出话。 苏卿闭目养神,身子随着马车轻轻摇晃着。 近些日子要操心的事太多,她的睡眠质量直线下滑,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大脑暂时放空,浓厚的睡意蒙住大脑。 纵使这般,她并未睡熟,处于半睡半醒之中,从外面看,人还笔直地端坐着,略低着头。 随着马车缓缓停住,苏卿的眼睛也慢慢睁开。 “我并非看不得,”只等这时沈穆庭才缓缓开口“我怕你见了伤心。” 沈穆庭淋雨小狗的模样就在身侧,可惜苏卿对他的糖衣轰炸已经免疫,冷嗤一声出了马车。 一双细白嫩手自马车帘子里伸出,马车下早候着的婢女伸手接住,引出这双手的主人。 苏蓉从马车里探头出来便见门口候着的小拾,他看见苏蓉的马车回来,已迫不及待迎出来:“姑娘,小酒姐姐来了,在屋里等着呢!” “她怎么来找我了?”苏蓉问他。 小拾正窜个,半月不见便觉着长高了,如今已与苏蓉平齐,不过声音还稚嫩着。 “说是跟杨家铺子有关。” 苏蓉若有所思的点头,思地却不是杨家铺子,思的是沈穆庭口中的杀人歌姬,还有他与苏卿间相处模式。 “正巧她来了,”苏蓉说“我也有话与她说。” 自娘亲走后,苏蓉除了对着皇陵的方向自言自语,能倾诉的也只有小酒。但此事与帝后私密有关,小酒知道多了只会惹一身麻烦。 一路上思量着怎么说,没觉迎面走来两个人。 “三姑娘。”对面的小厮让开路,弯腰作揖,他身后的年轻男人也跟着弯腰。 抬头看去,是引人出门的小厮,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男人,不住拿眼镜溜她。 男人穿着粗布衣裳,却不是农人那样的粗糙黝黑,反倒养得白嫩,面上有些书卷气。 苏敬宪来往府中的门客清官苏蓉都有些印象,单这个是第一次见面:“我爹爹又收学生了?” 说是学生,苏蓉晓得是提前下注,在朝堂里提前安置人脉的。 小厮笑说:“是来给老爷行卷的。” 兆国历来都有新皇开恩科的习惯,科考前给京都之中的达官贵人纳卷更是老传统了。苏蓉点点头,就要错过去走开。 不想那男人反倒对她又作一揖:“苏三姑娘。” 弯腰的一瞬,苏蓉似看见了钟易川的影子,只是这人说话带了些黔中的口音。 苏蓉的脸寒了下去,略一点头,错身先走了。 走了几步,忽察觉到什么,回头一瞧,那男人果然正盯着自己的背影发痴。 她当即冷笑一声,快步走了。 却不知那男人出了门,还在向小厮打探:“不知贵府的三姑娘婚配否?” 小厮亦是鄙夷:“我家姑娘早有了心上人,就是今岁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卢公子,您慢走!” 回到院子的途中,一时回想与钟易川的初遇,一时回想皇上在四妹妹面前的模样,愈想愈发觉得自己吃了亏。 昔日明知他有所企图,却没把本捞回来,真是吃亏。 罢罢罢,如今没有娘亲给她遮风避雨,她还是老实些,等自己出人头地了再论也不迟。 回到院子里,见到小酒,苏蓉才想起她之前的脑子里装的帝后间让她惊异的相处模式,撞见个举子,她满脑子都成了钟易川。 晦气。 她加快脚步迎上去:“小拾说你有事找我?” 走近了看,才见她面色苍白:“怎么了?” 苏蓉带着她一同坐下,手边的桌上放着小酒的慕篱。 小酒:“杨掌柜前些日子来找过我,求我找姑娘救他,我未放在心上,只当他在胡搅蛮缠。但今日,我路过那间铺子时去问时,他们告诉我,杨掌柜被打死送人了。” 苏蓉微怔,一时没听出小酒意中所指,或许她已经听懂了。 “送给谁?” 她预料到这个就是答案。 小酒深吸一口气:“新科状元郎,钟云起。” 苏蓉想起沈穆庭有一夜提着带血的刀,跳入她的房间,她们两人在月下相拥,血顺着刀身往下滚落,最后在刀尖坠成一滴水晶。 当时只觉新奇刺激,现在想来却觉脚下生寒。 “他……”苏蓉的脑袋陷入混乱,既想问杨掌柜为何而死,又要问钟易川为何杀他,两个念头同时冒出,一时不知说什么。 她的大脑陷入空白。 苏蓉清晰的认识到,现在了解的,才是真实的云起。 第108章 “朕说了,此事皇后并…… “陛下,”门外的内侍通传“礼部尚书杨大人到了。” “叫他进来。”沈穆庭看钟易川一眼。 钟易川让到一边,坐到角落里为起居郎设置的矮桌蒲团上跪坐下,悬腕提笔等杨志和进来。 杨志和跟在内侍的身后进来,跪地叩见,爬在地上没听皇上开口,便一直趴着。 但听上面纸页翻动的声音,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听闻你有个义弟,也姓杨。” “皇上圣明,因其母与我母亲是闺中密友,是乃闺中戏言,要我两义兄弟,实则并无此事。” “哦?”皇帝言语里带笑,春风似的“听闻他在京都与江南的布匹生意很红火,想是多亏有你照拂罢。” 此话不论答是与不是都是一个错字,杨志和呼出一口浊气,沉声说:“微臣不敢,是皇上太后的恩典,让他有了个孝敬的机会。” 沈穆庭没管过宫中御用之物,是张子奕给他的皇商之务,专司皇城布匹丝绢一应之事。 “太后的眼光一向很好。”他看着匍匐在地上的杨志和,意有所指。 看了会,脑中不知在想什么,又觉着恐吓他无什趣味,淡声说:“起来吧。” 杨志和谢恩,膝盖刚离开地面,又听皇帝慢悠悠说:“前夜河堤谒者身故的那场酒席,他也在场。” 杨志和利索地跪了回去:“自他从商以来,为免避嫌,微臣家中就与他断了干系,微臣并不知此事。” 沈穆庭嘴边掠起一点笑,不 咸不淡道:“放心,此事皇后不知。” 礼部尚书杨志和没揣度出皇帝这是什么意思,趴在地上不敢言语。 直到听见上面有是一句:“起来吧。” 他动作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悄悄瞅眼上面的神情。 说起这位皇帝也是可叹,先静娴太后因血崩而亡,听闻一岁时因无母妃关照险些给病死,后被养在张太后宫里。 许是因幼时大病一场留下的毛病,身子一直不大好,马都骑不得。 一个男人,体格逊弱,能有什么成就? 成婚前被太后把控,成婚后遭皇后拿捏,堂堂皇帝,过得比他这个臣子还窝囊。 瞧过去,皇帝巴掌小脸上白得像抹了粉,瞅着便是难堪大任的弱不禁风。 倒是眉宇间有些阴鸷,难辨其喜怒。 飞速看了一眼,杨志和低下头仍是谦恭模样。 “臣听闻河堤谒者遭一歌姬所害,皇上皇后圣明,已着刑部彻查,若此中若有杨氏皇商之事,当不余遗力,尽数清查。” “杨爱卿说得是。” 沈穆庭轻轻笑一声,杨志和起初不明他在笑什么,后听沈穆庭将后面的话说完,整个身子都是一凉。 沈穆庭说的是:“前夜帮着摁住河堤谒者的,不正是你这断了干系的义弟?” 他将‘断了干系’几个字刻意放缓放轻了说。 “哦,还有。” 他在桌案上翻了两下,一张巴掌大的纸不慎从桌上落下来,正落在杨大人跟前。 定睛一看,上面写着好些名字,一个个看去,正是前夜与河道谒者同席的那几位。 除了被刑部传讯的那几位,上面赫然还有大理寺丞刻意隐瞒的王社之子王高杰与他那义弟等一干人。 心中巨震,听皇上手上拿着另一张小纸,看了眼笑说:“听闻你家中在京都外又置了百亩田地,这已是今年第三次置田了。说来也怪,爱卿的俸禄何时有这么高了?” “想来是从荟萃阁里带回去的吧?” 荟萃阁是间茶楼,藏在民居的坊市之中,起闹中取静的雅意。也是杨家的产业,偶尔会有些附庸风雅的读书人去品茗,但其主要用途是二人交易之所。 听皇帝连此处都查了出来,杨志和胆子都要吓裂开来,早跪在地上:“求陛下恕罪!” “怕什么,”沈穆庭还是云淡风轻地笑说“朕说了,此事皇后并不知晓。” 礼部尚书杨志和把话细品了番,发觉还有活路。 此时听皇帝吩咐:“小夏子,给杨大人搬张凳子来。” “起来吧。”皇帝开口。 凳子放到杨志和身后,杨志和此时哪还敢坐,身家小命被皇帝捏在手里。 沈穆庭满意地看了一眼:“哦,掉了张纸,劳烦杨大人替朕捡起来。” 他好似才发觉此事,语气里却没一点惊异。 杨志和趴着去把东西捡起来,两手高举过头顶。期间看这纸上的字迹甚是眼熟,一时却没想起是谁。 “放桌上吧。” 皇帝不成模样地半躺在塌上,赤脚踩在塌沿,另一只脚趿着鞋,半只脚掌在他眼前晃:“杨大人五代忠良,朕实不忍你受苦,只是皇后要彻查此案,这可如何是好?” 杨志和跪在皇帝面前,佝着腰,心思如电,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皇后娘娘睿智,定会查明王高洁等人酒后杀人,还那歌姬一个清白。” 帝后銮驾亲临大理寺,闯大理寺狱救下个娼妓的事当日就传遍了京都,有人将此当美谈,有人骂妖后肆意妄为。 但到底如何,皆由胜者谱写。 “太后挑的人向来不错。”沈穆庭又评一句,歪着脑袋半眯着眼,摆摆手让他退下。 出门的杨志和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他抖袖擦了一把,在心里无声哀叹。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皇上瞧得起自己,还愿意用已经是祖宗保佑。 他快步下梯去办此事,忽一阵高爽秋风吹来,杨志和脑中的迷雾犹被吹散,想起纸上的字是在平康坊里见过。 酒席上起兴吟诗,一个善笔墨的歌姬也写了两首。 不是水仙是谁! “这件事办得不错。” 沈穆庭合眼假寐,对角落里的钟易川说。 钟易川起身拱手:“谢陛下。” 沈穆庭深看钟易川一眼:“去吧。” 一直看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冷不丁问夏朝恩:“你觉着他如何?” 夏朝恩站在他身侧,低头说:“钟大人连中三元,奴婢粗鄙,不敢妄自评论。” 沈穆庭睨眼斜看过去,似笑非笑:“听闻苏敬宪有收他做女婿的意思。” 看眼他新送上来的密信,上面是苏敬宪的种种劣行。 “真有意思。”他的眸光变深“不知朕看人的眼光比不比的上太后。” 说着偏头看夏朝恩。 夏朝恩将身子弯的更低。 “你不用急,”沈穆庭抬手在他头顶上拍拍,摸狗似的“王勉迟早会落在你手上。” 夏朝恩跪地扣头:“但凭陛下吩咐。” 苏卿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干什么?” 沈穆庭清晰地察觉到夏朝恩的身子一僵,他收回手:“皇后怎么来了?” “西域传来捷报,杜景河在胜州以少胜多,守住了岳城。”苏卿将手里的帛书放在沈穆庭面前“正巧莽县那批手铳也都调试好了,带上战场必定无往不利。” 沈穆庭捏着帛书扫了眼,是杜景河亲手写的奏表,概述了此次战役情况,要再加兵马。 沈穆庭看着最后一句:深叩皇上皇后金安,福寿延绵。眼中满是笑意,没回答苏卿的话,问她说:“太后瞧过没有?” 苏卿:“我刚接到,你让她看干什么?” 沈穆庭指着帛书上最后一句话,笑的志得意满:“小夏子,你送去太后宫里。” 苏卿无语到吐槽都找不到话。 “那批手铳我已回信跟苏崇函说过,擦了油裹着装箱,直接送到西域去,当地训练了直接上战场。”苏卿说“训练一事,我要亲自去西域去教。” 沈穆庭微怔,断然道:“不行。” 苏卿冷着脸看来。 沈穆庭看她是已下了决定,此番只是来通知他,而非商议。 也是,凡人如何能驯服一头苍龙呢? “你不能去。”沈穆庭坐直了。 夏朝恩见此,拿着布帛带屋里的奴仆一同出门避让。关门时看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已到苏卿身前,低着头,哄小孩:“你是皇后,怎能轻易出宫,还要远赴西域军营,这成何体统?” 门缝缓缓合闭,里面的声音听的不甚清晰。 苏卿一动不动的站在,脸上有些不耐,但也没挥开他抓着的手。 “别拿这些规矩来说项。那些东西我最了解,我去教,才能把手铳的效力发挥到最大。” 沈穆庭看着她好一会儿不能言语,半晌道:“你既要去,那我便陪你一同前去。” “你去干什么?”苏卿觉得他就是在无理取闹,抬头看去,仰头却看见他眼里充满哀伤,像被二次伤害的小狗。 嘴边的狠话中途打了个挺,后面就更难说出口。 ” 就去两三个月,别搞的像我要死了。“苏卿扯开沈穆庭的手,看着他一脸的可怜相“还是说你怕我走了,张子奕会对你做什么?” 起初知晓周向烛怀孕时,沈穆庭就说过,若有了子嗣,他的地位则更岌岌可危,如今他已有了子嗣,沈穆庭确实应该更担心。 她眼里的轻蔑没有隐藏,沈穆庭与她眼中的自己相对视。 “朕说你不能去。”他忽然强势起来,咄咄逼人地压身过来“朕在哪里,你就在哪里!” 苏卿微微一震,耸耸肩,很轻易地就从他面前走了。 第109章 搅乱的浑水 夏朝恩跪在地上,等歪在塌上的张子奕发话。 好一会儿,估摸那张布帛正反两面都被看了几遍。 张子奕眼里没什么温度,语气无甚波澜:“是皇帝让你送来的?” “是。” “哼。”东西被掷在他面前,夏朝恩趴在地上扣头。 张子奕动了怒:“告诉皇帝,哀家看过了。” 夏朝恩捡起布帛,起身要走,王勉巴巴看太后一眼。 张子奕虽在气头上,却知道夏朝恩是从她宫里拨出去,按在皇帝身边的眼线。 这些日子皇帝那边的火越烧越盛,少不得紧紧这根线。 “让王勉送送你。”张子奕刻意放缓声音,可心里憋着股火气,话说出来怪声怪气,意有所指。 王勉送人再回来,笑出的褶子更深几分,弯腰在张子奕的耳边说:“娘娘放心,皇后没动小皇子的心思,听那小子说,皇帝皇后近来闹了脾气,娘娘不妨送些个姑娘去?” 张子奕撑着脑袋,闭着眼,一脑门子的火气:“他说送就送?” “娘娘放心,”王勉腆着笑脸凑到张子奕膝前给她捶腿“那小子被老奴捏得死死的。” 说着后半句,他上下门牙咬在一起,脸上的肉紧着发颤,像是真在咬什么。 “随你办去,”张子奕掀开半片眼帘,斜看他一眼“李直那边如何了?” 见她问此事,王勉不敢再嬉皮笑脸:“李直是王大人一手提拔起来,就算是拼了他那条命,他也不敢漏出王大人,娘娘不必担心。” “狗东西,说的轻巧。”张子奕从塌上坐起来,两腿收起来时往王勉身上带了一下,把人带到地上坐着。 她尤不解气,又往他身上连踢几脚:“你们这些个不管有把没把,都是些祸害东西!” 王勉老龟般跪趴在地上,哎呦叫唤,换气儿时还要唱声喊:“娘娘踢的好,娘娘踢的漂亮。” “滚一边儿去。”张子奕最后一脚才带了些劲儿,把王勉踢歪了去。 王勉没如何,倒是把她累的够呛。 张子奕翘着手指,一根水葱指自头发下的缝隙里穿过,将溜下来的一缕头发丝别到耳后去,也缓缓喘匀了气。 “前日才收到子云从西域寄来的家书,杜策不成了。” 此话说出,王勉都不顾得演戏,呆呆看着张子奕。 张子奕很冷静:“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不能领兵打仗,杜家军日后都是杜景河说了算。” 张子奕能在朝堂上的腰杆硬挺,全仗着她一手扶持起来的杜家军。 昔日杜策不过是个小小城门看守,是张子奕慧眼识珠,求皇帝赐婚,将自己的妹妹指给他。二人有了裙带关系,张子奕一心扶持他,杜策才渐渐重振了杜家军雄风。 王勉觑着太后的脸色,实在看不出什么:“那……” 张子奕换了只胳膊,重新歪回塌上,平静道:“皇后是片刻都留不得了。” “还有,”王勉的震惊中,太后曼声说“传哀家的懿旨,叫杜家那小子回京。哀家要好好瞧瞧,这杜家军的新头头是个什么想法。” 王社还是被捅了出来。 河堤谒者的案子查到第三天,收到礼部尚书杨志和及水仙的指认,杀害河堤谒者的乃尚书令王社之子,王高洁。 主审此案的刑部官员带兵前去王府内提人,却府内豢养的府兵与刑部官兵打了起来。 原本是提审嫌犯,转瞬成了抗旨谋逆,王社的小儿子王高洁被打了一顿后,押解到刑部提审。 经过几天的发酵,此事最终闹上朝堂。 “尚书府一再搅扰我等办案,求陛下皇后明鉴。”刑部尚书董涵跪在堂下,列出一堆诸如贿赂办案官员小卒、请乞丐在刑部府衙前骂街等等,威胁刑部放出王高杰的手段。 沈穆庭愉快的心情难以遮掩:“是这么吗?王太师。” 另一边站着的王社脸都绿了,从人群里站出来,弯腰作揖:“董大人所说之事,臣一概不知!” 铿锵有力的一句话甩出来,说话人气势足了许多:“臣倒要问问董大人,前日到我府中,无故打杀我家奴仆十数人,是为何故?!” 沈穆庭挑挑眉,甩了趿在脚底的鞋,一脚踩在塌上,胳膊搭在上面,摆开架势看戏。 董涵一怔:“我刑部提人,你家奴仆不分青红皂白扑打,何来无故?” 王社冷脸哼道:“分明是你刑部恃势凌人,如今倒冤枉我家奴仆。” 刑部尚书活像生吞一只整鸡蛋,被咽得说不出话。 苏卿想到菜市场上争辩的摊贩子,心中冷笑。 刑部为此案下了功夫,歌舞坊已被查封,涉案人员都被查问了个遍,多人证词可证明王高杰摆酒宴的目的就是要威胁河堤谒者管住嘴。 宴席上二人争吵,王高杰还曾撂下话说要他的性命,次日便发现河堤谒者的尸体。 “王大人此言,是说只要自己觉得自己清白,刑部提人审案时就可以打斗反抗?”刑部尚书正被逼的无话可说,高台上皇帝忽悠悠开口。 纵有八百张嘴,也不能忤逆天子威严。 王社拱手弯腰道:“臣不敢。” “这里你当然不敢,私下为阻挠刑部办案可谓花招百出,此案是朕与皇后亲自督办,怎么?你是要抗旨吗?” 这席话沈穆庭是带着些笑来说,笑谈中如地狱下面吹起的阴风,一阵阵撩地人心口拔凉。 朝堂上终究是没了张子奕的一席之地,此事又是他王社理亏,再如何也不能公然与皇帝争辩。 花白头发的王社,费力而刻意的挪动着腿脚跪下,跪在刑部尚书稍高一些的地上:“求陛下恕罪。” 沈穆庭等他行完了礼,跪在地上了,才开口:“快扶王宰辅起来,朕与太后早免了,你何以行如此大礼?” 苏卿侧目瞧了沈穆庭一眼。 什么叫骂人不带脏字,这就是,前面说‘免礼’,后面问‘为何行礼’,分明是在骂王社心虚才跪。 “谢陛下。”王社并未站起,一扣头后,哀声说“犬子无德,被后院妇人娇宠得跋扈肆意,但决不敢公然抗旨,望陛下明察。” 沈穆庭笑问:“董大人,你说呢?” 刑部尚书董涵也跪在地上,他是个极规矩的人,规矩的近乎窝囊,太后皇帝两边都不沾,两边都不敢得罪。 “提审一事乃刑部侍郎协理,听其所答,”张嘴就把锅甩给别人,进退有度“王大人之子抗旨在先,着令一奴仆动手,而后双方混战起来。” “绝无可能!”王社怒声驳斥,转头对沈穆庭说“陛下,我细细盘问过府中仆从,皆说系官府无故出箭射杀犬子,为护主才将人拦在院外,并非寻衅滋事。” 沈穆庭没有说话。 董涵见此,知道皇帝是让他们两人自己辩驳,硬着头皮说:“王大人,您府中的仆从自然是向着贵公子。” 王社身为宰辅,亲身下场撕扯已经有损体面,这会儿被逼的无话可说,一张老脸已经挂不住。 “陛下,皇后娘娘,”他对上方道“河道谒者一案处处透着蹊跷,求陛下,皇后娘娘秉公办理。” 沈穆庭含笑张嘴。 “自然会秉公办理。”苏卿说。 她斜眼看一眼沈穆庭,对底下众人说:“此案稍后再说,西域前方前些日子送来捷报,我们后方的粮草筹备如何了?再过一两个月天就冷下去,棉衣棉被……” 卯时初的朝会,你一言我一语,开到了巳时三刻,苏卿硬挺着腰背坐了五个小时,起来时屁股都麻了。 但没有休息的时间,她还要去紫宸殿里接着开小会。 难怪古代帝王的平均寿命才四十岁。 苏卿半躺在步撵上,手里捏着宫娥送来的糕点,长叹一口气。 这些日子,不是批折子就是开会,起初还能坚持练武,但渐渐的那些天南地北的事儿都挤过来,等苏卿想起练武时,已经有三四天没动了。 “皇后怎么了?”两人步撵同行,沈穆庭侧目看来,今儿让王社丢了个脸,他瞧着很高兴。 “是担心西域战事?还是想光州县城里的旱灾?” 这两件事苏卿都很忧心,口中的米 糕也干巴巴的没什么滋味:“工部所提的重修河道,你瞧着如何?” 说到河道治理,两人不约想起河道谒者遇刺一案。 苏卿自问自答:“算了,还是先解决贪官污吏吧。” 两人天没亮起来,苏卿只喝了一碗清粥,这会儿依旧没有胃口,手里捏着咬了一半的糕点。 “监察部虽然建起来,但只是在京都里隔靴搔痒。全国各省里各个大族里相互庇护,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送出去的几位刺史,还有我让跟着去的监察官,”她冷哼,恨不得把手里的米糕砸进那些人的脑壳里“不是被腐化,就是自己沾了一屁股的事儿回来,能用的也就那么一两个。” 沈穆庭笑呵呵的说:“能挑出可用之人,一两个也好。” 苏卿又呼出一口浊气,虽心有不满,但这个也是事实。 见快到紫宸殿了,苏卿将捏在手里的米糕丢进嘴里:“河道谒者的案子是怎么查到王社头上的?以前怎么没见刑部有这么大的能耐?” 沈穆庭垂眸笑说:“不是查到王社头上,而是他儿子王高杰,十五岁的生瓜蛋子,估计是留了什么马脚。” 提到父子关系,苏卿不免想到科考舞弊一事被拉下马的户部尚书严氏父子。 这次王社与王高杰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苏卿有些狐疑,侧目看了沈穆庭一眼,意味深长:“倒是巧得很。” 下了步撵,苏卿搀着沈穆庭,两人一同踏梯上台阶,这是两人在外人面前的一同建立的形象。 “说起来,”苏卿道“听闻水仙也是重要的人证,她的伤最近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每天里除了这种时候,沈穆庭根本无法靠近他,上台阶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非常珍惜。 能用说话将这样的时间延长更是求之不得:“水仙……” 沈穆庭略略一顿,沉吟片刻:“哦,想起来,皇后从大理寺狱里带出来的歌姬。已在大理寺丞府上养了五六日,想来是好了许多。” 苏卿点头:“好长时间没出宫了,我想去看看她如何了。” 第110章 “好人救不了我。”…… 半个多月的时间,水仙脸上肿胀起来的红色血块已经消下去,但淤血尚未退尽,在额头上、颧骨上,还有嘴唇边留着黑紫色的印记。 她穿着素净简单的衣裳,散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多谢钟大人。” 厢房里开着门,窗户都是紧闭着的,里面混沌黑暗。 “要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钟易川站在桌子的对面“早上帝后亲自迎接杜小将军回城,皇上说了,皇后会抽空来悄悄探望你,还记得皇后长什么样吗?” 水仙摇头:“不记得,但我知道她的声音。” 那时候她的头已经抬不起来了,但苏卿说的话她一字不落的听在耳朵里。 钟易川观其神态,拧下眉毛:“不要乱想。你既已经替牡丹报仇,又可以保全自己,已经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水仙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像个受审的犯人。 皇后那晚在牢房里质问所有人的话,她也听见了,就算从未动手,袖手旁观就对了吗? 那些害她的人被皇后娘娘发配充军,但那些害死牡丹的呢? 其他人就可以逍遥法外了吗?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还有其他的人……” 眼前这个俊秀的男人脸突然冷下去,就像他怀里抱着的刀,刀鞘下雪亮的刀尖,轻轻一挑就可以要她的性命。 水仙的话骤然卡在嗓子眼里,她意识到,如果她在皇后面前错说一句话,她就会死。 院子外面响起敲门声。 水仙与钟易川一齐看去,钟易川给她一个眼神,从门内出去,跳上屋脊躲起来。 水仙走过院子,拉开后门。 门口站着一个身量细长,有些英气的姑娘,她额上戴着猩红金线边的抹额,长发以玉冠束在头顶,身着碧色圆领长袍,月白色的裤子套进长靴里。 “是水仙姑娘吗?抱歉现在才来探望你。” 笑起来明媚亲切,是姑娘家特有的柔和恬静。 水仙一下就听出她的声音,但如何也想不到苏卿会以这个模样出现,她以为皇后至少要乘轿带着丫鬟侍婢或是几位侍从,纵不是声势浩大,也是众星捧月,她却一人骑着马就来了。 “是我,”苏卿看她呆愣在原地,微笑着说“我们在大理寺的牢狱里见过。” 水仙惊醒过来,让出路:“请、请进。” 门外确实不好说话,此处门外就是河渠,在外洗衣说话的妇人孩子很多。 苏卿走进小院,四处张望了下,看见一扇朱漆大屏风,或者是叫影壁,立在一道石门前,阻挡住路过的视线。 水仙解释道:“是奴家喜欢清静自在,自求的寺丞大人挪到此处。” 苏卿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身上的伤势怎么样了?” 水仙这才想起行礼,苏卿忙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水仙轻嘶一声,她慌忙松手:“对不起。” 水仙又怔在原地,她忽然有种浓重的不真实感,浑身轻飘飘的,也忘了礼数,抬头直白地看向苏卿。 苏卿:“不知道你胳膊上有伤?没事吧?” 水仙惊醒,又垂下脑袋摇摇头。 “劳娘娘关心,太医署的太医开的都是上好的腰,皮肉几天就长起来了。” 苏卿看她脸上的淤青,嘴角被打出的伤疤还在:“祛疤的药膏给了没有?” 水仙点头,说:“给了。” 沉默了两秒,苏卿问:“我此番来,不止是来探望你,还想问问有关河道谒者遇刺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去了解过王高杰,他性情虽然顽劣了些,但生养他的母亲却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我想王高杰或许参与了此次谋杀,但应当不是主谋。” 许久,水仙说:“娘娘仁心。” 她声音轻轻柔柔的:“奴听闻娘娘与王大人政见多有不合,此次应是削弱太后的一次机会。” 苏卿略感意外,转念又想她侍候的那些男人,估摸喝多了就喜欢吹这些。 “王高杰身后虽有个位高权重的爹,但才十五岁的少年未必能驱使……”苏卿话语猛的一顿。 碎发挡住水仙大半张脸,苏卿只能看见她带着伤的嘴与下巴。 她忽然想到以前学到过交际哲言,当别人不回答你的问题,就是委婉的拒绝。 水仙方才的话,是在暗示她,这所谓的真相是有背后推手在暗中操作,目的就是为了弄倒王社。 短暂的愣神后,苏卿说:“我已令人替你脱了奴籍,你不必忧心以后,安心养伤就是。” 她足看了苏卿三秒:“谢皇后娘娘隆恩!” 说着话又要跪下去。 苏卿抬手在她胳膊下挡了一挡:“姑娘养好伤后若没有去处,可以去公主府找苏三姑娘。” 水仙已经泪流满面,咬着牙憋着没哭出声:“谢娘娘。” 她已经不知说什么才好,自出生起,她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六岁被爹娘卖了,人伢子将她从老家运到京都,再转手买给花楼。她自小不 被允许吃饱,学各类取悦男人的东西,十岁学会了应付男人的骚扰,浑浑噩噩活到十四岁开始接客,如今十七岁了,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忽然有人告诉她,她不用去干那样的活计了。 除了腿软跪谢扣头,她空白的脑子想不出其他方式言谢。 “好好养伤吧。”苏卿拉着她的两只手“等你伤养好了,就去公主府找三姑娘,我想她正好也缺人手帮忙。” 水仙咬着唇才忍住激动,她送苏卿出去,一直将人送到门外。 苏卿解开缰绳,牵着马回头向她招手:“回——” 她忽觉脊背一凉,紧接着一只箭从她面前飞过,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苏卿企图去挡时,箭已经从她面前离开。 再喊躲开都来不及,箭头已经扎入水仙的肩膀里。 与此同时,两人头顶上一个黑影闪过。 匆匆一眼,苏卿看出追着发箭方向过去的是钟易川。 苏卿没时间细想钟易川怎么会在这里,她快步上前将人打横抱起来,抢着往屋里跑,将人安置在踏上:“我去叫太医!” 直至此时肩膀上才传来剧痛,身子也冷一阵热一阵,不住地打着冷噤,她咬着抑制不住打颤的牙,竭力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娘娘不必担心。” 苏卿朝门外喊了一声,守着的小丫鬟跑着去叫太医。 苏卿再从门口折返回来时,水仙的嘴泛青,冷汗流水般从她惨白的皮肤里往外淌。 “怎么回事?”话出口,苏卿立刻明白是箭上带了毒,发箭的人是非取她性命不可。 泪水不间断地从水仙眼里流出,她揪着苏卿的袖子:“就是我杀的,那个畜牲,他不是人……” 苏卿神经紧绷到极致,听不见任何话,她控制着发抖的手,握住水仙的手:“没事,没伤到要命的地方,太医马上就来了。” “我、我以为,”她说话断断续续“钟大人是听您的令,原、原来不是。” 心跳一阵强过一阵,苏卿除了接收,脑中无法思考。 “娘娘,”水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说话很费力气“你是个好人……” 她摇头,闭上眼睛:“好人救不了我。” “卑职参见娘娘。”身后一个声音,回头一看,太医已经到了。 苏卿半跪在地上,背对着他:“不用了,出去。” 好久,手心里的温度全部消失,苏卿从地上站起来,压在地上的那条腿已经麻木失去感觉,她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发觉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 “皇后娘娘金安。”在院子里候着,等苏卿出来的大理寺丞跪地磕头,眼睛往她身后的小门里看。 “下官有失远迎,罪该……” “滚。”苏卿没有力气,踢他时自己险些摔倒,她一瘸一拐的出了院门。 钟易川捉了活口,进到皇城向沈穆庭复命。 迎接杜景河的宴席上众人推杯换盏,沈穆庭闻言面色微变,望向站在角落里的钟易川。 他对夏朝恩说:“让他去偏殿等朕。” 杜景河一直在关注着沈穆庭的动向,尤其是他身边空出的位置。 夏朝恩在他耳边说的话显然是件要紧事,他虽然维持着风度举杯邀酒,可很快转身离席。 在皇帝离席近一刻钟,杜景河看他离开的方向,似乎还没回来的意思。 “有人问,就说我出去醒酒。”杜景河在他身后一席的男子低声吩咐。 男孩十七八岁的模样,铜棕色皮肤一头乌亮的卷发,有着猫一样的眼睛:“好咧。” 皇城守卫森严,杜景河并不能靠近,他佯装迷路,绕到偏殿外。 一个内侍拦住了他:“杜将军要去何处?” 杜景河晃着身子慢吞吞转过身,大拇指比划身后的楼阁:“此处不是茅房?” “奴婢带将军去更衣。”内侍弯身请他。 杜景河大着舌头:“胡说!我分明瞧见有人进去更衣了!” 内侍笑说:“将军看错了,那是起居郎钟大人。” “哦,原来是起居郎啊,”杜景河哈头点脑,眯着眼睛笑,一派醉鬼模样“那是本将军看错了。” “走走,带我去解手。” 走没几步,拉长的霞光里,杜景河看见一个纤长的影子越来越近,她薄薄的像一条模糊的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苏卿紧绷着的脸出现在他眼里。 她从他面前走过,两人最近的距离不超过十步,杜景河甚至产生她的头发擦过自己的脸,她调转脚步朝自己走来的情形。 但苏卿就像没看见自己一样,快步错过,然后一脚踢开偏殿的门。 “沈穆庭——!” 第111章 “你醉了。” “朕早令你解决了她!”折子劈头盖脸的甩了钟易川一脸。 他笔直的跪着,垂着眼睛,等折子哗啦啦撒了一地后:“皇上不必担忧,放暗箭的凶手臣已关押在刑部,他已承认下令的是王社。” 沈穆庭扶着桌案喘着气,赤红着眼睛俯视地上的人。 好一会儿,他因情绪激动的高低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下来:“起来。” “还有一事,”钟易川起身“一千支火铳已从莽县运往西域,跟着苏崇函的师爷来信言明,即使没有县令,他也能继续生产火铳。” 沈穆庭拉直脊背,脖子后面突起的骨节融进皮肉里,他缓缓站直了身子:“很好,继续下一步。” 钟易川低头称是。 正在此时,门被一脚踹开,苏卿站在门口:“沈穆庭!” 屋内人识趣退出。 钟易川让着苏卿的身形,在门边与她擦过时,嘴唇不动:“苏崇函有难。” 门被依旧是最后走的夏朝恩拉上,门缝被缓慢的合上时,他听见一声悠长的:啪—— “夏公公。” 夏朝恩嘴角不可控地扬起,一回头,又是呆木的一张脸:“什么事?” “王勉王公公请您过去。” 沈穆庭的脸被打的歪过去,手捏住桌角,身子才没晃。 “是你让水仙动的手?” 沈穆庭偏着头看过来,短短四秒,他脸上立刻浮现了一个巴掌印:“她想报仇,朕只是给她一个机会,皇后连这也要大动肝火?” 他双目淬毒,嘴唇却高高扬起。 苏卿盯着她的眼睛,似乎给蛇咬了一口,寒凉的冷意从脊椎一路往上升。 无故想起水仙死前说那句:好人救不了我。 她看着沈穆庭揉了一把头,被打弯了腰,索性抹了把脸坐下,宽大的龙袍铺陈开,苏卿察觉沈穆庭似乎又瘦了点。 沈穆庭喝的有些多,他一只手撑着脸,微醺的脸上是高高在上的疲倦与宠溺:“许久没好好说话了,来。” 他伸出一只手:“陪朕说说话。” 苏卿低头看着他,她发觉自己错了,他们两依旧不是同盟,是利用被与被利用。 就像棋子与棋手,水仙与沈穆庭之间的关系。 她站着不动,沈穆庭就这么撑着脸仰望她,醉酒中,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夸张,像只疯癫的幸福小狗。 “皇后觉得用岭南涝灾就可以拉下王社了吗?” “没用的。”沈穆庭摆手,笑得直不起腰“会有人主动站出来替他顶罪,这事儿赖不到他头上。” 苏卿冷眼看他。 她的愤怒渐渐平息,像河底的淤泥,又厚又重的压-在胸口。 “只有让他们窝里斗,让他们以为河道谒者是王高杰杀的,是王社——要杀人灭口。” “真恶心。”苏卿如实说。 “你们的司法体系难道是摆出来看的?” “兆国识字的不到两成,官与民跟人和畜牲之间差不了多少,岭南死两千个百姓,比不上悬在他们自己脖子上的闸刀。”沈穆庭笑着问她,从表情上看他可以称的上和蔼“皇后明白了吗?” 苏卿冷静的说:“我不想明白,也不屑于明白。” 她终于知道水仙为何会说‘好人救不了她’,总想面面俱到,既满足程序正义又可以达到道德要求的 是不可能的。 因为封建制度的本身就有问题,她无法在一个原本就是一块烂布的体制上绣出绚烂的花。 苏卿用寒冬腊月里吹进骨头里的冷风,那样的怜悯,同情又冷酷地俯视沈穆庭。 “所以你依旧认为水仙的死是应该的?哪怕她自己并不想死?” 沈穆庭笑着反问她:“我会安抚好她的家人。一个歌姬可以让一个党派内惶惶不安,甚至绊倒一个巨蠹,她应该因此自豪。” “苏卿,”沈穆庭拉拉她的袖口,想叫她坐下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这条根须拉扯着那条根须,要想让一棵大树死掉,只能让根先烂。” “不,我还有电锯。”苏卿轻嗤一声,扯过自己的袖子,大步离开这里。 再多待一会儿,她怕忍不住把沈穆庭打一顿。 这个皇宫是一秒也不想多待了。 苏卿甩开所有跟着的宫婢,漠视凑上来说话的任何人,她的脚步快的像飞,她放下勾在小腹前,规矩安置的手,任由身上繁重厚实的长衣从肩膀滑下去,她提起裙子,跳上宫墙,飞驰在屋檐之上。 沈穆庭追出来,看见的只有屋檐上蹁跹的身影,一阵风吹来,花瓣就没了踪迹。 苏卿没跑太远,长久没有运动,没一会儿她就上气不接下气,躲进一处荒废了的戏台上坐着。 皇城太大,她两条腿跑了半个时辰也不能跑出去。 身后有些响动,苏卿回头,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从戏台侧面的台阶一步步走上来。 半年不见,杜景河又添了一些风霜,眉目依旧清秀,眼中却内含杀气,脸侧的刀疤成了点睛之笔,威风不含而露。 “皇后……” “别这么叫我!”苏卿截口打断“有屁快放。” 一丝窃喜很快被遮掩住,杜景河缓步走到她身侧坐下:“跟皇帝吵架了?” 骂了句,苏卿的心气儿略微顺了些,吐-出一口恶气:“他还不配。” 杜景河恰如其分地掏出一壶酒。 银壶嵌红绿宝石的,巴掌大小,方便挂在腰上。 苏卿已经习惯皇城奢靡的做派,拿来就灌了一口,辛辣刺-激的液体穿过喉咙,一路灌进胃里,心里那股烦躁愤懑也被引烧起来。 她将一条腿踩在石台边缘,拿酒的胳膊搭在上面:“我算是看明白了,沈穆庭那小子就是想利用我,什么同盟,等我给这乌七八糟的朝局摆平了,该得罪的人得罪个干净了,他就会跳出来,做他的老好人,把我踹到一边去。” “怎会?”杜景河身边正是根台柱子,他侧坐着,靠在柱子上,目光一直都在她身上“皇上被苏家四姑娘下了降头的消息都传到西域了,四姑娘现在的风头可要比太后当年还要大。” 苏卿轻蔑至极:“他把人设都立到西域去了,我猜猜,那边也都说我是个妖精,专来祸害你兆国的吧?” 杜景河看着她衣袖外露出的一截手腕,常年习武,她的身姿纤细而充满力量,半年来的操劳让她瘦了一点,手腕上的骨节在垂下去时高高突起,想月光下一折就断的脆玉。 但杜景河知道,他若伸手去折,这截白玉会以更快的速度折断他的手。 “没有,他们很感恩你,若不是你建立的检察院查抄出私款来,弟兄们兴许还要饿着肚子杀敌。” “谢谢。”苏卿稍微宽慰些,将手里的酒递过去。 杜景河接过来,捏在手里,壶身上还留有她的余温。 暮色已悄然降临,地平线的远方留着最后一线白光,另一边则是黑紫色的夜空。 苏卿陷入短暂的迷茫。 她想起最开始那个天真的计划:“唉。” 颓靡地靠在身后的柱子上。 “怎么了?”杜景河不动声色的将酒壶掉了个个,对着壶口嘬了一口。 苏卿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你还记得手铳吗?” “当然记得。” 苏卿:“我让人做了一千杆,这会应该在运往西域的路上了。” 到喉咙的一口烈酒吸岔了气,杜景河屏住呼吸,脖子耳朵一块和被灼烧的气管一起火烧火燎的发烫。 火辣辣直冲天灵盖,屏息片刻就让他生出要被憋死的错觉,下意识要大口呼吸,捏着酒壶的右手用手背紧紧压-在鼻前。 苏卿转头看来,他眼里已被逼出生理性眼泪。 “英雄落泪可少见。” 她笑着从杜景河手里抽走那壶酒,仰头灌了一口。 酒壶也就巴掌大小,壶口更脸小手指粗都没有,两人共饮一壶,唇势必要贴在另一片唇离开的位置上。 “别激动啊,杜小将军。”苏卿将手里的酒壶抛回去。 一臂远都不到的距离,杜景河险些没接住酒壶,烧红的铁炭般在两只手里跳了两下才握住。 他早忘了呼吸,心口砰砰砰剧烈跳动起来。 没让酒壶的酒撒出来,稳稳捏住后才喘气,偏过头呛咳两声。 “让四姑娘见笑了。”麦色的皮肤下,是潮热的红。 苏卿撇目看她,抿唇扬起嘴角:“睡都睡过了,还那么些尊称。” “你们这些伪君子,是不是都喜欢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欲-望?”她伸出一根手指,指腹尖上带着指甲硬度的那点位置,不轻不重,有些痒痒地挑起他下巴。 他的呼吸一瞬间错乱。 苏卿轻笑一声,挪开手,又抿一口薄酒,斜着眼睛看他。 果然,看别人慌,她就不慌了。 不过是推翻重来嘛,一切都要试错不是。 “那东西是我弄出来的,我要去你军营里教你们使,你不反对吧?” 杜景河喉结干渴地滚动一下,他垂下眼睫:“杜某谨凭姑娘吩咐。” 少年将军的凛凛威风尽数浓含在脸侧一道长疤里,苏卿伸手,食指在上面轻轻撩了下:“乖孩——” 杜景河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压-在眉毛下的眼睛充满侵略性的往上翻起,两点寒芒烧起簇簇野火,拇指深深陷入在她手腕内-侧细软的皮肤里。 “你醉了。” 第112章 “我想让历史的车轮滚…… 杜景河在西域时给苏卿写过很多封信,所有的信笺叠放在一起,可以装订成一本书。 这些信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看过。 或许神明看过。他的执念是如此强,所以他的从未受过重伤,九死一生中总会给他留有一条活路。 每当把信写完,要装在信封里,要在信封上写上收信人与署名,他就会把信投入火盆里。 偶有几次会留下来,放在枕头底下压着。 深夜里或清晨,被欲望涨醒,他会坐在床头静等时间过去。 然后拿出那些信,放到烛火上点着。 火蛇爬到他的指尖,杜景河丢下烧成灰的信,脚下的心里话还在燃烧。 身体上的渴求虽然消退,心理的渴求却越燃越高,他想,为什么当初不藏一件她的小衣。 隔着一层小衣,手掌下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还要美好。 两人错乱的呼吸喷薄在一起,银酒壶被丢在一边,里面的酒水撒在地上,周围都是醉人的香。 苏卿抓住他的大掌,两人红肿的嘴唇拉扯着分离,苏卿缓缓直起腰,抓着他的手钻进薄薄的衣料。 柔韧灵动的腰肢摇晃起来。 她的头与脖子拉长仰起,一直延展到脊背,冷月色弯刀般煞人。 苏卿的手摁在杜景河的手上,波涛汹涌里,她驾驶着帆船。 夜风席卷而来,裹着砂石瓦砾撞上戏台下的墙根,浪一样堆了一小堆。 苏卿的呼吸绵长而难耐,高高吊起的地方就快来到。 破旧的宫门外忽远忽近的晃来一盏提灯。 杜景河坐起身,轻轻捂住她的嘴。 “天杀的,他们吃酒,倒叫我们来巡!这破地方,鬼都不来,巡个屁。” “别动!我刚刚好像听到有女人的声音……” 一道门缝外,那点灯就停在戏台外的院门前。 从一指宽的门缝里,那两个人就停在门外站着。 内外死寂一 片,唯闻远处袅袅丝竹管弦,隔着一重又一重的楼阁飘过来。 “胡说什么!” 杜景河的尾椎骨一麻。 苏卿抱着他的头,腰如水蛇般缠绵。 “谁会这时候来这里?!” 她满脸的笑,狡黠如夜里才会出现的精怪,勾魂吸魄的要命。 杜景河忍出一身热汗。 “我我我听闻这里以前死过人,先帝的……”外面还有说话的声音。 苏卿坐起来,摇着又一点点坐下去。 快乐与担忧缓慢而轻柔地折磨着他,用最最温软潮湿的方式汲取,缴紧吞进去,又水淋淋的吐掉。 “快别说了!”灯光与脚步声逐渐远去。 杜景河掐住她的腰:“好玩吗?卿卿?” “时间还多,慢慢玩儿。” 杜景河的披风皱巴巴的垫在地上,手底下白瓷般的脊背上点着,他抓着自己的里衣擦了,随意抖了抖,穿在身上。 “沈穆庭不打算放我走。”苏卿低头扣脖子下的盘扣,这个位置的扣子本就不好扣,何况她的指尖还发着麻。 杜景河伸手帮她,将扣子一一扣上了,苏卿忽想起来:“我小衣呢?” 他说:“弄脏了,我带回去洗洗。” 紧接着就问:“那你怎么去军营里教我们用火铳?” 苏卿懒懒的,由他给自己扣扣子,歪着身子靠在他肩膀上:“不知道,不行就偷偷溜走。” 这自然是句玩笑话,两人都知道,苏卿现在与公主府的关系千丝万缕,不可能随意离开。 还是人靠着舒服,杜景河一半的肩膀就可以缩一个她,往里拱拱可以睡得很香。 她又打了个哈欠。 杜景河捞起地上的斗篷,抱着苏卿站起来,颠了两下:“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苏卿歪着脑袋,已经陷入半梦半醒的梦乡,用鼻音理会一声:“嗯。” 脚步再慢,他还是要把苏卿喊醒。 只眯了一会儿,但精神好了许多,苏卿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深度睡眠。 在烛光照亮的范围之外,两人站在一从蔷薇后面,苏卿拍拍他的肩膀:“改日再见。” 收回手时,杜景河抓住她的手捏了一把:“改日。” 转过头,长廊深处的廊灯下,似乎站着个人,影子与摇晃的灯影混在一起,苏卿走上游廊,快到寝殿门口时才见那个人影是夏朝恩。 他脊梁微驼着,仰着脸,黑影遮住他半张脸,苏卿只觉他那双眼睛具有透视功能,能一眼望到蔷薇花丛的另一边。 走近时确认周围的人已经被他支开,苏卿加快脚步,轻快地小跑到他面前,在他背上一拍:“嗨,看什么呢?” 游廊上一溜的宫灯,烛光的照明力度有限,一团团暖光只能投射在宫灯下一方空地,连游廊上的扶手都是影影绰绰的一团黑,更何况是更远处的花园。 夏朝恩的脊背略微直一些,木着的脸上眉头抽动一下:“你喝酒了?” “出了些事,”苏卿脸上的笑有些僵硬“水仙死了。” 夏朝恩想了一会儿,将水仙这个名字对上号:“河堤谒者那案子?” 所以你去跟杜景河鬼混? 夏朝恩没问出口,他要在苏卿面前维持谨慎冷静的形象,而不是过多的诘问她的私生活,表现自己的易怒与情绪化。 苏卿推开门,殿门高近五米,她只推了个缝,跨过门槛:“对,是王社动的手。” 夏朝恩跟着她进来。 苏卿的歇脚的宫殿除了打扫的时候基本没外人进来,但值守的宫婢很尽责,不论苏卿什么时候回来,桌上都有茶水,灯火也都点着。 夏朝恩跟着她的脚步,坐在圆桌的另一边:“他为什么要杀水仙?” “不知道,不过无所谓了,”苏卿给他斟上茶水“重要的是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夏朝恩抬眼看她:“听闻刑部判了王高杰流放一千里。” 他对自己的问题进行猜测。 苏卿耸耸肩,不放在心上。 “还有,”夏朝恩说“太后要我给你下毒。” 苏卿正端着杯子往嘴里送茶,闻言手上一顿:“她想杀我?” 茶水被一口灌了进去,苏卿眼珠子一转,狐狸般笑说:“正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她趴在桌子上,下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朝对面的夏朝恩勾勾手指头。 一场风吹过,帘子眯了眼睛。 夏朝恩似乎回到了教室,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自习,同桌趴在桌子上对他勾手指上:“欸,我跟你说……” “夏朝恩?” 一张削尖脸,双眼皮的长眼睛,眼睛亮而黑,浓墨的直眉,还有比寻常人高的鼻骨。苏卿是精致而大气的长相,笑起来眼睛更亮更有神,嘴唇向上牵扯带脸上的苹果肌,富有感染力。 “在想什么呢?” 苏卿的手在他眼前晃。 “没什么,”夏朝恩笑笑,他太久不笑,笑起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短暂翘起来的嘴唇又被按下去“我不叫夏朝恩,我的叫夏沐言。” 苏卿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仰着脖子张着嘴,夸张地恍然大悟:“你好呀,沐言同学。” 不肖多说,姓氏必然是他第一天入宫时就被剥夺。 与自己不同,夏朝恩是身穿,十六岁穿过来。当时是在野塘里游泳,脚抽筋后再从水里出来就到了这个世界,穿着裤衩子的他被人伢子卖到皇宫,第二天就被受了宫刑。 现在他二十四岁。 夏朝恩伸手在她指尖上虚握一把:“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想将计就计,假死离开皇宫。”苏卿说。 她对这个计划很有自信,笑着说出来,有几分促狭。 夏朝恩知道她很信任自己,这种信任很简单,甚至没什么来由。 放在八年前,他也会无条件信任苏卿。 “你要离开皇宫?” 苏卿点头:“我发现普通的改革不行,这个国家的运作系统已经腐烂到无法运行,她需要的是新的政权,而推翻旧的,必须要有武装力量。” 夏朝恩的眉毛一动:“你想当皇帝——” 苏卿摇头,夏朝恩识趣地闭上嘴。 “我以前这么想过,但现在,”她做了一个推的动作“我想让历史的车轮滚的快一点。” 苏卿说这话时整张面庞都在发光,夏朝恩足看了一秒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他把手胳膊放在桌子上,肩膀支耸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苏卿舔了下嘴唇,坐直了背,也微微前倾:“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一直在想,为什么封建时期这么穷?” 夏朝恩:“生产力问题,他们只能种地。” “对!”苏卿很激动,有伯牙子期之感“绝对的战斗力可以打开门路,但后续的发展还是要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卿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她想开通海陆贸易,想开设工厂,想兴办学校……说得唾沫横飞,口干舌燥。 夏朝恩全程微笑着听她说完,像是老人看待小孩,老师看待学生那样和蔼包容的微笑,等苏卿说完,他垂下眼睛:“挺好的。” 苏卿把壶里最后一滴水喝完:“我知道你觉得我异想天开。” 她依旧很自信,就像没长大的孩子,被社会鞭打过的学生,对理想有着一种盲目的自信。 “没有,”他一直维持着认真听讲的姿势,垂下眼睛时就如同上课认真思考的优等生“我很羡慕你。” 第113章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一切的发展就如沈穆庭所说。 王高杰杀害河堤谒者万大人的消息一经传出,加上礼部尚书杨志和带头叛逃,朝堂上一时暗流涌动,以王社为首的太后一党人心惶惶,彼此猜忌。 沈穆庭趁此追查今年三月里岭南急汛一事,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岭南汛灾的真相就被抖了出来,私吞财款,河堤工粗劣筑,河水一满就被冲稀烂。 岭南一道牵连甚广,就连岭南节度使也被皇帝下旨训斥,罚俸半年聊补灾区。 分管越陵、曹安两县的河堤谒者被枭首,两县县官罢黜官身,在隆冬大雪里被押解回京候审。 就等朝堂问审, 绊倒王社。 门帘被掀开,冷风扑朔朔刮进来。 苏卿听见外间动静,将手里道具匕首藏到坐垫下面,迅速捧起面前的书。 沈穆庭进来,只看她懒懒地翻着书。 他将手里的红梅递到她面前,苏卿低着头,就像没看见他这么大个人。 随着他进来,外间站着的宫娥也都进来侍候。 一宫婢见皇帝举着捧花干杵着:“奴婢替娘娘把花插起来。” 沈穆庭阴着脸看来,宫婢一哆嗦,直接跪地上:“奴婢该死。” “都出去。”苏卿这才放下手里的书。 沈穆庭的表情瞬间阴转晴,亲自拿了瓶子将梅花插好:“在看什么呢?” 忙活一阵,顺势贴着苏卿坐下,从后面围抱住苏卿,握着她的手翻动书页。 “王祯农书?看这做什么?” 苏卿抬肘推开他:“看怎么用铁耙杀人。” 若不知垫子底下压着东西,苏卿早起身躲开他。 沈穆庭却把她的无动于衷当作默认,手越发不规矩,脸在她颈窝里蹭:“皇后若是想,书页也可以杀人。将纸浸湿,一张张放在……” “有病出去发。”苏卿扭身冷眼瞪他。 说着这样的话,手已经塞到衣服下面。 太后党节节败退,为拉拢人心,明里服期内不能纳妾,暗里却收了许多女官进来,不说沈穆庭跟前,就连苏卿宫里太后也送来许多宫娥。 苏卿有意忽略沈穆庭,这样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今天不是这个爬上龙床,就是那个侍候沐浴。 烦不胜烦。 沈穆庭眼睛一亮:“皇后不高兴?” 苏卿挪了一下,翻着书说:“你要是没事,就出去。” 眼中的亮光被扑灭,双目死灰一样点在眼珠子里,他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下,被他压下去,笑得乖巧:“皇后不闻朝政,许是不知,莽县的铁矿塌了,听闻苏县令也在里面。” 苏卿捏着书页的指尖捏得青白,面若寒霜地扭过头,她什么也没说,带着一股寒意看着沈穆庭。 沈穆庭心底漏跳一拍。 又是那种感觉,浑身浸凉的一瞬后,血液转瞬如滚水般。 心脏被刀尖抵着,浑身的血肉却在燃烧。 这种又恐又惊,又欣喜若狂的感觉,如同性命被一瞬间点燃。 沈穆庭的嘴角微微抽搐:“皇后不必担心,朕已着人抢救。” 他分辨不出自己是要笑还是要露出悲伤的表情,眉毛痛苦的拧着,嘴角似笑非笑。 苏卿看向他的眼神极其冰冷,眼若寒芒:“影响手铳的生产了吗?” “什么?”沈穆庭的表情瞬间空白,呆滞地看着苏卿。 苏卿并不担心,钟易川悄悄向她泄密后,她就给苏崇函传去消息。 希望他能警觉,不在矿洞里。 “二哥哥怎么了?”苏蓉从门外撞进来,口中气呼呼冒着白烟,门内守着的婢女过来替她掸雪,又有人送来手炉。 她一听传唤的消息,只一件薄马甲穿着就跑了出来。 苏敬宪黑着脸坐在塌上,苏崇阳手中捏着一封信纸坐在另一边,塌旁的椅子上坐着邹映莲,都是一色的哀悼脸。 苏蓉从几人脸上扫过,见无人答话,干脆自己夺了苏崇阳手里的信,展开一看就见‘山体塌方,县令苏崇函下落不明’。 脚下一软,苏蓉一口气险些没喘过来。 邹映莲看她嘴唇发白,拉着呆木的苏蓉坐下:“先别急,陛下已着附近的军队赶去挖山石,二弟吉人自有天相,出不了大事。” 房中一时无人说话。 苏蓉想起最后见苏崇函时,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她还说那样的话,心中揪痛着懊悔不已。 任由大嫂牵扯摆弄。 “都是我的报应。”苏敬宪忽说了这么一句。 苏崇阳紧崩着脸,下巴拉成一条直线,瞪着自己握着的拳头。 苏蓉的心一阵阵抽痛,两手发软,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她爹苏敬宪。 大脑迟钝着想起,检察院上本将她爹参了,列了十数条罪。 皇帝拿着折子,在百人大朝上质问他时,苏敬宪才知检察院参了自己。 苏崇阳就在检察院里担任副使一职。 “儿子无能,女儿去学做生意。”苏敬宪哀怨“我这个当爹的无能,该遭的报应!” 苏蓉看向苏崇阳,大哥仍一脸严肃,坐得板正:“是儿子的错。” 苏蓉因跟着一群盐商学生意经,被苏敬宪痛骂几番,已经皮实,全当耳旁风。 他不让做,苏蓉就翻墙出门。 大哥无法适应,父亲的认可对于他来说显然很重要。 苏敬宪睥睨着眼,冷哼:“堂堂一个副使……罢了!都出去,我自己静静!” 一干小辈臊眉搭眼地出去。 出门见门口候着一个外门的小厮,苏崇阳瞥见此人,站在门口听他进去后苏敬宪训斥:“都这个光景,还举荐个什么!滚!” 小厮逃出来,撞见外面一群主子,手忙脚乱哈腰点头地问好,兔子一般跑了。 里面又传来摔杯子的动静,苏崇阳见如此,才转身离开。 邹映莲匆匆拍拍苏蓉的手:“别担心。” 追上苏崇阳去安抚了。 苏蓉塌着肩膀轻叹一声,扭身往另一个方向回去,身后哒哒跑来邹映莲的丫鬟,她手里抱着一条长斗篷:“大公子让姑娘披上,当心着凉。” “替我谢谢大哥哥。”苏蓉愣了瞬才说话。 丫鬟开导苏蓉:“三姑娘也别气,大公子嘴硬心软,还是最疼姑娘不过的。” 苏蓉苦笑:“谢谢姐姐。” 跟着的丫鬟接过斗篷,将还带着体温的斗篷盖在她身上,又将兜帽也系好。 “告诉大哥哥与嫂嫂,”苏蓉说“研究盐务虽没有皇后的明旨,但确实是她的意思,爹爹与大哥哥或许觉着商贾低贱,但四妹妹从不将人分门别类,日后形式如何尚未可知,说不准商官一体了呢?” 雪还在下,鹅毛大雪白茫茫盖满视野。 苏蓉站在廊下发了会儿痴,抱着过长的袍子回去了。 腊月十五,年前最后一次大朝,过了今日京官们还有十日就放年节了。 押解越陵、曹安两地县令的囚车在半月前也到了京都,三司会审后发现干系重大,决议朝会上再行决断。 岭南急汛毁堤一案历经半年,终于要迎来最后的审判。 两个县令除了木枷,脚拖锁链,着半旧的灰布棉袍被带上来。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分站在二人前面走到百官之间。 “说罢,到底事实真相如何。”沈穆庭独坐龙椅之上,不成形地倚在背枕上。 “请诸位大人传阅。”夏朝恩将事先拿到的供词递给文官一列,最打头的一位,王社。 与此同时,大理寺卿拱手道:“禀圣上,岭南于今年五月连下七日大雨,并非早先所报的疾风骤雨,期间有一日只是绵绵细雨……” 他的声音回荡在朝堂上。 王社接过供词看都没看,转手递给了身侧的官员。 昏浊老眼,半眯着看朝堂上跪着的两个罪臣。 诚如大理寺卿所报,河堤毁坏从地方到朝堂,但凡经过了的,谁的手都不干净。 他并不觉得皇帝有如此魄力,会把成百的官都套上枷锁。 “这、这……”他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应付,没注意身侧官员的神色变化。 他指着那几张纸,上面‘尚书令王社指使’等字,他看向王社,几欲开口,又不敢说什么。 支支吾吾总算引起王社的注意,接过看来。 他花白的眉毛轻轻一动。 同时听大理寺卿正说道:“……除此之外,卑职还带了证人,正在外候着。” 沈穆庭:“传。” 出来的竟是王社府里的管家之一平安,与王社有所来往的都认识此人,见他出面作证,众人唯恐他牵扯出自己,小声地议论,不安地张望去。 从沈穆庭的高度看去,下面一个个墨点般的人影,像池塘里排列有序的蝌蚪,此时这些蝌蚪扭动起来。 此人也是沈穆庭放下的暗子。 他心潮澎湃,摩挲着手底下的背枕,换了边倚着,只等太后的臂膀被撕扯下去。 视线扫到王社,却见他眼里古井无波。 心下当觉不好。 果然,底下的人战战兢兢,说出来的却是:“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头磕地梆梆作响,几下就烂了皮肉,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贱民不敢诬告王大人,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原本是低声的议论,骤然多了起来,犹如热油里滴了一滴水。 沈穆庭扭头看向王社,他依旧如局外人。 不甘地怨愤冲得他气血上涌,他的双手不由攥紧,眼睛发红。 “别磕了。” 身侧忽响起一道声音,侧目看去,苏卿不知何时已站在龙椅旁。 沈穆庭 被打乱的阵脚瞬间安定下来:“来人,把他拉到一边去。”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让了让。 苏卿仍站在一边,她穿着常服,头发也松松的在耳后绾个简单的髻。 “尚书令怎不将供词往下传阅?” 自河堤谒者的案子过后,皇后就再没登过朝堂,今日忽然这样随意就出来了,一行人叩拜后,拿不准她打的什么主意。 听她开口,才想起皇帝吩咐传阅的供词,还在他手里捏着。 “这供词不足为信。”众目睽睽之下,说着便要将这几张纸给撕了。 一粒石子飞出,打中王社的手腕。 王社吃痛,手上一软,纸张飘洒在地。 苏卿走下台阶,一直走到王社面前。 她弯下腰,一手摁在腹部,一手捡起地上的供词。 带着些许和煦的笑问:“尚书令看都不让人看,是心虚吗?” 王社不理会,苏卿再上前一步。 她将手里的供词递过来,目含讥讽。 纵使心思深如古井,被女子当着面挑衅,王社也有几分气性。 他抬起臂膀,预备行礼,要跟她说道说道—— 苏卿突惊呼一声:“你干什么!” 王社疑惑抬头,就看皇后顺着他抬手的方向往后倒,直接摔在地上。 同一刹那,地上跪着,要被遗忘了的罪臣,忽然从地上跳起,手拿一把匕首,朝苏卿刺下:“我要替王大人除了你这妖后!” 第114章 “好,好得很。”…… 小臂长的一把匕首,刀柄部分占了一半长,刀身流畅漂亮。 苏卿用指尖戳了一下刀尖,顺着刀身摸下去,瞧着锋利,原来连刃都没开。 从刀尖上用力摁下去,刀身就缩进刀柄里。 “你在那儿弄的?”她兴致勃勃地问夏朝恩。 “宫外找人做的。”夏朝恩朝她伸出手,苏卿将匕首递给他。 夏朝恩摁了一下刀柄上的机巧:“这里,可以让刀缩在里面不弹出来。” “到时用羊肠灌了血包绑在身上,蒙混过关够了。” 苏卿收回弹石子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小腹前,抬脚要下去。 “皇后干什么去?”沈穆庭一把抓住他。 底下王社已抬头看过来,苏卿将他的手撸下去,往台阶下走。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背影越来越小。 看见她靠近王社,蹲下身。 沈穆庭心底的不安升腾到顶点,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 手紧握成拳。 猝然,他看见一点寒光。 “苏卿——!” 他的瞳孔骤缩,心脏停止跳动。 浑身僵直。 眼睁睁看见,苏卿的下腹漫出大片的血,红色迅速浸染衣裙。 忘记面前还有张桌子,沈穆庭冲出去就被绊住,身后呼啦一下一群人将他围起来。 “护驾!” “护驾!” 他推开那些人:“滚开!” 又有人拥上来:“陛下当心!” “滚啊!朕叫你们滚——” 他被一层又一层的人围住, 夏朝恩在惊慌的人群里第一个冲上来。 抢上前扶住苏卿软倒的身体。 苏卿摁着自己的伤处,那刀还插在上面,鲜血从伤处晕染开。 她已经做好了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准备,被人从后面接住时转头看见他。 苏卿摁着匕首,不摁着就要掉了。 她脑袋往下一歪,演的十成十:“接下来靠你了。” 苏卿在地上装了好一会儿的疼痛难忍,沈穆庭终于扑上来。 “太医!快宣太医!” 沈穆庭在众人的推搡中扯乱了衮袍,斜斜的肩膀上,全然没有之前的从容。 他扑倒在苏卿的面前。 十指颤抖,迟迟不敢下手去触摸她。 苏卿光速变脸,转过头看沈穆庭就是气息奄奄,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陛……” 一个字没说完,捂着嘴呕出一口血。 沈穆庭脸上全是慌张,紧盯着苏卿受伤的腹部,鼻翼夸张地煽动着。 看起来他更像被刺伤的那个。 在沈穆庭的那个角度,血是从苏卿的口中吐出来,流到脖子。 在夏朝恩这边看去,苏卿将掌心里藏着的血包丢进嘴里,血滋得到处都是。 然后眼睛一闭,脖子一歪,装晕去了。 “不……” 沈穆庭一呆。 他双目赤红,因眼白全是红血丝,眼里含着的泪花都像血色。 “不要……” 沈穆庭终于抓住她的手,慌的像个孩子,睁大茫然的眼睛,摇着头喃喃自语。 “苏卿。” 她的头从臂膀下歪垂下来,柔软的花茎承受不住美丽的花托。 他伸手扶起又垂下。 血将她半张脸都染的斑驳。 沈穆庭的手托住她的脸,温热的血将他的手也染上红色。 他的视线无处安放。 腹部的伤口就算被按着还在不断流血。 “太医,太医怎么还没来。” 他失了魂,声音小的听不清。 所见之处都是血,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陛下。”不知道谁在喊。 他耳里有蜜蜂的翁鸣,所有声音都是蒙了层纱。 沈穆庭的手将要碰到苏卿腹部的匕首。 “陛下!”抬起头看见夏朝恩的脸“当心身后!” 身后传来一声响动。 回头看去。 是那个罪臣不知如何挣脱了束缚,整臂高喊:“王社!事已办到,你……” 话没说完,就被人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 沈穆庭咬着牙,额上青筋鼓起,目眦欲裂地看向那侍卫。 此人对上皇帝的目光,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噗通一声跪在地下,冷汗顷刻间濡湿,滴进衣襟里。 “陛下恕罪!” 沈穆庭记得他。 千牛卫是天子近臣,多是王公贵族之家的子弟。 此人就是王家的一个旁支子弟。 事情发生在片刻之间。 朝堂至上躺下了两具尸体。 而此事幕后主使全指向自己。 王社这个主角才回过神,滑跪到沈穆庭身侧:“皇上!” 抓住沈穆庭的龙袍,他双目炯炯,一字一句:“此事与微臣无关。” 沈穆庭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面孔。 他缓缓起身。 是王社让千牛卫动手? 不。 压根不用王社说话,当刺客喊出王社的名字时,这个朝堂上就有无数人要杀他。 沈穆庭身上的龙袍将他压的步履蹒跚,步伐像喝醉了酒,他走到那个动手的侍卫跟前。 一只手握住他的头顶。 “去杀了他。” 另一只手指着跪在原地的王社。 命令下达,持刀侍卫却迟迟不动。 沈穆庭缺乏锻炼,不见天日的手白若脆纸。 龙爪般盘桓在他的头顶,手骨突起。 “不去?” 侍卫颤抖着,豆大的汗珠如雨落下:“方才是微臣一时情急,恐歹人——” 带血的刀插进他的胸腔。 刀是好刀,但沈穆庭的气力不足,只插进一个尖。 他两手握住,咬着牙,憋着气,用尽全力再往里推了一臂。 直将剑整个穿入他的胸腔,抵着 剑柄,再难穿进去。 温热的血从泉水般涌出,顺着剑柄浸染他的衣袖。 皇帝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的跳动。 他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面部的肌肉都待在原本的位置上,只有嘴角与眼眶周围的肌肉紧绷拉扯,神经质地颤抖。 活脱脱一个冷静的疯子。 大殿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直到轻轻的一声,沙袋落地的动静。 是沈穆庭反手一推,被刀刃捅穿的侍卫大虾般蜷缩倒地,而沈穆庭喘着气踉跄后退。 满是血的手指微微抬起,向王社的方向。 “尚书令,一品太师,王社。谋害皇后,即刻撤其官职,押入刑部大牢。” 血从他手上落下。 有人立刻上前,跪地:“陛下……” 沈穆庭:“违者同罪。” “是!” 千牛卫上前,除去他的顶帽朝服,将怒目圆睁,浑身肌肉紧绷着抗拒的王社挟起。 须发花白的宰辅维持着体面,没有叫嚷,路过沈穆庭身侧时。 他用悲怆的嗓音:“陛下!臣辅佐三代皇帝,绝不会行如此愚钝之事。” 但没人听他说话,直至被推搡到殿外,仍没有一人替他说话,王社这才惊呼:“求陛下明察!” 事实从来都是由胜者谱写。 真实到底如何已经不再重要,皇后用自己的性命拉下王社,众目睽睽之下,人证物证俱全。 赤裸裸的政治资源里,没有人扶起倒下的大树,只有暗中窥伺,瓜分势力、替代王家的野心。 王社的声音随着他的远去渐渐消失。 沈穆庭垂着眼眸,沉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色。 他站在原地安静许久。 直至他的头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若不是冠冕上的冕旒晃动一下,他侧目的动作没几个人能捕捉。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上,或竖起耳朵听,或悄然窥探。 沈穆庭朝苏卿倒地的方向侧着脸,低垂的神光长久地凝视苏卿睡着般沉静面容。 血已经在苏卿的腰背后形成一个小泊,她的一只手无力地摊在地上,另一只仍捂着腹部。 沈穆庭如石雕,足足站了一刻钟有与余。 令人窒息的一刻钟后,他终于有所动作。 这与其他人是老虎旁漫长的煎熬,与沈穆庭却是一个念头的转瞬即逝。 他走到苏卿身边,缓缓蹲下。 刚蹲下便晃了一下,自己险些倒地上坐着。 夏朝恩伸手掌了一把,沈穆庭挥手挡开。 冷声吩咐:“把皇后抱到殿里去。” 夏朝恩神色一动:“皇后身上有伤,太医已经来了,不如……”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被厚重的华服架起的高大身影笼罩在夏朝恩头顶。 冷漠且不容抗拒地看着他。 夏朝恩低头:“是。” 抱着苏卿,被衣服褶皱藏起来的手下,夏朝恩在她的胳膊上用简体字写下‘小心’两字。 还捂着肚子装死的苏卿顿感大事不妙。 苏卿被安放在塌上,全程都尽职尽责的伪装成一根面条。 夏朝恩根据自己十二年的奴才经验,观察沈穆庭的脸色,将一屋子人都带出了门外去。 沉重的大门关上后,屋内再无其他响动。 苏卿惴惴不安地躺在塌上。 夏朝恩只留下‘小心’两字,她却不知道要小心的是什么。 一旦闭眼躺下,在毫无睡意的情况中,苏卿的脑子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受控制的浮想联翩。 由‘小心’两个字想到如今的处境,又想到太后张子奕,再想到上一世死前。 等等—— 忽然刹车。 苏卿的食指抽动一下。 她肚子上的匕首呢? 意识到这一点,眼皮下的眼珠也跟着移动。 “还装?”沈穆庭的声音森冷入骨。 屮。 苏卿泄气般叹出一口气,用三秒稳定好自己的情绪。 缓缓睁开眼,冷静地望向他。 她想坐起来,抬起胳膊发现半边都是血,便改为撑起半边胳膊。 苏卿支着身子,严肃道:“怕你演技不好,没告诉你。” “怎么样?这样是不是可以更快达到你的目的?” 沈穆庭眯起眼睛,珍珠流苏一样的冕旒还是遮挡了些视线。 苏卿的生存本能察觉到浓重的危险,她胳膊上的寒毛一根根立起来。 “好,”沈穆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得很。” 苏卿无比明确,如果沈穆庭手上的匕首是真家伙,他一定会先把自己捅了,然后发疯自杀。 第115章 “下令,皇后殁了。”…… ——这怎么办? 苏卿默默想,低下眼眸挡住自己眼里的情绪。 如何阻止神经病发疯? 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苏卿发现,自己不会哄人。 准确来说,她不会低头。 想到自己要主动把自己放到比沈穆庭这个疯子还要底的地位,抱着沈穆庭的胳膊哼哼唧唧撒娇道歉,自己的鸡皮疙瘩先起了一层。 这简直是自甘堕-落!自取其辱! “不论如何,王社谋害当朝皇后的罪名已经被做实了。” 发觉自己做不到,就不再为难自己,苏卿冷静而理性的告诉他一件事实。 她看着沈穆庭的眼睛:“我替你用更快的速度处理了他,相信就算你这会儿去把他杀了,也激不起太大的浪花。” 沈穆庭腮旁的肌肉被咬地鼓起,他紧紧捏着手里的匕首,四指深深掐进肉里。 “如果朕没发觉,你是不是就要偷偷出宫?”他憋了好一会儿,火山就要喷发,竟然只是冒了阵青烟。 一阵委屈,可怜,比流浪狗还要惹人心疼的脆弱。 苏卿已经预备好他要大闹一阵,没料他开始哭泣。 错愕过后,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 沈穆庭自小体弱,养得比公主还要娇贵,肌肤白嫩如水豆腐,是聚光灯下的莹白,陶瓷一样易碎的美。 只要他想,当他把眼睛微微睁大,会显现出孩童似的茫然。 轻而易举地激发所有人的怜悯。 苏卿在他面前都充满了母性光辉。 她从床上坐起来,不去看他的脸:“张子奕已经计划要杀我,用我离开皇宫作为筹码,除去王社,她会对你做过的事既往不咎。” 苏卿视线中,苏卿心虚了,心虚就是愧疚。 “所以你还是会偷偷离开我?” 长久的宁静后,他听见苏卿说:“不会。” “真的?” 苏卿能看见他的嘴唇,那张因缺乏血色像被晒白了的月季花瓣,此刻在微微颤-抖。 假的。 不论是计划一还是计划二计划三,苏卿出城后还是会给沈穆庭写信通知。 “因为我还要回来,与你里应外合。” 实在无法忍受一身血的黏腻感。 苏卿从床榻上起来,她走到沈穆庭面前,抬手取下他头上碍事的冕旒。 在对视的这一瞬,沈穆庭的眼圈迅速变红,紧接着他就抱住苏卿。 手铁圈一样禁锢住苏卿的腰肢,脸深深埋入她吸饱了血的衣裙里:“朕不许你走,你不许悄悄离开我。” 苏卿举着冕旒,两只手在他背后举着。 他的双手摁在她的后背上,将鼓胀的华服摁下去,勒出苏卿纤细的身躯,身子弯成一张弓,脸埋进苏卿的脖子里,血染红他半张脸。 苏卿:“……这个是鸡血。” 衣服一件件堆叠在苏卿的脚下。 还有最后一层薄薄的亵-衣,半片白绸衣被血染透,晃荡在腰肢外若有似无的影子里。 沈穆庭的目光已化成实质,血色从他的脖颈慢到耳后,红彤彤像熟透了的柿子。 苏卿观察着他的身体反应,捏住袖口去擦他半边脸的红色血渍。 沈穆庭一把拉下她,把苏卿按在绵软的被褥里,整个人爬在她身上,脊背弓起,脸埋入她的脖子。 湿热的气息还有滚烫的泪,这些触 感从脖子那边传来。 但很快,沈穆庭的唇开始在她的颈线上逡巡,呼吸颤-抖且滚烫。 苏卿下意识将人推开。 她两只手抵在沈穆庭的肩膀上,看他的半边脸的血似乎一起染红了眼白,里面血丝密布,宛若野兽:“卿卿……” 沈穆庭脸上还沾着泪,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苏卿出神地望着他,渐渐卸去手上的力气。 沈穆庭一寸寸贴上来,他恨不得把整条命都丢在苏卿身上。 与以前不同的是,他这次很喜欢用嘴。 沈穆庭就想方设法地亲她,摩挲她的皮肉,直到那块肉跟他一样又烫又红。 他最开始想亲苏卿,但她躲开了。 他有权舔舐她饱满的唇。 舌头却无权进来。 苏卿喘着气,帐子里热乎乎的。 目之所及都是和谐的,圆润的,潮湿的热气。 沈穆庭真的变成了小狗,他的眼睛水汪汪,嘴唇粉嘟嘟的,沾着亮晶晶的东西。 苏卿的腿划过他的手臂:“继续。” “太医来了没有?” 两人都吃饱了,夏朝恩听见里面传来清晰的一声,低着头领御医进去。 随后的宫娥们低着头进去,有端着干净衣物,捡起地上就退出去。 内侍将浴桶灌满热水。 沈穆庭只穿了裤子,撩开帏帐,屈腿坐在榻边。 “皇后遇刺,你这些日子就在太医署住下,不要回去了,随时等候传召。” 他懒洋洋的,头倚在帐上,嘴边挂着满足的笑意。 御医保持缄默,垂首看着自己的脚。 “是。” 苏卿的脑袋从他身后的帏帐里冒出来,放眼看去都是乌溜溜的脑袋。 她斜着眼睛瞪了沈穆庭一眼。 狗东西,不告诉她外面有人。 不解气,掐着后背的嫩肉拧了一把。 “嗯……” 空气瞬间凝滞。 沈穆庭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撩-人地轻叹,效果堪比提着在场所有人的脑袋转圈圈。 若是今日的事传出去,他们的脑袋真的要独自转圈了。 房间里顿时充满着吊诡的气氛。 一方面的萦绕在鼻尖淫。靡的气味,一面是撞破房事的尴尬。 苏卿将帐子一拉:“都出去。” 目送所有人转身出门,留到最后掩门的还是夏朝恩。 他始终低着头,没有给苏卿任何示意。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苏卿的脸后知后觉地烧红。 她可以将书里的人都看成过路人,但夏朝恩是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就像是同类。 尤其是公开身份后,他的看法就更重要。 “在想什么?”沈穆庭溜进她的怀里。 苏卿习惯性将手抽出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两人面对面侧躺着,沈穆庭枕在她的臂膀上,而他的手臂也紧紧环绕着她,这是一个拥抱的动作。 但苏卿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沈穆庭的脸对着她的脖子,两人都需要费点力才能看见对方的脸。 “我想不通一件事。”苏卿说。 她没有了下文,沈穆庭在她怀里动了下:“什么?” “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你为什么还留着我?” 沈穆庭浑身一僵。 他变成一块沉重的生铁,坠在苏卿怀里。 苏卿的手指依旧在他的发丝间缠绕:“你已经拿到手铳的生产方式,王社倒台后太后也不再是你的威胁,相反,我会成为你最大的威胁,你为什么不趁机杀了我,以绝后患?” 快乐过后,体内的激素仍在作祟,苏卿有些困倦,绵软的母性又开始作祟,这使得她想说些真话。 沈穆庭:“皇后在胡说什么?” “我一直将你看作盟友,虽然你不是很合格,但我未来的计划里还是有你的一席之地。”苏卿的指尖落到沈穆庭的肩膀上。 与杜景河的宽阔结实的大块肌肉不同,沈穆庭是嶙峋陡峭的尖刺,他的肌肉很薄,因为吸收不好导致的营养不足,身上的肌肉是缺少油脂包裹的基础肌肉,够维持他日常的消耗而已。 所以他连让女人快乐像是在拼尽全力,虽然事实是这次的快乐比杜景河给的多。 他不遗余力地讨好自己,这让苏卿还是觉得他很凄惨。 “我想你是觉得你虚假的可怜能骗过我,”苏卿漫不经心,她甚至打了个哈欠“就像你骗过张子奕。” 沈穆庭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就连脚趾都蜷缩在一起。 苏卿宽恕极了,她温柔地拍打沈穆庭的后背:“其实我应该谢谢你,你教会了我,原来男人也会把眼泪作为武器。” “你还是我的盟友,毕竟皇帝……”她无声地笑了“现在还需要皇帝。” 或许是中间的停顿点燃了火线,也可能此刻对于孱弱身体的不满达到了顶峰,沈穆庭忽然从床上起来,掐住苏卿的脖子:“我爱你!朕这后宫只有你一个!你看不出来吗!你这个贱-人!朕爱你!” 他的脸比被掐着的苏卿更红,苏卿仰着脖子看着他,怀疑他的眼睛里砸下来的是血,而不是泪。 她丝毫不惧,直视癫狂的沈穆庭:“这就是你说的爱?” 凡人怎么可能征服一头苍龙呢? 心跳一瞬间静止,沈穆庭所有的力气瞬间被卸,他失魂落魄地盯着苏卿看了良久,脸上涨红的血都腿了回去,只留两行清泪。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苏卿把他从身上推开,抓起一旁宫娥送来的衣裳。 直到她穿好了,沈穆庭还坐在塌上空流眼泪。 “如果你说的爱就是设计废掉我的香铺,暗地里拔掉我的翅膀,最后只能依靠你所说的爱,你的良心,你空口白舌的唾沫星子,让我成为你的依附。” 苏卿低眉看他。 “那你的爱也太可恨了。” 苏卿并不愤怒,一只因为害怕而炸毛,对人哈气的野猫,她只觉得可怜。 沈穆庭人性的底线虽然摇摇欲坠,但至少还在。 天生体弱的他成了太子,自幼生活在今朝玉带象牙笏,明日树倒猢狲散的权利漩涡里,年幼的太子无疑是最好的赌注。 小时候的沈穆庭背负着他所不能掌控的身份,长大后的他亦是。 沈穆庭在你死我活的权利角逐中选择用扮柔弱来寻求共生,而非被权利侵蚀变成它的附属品,已是难能可贵。 或许他生在平凡人家,如果没有封建帝制,他都会比现在幸福。 苏卿系后腰间的最后一根绳子,走到床榻前,弯腰,只手捧起他的脸,在他眉心落下轻轻一吻:“再问我一遍你最开始的问题。” 沈穆庭的眼泪已经早已止住,他满目空茫,既不能从‘可恨的爱’这样的评价里醒悟,一时也弄不懂她这个突兀的要求。 他屈着腿坐在塌上,茫然地仰起头。 苏卿:“你问我在想什么?” 沈穆庭眨了下眼睛,眼里含的一滴泪滑下来:“你在想什么?” “在想火铳被安置好了没有。”苏卿微笑着说“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 “乖,你在皇城里乖乖等着我。” 这个许诺听着就是在哄人。 苏卿甚至还要给这个哄人的承诺加上要求。 沈穆庭的唇边掀起一点笑,又苦又甜。 “睡吧。” 苏卿坐回床榻,拉着沈穆庭躺在自己的腿上,替他拉起被角,抱着他的肩膀,轻轻哼起一支轻缓的曲调。 是她从一部电影里听过的插曲。 有苏卿在身边的时候他总是很容易睡着,睡的又香又沉。 这次睁开眼,身旁空空如也。 另一半的被褥早已凉了。 他坐起,望向床边的妆奁,珠帘外的桌案。 赤着脚走出门,望向空荡荡的大殿。 无一不是她的身影,无一有她的身影。 “陛下。”夏朝恩提着鞋子跟在他的身后。 沈穆庭回头,脚底踩下石板,没有脚步声,空寂的长廊里只有他一个人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他又回 到了一个人。 “下令,皇后殁了。” 第116章 “大理寺的带官兵来查…… 从太后的宫殿里出来,苏蓉悄悄松了口气。 跨出宫门,苏蓉回身:“有劳王公公相送。” 王勉的圆脸上两个小眼睛,嘴边总是挂着笑,这么几十年下来,不笑也有副狗腿子相。 “姑娘莫要太伤心。陛下身边正好缺个可心的人,依太后的意思……” “劳太后费心,”苏蓉方才哭过,眼睛还有些浮肿,桃色的眼皮下双眼凛冽如霜刀“请公公转告,苏蓉绝不入宫。” 天气太冷,吐出的话都带着热气。 念经超度的吟诵隔着层层围墙,缥缈如云雾,落在宫城外只剩如有似无的一点梵音。 王社自缢于监牢后,皇后的丧仪也草草结束。 苏卿的死讯苏蓉是从父亲的口中得知。 丧钟响过全京都后的第三天,苏敬宪应召入宫,见到的是皇后的棺椁,第七天,苏蓉只看纸钱纷飞里马车拉着的黑棺。 所有人都告诉她,棺材里躺着的是她四妹妹。 一切都那么突然。 在棺椁出城的第二天,苏蓉被太后召入太极宫叙话。 王勉看见她眼里的情绪,错愕后迅速挂上笑脸:“姑娘莫要误会,此番安排也是太后她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到底年纪还小,脸上藏不住事,苏蓉的脸上露出几分厌恶。 匆匆道了声:“外面冷,公公快回去吧。” 目之所及,是广袤银白的天地,背后巍峨雄伟的皇城也覆上皑皑白雪,犹如冬眠的巨兽。 行在天地之间,苏蓉犹如一只浮游。 目送苏蓉翻飞的裙摆,王勉脸上的笑渐渐冻住,转身回宫。 王勉卑身走到张子奕跟前,先跪地见礼。 张子奕动动手。 他站起来,凑到张子奕身旁,压低得出声音透出鬼气森森的阴毒。 “苏三姑娘不愿松口!” 房内暖如三月春日,薰笼旁放着一点香木,清寡的丝丝甜香熏得人身子骨都轻了。 张子奕斜在塌上小憩,脚边两个宫娥握着小锤替她捶腿。 “不松口就不松口,瞧给你急的。”张子奕懒声说,杏眼往上一挑“叫人暗地里搜罗着,最好能找着跟苏卿长的像的。” 皇后死后,她整个人都松快了。 “既没用,又碍眼,把姓苏的一家子也都弄出京都了才清静。” 王勉自是忙不迭的应承,巴巴地贴到她脚边给张子奕捶腿:“娘娘大人大量,奴才瞧着,娘娘就跟那天上的仙女一样。” “狗奴才。”张子奕笑骂一句,拿起桌上放着的铜镜,数着眼边的细纹揽镜自照,一面数着一面问。 “王家现在如何了?” 王勉:“按太后的意思,撤掉了谋逆的罪名,王家的一条旁支还在地方上任职。” “嗯,到底给哀家做了不少事。”她放下镜子,闭眼仰躺在背枕上。 王勉迟疑:“王大人死的蹊跷,娘娘……” “皇帝对苏家那丫头上了几分心,人死了,心里有气也是应当的。罢了罢了,哀家睁只眼闭只眼。” 说到此她又坐起来,又拿起手边的铜镜:“哀家当真瞧着年轻不少?” 王勉一脸真诚:“娘娘与二八韶华的闺阁姑娘没甚区别!” “真的?”张子奕翘着手指小心摁着自己的脸“太医院给哀家新换了玉肌散,果真有些效果?” 王勉接连奉承数句,最后试探说:“皇上把自己关了数日,太后要么去瞧瞧?” 张子奕欣赏着铜镜里的自己,闻言放到一边去:“去瞧瞧。” …… 苏蓉还没到家,父亲就遣了人过来,让她到书房里回话。 带着一身寒意,苏蓉走进房中,在走廊外便听里面说话声。 打开里屋暖阁里的帘子看去,钟易川正坐在房中。 好久不见,再见到她竟觉恍若隔世。 钟易川垂下眼睑,视线自然的从她脸上滑开。 苏敬宪:“蓉儿,怎么还不见礼?” “这是今岁科举的新科状元,钟公子。”苏崇阳也在房里,笑呵呵地为她解释。 “苏姑娘应该还记得在下。” 钟易川先从椅子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弯腰作揖:“苏三姑娘,近日安好?” 苏蓉粗略回以一礼:“钟公子。” “不说我倒忘了,”苏敬宪笑着说“当日若不是你妹妹接下起居郎的行卷,我怕不能结识这样一位英才。” 钟易川身立如竹,温润的脸上始终带着不远不近,又叫人如沐春风的笑:“正是,我应当好好答谢苏姑娘才是。” 听他装得像模像样,谁知道他是个剑上带血,私闯闺阁的杀人犯呢。 苏蓉进来后没用正眼看过他,生怕他误会,惹出死灰复燃的麻烦事。 闻言冷声说:“不知爹爹找我何事?” 她刚从太后宫里出来,父亲叫她过来定是要询问此事,苏蓉是明知故问。 就差把赶客的意思写在脸上了。 苏敬宪见她如此无礼,脸当即拉下去。 “是晚生打搅了,”钟易川先开口,对苏敬宪与苏崇阳各作一揖“云起告辞,日后再来登门叨扰。” 谁人都知道这位新科状元是皇帝一手扶持起来的,如今皇后骤然薨逝,太后身边的一把手王社倒台。 朝中政局变幻莫测,多压些宝总是没错的。 苏敬宪对这位皇帝身边的红人自然是满分热情:“谈何叨扰,当日我便待起居郎犹如知音,日后无事来我家小聚也不无不可。” 钟易川谦谦有礼:“苏大人抬举,叫晚辈云起就可。大人厚爱,云起自无不从的道理。” 苏敬宪欣然微笑,瞥见一边站着的苏蓉:“蓉儿,你替为父送送云起。” 室内静了一瞬。 一旁的苏崇阳已站起来预备送客,闻言在苏蓉与钟易川身上扫了一眼,才觉二人之间的气场有些微妙。 “外面冷,还是劳烦大哥哥吧。”苏蓉往旁一坐,捧起丫鬟送来的热茶。 眼见苏敬宪又要发作,钟易川温言说:“前日陛下提起检察院调动一事,晚辈正巧要向大公子讨教,不知……” “请。”苏崇阳闻弦音而知雅意,让身道。 笑呵呵的送走客人,苏敬宪转头呵斥苏蓉:“你怎么回事?” 茶水的热气在下巴上袅袅升起,苏蓉平静道:“太后要我代替四妹妹。” “什么?”苏敬宪站在原地,消化了会儿才确定苏蓉话里的意思“太后要你入宫侍候皇上?” 隔着蒙蒙热气,苏蓉抬眼看向她爹。 她自幼与母亲跟前长大,娘亲去世前,她与父亲见过的面还不如寺庙里的和尚见的多。 她小时候是有点害怕苏敬宪的。 因为他从未在苏蓉面前笑过。 父亲就想一个威严不可冒犯的抽象符号,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苏蓉对于所有父亲的想象也都是这样的。 对于成年男性的想象就是苏敬宪这样的。 但现在苏蓉明白了,不是父亲都像苏敬宪这样,而是苏敬宪他是个好的父亲。 他不苟言笑的威严不过是掩饰内在虚弱无能的手段。 “你怎么说的?”苏敬宪迫不及待的问。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桌案后面走出来,逼到苏蓉面前。 “父亲你忘了?”苏蓉看见他眼里灼热的期盼,不可思议“娘亲最厌恶的就是那里,那儿就是吃人的地方,她宁愿我在家里待一辈子,也不想我入宫。” 苏敬宪更不可思议:“你拒绝了?” 苏蓉撇过头不说话。 “混账!”苏敬宪一甩袖子“那时与现在怎么可以同日而语!?” “你母亲在时,公主府何等风光,如今你母亲在邙山守陵,皇后又忽然薨逝,这宫里没有我们的人怎么可以?” 他愈说愈心痛,唉声叹气地坐到苏蓉身边,痛心疾首道:“不说 为父被留职查看,就是你二哥哥,如今也是生死不明,蓉儿,你该懂事了。” “懂事?”苏蓉扭头。 她的忽生出一股怒气,要把她的理智都烧没了的怒气。 苏蓉忍住了,她想,父亲毕竟年纪大了,家中的琐事确实让他烦忧,自己确实应该懂事一点。 便忍着怒意,双目炯炯地看过去。 苏敬宪:“是啊,你娘亲对太后有恩,她此番就是要提点苏家,要报恩,蓉儿若是明白事理,合该成全太后的苦心,也为你母家出一出力。” 苏蓉傻眼了,继而是更澎湃的恼火。 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蹿起来:“我成全你们的苦心,那谁来成全我?四妹妹说的对,我若不走,迟早要被你们吃了个干净!” 苏敬宪被她的动作惊了一跳,愣神过后恼羞成怒:“苏蓉——” “驸马爷!”书房门口忽然嚎一声。 苏崇阳刚送的钟易川出去,还没到公主府的大门,却见一群官兵涌了进来。 令府内的管家奔走来书房上报:“大理寺的带官兵来查驸马爷了!” 此话一落,房门外已传来铁蹄之音:“苏敬宪何在!?” 门帘被大力掀开,父女两人从暖阁里出来,被堂屋外吹来的冷风抖了个寒噤。 堂屋中站着的正是大理寺卿与禁军校尉。 苏敬宪快步过去:“纪大人,这所谓何事?” 大理寺卿向皇城的方向一拱手:“太后有旨,前户部尚书苏敬宪贪污纳贿、卖官鬻爵,现已证据确凿,令我等领旨查办。” 铁面无私道:“苏大人,跟我们走吧。” 这消息如巨石砸下,苏敬宪的背脊都弯了几分,他擦着鞋底在原地倒退两步,无措地看向门外的苏崇阳,又看向身后的苏蓉。 三人都是一般的茫然。 “也请苏副使与苏姑娘快些收拾细软,搬离长公主府。” 苏敬宪:“这又是为何!” 禁军校尉答:“长公主殿下偶感风寒,现已随先帝去了,按兆国律,要收回长公主府。” 苏敬宪这下彻底失去力气,四肢一软,险些直接瘫在地上。 两旁等着架人的官兵手疾地架住他,苏敬宪歪着脑袋,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 “这是何时的事?”苏崇阳满面焦急,闯到二人面前。 禁军校尉拿刀在面前挡了一挡:“俺们也不知道,这都是上面的命令,监察副使快些收拾细软吧。” 屋子里乱成一锅粥,当娘亲的死讯被这样简单的就说出来,苏蓉就知道这一切出自太后之手。 是因为自己忤逆了她的意愿吗?此时放出长公主的死讯,王社倒台便显得无足轻重,此举无疑可以将朝局搅得更乱。 她趁没人注意,悄悄从门边摸了出去,一路小跑到马厩。 “小拾!”苏蓉取出一边挂着的马鞍“给我牵匹马出来!” “诶!” 小拾好马,常在马厩。 “三姑娘,这是怎么了?”他一边解开绳子,将马牵出来,一边问苏蓉。 苏蓉举着马鞍,等马被牵出来就将马鞍套上:“家里出了大事,你去我院里,叫她们现在收拾东西,我们要搬出去了。” “什么!?”小拾惊呼。 马鞍很快被套好,苏蓉翻身上马:“别废话!快去!” 一夹马腹,她扯着马从院门里出去。 /:。 马蹄刚跨出院门,却见钟易川从路边站出来,挡在马前:“蓉蓉。” 苏蓉面色一寒,扬鞭要走:“让开!” 第117章 “是母后没她漂亮了吗…… 钟易川神色冷峻,不避不让:“你心里清楚,木已成舟,太后不会见你。” 苏蓉长鞭落下:“那我就让她见我!” 马儿嘶鸣着远去,钟易川不得已让到一边,遥望马匹上单薄的身影融入风雪中。 …… 张子奕乘着的轿辇缓缓停在皇后的寝宫外。 她拦住要进去通报的夏朝恩:“你怎么也不在里面侍候?” “太后恕罪,”夏朝恩跪地“陛下留了两位女官在内,只是……” “两个女官?”张子奕打断他,脸上露出笑,快步走入殿中。 “庭儿?” 她在外喊了一声,无人应答,又见里面的门开着,挥退身后的宫婢,独自走进去。 “庭儿?” 房中只他一人,他盘腿坐在榻上,专心致志地摆弄手里拿着怪模怪样的东西,类似的东西脚边还放着一把。 准确说是只有他一个活人,地上躺着两个脑袋冒着血窟窿的女子。 都是张子奕精挑细选来送到他身边的姑娘。 “母后也来了?”沈穆庭的手摸上身侧的东西,将黑洞洞的口子对准了她。 张子奕在看见这东西的第一眼就猜到它是什么,打穿先皇与长公主脑门的东西。 她的眼睛都直了,脚步不自觉放轻,唯恐惊扰了沈穆庭,绕着地上的两具尸首。 “庭儿,在做什么呢?”她的嗓音轻柔,小心挨榻边沿儿坐下,像是要哄孩子。 手铳被他拆成了一截一截的碎片,里面的火药漏出来,弄脏了金线织就的衣服,五指也沾满黑油。 他从榻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身子像在水波上晃动,而眼睛却直勾勾,鹰一般紧紧看着张子奕。 沈穆庭乌黑的手在地上的死人身上摸索着什么。 张子奕被他盯地后背发寒,牵强笑起来,忽被沈穆庭丢来一样东西。 她惊了一跳,往一边躲开。 是一个纸包,掉在地上后里面的白色粉末炸开来,弥漫出缕缕甜香。 张子奕捂住口鼻,扭头看向沈穆庭。 “母后用这种把戏,一个皇孙不够是吗?”沈穆庭笑着,喝醉了般坐回床榻上。 张子奕面色发青:“胡说些什么!这种下作手段……” 沈穆庭猝然抬头,他双眼里慢是红血丝,鬓发散乱:“母后还当我是孩子吗!” 因是躬身盘腿坐着,突然抬头就如蹲着食人的恶鬼突然抬头。 张子奕话头被猝然打断,她的权威被挑衅,张子奕紧抿嘴唇,扎口袋般在上唇形成一条条褶皱,眼皮压下去,凶狠如豺狼。 两人的真面目在短暂的时间里相互曝露。 惊疑不定的错愕很快消失,张子奕温柔似水。 她伸长了上半身,往沈穆庭身边靠,笑意似水轻柔:“庭儿长大了,与你父皇也越来越像。” 张子奕的手凝滞在半空,手指尖神经性抽搐一下,抻直了,也没够着沈穆庭的头发丝。 沈穆庭那只满是火药灰的手抓着她的腕骨上,把袖口与那块皮肉都染上黑灰。 “那你来见朕,为何要用这样的熏香?”他的手冰如生铁,说话时嘴笑着咧开来,眼里分明是阴森森的鬼气,那儿有笑意。 张子奕心里打了个突,但很快被压下去。 他自小养在自己跟前,训狗一样训了二十年,就是再给他两把找个怪东西,他也不会对自己如何。 张子奕浅浅笑着,并不紧张:“庭儿在说什么,母后为了你,可是一个孩子都没要,庭儿是忘记母后对你的好了吗?” 沈穆庭的手指慢慢松开,在她手腕上留下五个白印,白印很快充血发红。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机械的挂上嘴角,声音轻若自言自语:“自是不敢忘。” 张子奕就像察觉不到手腕疼,挪着靠的更近,捡起一片散落在他衣袍上的手铳零件:“这是何物?” 沈穆庭腾挪着往身后的靠枕上一趟,将盘着的腿伸直了,忽觉身心俱疲,倦怠道:“朕累了,母后回去吧。” 他脸上诡异僵硬的笑消失,就像气囊忽然泄了气。 “来,”张子奕膝行至他身侧,冰凉的手指摁上他的太阳穴,轻柔的按摩“母后给你揉揉。” 她撩动的衣摆间带着轻飘飘的香,看来的眼神不像一个母亲看着儿子。 她本来就不是他的母亲,张子奕将他养在膝下时,她自己也不过十六岁。 沈穆庭忽想起第一次见她,那时他才半人高。 一日午间,逃了午觉跑到此处,他站在门槛外面,看见榻上仰面满足喟叹的父皇,还有面朝下吞吐的张子奕。 是这间屋子,这张矮塌。 着就像一个轮回,他就是他父皇,他的父皇仿佛就在身边。 沈穆庭一下子坐起来,将张子奕推倒。 他惊慌不安,喘着粗气。 张子奕惊诧但很快镇静下来,她难堪中强迫自己从容,撑起身子坐起来。 她脸上来遗留着一丝柔情与温存,伸着手掌要来摸沈穆庭的脸:“庭儿?” 那只柔软的手顿时如蛇蝎,沈穆庭冒着冷汗,肌肉难以控制的战栗 。 在手触摸到他脸之前,他目露寒光:“出去。” 这像是什么发作,他的每一寸皮肉每一寸骨头都钻进恶心的虫子。 张子奕脸上的难堪与恼怒相互交织,又勉强自己微笑:“庭儿这是怎么了?” 她脸颊上皮肉僵硬地牵扯,眼里只有野心与控制欲,而无半点慈爱。 “儿臣该问母后怎么了?”他的声音更冷,沈穆庭未将话说破,他想给张子奕留一丝脸面。 张子奕亲手撕烂这层假面:“我怎么了?” 她面若修罗。 “你们男人可以父抢子妻,可以自诩风流地玩一树梨花压海棠,”她抖动着衣袖,华美如流光的绸缎与她面上的肌肉一块抖动“怎么了!难道哀家不可以!?” 沈穆庭说不出话,他恨不得自己听不懂张子奕在说什么。 张子奕犹觉不够,她指着沈穆庭的脸:“你是哀家调教大的,你就是哀家的!整个兆国也都是哀家的!” “你疯了……”沈穆庭无话可说。 手忽碰上那杆冷硬的火铳,转身抓在手里,扣动火线。 砰! 一声惊雷般炸响,张子奕浑身一抖,瞪着眼睛看沈穆庭,不敢再动分毫。 子弹打中门边的花瓶,将花瓶打碎后将镂雕的门打出一个洞。 他捏着枪身,将枪口从张子奕的脸上缓缓挪开:“放心,朕不会为你背上弑母的罪名。” 张子奕的嘴角抽动一下,愤怒化成烟灰,拼凑出被打碎的笑容:“庭儿……” 她摸着自己的脸,凄苦欲泪:“是母后没她漂亮了吗?” 这句话沈穆庭无数次听她说过,她比较的对象总是无穷无尽。 每当她这样问出口,沈穆庭一边同她一起恐慌失宠,一边安抚她。 沈穆庭猝然想起苏卿所说的那句‘眼泪是武器’,他捏起火铳,铁青着脸快步离开这里。 …… “去死!都去死——” 稀里哗啦的破碎声从门后面传来。 苏蓉站在门外,心突突跳个不停,才半日功夫,太后这是怎么了? 等了约一个时辰,王勉终于从门后出来。 他脑门上顶着泡开的茶叶,衣袖上还有烟炉灰,一脸的倒霉相:“太后请姑娘进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所有能被砸的东西都被推翻在地,多宝阁、桌椅里参杂着碎瓷片,撕烂的书画,被洗劫了般堆了一地。 苏蓉不当心踩上碎瓷渣,在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遍寻不见张子奕的身影,从一片废墟之间小心穿行。 “你说你知道手铳是怎么做的?”她的声音忽然从自己身后出现。 苏蓉猛地回头,遍地之中只有床榻旁的妆奁还立着,这妆奁被歪斜的屏风挡住,以至于苏蓉没看见张子奕的身影。 她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梳妆。 苏蓉吐出一口气:“求太后放我父亲一条生路。” “你想用这个来交换?”张子奕拿捏着嗓子与声调,像准备上台唱戏的角儿,在一地碎裂的华贵里,苏蓉听着只觉诡异。 她就地跪下,磕头:“父亲年纪大了,求太后准许他高老还乡。” “他告老还乡,那哀家呢?”张子奕正用细密的梳齿篦发尾,将一缕青丝梳得油光发亮。 说话时,她动作停下,偏着头质问苏蓉。 她的动作就想一只牵线木偶:“哀家不想在这笼子里,哀家也想回到自己的家乡,但谁给哀家一条生路。” “娘娘是太后,兆国的土地都是您儿子的,您想去哪里都可以。” 张子奕的状态显然有些问题,苏蓉便顺着她的话说。 张子奕被迷雾笼罩了的眼睛,忽然显出一点亮光:“对,兆国的土地都是哀家的。” 她心满意足:“起来吧。” 苏蓉默默起身。 “火铳哀家早按人进了莽县,还得着用你在这儿马后炮?”张子奕傲然说“回去吧,瞧在你的面儿上,哀家不会要你爹的命。” 苏蓉想要再说,却见张子奕已经陶醉在镜子中,犹疑不定:“太后……” “滚。” 苏蓉抬眼偷看去,正对上张子奕冰凉的眼睛。 “谢太后。”张子奕此时喜怒不定,苏蓉只好屈膝后转身离开。 瞧着苏蓉离开的背影,张子奕勾唇冷笑,对镜子中的自己说:“但也不会要你们好过。” 第118章 “哟,三姑娘又来了?…… “姑娘?” 小酒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因为有眼前的慕篱碍事,小酒转过身又不见了苏蓉的身影。 听闻公主府被太后收回后,小酒便想法联系迁居到苏府到苏蓉,但守门的都是生面孔,她跑空了几趟。 今日终于竟无意叫她碰着了。 丢了碍事的慕篱,小酒提着裙子追上去。 一路跟在苏蓉后面到了个拐角。 “放肆!” 还没见到苏蓉,先听见她一声呵斥。 嗓子干的发紧,吞了口干唾沫,小酒顺着声音拐过去。 ——此处是大理寺狱的偏门。 在院墙上开了道小门,不像正大门那般要穿过一两个院子的惹人眼,在此处进去绕过几间屋子就直到牢房里。 苏蓉捏着钱袋子往后退了一步,冷声呵斥:“银子我自会给你们!” 小酒跑过来,才见对面两人中的一人靠在门边抛着银子玩,另一个上前一步,看样子是想伸手来抢。 她跑到苏蓉身后,她没戴慕篱,苏蓉多看了一眼。 一边从钱袋子里掏出一粒大小差不多的银子,抛了过去。 那人也抛着掂量了下,狼一样贪婪的目光在苏蓉的脸上扫了一圈。 随着苏蓉从他们的视线里走过,眼睛上有一块蜈蚣般粉色伤疤的小酒在他们面前走过。 两人露出小酒意料之中,看笑话的嫌恶。 加快脚步,低着头快步跑过去。 小酒听见背后一声:“丑八怪。” 没有刻意提高,也没有刻意压低,这三个字嬉皮笑脸不轻不重地砸下来。 她伸手拨弄着头发,将头埋的更低,快步追上苏蓉。 从此处进入牢房,苏蓉轻车熟路地绕过一排房屋,又到一道青石墙门外,此处还有两个看守。 苏蓉把银子给出去。 两人让开路,苏蓉带着小酒快步走进去:“你怎么跟来了?” 走过石穹甬道,又有一道木门,苏蓉敲了几下门。 “姑娘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怎能不来?”小酒有些惧怕,紧跟着苏蓉“姑娘身边有人侍候吗?” 门从后拉开,两人进去,身后的人将门嘎吱一声合上。 这儿是个狭小的封闭空间,身后的实木门被拉上,对面还有道栅栏门。 此处被修的很低矮,连苏蓉进来都要弯着腰,哪怕是站直的情况,此处至多站三个人。 苏蓉低头进来,就看里面站着个衙役,高壮的汉子弯着腰,凶神恶煞地朝苏蓉勾勾粗短的手。 苏蓉掏出银子放他手里。 汉子看了一眼,又勾勾手。 苏蓉只好再给他一枚。 他这才越过两 人之间,拿出钥匙打开另一道栅栏门,这倒门是往苏蓉的方向拉的。 这般闭塞的空间里装着两道朝着不同方向打开的门,会让逃跑的人在惊慌失措的状态下浪费更多的时间。 从闭塞的门里出来,能让人伸直腰背的空间就辽阔许多。 小酒捂着胸脯,惊魂未定地回头看了一眼,紧贴着苏蓉的脚步:“她们怎么能叫姑娘一个人来这个地方?” “大公子呢?”小酒气愤不已。 “大哥哥也忙,最近陛下正在整改检察院,有取代各州刺史的意思,”苏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接着往阴冷潮湿的里面走“他还要四处打点奔波,也劳累得很。” 此处的地面还铺着地砖,窗户虽高但也还有亮光,在靠墙的地方还支着一张木桌,坐着三个衙役。 他们看见苏蓉,有个人道:“哟,三姑娘又来了?” 苏蓉来之前算好了银子,将钱袋子里最后剩出来的银子尽数倒在手心,送到三个狱卒手里:“劳烦各位了。” 又是一道门,许多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尖锐和谐的声音。 其中一人晃着钥匙走过来,拿过她递来的银子,向身后二人抛去,散漫着脚步在前开锁:“姑娘今儿给驸马爷带了什么好东西?闻着就香。” 苏蓉已不是听不懂话外音的孩子,但此时哪怕听懂,也只能装作没听懂,笑得纯良:“我自己煲的汤,不是什么好东西。” 门已打开,苏蓉挎着食盒走进去。 将苏蓉二人放进去后,狱卒再将门锁起来。 不耐烦道:“赶紧的啊!” 牢房地面的泥土被来往踩的如石板一样坚硬,显现出夜色一般的黑色。 穿过两排牢房之间的夹道,苏蓉与小酒走到其中的一间外面。 “爹。” 坐在一团稻草里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当了一个多月的阶下囚,苏敬宪似乎变得又瘦又小,佝偻着身子,散乱着花白的头发走过来。 “怎么又是你一个人来?”他抓住牢门,与苏蓉隔着一条条木柱相望“你哥呢?” “在忙着疏通,现在衙门里的人都不愿意见他,他只能多费功夫,在别人的毕竟之处守着。” 隔着木栏门,苏蓉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放到苏敬宪面前的地面上,还有苏敬宪上次要的酒。 “墙倒众人推,没了你娘和皇后,你大哥就算拦住了又有什么用。”苏敬宪站在木栏门后面,根本无心吃喝。 “能见一个是一个,”苏蓉已经适应了她的新身份“他们避着大哥哥,说明是不愿意当面下大哥哥的脸面,当面说说情,兴许就有人愿意出出力,就算洗涮不掉父亲身上的罪名,能逃过死刑也好。” 一根能支撑起家庭的梁柱。 “快吃吧。”苏蓉说。 苏敬宪长叹一声,握着木桩缓缓蹲下来,然后坐在地上,拿起碗筷,忽又想到什么:“太后那边……” 苏蓉原本蹙起的眉头更紧几分,她沉默着摇摇头。 苏敬宪垂下头,安静地吃饭。 酒菜都被用空,苏蓉再伸手进去把碗碟一个个收起来。 酒足饭饱,苏敬宪枯黄的颧骨上染上一层酒醉:“蓉儿以后莫要独自再来,纵使要来,也多带几个人,你好歹是个闺秀,成日里在牢狱里进进出出,日后传出去,该怎么说亲?” 苏蓉没搭腔。 苏敬宪继续说:“爹爹在里面都能听见狱卒嚼舌根,听闻前日吏部考功司的郎中姜大人向你搭话了?” “命都快没了,父亲还担心脸面。”苏蓉用力盖上饭盒“我怎知道跟我说话的是谁,父亲要是没有嘱咐,蓉儿就先回去了。”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娘一个模样,不过是多问几句,罢罢罢,你回去路上当心点。” 他不胜酒力,歪靠着牢房门浑浑噩噩道:“下次再多带些酒来,酒能浇愁,酒是好东西。” 苏蓉站蹲麻了的脚:“你去被褥上睡,此处不比外面方便,若染病了如何是好!” 看着苏敬宪吭吭唧唧地磨蹭到炕上,苏蓉才黑着脸出去。 小酒从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饭盒。 苏蓉有心与她叙旧,可实在提不起多余的力气,勉强笑道:“多谢。” 一直沉默到快到最外面的一扇门,也就是大理寺狱连接巷道的侧门。 在这扇门之前,苏蓉将饭盒从小酒手里拿回来,提在身前。 小酒正奇怪。 苏蓉忽然加快步伐,躲瘟神一般,不看路闷头往前冲,直撞到坐在门口的小石狮子头上,与人说笑的那衙役。 “诶呦!” 三层的食盒,四四方方的黄梨木,棱角不偏不倚正撞上他的脸上。 苏蓉反应比他更大,手一撒,实木的盒子又砸在他的脚尖上。 “诶呀!”她大叫一声“真是对不住,刚从黑黝黝的大牢里出来,眼睛看不清东西。” 小酒慢了她几步,愣愣看着被撞得捂着脸歪着嘴的衙役。 这是进门时咒骂他的那个。 她愣了一下神,苏蓉装作捡东西,不当心用盒盖再甩中他的下巴,那人疼得两只手都捂着脸,躲着她往远了去。 “我看你就是成心的!” 苏蓉一手捏着碎瓷片,一手拿着木夹层,逼着他过去:“对不住对不住,你脸可还好?快叫我再瞧瞧。” 将人逼得连连后退。 小酒捂着嘴,又想笑又想哭,低着头去捡一地的零碎。 苏蓉还在与那人扯皮。 那人到底只是个差役,连个官都算不上,哪敢真跟长公主之女掰扯,捂着脸退避三舍,最多也只是在心里暗骂:轮着自己当值,他绝不让她再轻易进去。 苏蓉带着小酒走远了些,还频频回头看那人的倒霉相。 “明日必定青肿,”苏蓉拐着小酒的胳膊,得意道“只可惜没对准他那张臭嘴,合该给他捧烂了,把嘴里碰出个创口,叫他半个月都不能好好吃饭才对!” “姑娘还是这般无法无天,”小酒捂着嘴笑,转而又担忧“他们会不会为难驸马爷?” 苏蓉撇嘴:“再给他们十个胆子都不够,父亲如今是大犯要犯,朝堂的风向标都指着看他是死是活呢。” “这话怎么说?” 苏蓉冷嘲:“若他死了,就说明这朝堂上还是太后只手遮天,若父亲被放出来了,送回故土养老,那就说明皇帝跟太后还有斗的余地,再反而,父亲非但没死,还洗刷了‘冤屈’,那朝堂就是皇帝的了。” 小酒点着头:“原来还有这些层顾虑。” 感叹完,小酒赞叹道:“姑娘竟懂这些了!” 苏蓉洋洋得意着刚要笑侃回去,忽听转角后面传来个声音:“你父亲不会死。” 走出来的是等候多时的吏部考功司的郎中,詹彪。 第119章 “癞蛤蟆。” 人如其名,詹彪长了一身的膘,眼睛被挤成两条缝,却偏爱华美软绸的衣物,将他身上每一块肥肉都勒得清晰可见。 苏蓉上次来也被他堵在门口,这次特意换了偏门,没料还是被他发觉。 詹彪乃门下省侍中郎詹康顺与兵部尚书之女 的独子,无才无德,却也混了个吏部要职,专职天下官员的考核升降,是个肥中最肥的职缺。 他已年过三十,有十数名妾室,暖床丫鬟与外室更是不计其数,其正妻已亡故数年,正妻之位也一直空悬。 门第好的人家瞧不起他,门第次些的他瞧不起人家。 公主府虽家道中落,但苏蓉怎么都算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虽此时虽无品级封赏,成婚生子之后若再有夫家扶持,迟早都是会有的。 正是詹彪等待已久的正妻之选。 何况人又长得貌若天仙,詹彪只远远看一眼,浑身都要酥倒了,就算是娶不回家,能瞧上几眼,多说说话,若是能摸两下手…… 詹彪两只毛毛虫般的眼睛似要流下涎水,盯得苏蓉浑身发毛。 她往后让了数步,又问一遍:“詹大人为何笃定我父亲不会出事?” “詹大人?” 一连喊了两遍,终于把这赢虫喊醒:“啊?啊……” 他自信一笑:“只要你嫁给我,你父亲自然就不会死。” 苏蓉面露嫌恶,低头要走:“詹大人说笑了。” “诶!”他肚皮上的肥肉水波般一晃,挡住苏蓉的去路“苏三姑娘别走,此话我可是当真来跟你说。” 詹彪一脸严肃:“我父亲,我祖父,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只要你嫁给我,你是我詹家的人,你父亲也就是我詹家的人,倒时还会让你吃亏吗?!” 苏蓉只低着头,企图在他肥硕的身躯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溜出去。 但他就这么结结实实地堵住了,两人你躲我逼的老鹰捉小鸡般,苏蓉不觉就被他逼到墙角。 小酒在后面急得挠头,眼看苏蓉被逼到角落,从她身后站出来,冷嘲道:“大人……” 苏蓉一把将她拉回身后,对她暗暗摇头。 这人确实是她现在得罪不起的人物。 “大人的两位父亲确实都是豪杰。”苏蓉笑着说,眼睛毫无忌惮地将他上下打量个遍“只是……” 她收声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詹彪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嘿嘿笑两声。 美人儿嘛,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 “怎么样?三姑娘也很心动吧?”他说话时一双圆润小手不停上下比划。 苏蓉看见他背后,神色微动,脸上的担忧换成了好笑。 “只要你现在点……诶呦,诶哟诶诶诶——” 钟易川抓住他那只离苏蓉越来越近的手,往他脖后一敲,还在惨叫的詹彪白眼一翻,撅了过去。 亏他是当值时自己出来,身边连个人都不带,就这么挺着大肚子睡在地上。 苏蓉从他身上跨过,小酒在他身上踢了一踢,确认人是彻底失去了意识,才跨过去,跟上苏蓉。 “钟公子,好久不见。”苏蓉笑眯眯地大招呼。 “好久不见,”钟易川的视线牢牢锁在她脸上“你瘦了。” 苏蓉确实瘦了,她的双颊退去婴儿肥,下巴削尖,大眼睛愈发黑亮,不论是沉思还是看着人不动,都像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眼睛向上一翻,只嘴边的唇线往上提了一点,皮笑肉不笑:“公子也瘦了。” 钟易川被这锋利的一眼刺醒过来,收敛起明目张胆的感情,眉眼一垂再抬头,便是人人称赞的翩翩君子。 “小酒姑娘脸上的疤痕淡了许多,”钟易川看了她身后的小酒一眼“我那儿有陛下新赏的祛痕膏,虽不能祛除干净,但让疤痕再淡一些想来是可以的。” 他语气温和,眉眼如画,一如往日的谦和有礼。 “明日我拿来,姑娘暂且试一试。” 小酒看向苏蓉。 “多谢钟公子,”苏蓉快速屈膝一礼,说话又快又生硬“正巧我父亲房中还有副孟大家的风雪归山图,父亲一直说要赠予公子,明日我也一块递交给公子。” 钟易川不气不恼,反倒颇无奈宠溺地浅笑道:“好。” 就这么轻易的说完了? 苏蓉觉察他待自己与以前不同,说不准是放下,还是捏得更死。 她觉得有些不安。 “告辞。”苏蓉垂首道别,逃一般的从他身边错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她清晰地听见一声吸气,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蓉甚至不敢回头,钟易川那如附骨之蛆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 众人皆知他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却不知他漏夜暗杀后提着刀时蓬勃到要溢出来的恨意与杀气。 这些东西,全都转化成了扭曲的关注。 定格在苏蓉身上。 一直到离开这条巷子,苏蓉才松下一口气。 她回头,又上下看一圈周围的墙头,确认没有钟易川的影子,才能正常呼吸。 “姑娘这是怎么了?”小酒疑惑。 苏蓉深知钟易川有多擅长伪装,若不是他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过真面目,就算是她,也会觉得他是个婉转多情的少年郎。 “没什么。”苏蓉吐出一口气。 “我让小拾给你的信带到了吗?” 小酒点头:“姑娘放心,倒卖香水的银子我都好好收着。姑娘之前说要打听买盐池盐田或是井盐,我现已打听好了,产盐最多的是河道、关内等地,昨日正好有个姓陶的商人说他在剑南道有一口盐井,还有……” “足够了。” 听至‘井盐’两字,苏蓉眼睛一亮,摁在小酒的手上,四妹妹手册上关于井盐的提取写得最为详细。 “明日便约这位商人带着地契,出来面谈。” “姑娘要当真要出去做这生意?”小酒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她并非质疑苏蓉的决心。 但她到底是在闺阁里的姑娘,何况如今家中遭难,她此刻离去,怕也是要遭人诟病。 “难道你想一辈子在后院里待着?”苏蓉反问。 那些旁人口里的称赞,怎么也比不过自身真切的体会。 没人愿意被拘束着。 “可是,驸马还在狱中……” 小酒轻声说。 生在世间,身上总有许多看不见的绳索,叫人难以随心所欲。 苏蓉心知父亲为一己私利坑害了许多人,但终究无法坐视不管。 不求遮掩罪行,不被有心之人添上些莫须有的罪名,也算是尽了做女儿的职责。 可是她能去找谁? 苏蓉咬唇,若苏卿还在,这根本是无足挂齿的小事,但现在…… 只能去求一求皇帝。 次日一早,苏蓉收拾齐整,要去皇城外求见,还未出门先被苏崇阳喊了去。 “大哥哥,”苏蓉进门先唤了一声“嫂嫂也在。” “小姑姑安。”两人的大女儿奶声奶气地问好。 苏蓉过去摸了一下她的脸。 迁至苏府,情况不比公主府。夫妻两人住的是一个二进的小院,加上从公主府里带来近身侍候的丫鬟婆子,院里一共十奴仆。 要知道,当初在公主府,只侍候两个小奶娃的,就不止十人。 如今之况,说一句天上地下也不为过。 换了地方,两个孩子更黏娘,长嫂邹映莲也不放心此处的奴仆,如今穿衣喂饭都是亲自侍弄。 “大哥哥找我何事?” 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邹映莲,她向来是个直心眼,又老实,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虽不知他们要是说什么,但看大嫂欲言又止的为难,就知不是什么好事。 邹映莲看了苏崇阳一眼,见他默认,抱着坏里的孩子说:“今儿……侍中郎,詹家请了媒人来说亲,现在正在堂上,与伯父商议。” 大哥哥只当她还是个孩子,要找她说的只有她的婚事。但苏蓉没料到是詹家。 居然是詹彪? “癞蛤蟆。”苏蓉冷嘲。 大哥冷目睨她一眼,苏蓉悻悻闭嘴。 邹映莲打量兄妹二人一圈,犹豫着补充:“这事儿,是公爹先首肯了,詹家才请了媒人来说项。” 苏蓉怔在原地,她万没想到父亲会愿意她嫁给詹彪,那个三十多,女儿都比她大的詹彪。 她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望向苏崇阳:“父亲同意了?” 苏崇阳板着脸:“徐大娘子是这般说的。” 苏蓉站在原地半晌,虽不可思议,却又觉得合理。 詹彪昨日在她面前说的那番话,父亲很难不动心。 想通后她竟有些理解父亲。 她扭身离开,直往苏府的正厅去。 苏蓉除来宗祠祭祖外,几乎不来苏府,一个人险些迷了路,兜了一圈才到。 厅上其乐融融,徐大娘子,也就是詹府请来的媒人,她见到站在门中的苏蓉,只当是她被人叫出来给她相看的。 “好一个水灵灵的姑娘,”赞叹一声,笑着往苏蓉这边迎。 苏敬堂两口子愣愣地对视一眼,也忐忑不安地迎上去。 走近了,媒人才看清逆光站着的苏蓉,面上有怒,是来者不善。 “徐大娘子安好。” 她先规规矩矩地见了礼:“听闻娘子上门是为了我才专程跑这一趟,实在不好意思,小女心中已有意中人,只因身披国孝家孝两重孝,才居在家里。劳您转告詹大人,若非要娶我,那只能娶块死尸回去。” 干净利索地说罢,冷着脸又屈一礼,扭头就走了。 追着她撵不上她步伐的丫鬟,好容易气喘吁吁地跟上她,还没站定,看苏蓉一扭头,又出去了。 只好撑着膝盖喘了会儿气,快步跟上。 至于被撂下的几人,尴尬一笑,这事儿就算搁下了。 苏蓉片刻不停,直接从角门出去,坐上一早就套好的马车。 “去皇城。” 路上意料之中地再次邂逅钟易川,他就像是影子一般,只要苏蓉出门,不论何处,总能‘恰巧’遇见他。 苏蓉接过他递来的祛疤膏:“多谢,画儿我忘带了,改日让人送到你府上。” “姑娘心情不好?”钟易川笑如春风,双目却如幽潭藏针。 苏蓉放下车帘,没心思与他多话。 “皇上近日痴心政务,苏姑娘要见皇帝,怕是只能等半月之后了。”车窗外,钟易川气定神闲。 “不过除了皇帝,苏姑娘还可以去求另一个人。” 苏蓉一把扯开车帘,满目的不耐烦。 钟易川见好就收,直说:“周贵妃,姑娘当初有恩与她。” 这确实是条路,但是听闻她身居后宫,不闻朝政。 但总比没有希望的好。 “多谢。” “对了,”马头并着车身,钟易川在车外说话“钟某已迁居另住,那个小院姑娘去过,就劳烦姑娘亲自将画送来吧。” “这祛疤膏要连用五罐才起效,姑娘来了,正巧可以取剩下的。” 车窗外马蹄哒哒,待苏蓉再往外看去,钟易川已驱使骏马往反方向走。 他似是料到苏蓉会出来看他,刻意留头回望,见她望过来,心情甚好的对她摇手。 钟易川驱马一路到了苏府这条长街,远远看见苏大郎夫妻两人正在送客,送的是京都里最爱与人说媒的徐大娘子。 第120章 “选个男人嫁了?”…… 如钟易川所说,苏蓉很轻易就见到了周向烛。 她生了孩子,身形比以前圆润了些,面若银月,目似秋水。 周向烛笑盈盈看来时,苏蓉觉着她现在看什么都是充满了母爱。 苏蓉说了自己所求之事,出乎意料的,周向烛应承下来。 “我只能替你在刑部说几句话。”她的眉头黛山般轻锁着。 这实乃意外之喜,苏蓉还当要一无所获:“只求刑部能秉公办理。” “苏蓉深谢娘娘隆恩。” 苏蓉起身要拜,周向烛淡淡一句。 “坐下吧。” “你我之间不说这些,”她垂眸喝茶“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的现况也难说。” 苏蓉想当初自己先嫌恶她沾脏了自己的床榻,给人调到小酒房里。 有些心虚:“是皇后仁心。” 此话说罢,苏蓉切切实实看见周向烛的动作一滞,面上的笑都凉了几分,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别有深意道。 “……皇后心善。” 苏蓉没少在她娘口中听说过后宫里的奇事,但又想四妹妹是面冷心热之人,何况当初带她入宫的就是皇后,而且她还听闻周贵妃当日难产,皇后在旁相助的美闻。 犹豫片刻,试探道:“娘娘与皇后想来也是亲同姐妹。” 周向烛身边的摇篮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她弯腰去逗弄,没理会苏蓉。 苏蓉正窥视着她的脸色揣度她的心思时,周向烛对一旁的宫婢说:“带皇子出去走走,我与苏姑娘说说话。” 一屋子人流水般退干净。 周向烛:“皇后当真死了?” 苏蓉怔愣一瞬,心里酸成一团咸菜。 四妹妹的丧仪已过去一个月有余,她也不愿相信四妹妹忽然就没了,但棺椁都已入土,不由得她不信。 周向烛面露嘲讽:“左右我是不信。” “她那样一人,决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苏蓉心神一动。 又听周向烛抬着下巴道:“日后你有难处,尽管来找本宫,不过本宫有个条件。” 周向烛看向苏蓉,透过她看向的是另外一人,凛利道:“只要有她的消息,务必传给本宫。” “是。”苏蓉犹豫着应下。 坐上马车,周向烛笃定的神采还在苏蓉脑中挥之不去,不由得再次对四妹妹的死产生了怀疑。 四妹妹精通武艺,什么人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得手? 可她若没死,是谁想让她走? 从皇城里出来,时辰还早,离正晌午还有半个多时辰。 苏蓉令马夫去接了小酒,约了那位姓陶的商人在酒楼相见。 如今集市上的盐都是形如浑浊的河水般的大块颗粒,若能依照四妹妹所书的法子练出细白如雪,不参杂苦味的盐。 她必定能有所作为,比最男儿郎更优秀! 买盐田,提细盐。 这可是个功夫活,早日开始,方能早日产盐。 待产了盐,本钱多了,她再依照四妹妹所说,多开几个作坊。 那她的名声肯定能传的更远。 只是可惜,北边战乱不止,海上也有匪寇不断。四妹妹说的什么渠道什么,怕是不成了。 商议妥帖,苏蓉快掌灯时才回苏府。 苏府不比公主府,她回的晚了,门房少不得要去大伯母面前通报,苏蓉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大伯母院儿里的人就到了。 “蓉姑娘,夫人请你过去叙话。” 苏蓉挺着脊背,端了一日贵小姐的架子,这般来请,少不得再去站会儿规矩。 在心中轻叹一声:“正要换身衣裳去给伯母请安,我这就来。” 去了果然是训话,苏蓉只管装作温顺的样子,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心里去,悄悄打着盹,口中胡乱应着:“伯母教训的是。” “我瞧着詹家那孩子也算不错,今儿下午詹夫人亲自来了趟,也是成心要与我们说亲。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亲与伯父都觉着可以,我们今日已替你应下了。” 苏蓉:“伯母说的是……媒妁之言?” 她抬起头。 “你身上有孝,定亲也不好大办,我与你伯父的意思是,挑个好日子,两家人坐一起吃个饭,把礼过了也就罢了,待孝期过了,在热热闹闹的办婚礼。” 苏蓉这才知道喊她过来听训是假,按着头硬嫁才是真。 虽没听清她刚刚在说什么,但想也知道无非是些废话。 浑身的骨头都硬起来,站直了身子:“我不嫁。” 彭娘子面色一冷。 苏蓉:“伯母若想与詹家联姻,便自己嫁去,别捞上我。” “你……”她气得站起来,指着苏蓉就要说话。 “实在不行,就再加上我伯父,我父亲,你们既觉得这婚事好,何不自己嫁?就别拖累我了。我不嫁。” 苏蓉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撂下最后一个字,扭头出了她的院子。 听她在后面怒声道:“你不嫁也得嫁!” 回到自己的房中,丫鬟侍候她褪了披风,苏蓉先一步往暖房里走,不料门后忽伸出一只手。 大手一把拢住了她大半张脸:“是我。” 钟易川在她耳边低语。 隔着一道纱窗,婢女端着托盘过来。 “出去吧,”苏蓉镇定道“我想自己坐一会儿。”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 苏蓉掰开他圈在自己锁骨上的胳膊,自顾自地走到炭火盆前暖手:“钟公子翻墙的本领真是一如往昔。” 钟易川的视线落在她冻红的五指上,一根根染成了珊瑚色:“我可以帮你处理詹彪。” 他绕到苏蓉面前。 苏蓉心中微动,她现在确实很想让詹彪死。 话未出口,外面有人敲门 :“姑娘,大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厚重的帘子打起,亮光进来,又转瞬消失。 大哥哥苏崇阳从外面进来:“怎将门窗关这般严实?还点着炭火。” 他抬手拦住要关的门,抬脚往里面走来。 苏蓉出来迎他,一错眼,苏崇阳看见一片白色闪过去,他快步往里面去,房内一切如常。 苏蓉又跟着他进来:“大哥哥怎么来了?” 丫鬟从二人之间矮身错进来,将茶盏小点放桌塌上。 苏崇阳在小小的暖阁里转了一圈,开将纱帘后撩开瞧了,一切如常。 “大哥哥在找什么?”转头看去,苏蓉面上的表情也如常,面上有些许疲惫与烦恼。 苏崇阳只当自己是看错了,坐到一边的圆凳上:“听你嫂嫂说,你今日见着周贵妃了?” “父亲的事她帮不了,”苏蓉坐到他对面的凳子上“我是去求黄商的文牒。” 苏崇阳眉毛一拧,当即不耐起来:“你又要胡闹什么?” 苏蓉吃着桌上的糕点,只当看不见他的情绪:“哥哥来找我何事?若没什么,我就歇下了。” 盐田的事已有了眉目,但苏蓉还是信不过这些商人,想去找几个信得过的替她去田里查验,左右思量一圈,还是紫金寨上的尔雅她们再合适不过。 是以她明日还要起早去居安村。 “明日我们一起去看看爹。”苏崇阳说。 苏蓉心中警铃大作:“去看爹做什么?” “侍中郎詹大人今日下午亲自去了大理寺,同大理寺卿等重新审验了父亲的案卷,要上旨重新提审。” 王社被除,詹彪之父詹康顺便是三省之首,如今宰辅之位空悬,保不准就是詹康顺。 “什么意思?”苏蓉质问“他这是在威胁我们?” 苏崇阳绷着脸不言语。 苏蓉也冷着脸。 她知道,父亲本就有将她卖出去的打算。如今家中困难,若真能与未来宰辅的联姻,不说父亲能平安无事,日后大哥哥与她侄子的仕途也会顺利许多。 只要她愿意嫁给詹彪。 “明日见了父亲再说。”苏崇阳站起来。 “父亲的案子不简单,他詹家不能如何。”走至门口,婢女为他系披风时,他安抚苏蓉“你早些歇息。” 苏蓉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送他,脸上喜怒难辨:“夜里路滑,大哥哥路上当心。” 苏崇阳还是头一次从苏蓉的口中听见叮嘱。 以往都是旁人照顾她,如今竟也懂得关心人了。 婢女已撩开厚厚的门帘,苏崇阳回头微笑:“蓉儿长大了。” “外面冷,进去吧,不用送了。” 目送苏崇阳出了院门,苏蓉让屋子里的人都出去。 回到暖阁里,钟易川幽灵般出现在房中。 “我现在就可以替你除了詹彪。” “替我?”苏蓉甩了鞋子,坐上暖塌,靠着软枕捻了块糕饼吃。 “替你自己吧?” 若是苏崇阳没来,苏蓉兴许会心动,由着钟易川去解决了詹彪。 但她发现,没有詹彪也会有王彪李彪,落魄的公主府就像是一头待宰的老马,只要他们愿意,谁都能来带走苏蓉。 她就像摆在多宝格上任人采撷的收藏品。 钟易川又与他们有什么不同呢? 他不过也是觉得自己是件珍贵的器具,再多点,是承装了他某种情感的器具,与众不同了些罢了。 但器具毕竟只是器具,是他者欲望的投射,不是具体的活生生的人。 对待一件器具,再爱也会失去兴趣。 苏蓉垂下睫毛,掩饰落寞:“就像你对待蓝安宁那般。” 正因为他将自己看作是个人所有物,才会自作主张,排挤所有竞争者。 苏蓉并不知蓝安宁男女通吃。 钟易川出众的容色,低微的身份,很多时候也被人看作一件漂亮的器具。 钟易川的情绪非常内敛,除非他想,否则很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苏蓉看见他的垂在一边的食指动了一下:“我不会让他靠近你。” 她轻笑,不甚在意:“我要睡了。” 这落在钟易川眼里无异于苏蓉放弃抵抗,选择牺牲,默认苏氏父子的安排。 她要与詹家姻亲,以延续苏府的荣华。 “我也可以帮你,”钟易川面上如覆着一层寒霜“为什么不选我?” “选个男人嫁了?”苏蓉抬眼,眸光平静“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愿意。” 钟易川的眼睛彻底冷下去,体内暴虐的情绪随时要撕破皮囊:“你就厌恶我至此?” 他手背上的指关节高高突起,泛着青白色。 钟易川就站在她的塌前,苏蓉伸手,食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的手一下子松开,满身的反骨瞬时软化,惊诧到有些慌张无错。 “我从未讨厌过你,”苏蓉看着他手心里掐住的血印,怔怔出神“只是你还是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 钟易川的心漏跳一拍,此时的苏蓉有某种魔力,深深吸引着他的目光,将他整个人都卷进去,灵魂都为之震颤。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 苏蓉背过身:“你走吧,我自己会解决。” 等到月上枝头,五更天的梆子响过。 苏蓉背着自己的包裹,脚还没踏出她休息的内室,门口一左一右两个婆子仰头看过来。 三人瞪着眼睛看了会儿,坐在地上的婆子站起来:“姑娘要什么?” 苏蓉看着地上左右两层铺盖。 婆子笑着解释:“夫人怕姑娘回老宅里住的不习惯,叫婆子我来看顾着姑娘。” 几人的说话声吵醒了塌上睡着,值夜的丫鬟,她披着衣裳走过来,愁眉苦脸地看向苏蓉。 解释道:“这二位是大夫人入夜时送来的两位妈妈。” 第121章 “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苏蓉气得一宿没睡,甩了装着金银细软的包裹,在床上睁着眼睛躺了一宿,直至天光泛白才眯过去。 眼睛没闭上一会儿,就听外面敲门声:“姑娘,起来了吗?大爷在等着了。” 她眼睛干涩的厉害:“进来。” 丫鬟进来看见她和衣坐在塌上:“姑娘的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被带着到铜镜前一瞧,双眼皮都肿没了,两腮也都肿着。 她垂头丧气地闭上眼:“随便拾掇拾掇,大狱里黑不溜秋,也瞧不出什么。” “姑娘昨夜哭了?”喜儿松开她揉乱的头发,觑着她的脸色,小心问她。 苏蓉近身伺候的都是公主府里带出来的,虽比不上小酒一块长大的情谊,却也是朝夕相处。 “没有,睡不着。” “我叫人泡壶茶来。”婆子就在几步开外的门边站着,喜儿不敢多说什么。 茶水的效果不大,苏蓉困乏至极,早膳都没胃口,给下人们吃了,自己昏昏欲睡地上了马车。 苏崇阳已在车里等着,见她第一眼也是:“昨夜哭了?” “哭有什么用,”苏蓉焉鸡仔般靠着马车“大伯母给我气得一宿没睡。” 苏崇阳低低地笑了一声。 苏蓉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刮他一眼。 “气性还是这么大。”他嘀咕一句。 苏蓉没理会他,苏崇阳又说:“我还记得你小时跟我打架,没打赢,气得在地上打滚。” 两人年龄相差十八岁,苏蓉实在很难想象二十来岁的苏崇阳与一个萝卜头打起来,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那段时光对于苏崇阳来说显然弥足珍贵,纵使现在想来还是满脸柔情:“真是一点没变。” 苏蓉想到今天去大理寺狱是他父子两商议把自己卖出去,不禁一身恶寒,扭头闭上眼睛不搭理他。 马车轻轻晃,苏蓉不觉睡着了,直到有人将她摇醒。 “到了?”她问苏崇阳。 “嗯,到了。”苏崇阳点头,先出了马车。 苏蓉揉着眼睛,等他下车,弯腰探出车帘。 她怔在原地。 外面辽阔无垠,光秃秃的树枝里延展着看不到尽头的路径。 这不是大理寺狱。 二月初春的凉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苏蓉回过神,扶着马车下来。 “这是城外?” 她茫然:“我们出城做什么?” 眼睛的余光里看见不远处的送君坡上,首翼提着剑,小酒背着包裹往这边过来。 苏蓉心中已有所猜想,但不敢相信,像只受了惊了小肥啾。 苏崇阳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将她搓地东倒西歪:“我听小酒说了你的打算,去吧。” “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你确实不该被拘在院子里。” 当苏蓉意识到对于父亲来说,自己的人生比不上家族的富贵,蹲在监狱里还在想怎么把她的价值利用到最大化。 苏蓉不是非常难过。 当她终于下定决心逃离京都,提着包裹却连自己的 房门都没跨过去。 那一瞬间的挫败也没有击碎她。 公主府被收走,张子奕威胁她,沈穆庭拒绝见她。 她告诉自己午梦千山,窗阴一箭。时光流逝里总会带走什么,所以一切变化都是必然的。 她能接受。 她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她几乎已经长成了个容忍一切发生的大人。 但大哥哥在她头上揉了一把,眼睛就酸涩的不成样子,委屈倾闸而出。 苏蓉强忍着眼泪,结果水一样的鼻涕流出来。 吸又吸不回去,她索性拿手背揩了一把,囔着声音说:“那父亲和伯父那边怎么办?” 苏崇阳说:“这不是小女儿该操心的事。” 苏蓉等他一眼:“怎么不能操心了,你瞧不起女的是不是!太后和四妹妹还不是把朝局握得死死的。” 苏崇阳啼笑皆非,将她托上马车:“行了,赶紧走吧,到了地方记得给家里报平安。” 一切都在变,但真心待你的人永远不变。 苏蓉紧紧抱住大哥哥,脸在他胸膛上揉,将又要冒出来的眼泪埋进他衣服里,然后快速松开,装作潇洒地上了车。 站在车板上:“等本姑娘回来,到时候一定叫整个京都城都对本姑娘刮目相看!” 苏崇阳依旧像看着胡闹的孩子,再次叮咛:“别忘了给家里来信,报平安。” 两人互相挥别,奔向相反的方向。 苏蓉坐在马车中,看着窗外绵延不绝的群山,既喜悦又兴奋,但总觉得忘记了件要紧事。 直到晌午用饭,小酒掀开慕篱,她脸上的疤落入苏蓉眼中。 苏蓉捏着筷子,终于想起忘记的事儿:“你的祛疤膏还在钟易川那儿。” 二月初,苍白的阳光照在钟易川的侧脸,他拿着拜帖登门来找苏崇阳。 门房的小厮听闻他的来意:“公子来的不巧,今儿家里有些状况,屋里正忙乱着,公子要么改日再来?” 钟易川来此是为向苏崇阳示好,他已有解救苏敬宪的法子。 “我是为贵府在狱中的苏大官人而来,他昔日有恩与我,劳烦您为我通传。” 患难见人心,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小厮自是认出了钟易川的身份,自从旁支的二老爷家中遭难,苏府里门可雀罗。 这位炙手可热的状元郎还愿登门相助,对待他这个下人都是态度谦和有礼,小厮心中也有所触动。 请人到一边说话,他挡着嘴:“不是不通传,状元爷,家里今日出了件大事,院里鸡飞狗跳了一早上,大公子这会儿正跪祠堂,实在不能出来见客。” 家中孩子长大成人,尤其是男子,便是要敬重的顶梁柱。 寻常事绝不会闹得人失了脸面。 此事定与家中荣辱相干。 “这是为何?”钟易川问。 小厮有些犹豫,左右看了一圈,钟易川从袖中渡出碎银。 小厮用更低的声音:“昨日大老爷与夫人已定了蓉姑娘的婚事,今儿大少爷就将人送出了城,这不是诚心要下大老爷的脸嘛!詹家要是知道……状元爷?” 眼前谦逊有礼的年轻公子哥忽像变了个人,冷硬锋利。 “什么时候走的?” 小厮惊惧道:“天刚亮就走了。” 这会儿已经到申时,再慢的马车也摇出了六十多里地。 “往那个方向去的?”这位爷状似逼问刑犯。 小厮头摇得像拨浪鼓,看他腮边肌肉咬得鼓起,慌忙补充:“真不知道,大少爷正是不肯说才被罚。” 心中已乱成一团麻,不再多想,钟易川快速上马,驾马往城外去。 身边的人事物如飞光般拉长退后,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昨夜的场景不断在钟易川眼前闪现,苏蓉的手指划过他皮肤的感觉,她平淡安静如溪流般的眼睛,一切都变成最后的定格。 他想了一个晚上,那句你还是不明白我想要什么。 他决定要重新认识,他要放下一切固执,听她说的话,去弄懂她想要什么。 但她走了。 “驾!” 枣红大马飞驰过城门洞口,与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擦肩而过。 马车穿过大街小巷,在一户人家外停下来。 苏蓉从马车上跳下来,上前敲响这个小院的房门。 她等了片刻,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童拉开了门,他站在门缝里,上下看着苏蓉,最后停在苏蓉的脸上:“是苏姑娘吧!” 喜出望外的喊一声,拉开门热情洋溢地请她进去。 他太热情,苏蓉狐疑:“我从未见过你,你怎知道我姓苏?” 小童抓着腮嘿嘿一笑,闪身让开:“姑娘快进来坐,我们公子出门去了,劳您稍等一等。” 苏蓉踏入小院,这是钟易川上次带她来的地方,院落里有一棵柿子树。 “他什么时候回来。”苏蓉一面走进来,一面张望。 柿子树光秃秃的杵在院子里,柿子树下还种些其他的花草,院子不大,但很整洁。 “快了快了,应当马上就回。” 小童对她堪称马首是瞻,苏蓉活像是他的祖宗。 “姑娘还要去居安村,晚些天便要黑了。”首翼低声提醒。 苏蓉点头,对小童道:“我还有急事,就不等他了,你可知你家公子把祛痕膏放在何处?” “公子前几日就吩咐了,若是碰见姑娘来取膏药,只管让姑娘去后院的阁楼上自己去拿。” 小童极伶俐,不等苏蓉疑惑,说着话弯着腰就把人请到后院:“就在那房里,公子说了,他若不在,得请姑娘自己上去亲拿。” 苏蓉抬头看二楼上洞口的门窗,小酒与首翼跟着,她也不担心,一行人上了阁楼。 站在廊檐上,往房里看去,苏蓉似乎又回到公主府。 这房里的一景一物,就连案上的放着的书墨,与她在公主府里的一般无二。 “姑娘。”小酒在她身后轻唤一声。 苏蓉回过神。 “离开公主府不过数月,我竟觉恍若隔世。”苏蓉喃喃自语,走入钟易川精心为她编制的梦境。 她捏起桌上放着的茶盏,芙蓉色的鸡心盖碗,手心握上去的大小都是一般无二。 放眼望去,处处无不用心。 苏蓉放在手心里端详了片刻,最后放了回去,拿起桌上放着的三盒祛疤膏:“走吧。” 她走出房门,对那小童道:“劳烦转告你家公子,画我走的急,忘记带了,暂且欠着,日后双倍奉还。” “姑娘就这样走了?”小童拦在她身前“姑娘再等一等罢,不然公子回来,定要责备我。” 苏蓉:“我还有事,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时间。” “不急这一时半刻,”小童哀求“我们公子就快回来了。” 苏蓉回头,看身后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我给他留一封字罢。” 落笔挥洒,苏蓉看着纸上的行草,顺手拿了镇纸压住。 抬头的那一瞬间,看见熟悉的窗棂,她当真以为自己还在公主府中。 书桌前的这扇窗正是她等待钟易川的那扇。 尽管她不愿承认, 但乏味无趣的日子里,她切切实实的期待过。 满怀欢喜的期待与刹那间心动,这二者的界限,她怎么能确定自己分清了呢? “替我转告你家公子,我会给他来信,请他千万珍重。” 第122章 “你也不要我,你也不…… ‘逝水难追,浮云易散。’ ‘叹旧时燕子落旁家,当随缘法,眼放宽处,自有新天。’ 小童等了一天一夜。 从朗朗春日等到一场料峭春雨。 从傍晚开始下,一直下到夜里,小童吸着鼻涕,裹着个大毯子抱着自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守望着院门。 砰—— 院门被一脚踢开,门扉撞上墙弹回来,又被踢一脚。 小童浑身一个激灵,也从地上弹起来。 “谁!” 一个黑乎乎,浑身都被水浸湿的影子从门外进来,被雨水沾湿的毡衣吸饱了水,湿塌塌地拖在地上,来人活像个夺命的水鬼。 再仔细看,这水鬼是他主子。 “公子!”他喊一声,拿起手边的油纸伞跑下廊檐,高举着手为钟易川撑伞。 一头的乌发随着水流蜿蜒在他脸上,他双目失神,一张脸雪白雪白,拖着腿脚木然往前走。 小童本就有些怕他,如今这个样子,吓得话也不敢说。 快到廊下了才想起他等着是有话要说。 他吞了口唾沫:“今儿公子说的那位姑娘来家里了。” 两人正踩着石阶往廊檐上走,钟易川一脚踏上去,听闻此语,被施咒般定在原地。 好一会儿,他扭过头,用那种白得一点儿血色都没有的脸,乌黑得渗人的眼睛对着他,口吐白气:“你说什么?” 这样看更像鬼了。 “苏、苏姑娘昨日下午来拿了祛疤膏。” 一只大掌猛地握住小童的肩膀,伞被他打落在地上:“谁来了?再说一遍。” 他的手发着抖,力气大得要把他骨头捏碎,小童歪着身子想跑:“苏姑娘,是苏姑娘,她还去了阁楼,给公子留了副字。” 钟易川甩手将疼哭的小童丢在地上,飞一般上了楼。 小童从雨地里爬起来,抹掉疼出来的眼泪,忍着眼泪捡起雨伞。 雨水与泪水模糊的视野里,看见公子沾湿的长衫下,淌出来的是粉色的水。 粉色的雨水一直滴滴答答从钟易川的身上不断往下落,很快在脚下积了一滩。 他捏着那张纸,手上的雨水从纸张的一角不断往上蔓延,渐渐晕开最角落的墨。 钟易川两手捏着纸,最上方拇指已掐破了纸张,深深掐进肉里,但手依旧不受控地抖动着,脆弱的纸张也跟着抖。 寒冷从皮肤钻进骨髓里,挤压着他的心脏,他甚至难以呼吸。 他咬着牙,双目似被刺痛,这些字热油般在他心里滚了一圈又一圈。 自有新天,自有新天! 钟易川僵立在原地,勉强支撑着的身体往前倾斜,发颤的嘴唇一时向下拉,一时往上翘,最终无声的笑起来,笑出眼泪。 “你也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你也不要我……” 他几下撕烂了纸张,双手上青筋涨起,浸湿的纸张反复撕扯,直至空无一物,才浑身颤抖着停下。 喘着粗气,直愣愣看着空无一物的手。 端着热姜茶的小童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什么也没听见,唤了一声:“公子,我煮了姜茶,放门外了。”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他吸吸鼻涕,正要走,听得里面咚一声沉闷的响。 推门一看,钟易川晕倒在地上。 小童急忙上来去扶,手不当心刮过他的脸,才发觉他身上正发着高热。 钟易川的手一直进捏着,大夫不好把脉,但又掰不开,按照惯常开的方子抓了药。 病来如山倒,钟易川昏迷了一整日。 等第二日清晨,小童打着哈欠上来添置炭火,发现他家主子穿着单衣坐在床榻边,颓丧地看着手心。 他的手掌摊开,里面是两团被体温烘干的纸浆。 屋里的炭火早熄了,冷得像个冰窖。 小童打了个机灵,低着头赶忙加上炭火。 “滚。” 小童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迷茫抬头。 钟易川气息虚弱,发白的脸上两眼透着病态的红,抬眸看来。 小童才知晓他说的是滚。 虽说他觉着钟易川有些吓人,但到底也没见过他如何,心里一面害怕,又一面觑着眼睛看他手心里的两团纸糊。 “这……苏姑娘说日后会给公子来信,公子若不喜欢——” “她还说了什么?” 小童恍然大悟,兴兴头道:“苏姑娘还说请公子千万珍重,她不日就会回京,届时会再登门造访,奉上双倍谢礼。呃……还说,公子千万不要生气恼怒,她不告而别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公子对她的好,她都记在心里。” 钟易川冷着眼看来,小童识趣闭嘴,又十分狡黠地补了句:“我去给公子拿药。” 钟易川独坐塌上,风寒带来的高热叫他头晕脑胀,在塌上枯坐片刻,起身离开此间阁楼。 走了两步,又回首将床上被褥收拾整齐,走前带上了碳炉,拉上房门。 在楼梯上撞上端着药碗的小童。 “这房里有地龙,下次提前烧上。”他语气冷冽,从小童身侧走过。 虽还气着,但那令人胆寒的癫狂已消失不见。 小童正为此得意,听见有人敲门,高高兴兴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白面男子:“起居郎可在?” 小童乖乖点头:“我家公子着了风寒,我昨日已递了谒告。” “陛下有要事请大人入宫,”那人只说“劳小郎通传一声。” 目送钟易川拖着病体上了马车,小童撇撇嘴,回身关门之际,有只言片语飘过来。 “那血溅得到处都是,吓死人了。” 他耳朵登时竖起:“姐姐,是谁家杀牛了吗?” “什么杀牛,是詹大人家的公子前日夜里被人掐死了。” “把人掐死不算,浑身被捅成筛子,肠子流了一地,活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你个小娃娃,这几日莫要夜里乱跑。” …… 一本折子从头上砸下来,钟易川只闭了闭眼睛:“微臣叩见陛下。” “好你个钟云起,”沈穆庭坐在塌上,一只脚踩在身边“今儿你敢谋害重臣,明儿是不是就要了朕的命!” 方才在殿门口,钟易川撞上了周向烛,她被拦在殿外。 想到前些日子太后将皇子抱去了她宫里照料,钟易川猜测沈穆庭的恼火并非是他杀了人,而是太后有所动作,让他心神不安。 借此由头把怒火发在他身上。 区区一条人命,皇帝怎会因此大动肝火。 他脑袋昏沉,滚烫的额头触着地板:“微臣不敢。” 看他匍匐在地,姿态温顺,沈穆庭自胸腔里长出一口气。 “太后要将皇子养在膝下,你怎么看?”沈穆庭质问。 此事往大了说是国之命脉,往小了说是家长里短 。 但皇帝召见了他,还只召见他一个人。 “太后,”钟易川停顿片刻“想是有些担心。” “说下去。” “臣听闻与突厥之战,我军有火铳在手,无往不利。” 火铳这两个字显然让皇帝想到了苏卿,他的唇线紧绷了下,冷眼看着钟易川。 话不可言深,点到即止。 沈穆庭正是了然太后的目的,但又不愿承认太后的野心,所以才只召他。 钟易川呼吸灼烫,脑袋像要炸了一般疼,浑身的骨头缝里都是这般要裂开的疼。 他知道皇帝内心早有答案,他不愿意面对,所以需要一个人来推动他,逼他做出决定。 脑袋一跳一跳的疼,钟易川理性人清楚的认识到说清真相只会让皇帝更忌惮他,另一方面又想到苏蓉给他留的话。 她要他好好珍重。 高烧让他浑身脱力,一阵阵发软。 钟易川用额头支着身子,不让自己倒在地上。 他心中默念着言多必失,干哑的嗓子缓缓道:“王社不过是太后在前朝的臂膀之一,没有他也还会有旁人。” 你要我珍重,我偏要作践自己给你看。 舌尖上还留有汤药的苦味,钟易川滚烫的额头杵着地面,遐想出苏蓉心疼他的模样,竟从中品出一丝丝甜。 “殿下不若逼太后铤而走险,届时陛下一举拿下,也可以绝后患。” 他纹丝不动,一字一定音。 钟易川非常清楚,这些话一出口,沈穆庭不会再留他在身边。 一个胆大包天,撺掇儿子杀母亲的臣子,再也无法取得君王的信任。 沈穆庭躁动的情绪骤然冷却下去,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钟易川,仿佛他就是一切苦难的源头。 “好个以绝后患……” 沈穆庭吞下后面的话。 “继续。”他命令。 钟易川嗓音暗哑,毫无起伏:“太后如今已知道陛下手中的神兵利器,已起忌惮,待他日有所准备就更难对付。不如让太后现在就匆忙应对,陛下再出其不意,必然可以一举拿下。” 夏朝恩睨他一眼。 钟易川:“陛下可引太后逼宫。” 沈穆庭盯着钟易川的脑袋许久,久到钟易川怀疑自己已经晕过去。 “起居郎病了,让太医去钟大人府中侍疾。”沈穆庭轻声说。 待人脚步虚浮的出去,沈穆庭吩咐:“调他去监察部。” 钟易川离开好一会儿了,沈穆庭始终望着桌角放置的一个小小竹筒,小指般细小,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是苏卿远从在边域传来的信。 展开又卷回去的字条上,只有中间的只言片语露出来,写着即将结束、火炮等字。 过了很久,沈穆庭又拿起那张纸条,指腹在这些小字上走过。 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传太后的懿旨,她怀疑皇后没死,躲去边域,要张思睿担任和谈御史一职,暗中寻查皇后下落。” 他得想法子催一催她。 夏朝恩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为避免成为第一责任人,还是要听皇帝的一个准话。 他装作不懂:“太后懿旨?” “蠢货,”沈穆庭高高在上,轻嗤“把张思睿骗过去就行。” 第123章 “女的也可以做将军吗…… 一路北上,风越来越粗粝,视野所见由山峰变为丘陵,一块块高低错落的土包也逐渐退到身后去,变成辽阔的原野。 行过半月,一望无际的平原再次起伏,植被愈少,沙土也越来越细。 站在高坡上往下看去,一座城池屹立在群山之前。 从黄土山往下看去,城池似乎近在眼前,实则还要再翻几座山。 冬日里几场大雪将苏卿与杜景河困住一个多月,等到达丰州地界已是来年的二月。 许是前方不安生,此处显然要比其他地界萧索。 城中外行人稀少,被压实的黄土路上稀稀拉拉走动的多为老妇孩童,裹着发灰的棉袄,游魂般脚步虚浮地走在路上。 “什么人!”守城的侍卫捏着手里的长矛高呵一声。 在一群虚弱疲惫的妇孺里,苏卿这二十来号骑着高头大马的青壮年就十分扎眼。 一行人下了马,牵着马迎过去,杜景河与苏卿打头走在前面。 杜景河从马鞍上取出任命文书,将文牒交由城门口的守卫检查,冬日里裹得紧,守卫盯着杜景河露出的半张脸时就觉好像是见过。 接过文牒,还没看清上面的字,先看见鲜红的印章上朱红的龙身,然后是‘定远大将军’几个字。 脑子一木,即刻半跪在地上:“下官眼拙,拜见定远大将军!” 他声音洪亮,城洞内外都是这一声响亮的称呼,杜景河的一圈都跪下去,叩拜参见。 苏卿北上一路近三个月,住过天字一号的驿站,也在寒夜里围着柴火冻得上牙嗑下牙,强撑睡意。 见过灯火辉煌长摆十五日的宴席,一墙之隔,也见过穿着破烂棉衣,缩在墙角等一口剩饭的乞儿。 骤然见一群人跪在面前,倒有刚入宫时被一大群人拜佛般喊皇后的无措。 杜景河叫他们起来,点了其中一人:“带我去都护府。” 安北都护府上个月刚从突厥手里抢回来,府中已知晓杜景河到了城内,早已到府外来接。 两方人远远见着便张开双臂,胸膛热烈地碰到一起,爽朗的笑声打雷般在耳边响起,互相打着招呼,口中说着:“还活着呢!” 捞着杜景河那汉子见面第一句便是:“朝廷上新送来的玩意儿真好使!” 第二句是:“怎么今日才到!?也不叫人提前来知会,哥几个也好出城给你抖抖威风!新官上任啊!” 第三句是:“这位兄弟是?” 男人一张脸上半张脸的鬓毛,生的粗犷高大,一堵墙似的,大掌不住拍着杜景河的后背,一句接着一句,叫人插不住嘴。 苏卿与杜景河并肩而来,一行人早看见杜小将军身侧这个纤长的身影。 “什么兄弟,老黄,你这眼神也忒差了,这是嫂子吧!” 说话的人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英明笑几声,横飞一只脚来,将他踹得一个踉跄。 接着从他身后跑出来一个棕铜色皮肤一头卷发的少年郎,飞奔到苏卿面前,抓住她的手:“小七!你来看我了!” 正是被苏卿丢到军营里的萨吾提。 杜景河长臂一展,从两人之间将苏卿捞出来,向众人介绍:“这位是苏七姑娘,火铳便是她研制出来,此番来也是为陛下训练新立的火器营。” 一圈汉子闻言无不惊异喝彩,被称为老黄的那大汉高声说:“早听说火铳是个女子做出来的,没成想还是真是位姑娘!佩服!佩服!” 他双眼放光:“你们是不知道,现在只要我们拿出火铳,那些突厥人的马都要叫着跑!哈哈哈哈现在我们是无往不胜啊!” 背景音里是萨吾提跟周围人炫耀:“我就说了,你们还不相信。” “你这张臭嘴,谁敢信你。” 萨吾提:“紫苏小弟不也说了……” 听到这个名字,苏卿往萨吾提那边看了一眼。 “若是配合战术,一月之内我们就可以把突厥打回他们的老家。”一行人爽朗大方,苏卿面上也带了些笑。 “哦?”老黄眼睛一亮,也不管杜景河了,拥到苏卿身侧,伸掌请她进去“此处不便多说,苏先生,请。” 一行人起哄他“市侩”“口风变的真快”,却一个个跑得比他还快,往苏卿身边挤。 苏卿所说的战术是仿照前人的“三段击”。 由于火铳每次只能一发,装填子弹的时间就成了射手们的死亡倒计时,“三段击”将队伍分为三列,第一列射击,第二列装药,第三列准备。 远程高伤害的热武器之前,停留在贴身肉搏的冷兵器根本不够看,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一出来,对面便已胆寒。 在战术的配合下,不到一个月,十三天,突厥已被打到老家,隐匿进沙漠与冬季草原的茫茫无际里。 军队数次进沙漠中搜寻,但沙漠中踪迹难辨,手持火铳的军队每次都是败绩而归,甚至弄丢了火铳。 战局就这么僵持下来,直到东突厥王子亲自送来一封议和的请降书。 这请降书来的古怪,杜景河照例给朝廷写了急报。 山水迢迢,苏卿收到来自京都的讯息已是一个月后,沈穆庭接受突厥的投降,派遣来议和的官员已在路上。 又是一个多月后,和谈使者到达城内时,她正坐在慈幼所的矮凳子上给小孩们讲花木兰的故事,苏卿怀里抱着一个,脚下坐这一小片。 “……花木兰骑着汗血宝马回到京都,百姓们将街道两遍围得走不动路,欢迎他们的英雄凯旋。” 都护府派人来催,苏卿囫囵个地将故事说完。 “皇帝封赏她 做了将军,还给她一套五进五出的大院子,让她把父母小弟都接到京都去。”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女的也可以做将军吗?” “苏七不就是将军!” “才不是,苏七是先生。”苏卿怀里的小男孩跳出来。 “不对,是军师!” 小萝卜头们争执起来,一个大些的孩子拉住他们,老成道:“将军们都是要听先生和军师的话。” “真的吗?那我以后要当先生。” “我还是想当将军。” …… 趁孩子们不注意,苏卿悄悄溜出来。 不想从京都来的马车就停在慈幼所外面,被沈穆庭派遣来和谈的使者正站在门口。 一打眼看过去,苏卿便觉眼熟。 这位仁兄指着她的脸:“皇、皇、皇……” 他露出惊恐的表情,苏卿一下想起来了,这位是张子奕费了不少力气弄进京都的张氏族人张思睿。 “皇上有何吩咐?”苏卿施施然上前,温和一笑。 张思睿脸上的肉一抖,险些将‘你果然没死’给喊出来。 他好歹并不是全无脑子,在萨吾提的“他竟是个结巴?结巴怎么去谈判?”嘀咕声里,抖抖袖子,躬身作揖。 “久闻苏先生大名,在下尚书右丞张思睿。” “我记得你,”苏卿似笑非笑“升官了?” 两人上次见是在刑部的牢狱里,隔着门栏,苏卿也是今日这般,像看只猴儿般轻蔑。 张思睿比上次见面要白了许多,脸上的肉也多了。 但直视看去时,他还是会躲避视线,自卑已经刻在他骨头里。 “让我猜猜,”苏卿围着他转了半圈,绕到石阶下面,又忽然回头“右丞跟议和使官是先后得的吧,方升了官,次日就被皇帝喊进宫,要你出使议和,对不对?” 张思睿刚在心里悄悄松口气,她忽回头,杀个回马枪,张思睿脸上的表情一点遮掩没有,难堪至极。 全部被她说中,竟不知说什么来回话。 张子奕找回这个族人,又费尽心思把他弄进朝堂做官,定是对此人寄予厚望,想靠着他重新扶持起张家。 怎么可能让他出使突厥议和,不说路上一不小心就死了,到了两军阵前,死个人简直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事。 只能是沈穆庭将人给弄来的。 而且还是与张子奕的博弈下,逼她做了让步,才将张思睿弄到边域。 苏卿上了马,视野的余光里,看着张思睿被侍从扶着上马车,脸上就差写着‘惜命谨慎’四个字。 她打马走在前面,心中暗暗思怵着沈穆庭此举的深意。 不过话说回来。 沈穆庭居然敢公然跟张子奕叫板,不错不错,脑子和胆子一块长出来了。 四月春雨细密如针,皇城雕花红梁碧绿翠瓦笼罩在蒙蒙细雨中,广袤天地中独见城楼巍峨,人是其中面目不清的装饰品。 周向烛一个月里人消瘦了一大圈,孩子已被太后抱去至今,她连看一眼都不能。 在太后处受尽白眼,她接着来求见沈穆庭。 不论刮风下雨,每日都要跑两趟。 不求沈穆庭心软,这是她没有办法的办法,期盼来往的朝臣看见,风言风语能给二人一些压力。 她只要她的孩子。 一只灰颈鸽子从她身后飞过,打着翅膀的雨水落在沈穆庭的窗廊上梳理羽毛。 夏朝恩捧来鸽子,交由沈穆庭亲自去解鸽子腿上的竹筒。 他缓缓展开,是苏卿的字:火炮已有眉目。 沈穆庭深呼一口气,胸中的大石轻了许多:“……让贵妃进来。” “濮儿被太后带走后,不让臣妾看一眼,陛下,可怜天下父母心,求陛下替求情,把濮儿还给臣妾。”周向烛伏在皇帝脚下,满面泪痕,我见犹怜。 沈穆庭看着手里的奏折,满脸不耐。 周向烛低头拭泪,面色变得阴沉不定。 她进宫后一直是靠苏卿的庇护,苏卿走后,她便向太后献好。 一个月前,她应承苏蓉的请求,着周家在刑部替苏敬宪说了几句公道话。 此事被太后知晓,太后因她忤逆自己的心意,将她的孩子带去她宫中抚养。 “她不会给你。”沈穆庭开口。 他将手里的奏折丢到案上,闲散地往后一靠:“除非你能从她手里抢回来。” 第124章 “替朕尽一尽朕的孝心…… 周向烛伏在地上,矮所有人一等。 冷硬的地板硌得膝盖生疼,裙摆在她身后铺开,繁重美丽的华服与头饰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在闺阁里,她天真的以为,只要嫁了人,她就可以不用过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 门帘被掀开,寒风扑面而来,门框框住四四方方的天地,周向烛忽然想起苏卿那句‘尊重’。 嫁了人,不过是从别人的家,进入到另一户人家。 还是别人的家,她过的还是寄人篱下的日子。 她不能总跪在地上,等待他人的尊重。 周向烛捏着手,为了不伤到孩子,她将指甲修的圆润浅短。 “皇上圣明,”她仰头,眸中坚毅的光神似另一个人“太后意图独自扶持陛下长子……其心可诛。” ‘诛’字掷地有声。 沈穆庭终于看她,眼里带着些玩味的笑:“小夏子,去传话,今晚朕要去太后宫里也用晚膳。” 雨还在下,沈穆庭在一行人的簇拥下到了太后的寝宫。 王勉早在门口候着,远远就迎上来:“太后听闻陛下要来用晚膳,忙活了一天,还亲自下厨,做了陛下最爱的黄骨鱼豆腐。” 他喜气洋洋的将人请进来,说了半截才发现皇帝身边还跟着周向烛。 老练如他,想到太后待会儿的反应,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贵妃娘娘金安。” “王公公好像不太想看见本宫。” 王勉口蜜腹剑,这会儿又舔着脸去讨好她,仿佛之前拦着周向烛阴阳怪气的不是他自己。 张子奕看见沈穆庭身侧跟着周向烛,洋溢的笑结结实实顿在脸上。 沈穆庭十四岁迁居东宫后,与她渐渐生疏,有了苏卿后,他更是来她宫中用饭。 哪怕猜到沈穆庭此行目的不简单,但没料到他会带着周向烛过来,如此招摇的带着女人来要孩子,无异于当着全皇宫的面斥责她为母不贤。 “贵妃也来了。”张子奕皮笑肉不笑,刚起身要出来迎接,看见她又坐回塌上。 二人一同向张子奕闻安,真真一对璧人。 她看着两人,忽觉得两人都变得碍眼。 她才三十六岁,凭什么别人都是成双入对,她却要一个人孤苦无依苦熬着变老变丑。 她恨,她怨,凭什么姹紫嫣红,她被丢在角落。 “周贵妃想念孩子,朕带她来瞧瞧。”皇帝坐到矮塌的另一端。 “我道皇帝怎么会想起哀家了,”张子奕脸上虚假的笑索性不装了,轻嗤一声“去把孩子抱过来。” 回过头又淡声说:“哀家养过孩子,将濮儿放在哀家身边教养着吧,你与贵妃也好趁年轻,多添几个孩子。” “母后日理万机,不敢给您添乱。”无人吩咐,周向烛就站在两人跟前。 张子奕脖子与脸一点不动,将眼睛一横:“这儿轮得到你说话吗?” 周向烛面色一白,抬眼向沈穆庭求助。 “下去看看孩子。”沈穆庭看也不看她,略抬了下胳膊,将她给打发走了。 纵使心中不平,在这里周向烛却无权多说,她只能听话。 看她出去了,张子奕的心气儿才稍顺些,抬手支着脑袋,偏着头闲望向沈穆庭。 他与故去的皇帝并不像,兴许更像他的娘亲。张子奕没见过那位皇后,听说是个顶好的人。 或许也正因为是个好人,才会早早的死了。 “母后很喜欢孩子?”沈穆庭先开口,用平淡冷漠的口吻提出一个问题。 烛光在他面部折叠处留下恰到好处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更加柔和,与幼年时的模样更像。 张子奕漫不经心地欣赏着他的侧颜,她很享受只有她与沈穆庭的时间。 当然,那些宫人在她眼里不算是人。 “是啊,”张子奕目若秋波“而且那是你的孩子。” “是吗?” 沈穆庭淡声开口,他人坐在这儿,但魂儿却不在这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子奕微笑着亲切询问:“皇上在想什么?” “想起了一桩旧事。” 沈穆庭转过头,直视张子奕的眼睛。 “还在想,母后到底是爱他,还是爱他未来的太子之位,皇帝之位。” “放肆!”柔弱无骨的手拍动桌面,张子奕愠怒的面容缓缓转向宫中奴婢“是谁在皇帝耳边乱嚼舌根了!” 沈穆庭无意与她在这上面纠缠,轻笑一声,缓声岔开了话。 “朕今日收 到边域的急报,突厥投降议和,战事可以了了。” 沈穆庭脸上挂着浅淡,眼底黑影晃过:“出使和谈的人朕想了许久,总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前些日子得钟云起提醒,蓦然想到了。” 太后的眼皮狠狠一跳:“谁?” “张右丞,”沈穆庭微笑着说“母后觉着如何?” 张思睿二月才升的尚书省右丞之职,张子奕只当他是在向自己示好。 在苏卿出现之前,皇帝一直对她百依百顺。 苏卿出现以后一切都变了,她抢走了自己精心养大的孩子! “皇帝听了谁的谗言!”张子奕拍案而起“他一个乡下来的蠢小子,皇帝何以要去为难他?” 沈穆庭哀声一笑:“是母后为难朕,还是朕为难母后?” “皇帝长大了,”他态度似有软和,太后立马换了脸色,模样更是可怜无助“有自己的主意,听了旁人的几句话就要来为难哀家,可想当年……” 说着掩面哭泣,摇摇欲坠,似要到地,一旁的王勉忙过来扶着。 太后哀怨:“当年为了一心一意的护住你,她们逼着我喝下红花……” “母后以为四岁的孩子不记事罢,”沈穆庭墨一般的眼睛看过来,毫无情绪“但朕记得,那碗红花被你摔碎了。” 张子奕一怔。 沈穆庭看见她眼里闪过谎言被戳破的慌乱,他想到小时候她抱着自己哭诉惶恐,担心皇帝移情别恋,担心自己会失宠。 “皇儿,”那是她第一次失宠,宫里进了更年轻更漂亮的嫔妃,父皇两个月没找她。 她抱着自己,浑身颤抖“母妃只有你了,母妃只有你了……” 她反复念叨,沈穆庭那时已是太子,但他不过一个孩子。 还是一个孱弱的孩子。 低热与咳嗽常年伴着他。 张子奕惶恐,他更加惶恐,他害怕极了,仿佛随时要被丢回液庭宫的是他自己。 但他得是个男子汉,是个太子。 父皇厌恶他的软弱,母妃挂在嘴边的也是‘勇敢坚强’。 张子奕害怕,她抱着自己哭,他也怕,但他不能表露出来。 没有喜欢胆小的太子。 太子是真龙天子,真龙天子怎么可以害怕。 他把牙齿咬流血,一切情绪也要自己吞进去。 张子奕无法受孕,分明是年少虚荣,为身姿妙曼容色美丽用多了阴寒之物,所带来的后果却要另一个人来背。 这句谎话她说了近二十年,张子奕自己都要相信了,今天忽然被戳破。 沈穆庭黑沉沉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得她心头乱跳。 窥见张子奕的心虚,过去数年的忍让与敬爱都成了笑话。 她果真都是在利用自己,她要抚养他的孩子,是要取而代之。 这一切简直荒唐得可笑。 沈穆庭不可抑制地思念起苏卿,这复杂的人心里,是非分明的她显得如此可贵。 张子奕躲开沈穆庭越来越深沉的眼睛,那里面情绪庞杂得让她无法应对:“皇帝好久没来,” 耳边似乎听见什么碎裂的声音,她紧张得用整理鬓角来掩饰慌乱:“先尝尝哀家的手艺好点没有。” 硬挤出来的一点笑,她眼皮下的肌肉都在痉挛。 沈穆庭盯着她眼睛那块肌肉,沉默片刻,微笑说:“好。” “对了,”站起身,他忽然说“忘记告诉母后,张思睿听闻母后要对他委以重任,一月前已经出发前往丰州,这会儿,想来已经到了。” 周向烛走出太后的寝宫,她没能带走她的孩子。 饭桌上张子奕将脸一抹,成了慈祥和蔼的后母,在圆桌上劝菜拉家常。 沈穆庭微笑应承着,一派虚假的和乐。 周向烛多次提及孩子,都被敷衍过去。 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周向烛两手交叠在小腹前,悄悄用力掐了把虎口的肉,将一肚子的怨懑忍回去。 “陛下,”笑语盈盈渡到沈穆庭身侧“春寒料峭,臣妾熬了紫苏红枣姜茶,来臣妾宫里坐坐吧。” 生了孩子后,周向烛的胸脯更饱满,皮肤如润了水般,更多了些风韵,媚眼如丝,要把人的魂都刮下来。 沈穆庭唇边的笑消失个干净,轻飘飘道:“苏家的事你办的很好。” 周向烛的表情停在脸上,妖冶的脸上双眼露出茫然的空白。 什么? “苏蓉送进宫的精盐白如冬雪,有了这样的细盐,今年的盐税会多出不少。” 周向烛不明就里地看着沈穆庭,心底暗暗防备。 “钱多了,才能造船,”沈穆庭目光幽长“有船出海,方能做到她说的拓宽贸易。” 苏卿? 周向烛愣神之际,沈穆庭扭头看向她:“这些,是朝政只在朕一人手中才能顺利办到。” 周向烛心念一动,抬头直视天颜。 “母后既说你随时能来探望,便多多走动,也好随身侍奉在母后身边。” “替朕尽一尽朕的孝心。” 他唇畔带着愉悦的笑,话语里别有深意。 第125章 “何况此时也没保人,…… 跋山涉水,苏蓉带着小酒等四人跟着那盐商的家仆,总算是看到了他们所说的盐井。 一口开在地面,平平无奇的小井。 从京都一路到剑南道这巴蜀之地,陆路水路,最后连毛驴都坐了,千里迢迢一个月。 大冷天的,从二月到三月在外面风吹雨打。 她为的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连她家后院的水井大都没有的小洞口?! 一双锦缎绣花鞋沾了一圈的黑泥,山里湿冷如泡在凉水里,苏蓉的鼻子一股一股喷着白气,瞪起眼睛看眼前这个瘦猴一般的男人。 “五十两?你家老爷说这井值五十两?” 最后一段路,连毛驴都没法坐,几乎是拔地而起的山坡,还有湿滑的泥路,首翼背着她险些摔下山坡,最后苏蓉只能靠着自己的双脚,几乎是滚着下了坡。 流光般璀璨的丝绢裙摆上现在全是泥点子。 “对,”瘦猴子不为她的怒气撼动分毫,还喜滋滋很自豪脯“姑娘可别小瞧了这口井,这里面可都是盐水,您随便熬一熬,那都是雪白雪白的好盐!” 他这样笃定,苏蓉一路劳顿出的无名火稍稍歇了,但眼前的小井口平平无奇,仍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她看向一旁的尔雅等人。 她们是在市面上混迹老练了的。 尔雅想象中的盐井,就跟她们村后面一口深潭般,能漂起人那么宽,盐井盐井,里面不应该都是百凉凉盐? 再不济也得是个盐水吧。 “你打上来叫我们看看。”尔雅摆手说。 惯常劳作的她想捞个桶来自己打,但这儿就光唧唧的一口井,什么都没有。 瘦猴子见他们被自己说动,眉毛高兴地要飞起来:“姑娘们请稍等。” 他跑去借来一个木桶,不一时就提起一桶浑浊发绿的水来。 水荡漾着撒出来,众人确实都闻见了咸味。 只是这咸味里夹杂着明显的苦味,这不是个好信号。 尔雅再说:“这不就是水吗?” 苏蓉在苏卿的手抄上见过,知道盐确实是叫卤水的东西给慢慢熬 煮出来的。 是以看见这样一桶水,眉头悄悄松开了些。 但苏卿的手抄上所记的都是笼统的方法,到底如何才能制出细盐,她还要从老盐民那儿学一学。 便由着尔雅问下去。 一路跟着她们这群人给人带路,瘦猴子早知苏蓉是五人中的话事人,眼睛滴溜溜的一直关注着她。 见她放下心,便猜到剩下的三十两尾款是跑不了,笑嘻嘻答。 “小奴还会骗姑娘吗?这就是盐水,姑娘不信去问问这村子里的农户,他们都是从这口井里取盐水熬盐来吃。” 尔雅闻见咸味其实已经信了五分,他这么信誓旦旦的一说,又信三分,只不甘心的厉害一句:“问就问,你若敢扯谎,本姑娘就撕你的嘴。” “顺路借些盐来瞧瞧。”首翼补了一句。 他虽不怎么说话,但却是最可靠的那个,尔雅应了一声,快步进村子里,却怏怏地回来了。 “门都关着,敲了几家都没人应。” 一行人路过村庄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都躲得远远的,若不当心与苏蓉等人对视了,便如惊弓之鸟般缩回屋里。 很是古怪。 瘦猴子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故而尔雅走的时候一点也不急。 “不用去借,这就是盐水,村里人日日都有人来打,不然着井旁边也不能寸草不生,你看这石头,光溜溜的。” 众人沉默,皆拿不定主意。 “我再去问问。”兴生说。 “算了,”苏蓉开口“我们来就是为了制盐,既然已经找到盐井,何必来回奔波,就这儿吧。” 小酒扭动身子,看一眼四周。 盐井在院子的边缘位置,院子的另一端是一栋两层楼的三房联排木楼,木楼的黑瓦片里一排排的草,门前也生满青苔与杂草。 整个院子稀疏的石板缝也全是野草,只有木楼旁两排矮房里有人居住的痕迹。 再往远处看,浓绿寒凉的山将这个山坳包围起来,通往这里唯一的一条路是人在陡峭山坡上踏出来的一个个泥坑。 马都进不来,更何谈马车。 “姑娘,”小酒在她耳边轻声说“除了井盐还有湖盐、海盐,此如此荒凉,去镇上都要花费一个时辰,县里、州里就更远。” 小酒说得对,如果她在这里,京都城里那些繁华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苏蓉面容沉静,早在离开京都,她就知道一切不会简单。 “不,就这儿了。” 可她只能选井盐,四妹妹那书中关于井盐炼出细盐写得最详细。 旁的都太笼统了,她捣鼓出来怕都要耗费半年的时间。 “三十两太重了,我们没带在身上,”苏蓉对瘦猴子说“何况此时也没保人,明日到了镇上,我们再签契。” 搬离公主府,这一路上的颠簸,她已不是不识油米柴盐的千金小姐。 “都听苏姑娘的!”瘦猴子接的飞快。 小酒横他一眼,苏蓉已抬步往那栋木楼走去:“那今日先将此处整顿整顿,瞧瞧缺什么,一块去置办了。” 木楼比她们想象的还要残破。 瘦猴子的钥匙打不开生了铜锈的锁,首翼用刀柄敲坏了门锁,几人才进去。 进来便闻见一股植物的腐臭味与尘土味,苏蓉捂着口鼻,尔雅一开门就被熏了两个大喷嚏。 屋里空空荡荡,除了楼梯搬不走,这儿什么都没有。 “这些刁民!”瘦猴子先发制人,率先跑到屋里,在大厅中转了一圈“老爷不过搬走一年,这儿的东西都被他们偷走了!真是可恶!我去找他们要去。” 众人冷眼看着他演戏,看他转进去又转出来,然后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他们。 “那些都是大家伙事,要不请两位小爷跟我一块去抬来?” “罢了。” 苏蓉不想让他多生事端:“你们老爷说还有善制盐的盐民,怎么现在也没见?” “田地里正忙,晚些就回来了。” 兴生奇怪:“你们老爷在这儿还有田地?” “没有,”瘦猴子答得快“他们是去给村子里的大户帮忙。” 兴生与尔雅都皱起了眉头。 不等他们再说什么,瘦猴子岔开话题:“今儿天色也不早了,这么大个屋,咱们也清理不来。” “不如现在先回了镇上,明日请了人,置办些要紧的东西,一块来拾掇?” 一个月,几人还不知他的心思,嘴永远比手勤快。 不等小酒冷哼一声嘲讽,苏蓉道:“刚过午时,时辰还早,我村子周围看看。” 首翼也正有此意:“小酒、尔雅你们带姑娘去村子里看看,我们简单收拾收拾。” “好咧!”小酒掺着苏蓉下了生着青苔的石台,一面说“我背着干净的衣物,姑娘不若去换一身?” “不了,你陪我去农田里看看。” 一个时辰眨眼而过。 首翼掐准了时间,在镇门落钥之前驾马到了他们落脚的地方。 苏蓉的裙子上的泥已经干了,结成一灰色土块,随着她下马车的动作落在地上。 走过马车边,夸赞在一旁接着人的小拾:“小拾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小拾一脸灿烂:“首翼大哥教的好!” 第二日一大早,猴子从客栈的二楼上下来,打眼往下一看,苏蓉等人围在桌前,正与一个圆脸的富态妇人说说笑笑。 “正巧下来了,”苏蓉笑着站起来,对楼梯上的瘦猴子招手“这位是唐大官人家的长随,猴子。” 他这名字太儿戏,苏蓉很少称呼,这种严肃的场合里慢条斯理地介绍起来,这个随口叫来的别称也变得庄重起来。 瘦猴子不觉挺直了腰背,从楼上快步下来了。 听苏蓉介绍:“这位是富义县有名的房牙子,黄娘子。” 瘦猴子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脸,点头哈腰的问好,油嘴一滑将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拉扯一番后才坐下。 “若不是劳烦黄娘子,我们也请不到里长。”苏蓉笑着,转而又对瘦猴子打招呼。 牙人和气道:“里长稍后才到。” 她说着话,小酒已经将笔墨纸砚摆在桌上,一同摆上来的还有一早写好的契书,摊开放到桌面上。 一同拿出来的还有瘦猴子东家的亲笔书信,苏蓉打开给黄娘子看:“陶朝奉亲口承诺,此次宅院的买卖事宜交由这位长随处置。” 她伸掌,请猴子说话。 瘦猴子事先并不知今日立契的事,一起床就被架上来,感觉有些不妙。 苏蓉笑着看来,眼里并无算计,但猴子却觉得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她一眼看穿。 “对。”瘦猴子应一声。 苏蓉补充:“我记得陶大官人还交有一枚私印做证。” 有这私印,瘦猴子在外的话语权堪比东家本人,他宝贝的很,随身揣着。 苏蓉来势汹汹,他有意含糊过去,但被她直接点出来也只好掏出来。 他将食指长的木质印章往桌上一砸:“旁人立契都是挑的大中午宴请,苏姑娘一大早的,是要给猴子我杀个措手不及是不是?” 苏蓉对黄大夫浅浅一笑,转而指着契书上所写的银钱:“我们到此便开始打听此处的房价,县里最好的地段,一进一出的小院一百贯钱不到,也就是十两银子。” “镇上的更便宜,一进院六两银子足矣。” 她将契约递给黄娘子:“可你家主子,乡下的一栋小楼,两排矮房,就要我五十两银子。” “黄娘子,此事若告到官府衙门,不知会作何处置?”苏蓉笑意变凉,问的是黄娘子,看的是瘦猴子。 黄娘子听闻苏蓉是大户人家的落魄子,且是个有抱负的姑娘,早对她有了几分好感。 闻言大怒:“此乃欺诈,自然是要先打上二十廷仗!” 她只认识简单的字,尤其是数字,一眼看见‘白?五十两’等字,更气:“若被查实,还要去蹲大狱,送去边域打仗去!” 瘦猴子早在出门前就知道老爷是让他坑人来的,但没成想苏蓉才到此处两天就识破了。 他一面暗悔路上没哄骗人给出剩下的银子,一面又为黄娘子所说的庭杖担心。 “诶呦呦,娘子说笑了不是,这儿的宅子也是我家老爷吃了酒,稀里糊涂买的,小奴还是第一次来这儿。”瘦猴子眼睛一转。 “再说了,苏姑娘,您要买是盐井,也不是宅子啊。” 消息是首翼打探来的,小酒也才知他们上了这个黑心当。 闻言也憋不住了:“这儿的盐井跟水井一般,处处都有,我们稀得你那口井?” 说到此,话赶话,小酒一气儿道:“姑娘,我看这井我们不要了,去重新买个院子,自己凿口大井,不比他这好。” “就是,”尔雅只当这天下的房价都与京都城那一圈的一般,起先都没质疑过这五十两的要价。 “把银子退给我们,我们自选地方凿,指不定还住的舒心些。” 苏蓉端坐着,并不阻止,听得首翼说:“里正来了。” 起身去门口迎。 苏蓉看着一脸慌张的瘦猴子,轻飘飘又补一句:“若是能有几个制盐的老手帮衬,那村子里的宅子也能要。” 那二十两在京都时已经交了出去,苏蓉也没再去为难一个跑腿的,只当花个钱买个教训。 日后办事不能再心急火燎地敲定。 最后在两位保人的见证画押下,苏蓉以事先的二十两买下了那座宅子,并六个盐民。 第126章 “种这么些黄豆做什么…… “我看镇子上不也有盐井,真不知小蓉为什么非要选这儿。”尔雅一钢叉抛开地上刚除的杂草,挥手赶走面前飞舞的蚊虫。 小酒与她一般打扮,戴着草帽,袖口都用布条捆着,以防有虫子钻进来:“姑娘肯定是有她的考量。”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木楼里进进出出的脚夫抬着各式家具,屋顶梁柱上都挂着人在修缮房屋。 苏蓉带着与她们一样的草帽,站在院子里指着盐井周围与泥瓦匠说着什么。 “姑娘在府里连门都不用推,”小酒低头撒下除虫药粉“长公主去后,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还要被逼着做人的续弦。” 尔雅闻言也默默了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真的连门都不用推?” 语气里满是羡艳。 小酒正难过,嘟囔道:“这有什么可骗你的。” 又看一眼苏蓉的方向,她仰着头,面容还如初生的柳条般稚嫩,但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想最干净的湖泊,语调平稳有力,让人不能轻视她所说的话。 “真厉害。”尔雅一叉子把杂草抛到树林里。 “屋棚里暂且砌四个灶台,”苏蓉在眼前的空地比划“要这么大,能放下成年男子臂展这般的锅。” 泥瓦匠听苏蓉规划了这般这般,那般那般,是个不小的工程,也听出她是要在这儿制盐。 忍了又忍,终究是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姑娘是要用此处的盐井制盐?” 苏蓉点头。 “此处的盐井熬出来的盐都是苦的,不能吃,吃多了还会肚子疼,手脚发麻。” 苏蓉浅浅一笑:“多谢。” “好了!”另一边兴生与首翼正好走过来。 兴生手里捏着两张纸,一步并两步,将手里的地契交到苏蓉手里:“买了五亩地,都是肥地,我与首翼大哥杀了好一会儿的价,这是剩下的钱。” “留着你们明日用吧,”苏蓉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契,眼睛亮亮的“明日一早,你们去镇上打口铁锅来,要……你把手臂张开。” 兴生依言做了。 苏蓉说:“就要这么大的,要好铁。” “这么大?”兴生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胳膊“苏姑娘,这是干什么用的?” 苏蓉笑而不答:“再买些黄豆种来,我们只种两亩的水稻够吃就行,剩下的三亩全种黄豆。” “好……”兴生高高兴兴应了一半,挠着后脑“种这么些黄豆做什么?” 苏蓉:“我要磨黄豆粉。” 兴生还要接着问。 苏蓉对他挑眉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回头对身旁的泥瓦匠说:“劳烦您先帮我砌两口灶炉。” 黑夜,一只飞蛾扑到窗台上,翅膀撞在窗纱上,扑棱了几下继续撞。 一些更小一点的不知名小飞虫则钻进了窗户,围着烛火,时不时扑进去几个,蜡油里,蜡烛下都是这些黑色点点般的死尸。 虽在此处住了十夜,苏蓉还是不能适应窗子外时不时有几只蛾子撞上来。 她吹走烛台下的飞虫。 收回精力,专注于手里苏卿的手抄。 手抄上,四妹妹记着的只有短短几个字。 要先做豆浆,用豆浆来分离盐水里的杂质,四妹妹这里将盐水记作卤水。 豆浆与卤水一起熬煮,最后出来的盐就是白净如雪。 这上面没写具体的操作步骤,以及剂量、熬煮时长,苏蓉还要自己动手去试。 她将手抄放在上方,在下方的白纸上写出她猜测的制作步骤。 苏蓉从未见过制盐,更没动手试过。 今日倒是问了那几个盐民。 才知道那几个盐民原来是岭南道沿海居住,被卖到瘦猴子的东家手里,他们将六人按在此处制盐。 不想井盐与海盐天差地别,直接熬出来的盐根本没法卖出去,在苏蓉来之前,六人在此处依靠给大户人家当佃农为生。 苏蓉所能想到的也只有控制豆浆倒入的时间,以及熬煮的时长。 她在白纸上涂涂改改,因耳边总有飞蛾扑窗的声音,面前的烛火也总围绕着小黑虫,她有些分神。 注意到眼角处有个什么东西在动,起初没有很注意,但渐渐发觉这东西个头不小,撇头看了一眼。 苏蓉到抽一口凉气,从椅子上弹射起来,竹椅往后仰倒,摔出巨大的动静。 床上躺着的小酒猛地坐起身,看见苏蓉僵立在桌前:“怎么了?” “……有蜈蚣。” 一只蜈蚣正在桌面上爬动,就在刚才,距离她不到一臂远的距离。 苏蓉浑身的寒毛都竖立起来,脊背一阵阵发凉,她知道这个有毒,苏蓉见过五毒虫图绘,每每不当心看到都会快速翻走。 而现在,她险些与这其中之一,她最害怕的东西碰上。 对上的一瞬间,她都忘记了大叫。 小酒听闻,鞋都来不及穿,跑到苏蓉面前,看见桌上的东西,长松一口气。 “不是,这是千脚虫,不咬人。” 小酒说着,从桌上拿了只毛笔,挑着千脚虫出去:“我把这东西丢出去。” “笔也丢了!”苏蓉补充。 当小酒回来,看见门缝窗缝,还有床沿一圈都被撒了厚厚一层雄黄粉。 苏蓉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听见小酒进门的动静:“睡吧。” 她眼睛瞪地像铜铃,完全不像想睡觉的样子。 小酒失笑,在门后的铜盆里洗了手,去吹桌上的蜡烛。 “别吹灯。”苏蓉出声。 小酒无奈:“没人当心着,夜里若倒了就要把屋子点了。” 苏蓉沉默许久,显然是在天人交战:“吹了吧。” 屋里陷入黑暗,苏蓉的听觉被放到最大,她听见小酒窸窸窣窣地上了床。 “有这些雄黄,蛇虫鼠蚁不敢进来,快些睡吧,明日姑娘不是还要制盐。” 天蒙蒙亮的时候,兴生与尔雅还有小拾去了镇里,赶在晌午之前就回来了。 兴生将东西一样样从骡背上卸下来。 此处陡峭,他们将马车卖了换了方便运货的骡子,一共有三只,都圈养在联排小屋的旁边。 苏蓉远远看见他们回来的队伍,出了院子来接,百步外就见小拾怀里抱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 走近了才看见是只黑色的小狗,看着才断奶不久,嘴还是短短的。 “这是从哪儿来的?”苏蓉伸手去摸,小东西摇着尾巴朝她哼唧。 苏蓉心都要软化了,两只手架着抱过来,搂在怀里肉他的脑袋。 小拾见她喜欢,也很高兴:“首翼大哥说林子里有野猪野狼,要养只狗看家护院。这是我跑了半个镇子才找到的,浑身都是黑,还能辟邪呢!” 苏蓉顺手在他头顶上也薅了一把:“今儿让孙大娘给你炖肉吃。” 小拾喜得扭起了脖子:“兴生哥还买了些鸡鸭,说要养在院子里吃虫。” “昨夜听小酒说姑娘房里进了只千足虫,”兴生提着个竹篮过来,里面鹅黄色的小绒团啾啾啾叫个不停“养这些东西以后还能下蛋来吃。” 苏蓉眼睛完成了月 牙:“还是你们有见识,这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 “姑娘要的铁锅要等后日才能去拿了,”兴生腼腆道“铁匠这么大的锅要费些时日。” 苏蓉有些失望,她本以为明日就可以制盐。 “没事,”她安慰到,“正好灶台也要明日才能干,这两日我们正好可以问问村里人是怎么用井水熬出盐的。” 他们来这里十数天,村民至今还躲着他们。 苏蓉没跟任何一人说上话。 她把小狗放在地上,接过兴生手里的竹笼:“我把这个送去汪婶子,你们去忙吧。” 正好可以去问问村子里的人怎么都躲着她们。 六个盐民是由一户四口人家,与两个汉子组成,四口人家里最年长就是汪婶。 四十的年岁,瞧着像是五十岁。 苏蓉怜她一大把年纪还下地干活,就让她在厨房里给厨子打打下手,至少不用出去风吹日晒。 “还有积老母鸡讷,”汪婶把竹篓揭开,里面一膨胀着鸡毛的母鸡身下叽叽喳喳躲着好些小鸡崽子。 “过几日就摁饮鸡汤啦。” “汪婶,你们在这里住了一年多,这儿的村民对你们怎么样?” “呢人很正,”汪婶子大声说“唔系他们帮忙,我哋都饿死了!” 汪婶说话带用浓重的家乡腔调,苏蓉要结合她的表情动作才能猜个七七八八。 这句是在夸这儿的村名心善。 “那他们怎么都躲着我们呢?” “咩呀,”汪婶子甩手在腮边扇了一掌空气,黑瘦的脸上更兼一些‘我就知道’的小得意。 偏着脸,嘴边挂着笑,斜着眼睛指点她:“佢哋惊你哋啦!” 苏蓉:“啊?” 汪婶子咬着字说:“惊你哋,就系怕,怕你哋。” 她的怕字发音不标准,但做着夸张的口型连说了两遍,苏蓉弄懂了:“怕我们?” “他们为什么怕我们?” “欧听欧新抱讲,”汪婶子也知语言不通,说话时手指着她儿子儿媳的那间房,又指向苏蓉住的木楼“旧时呢度的主人很烂啩,一直想从佢哋身上使钱来用喇。” 她的话夹杂着剑南道这里的半官不官的官味土话,更多的是她的家乡话。 苏蓉听得一头雾水,一直盯着她的动作和表情,意图猜出点什么。 “以前这儿的人,”她磕磕绊绊的重复汪婶说的话“一直要钱?” “系呀!”汪婶子手腕一摆,又扇了一掌空气“唔单止系咁样,还要女仔啊!” “好鬼衰。” 汪婶子越说情绪越激昂,不觉带出更多家乡话,苏蓉懵了好一会儿才明白。 “真是可恶,”她气黑了脸“那二十两也也不该给他们!” 第127章 “我知道熬盐的时候怎…… 尔雅赶在晌午前回到小院,手里拿在苏蓉心心念念的大铁锅,铁锅架在早就做好了的炉灶上,苏蓉穿着最轻便的衣裳,撸起袖子开始干。 她想着豆浆即然是为了吸附杂质,苏蓉先试着把豆浆早早倒进去,在卤水煮沸前就倒进大锅里一起熬。 “还真有能煮出脏东西!”尔雅惊呼。 水面上漂浮起一层黑黄色的脏污,苏蓉用厨房里的勺子一点点全捞出来,心里想着要弄个大点的漏勺。 一边的小拾也围着来看。 热气腾腾的水汽蒸腾在皮肤上,虽有些灼烧感,但心底里却是欢欣雀跃。 “等熬出细盐来了,我们直接在县城里盘个铺子,这可是独一份的,届时定不愁,嘶,不愁卖。” 她说话分神,细白的胳膊在蒸汽上停了太久。 “仔细烫到了,”小酒要从她手里抢过勺子“小拾快打盆凉水来!” 苏蓉紧握着勺柄,她的双眼犹如火炬,面容安静,只有紧紧抿着的唇显出她执拗的本性。 “不用,这是第一锅,我自己来。” 烧制细盐的屋棚刚搭起地基,梁柱还堆放在院子的角落里,小酒她们搬来凳子一起在锅炉旁守着。 正午的太阳晒过来,她们挪到阴凉的地方远远看着,不时去添一把柴。 影子在地上悄悄挪移,太阳的光线渐渐没那么刺眼,等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时候,外出劳作的人也都回来了。 兴生与首翼他们在太阳挨上山尖尖的时候回来,肩上扛着锄头,锄头的一端挂着剩下的黄豆种。 “闻着好像是不苦了。”兴生端着水碗凑到锅炉旁去看,雾气腾腾里看见里面不断翻滚着白色的水花。 “不过为什么不加个盖子闷着?这么煮不是浪费柴火。” 苏蓉连厨房都没进过,闻言坐直了脊背,看向小酒。 小酒倒是进过几次厨房,但都是在门口跟婆子说要吃什么。 她看向尔雅。 “船到江心才想起补漏,”尔雅回他一句,促着眼睛说“你去打锅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我也不知道这是要熬的。”兴生挠着头。 尔雅白他一眼:“今早去拿锅的时候已经订了两个海大的锅盖,要等几天才能拿了。” 另一边汪婶见人都回来,过来说饭菜已经好了。 “在外面摆桌吃吧。”苏蓉怕煮糊了锅。 一行人去搬桌椅,苏蓉在门口守着时,便看见院子下的小路里走出两个扛着锄头走过的男人,两人不时用眼睛往苏蓉这儿瞟。 撞见苏蓉意外的目光后又迅速挪开。 这是苏蓉搬来此处第一次有人从她家门前路过,心中想着定是村民们终于对她们放下了戒心。 那两男人走没多远,又有几人从院前走过。 院子并没有围墙或是篱笆,一处石缝里生着绿苔的庭院,庭院地势稍高,由五层大石头压实在土坡里当台阶,台阶盘旋着向下。 在第四级石阶的高度往旁延展出一个石头砌起来的小平台,平台之中就是苏蓉她们用的盐井。 这个平台与苏蓉她们日常活动的庭院不同,盐井周围的石头光滑干净,石缝里一点杂草也不生。 看着便知,在他们来之前就常有人来此处打卤水。 走过的几人里有几个女人,苏蓉见她们长久地盯着自己。 对她们笑道:“可是要打盐水?那旁边放着桶……” 她话没说完,几个人加快步子,几乎是小跑着逃开。 苏蓉看着她们回头又瞧自己一眼,然后受惊了般,拉紧身边的女人,步伐迈地更快。 “这村子里的人真是古怪。”尔雅她们也瞧见了“我前日去水边浣衣,碰见她们,跟她们说话,看我都跟看野猴一般。” 小酒噗嗤一笑:“姑娘不是问了汪婶子,是之前住这儿的坏事做尽,她们自然防着我们。” 苏蓉看着那些女人跑远,正想着什么,鼻尖忽然闻到一点黄豆的焦糊味。 “厨房里在煎黄豆吗?” “没有啊,”尔雅说“饭菜已经全端上来了。” 兴生正在几人身后吆喝着来吃饭,他在田地里干了一天,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苏卿耸动着鼻尖,往饭桌走去:“是我闻错……” “盐糊了!”她路过煮盐的铁锅,一下跳过去。 走近一闻,在浓重的咸味里闻见些许大豆的焦香。 苏蓉将见底的锅搅了一阵,盐巴与不明的黄色粉末在一点浅水里翻腾,用勺子探探底,苏蓉发现漏斗状的锅底下已经结了一层东西。 她用勺子一刮了一下,在热气腾腾里看见一点黄色混着已形成白色晶体,黏着锅底,被煎成了发黑的粉末。 兴生端着脸大的碗,凑过来看:“这是什么东西?” 尔雅抬手把他毫无分寸感的脑袋推开,然后自己贴过来。 她用指尖沾了一点,捻了捻:“这好像是黄豆粉。” 小酒:“怎么会有黄豆粉?” 苏蓉用指尖点了一点,放到舌尖,咸味里却是有 一点点黄豆的味道。 “可能是豆浆里的。” 尔雅也尝了下指尖的盐,眼睛发亮:“真的没那么苦了!” 卤水打出来的时候她尝过,直接吐了出来。 小酒也尝了,她还是尝到了明显的苦味,但为了不让苏蓉失望,忍着没说。 “还是有些苦味儿。”苏蓉自己也尝了出来, 小酒安慰:“兴许是因为豆浆煎胡了才苦,姑娘再换其他东西煮来试试。” 苏蓉看着锅里翻腾的白色水花,水已经快熬干了,在锅底只剩小小的一个凹。 她拿手里的铁勺不断的翻搅着,想着小酒的建议:“一个个试太浪费时间了。” 锅里的水越来越少,柴火早没加了,用余下的炭火煨着,但当只剩薄薄的一层水浮在盐面上时,锅底还是结了很厚的一层壳,糊味已经很明显了。 兴生放下碗,跟苏蓉一块把锅抬到地上。 “不如换个平底的锅,这样圆底的,还凸出去,中间那块被烧着,其他地方的还没多热,自然就糊得快。” 说完了,他端着大碗继续扒饭,抬头看见三人都盯着自己。 “看窝干嘛?”嘴里包着饭菜,他说话含糊不清, 尔雅握拳:“我看你欠揍。” 兴生端着碗就跑了。 “那我明天再跑一次镇上,去铁匠铺重新打口锅。”尔雅蹲到苏蓉身边。 她还在看手指上的盐与黄豆粉:“用豆浆的话还是会有这个,到时候还是很容易糊锅。” 小酒手指头上也捻着一小点,比苏蓉还愁眉苦脸。 “等锅到了再试一次看看吧。”尔雅宽慰道。 正说着话,三人听见庭院下的小路上又传来脚步声,三人齐齐扭头看去。 一个裹着头巾的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孩,正从三人下面的小路走过。 女人撞上她们的视线,也跟之前的人一样,受了惊吓般扭过头。 她一只手扯着自己的头巾,企图将脸挡住,另一只手扯着身边的小孩,步子迈得飞快。 倒是她手里牵着的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饭桌那边,几乎是被拖着走。 尔雅看出这两人就知道她们是来闻饭菜香味的,她小时候也这样干过,所以她一眼就瞧出来。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帮,给了一个给不了十个百个。 这村子很穷,或者说这里的农户很少,佃农很多,地主很有钱。 佃农长年吃的都是黄糠野菜或者芋头,白米和油盐炒出来的菜,他们在山坡的另一边都能闻到。 若开了口子,日后怎么办? “小酒,去拿些馒头来。”苏蓉忽然开口。 尔雅诧异扭头,下意识要张嘴拦住她,却看那孩子站定在庭院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过来。 那个女人扯着她也不动,木桩子般钉在地上。 只等小酒一手捏着一个馒头,蹲在院子边缘递过去:“来,给你。” 小孩轻易挣脱女人的手,两只小黑手一手抓着一个。 女人不敢看他们,抱起孩子就跑了。 “这下好了,”尔雅叹息“以后吃饭指不定天天都有人看着。”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苏蓉正与小酒熬豆浆,把豆浆当盐那般熬,想着能不能找出不熬糊的法子。 熬了一半,就看见小姑娘跑到了院子下巴巴地站着。 还是穿着昨天那身满是补丁的麻布衣裳,黑黢黢的两只小手局促地搅在一起。 家中就她们两人。 尔雅去镇上换铁锅;首翼与小拾并着五个盐民一大早就下田去了,趁着太阳出来前凉意,他们好干活。 就连厨房里的厨子与汪婶也随着尔雅一块去镇上,置办米粮饭菜去了。 小女孩眼巴巴地瞅着两人。 乳白色的豆浆在滚烫的铁锅里煎熬着,混着豆乳香的热气扑在苏蓉与小酒的脸上。 两人手里的动作停下来,对视一眼。 “你去看看庖厨里有什么能吃的没有。”被这样一个干瘦的孩子看着,苏蓉实在说不出狠心的话。 小酒亦是。 她放下手里的铁勺,小跑着往小厨房去。 苏蓉与小女孩,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 “呃,”苏蓉捏着手上用来清理灶台的小炊帚,无措地拿起又放下,忽然看见锅里翻腾的豆浆。 “想喝豆浆吗?” 小姑娘只睁着眼睛看着她。 苏蓉舀了一碗递过去,她举了好一会儿。 小女孩站在原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头,眼睛从豆浆与苏蓉脸上来回看。 “我想嚯下面的。”她怯生生地张口。 苏蓉不太理解,但照着她的话给她重新舀了一碗,锅底下翻腾出浮尘般细碎的黄豆粉末。 估计是太饿了,想吃些实在的。 这样想着,苏蓉尽力给她捞底下的粉末。 但这些黄豆粉实在不好捞,随着水流一不小心就滚回锅里了。 舀着舀着,人生第二次掌勺的苏蓉脑中亮光一闪。 若有什么法子将这些粉末给弄出来,豆浆只有水,没有这些粉末,说不定就不会糊锅了。 想通这个,她整个人的精神为止一振,对着手里的大铁勺与半碗豆浆乐。 小酒端着今早剩下的半张油饼过来,远远看见,加快了步伐:“姑娘,当心被水汽燎着了。” 苏蓉扭头:“我知道熬盐的时候怎么做不会糊锅了!” 第128章 “有银子自然能吃上。…… 到富义县半月有余,苏蓉在那间专门盖来制盐的屋棚封顶之前,终于制出了她的第一锅细盐。 铁锅里均匀的铺着一层白亮如雪的细盐,因是在熬煮中成形,盐粒凝结成一个个大小不一,小山丘般的形状,均匀地铺在锅底。 众人的脑袋在锅灶上围成一个圈,咸到发苦的热气扑在脸上才往一边散开。 “哇,好白!‘兴生伸手去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咂着舌头品了好一会儿。 惹得大家都看着他,买够了关子,煞有介事地点评:“真的一点都不苦 了!” “那当然,”尔雅叉着腰“上次的水都没熬干就糊了,这次本姑娘可是提前把豆浆过筛了一遍,把那些多余的粉都给弄了出来,自然就好多了!” “是蓉姑娘想到把这些黄豆渣滤出来的法子,还有首翼大哥去镇上的豆腐店学着架起来的筛网。” 兴生学她得意的模样,捏着嗓子掐着腰,摇头晃脑地:“耶耶耶都是本姑娘的功劳。” 他故意丑化尔雅,说话时还闭着眼睛撅着嘴,引得一边看热闹的盐民都笑了起来。 尔雅又气又笑,握拳头追着兴生满院子跑。 大家都笑看她们闹。 苏蓉用铲起一点,用手指也沾了尝,确实一点都不苦了。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去,望着眼前雪白雪白的细盐,悄悄松了口气。 再过月余便是她的十八岁生辰,她的娘亲在十八岁时成婚,离开困住她的皇城。 而她,她的十八岁也将踏上新的征程。 苏蓉看着头顶没有边际的蓝天,思索着:“先制出几桶送去皇城里。” 小酒也很兴奋,这何尝不是她的重新开始。 她连连点头:“现在送去,四月中肯定能到。” 八桶细盐制出来后,苏蓉规划着这些盐往哪送。 皇城里必然是最多的,送去六桶。 一桶送给杜景洺,景河哥哥最近风光得很,日后做的多了,也要给边域送一些去。 剩下的一桶送给哥嫂。 好像还漏了一个谁…… 苏蓉一时想不起来,站在八个木桶前喂蚊子。 要么送去老家? 上次大哥哥来信,爹爹已被判了发还原籍,永世不得入京。 他父亲断了多少人的前途,这样的责罚已经很轻了。 不过对于争了一辈子脸面的父亲来说,要他背着罪名见父老乡亲,这兴许比杀了他还难受。 听闻如此轻判多亏了钟易川…… 苏蓉背后,锅炉里多余的炭火被夹出来,一盆水浇在上面。 “我之前说过回给他写信。” 次啦…… 一阵白烟从皮肉上升起,随之而来的是皮肉被烤熟的焦糊味。 “大、大人,”在门外守着的狱卒拱着肩膀,把脑袋缩着进来“宫里来了人,请大人过去。” 狱卒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仿佛多踏一步就进了炼狱。 地牢密不透风的黑色将他包裹,昔日芝兰玉树般的状元郎从阴影里走出来,昏暗的视线中他眉眼并不清晰,只看见他下颌线崩得很直,嘴唇紧抿。 钟易川转身时随手将烙铁丢进身后的水桶里。 结实的小臂上捆着墨色束袖,苍白有力的手背上青色脉络清晰可见。 狱卒在他有所动作时就让开身子,恭顺地侯在门边,让他出去。 是皇帝身边侍候的圆脸内侍,他坐在检察院的正堂里品茶,瞅见钟易川的身影,他放下喝了一半的茶站起来,略欠着身:“钟大人近日也忙着呢?” 钟易川潦草一揖,瞥见桌子上的茶:“拿前日陛下赏的雨前碧螺春来,给胡公公重新沏茶。” “用不着,用不着,”他一叠声说了两遍,笑着与钟易川说“原是陛下记挂着大人,叫奴婢给大人送这今日才贡上来的细盐。” 他身后小内侍乖觉地将托盘捧到两人之间。 托盘上放着一个敞口青瓷罐,胡公公揭开上面的盖子,露出里面装的东西。 果然是细盐,如白雪般。 市面上多见的是如石砾般粗硬大颗粒的盐,微微发黄,寻常人家吃的多是黑盐,味微苦。 他伸手在陶罐里捻起一撮,黄沙般细小的盐粒从他指尖落下。 这样色白如雪的盐倒是第一次见。 他来检察院不过一个半月,已经替皇帝弄走了两个眼中钉,前日才送的赏赐,何以今日又送? 新泡的茶已经送上来,钟易川伸手请人坐下,自己也坐到另一侧。 “承蒙陛下厚爱,”他抬臂向皇城的方向拱手,脖子四平八稳地端着,面上颜色凉薄无情“钟某不过尽了绵薄之力。” 他抬起胳膊,腕间的束袖在动作间露出束袖里沾上的红色血迹。 胡公公僵笑了下。 ‘绵薄之力’。 谁不在背后喊他一声阎王。 但凡是朝堂上忤逆皇上的,次日就会被检察院找上门,不需什么证据,或是确凿的罪名。 严刑拷打下,就算不承认罪名,也会在被弄死后按上个畏罪自杀的罪名。 而后呈递给三司的卷宗上多牵扯些太后一党的官员,便是留有嫌疑,日后想查处便可查处。 如今京都的大半官员,到了他面前,呼吸轻重都要斟酌一二。 “钟大人实乃陛下的左膀右臂,如今朝堂内外都无人能出其右。”他奉承着。 钟易川比他更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一切荣华不过是水上泡沫,等皇帝不需要他这个黑手套了,他的下场会比死在他手上的那些人更痛苦。 那有如何。 细盐放在他手边,他百无聊赖地抓取着玩;“这般好的盐,若是能归陛下所用,想是大有用处。” 胡公公笑意更浓,他今日来为的就是此事。 “钟大人与陛下想到一处去了,难怪陛下如此信任大人。” 例行夸赞后,他才说出此番目的:“陛下有榷天下盐之意,这等好盐就算抬高盐税,也是无伤大雅的事。” 钟易川眉头略挑起:“这盐能产这么多?” 胡公公呵呵一笑:“有银子自然能吃上。” 那就是产不了那么多,这细盐不过是投放到市场上,让所有盐哄抬盐税的藉口。 那这便牵扯到盐铁司。 皇帝让人跑这么一趟,看来是要他钟易川替皇帝给盐铁使先吃个下马威,以便他后续的动作。 “陛下为社稷用心良苦,钟某自然要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钟易川微笑着说。 只是这毫无感情的笑落在胡公公眼里,就像是一只豺狼获得打开铁门的钥匙。 他抽动着面部肌肉奉承:“大人忠君报国,难怪如此深得圣意。” 这落到钟易川耳里无异于嘲讽,他无声耻笑,率先站起身:“牢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干净,恕钟某暂不奉陪了。” 胡公公手脚忙乱地跟着站起来,也还一礼:“那奴婢就先行告辞,不耽误大人的公务。” 到底是宫里来的人,钟易川将人送到门口,一阵你来我往的客套话后,才算是将人送上马车。 “大人,”小童把一封信怼到他面前“苏姑娘来信了!” 他一收到信就往府衙里跑,不敢搅扰钟易川,便在门房里等着,又等他送走了胡公公,才巴巴地将信递到他面前。 钟易川眼瞳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食指遵从他本能的渴望动了一下。 但他的脸上依旧冷漠,一如地牢里潮湿的寒凉,冷得往皮肤里钻。 小童雀跃期待的面容慢慢变僵,伸过去的胳膊不觉往回缩,张着嘴却不敢再说什么。 钟易川用这样毫无情感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挪过,然后转身,犹如什么都没看见般进去了。 小童既不敢问又不敢拦,看他真的头也不回地进去,茫然地捏着信。 上次风寒,钟易川卧床两日不起,第三日不等低烧退去,他便到检察院点卯就任。 在没有圣上的旨意下,他上任当日便将五位太后的肱骨之臣羁押入狱。 罪名五花八门,五位大臣的亲眷友人伸冤控诉时,钟易川已在第三日拿到其中一人的罪供,且牵出萝卜带出泥地将另外四人拖下水。 至于定罪后,五人审讯中导致两死一残的后果,无人敢提。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回到小院,渐渐地,他干脆不回了。 他在检察院寻了间小屋,打了铺盖,日夜游走在地牢与那个狭小的隔间里。 钟易川办事很快,如同要堵住某种情绪的蔓延,他将自己每日的时辰安排得满满当当。 胡公公离开的当日,他便着手在各地收买了些街头混混,以相同的理由在各州县报案上诉,控告盐铁使私收税务等名。 同一个人在不同地方被控告,盐铁使顺理成章的进了检察院的地牢。 检察院在先皇后苏卿当政时,同司农寺礼部等一般在皇城内设院办公。 但自皇帝发现还有钟易川这么一条快捷通道后,他将检察院移至刑部旁,以便使用刑部的牢狱。 地牢的入口是一扇不起眼的窄门,门内依旧狭窄,一人高一人宽,石壁上只能放一只小小的蜡烛。 石阶一层层往下,转弯,再往下,一直向下。 薄薄的石壁外就是岩土,终年在阴冷潮湿的包裹里,墙壁发黑发绿,十数步一盏的烛光被这深沉的颜色吸走,昏黄且暗淡。 每当钟易川一阶阶往下,他都觉得自己是走在通往地狱的黄泉路上。 当他不断往下,一直到同样狭窄,但四通八达的窄路时,听到每个窄门里都传来痛苦的呻吟,他才觉得自己的存在没那么孤寂,感知到活着。 第129章 “还用问,肯定是那些…… 钟易川站定,停下。 往下看去,他脚边有拱门状的铁栅栏,一个只够让让蹲着还抬不起头来圆弧形空间。 盐铁使被关在这里已经两天,这会儿全身的骨头都已经僵疼如蚂蚁钻咬。 钟易川弯下腰,用手里的钥匙打开门锁。 他拉开铁门,里面蜷缩成一团的盐铁使看见大门打开,却也无力出去,养尊处优了半辈子的人,忽然来这么一遭。 这会嗓子里除了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只有手指能动一动。 他指着洞口想让自己的手脚动弹一下,好从这个连他大腿高都没有的地方爬出去。 手指抖了好一会儿,他酸胀的手臂终于动了一下,眼看就要伸出洞口。 砰—— 铁栅栏在他面前重新关上。 “救命、放我出去,救命啊……”他声音乌鸦 一样嘶哑,蚊子一般哼哼。 两天里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小解也都在这里。 他这会是真正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钟易川将裤子往上扯了扯,蹲在栅栏外,歪着头看里面的人。 “皇上要你手上所有的账册,暗的。” 备着递交上面的是明册,各地来往的是暗册。 盐铁使这么大一个肥差,上通太后,下通全国各地方的盐铁赋税,他能坐上这个位置,身后必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有了这个就是拿住了他头顶上的闸刀,加上今儿这地牢一遭回去后,不怕他不听话。 到底是牵扯到了根基,他还是迟疑了。 这三息的时间里,钟易川站起身便出去。 “在我家水井的下面,大人……我都说,都说,大人救命啊……大人。” 钟易川头也不回地出了地牢。 乍一出来,地上阳光让人睁不开眼。 “去盐铁使家。”他抬起胳膊,在手臂的阴影下眯着眼睛看太阳。 钟易川带着人,在他家水井的井壁上找到暗格,拿到被油皮纸一层层包裹着的账册。 钟易川伸手接过来,油皮纸笋叶般在他脚下一张张被剥落,露出里面三本账册。 他翻开看去,一个只能看见头顶小男孩挥着拳头撞到他腿上。 “坏人!放了我爹爹!” 循着来的方向看去,孩子的母亲已经吓白了脸,手臂还维持着抓孩子的动作。 孩子还在捶他的腿:“坏人!坏人!坏人不得好死!” 钟易川倏尔笑了,一手提起小孩的后领:“谁教你说的?” 孩子的母亲意图冲上来,又被人摁住,她捂着嘴,压住一声破腔的哭声。 这个普通的孩子忽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钟易川将手里的账册捏变了形,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叫嚣着把这个孩子丢进井里。 丢下去,凭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别人生来就什么都有。 都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大……”孩子的母亲鼓起勇气,未语泪先流,声音颤抖“大人息怒。” 钟易川的视线扫来,这双眼睛没有一点为人的温度,像是飘荡在阳间的野鬼。 女人浑身一个哆嗦:“求大人息怒。” 视线从女人头上戴的发钗挪开,钟易川放下孩子。 “回去。” 垂着金穗子的步摇,他在另一个人的头上见到过。 当她动起来,跳起来,发髻旁蝶恋花的玉翠就像活过来般,垂下都金色碎光也跟着流动跳跃,周围的一切都会活过来。 ‘你还不明白我想要什么。’ 苏蓉走前,留给他的话再次被想起。 不知不觉,钟易川走到小院前,他的想象中,他与苏蓉的第一个居所。 现在看来,这个一进的小院与公主府相比,实在是太简陋。 小童听见开门声,跑出来看见已半个月没回来的钟易川站在院子里。 “公子回来了!” 他扭头要去叫厨娘。 “信呢?”钟易川喊住他。 小童噔噔噔跑上楼,很快送到他手上。 薄薄的一个信封,正中的红色条封上用行楷写着: 钟云起察启,左右两遍各写着收寄两地的地名。 他看见左册寄信地址的小字长而密,从郡县一直到乡下。 她住在乡下? 钟易川无法想象苏蓉住在乡下是个什么场景,在他眼里,就是眼前的小院都远远配不上她。 他拆开信封,里面放着薄薄一张纸。 信纸上显然也没写多少字,背面很白净。 真拿到这封等了月余的信,钟易川的内心反而变得宁静下来。 他展开対叠的信纸,一片什么东西瓢下来。 比纸张还要薄脆,羽毛一样左右飘动着,最后落在他脚尖前。 钟易川弯腰拾起,是一支被压扁的不知名野草,状如鸭蹼,边缘有锯齿状的花纹。 因为被夹在书页里,树叶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见,颜色正由墨绿向黑棕色转变。 钟易川捏着的叶柄处已经完全变成了黑棕色。 叶子被捏在两指之间,碾着叶柄,树叶在面前转了一圈,依稀可以闻见草木的清香。 “稽复为歉,鱼雁迟达。 方秉笔之际,促织鸣壁,清响盈耳。虽有门扇相隔,山气侵衣,凉意自生。 想云起已览千峰之秀,涉万里之遥,念此,既惭步履之缓,复幸征途之始。 是夜,朗月清辉在檐,澈如沐光。 惟愿君康宁佳胜,顺遂欢忻。” 一豆烛光下,他错觉自己站在苏蓉背后,看见她披着衣裳伏案写下这些字,然后从书页里拿出这片树叶夹在其中。 放入信封,认真地抹上浆糊封好。 这封信就从她手里到了自己的手里。 她想要什么? “阿嚏——” 苏蓉揉揉鼻子:“谁在骂我?” 小酒将算盘珠子拨地哒哒作响,头也不抬:“还用问,肯定是那些盐商呗。” 苏蓉幼时作为当家主母预备役,打算盘也算是学过,但在这方面上,显然是小酒更有造诣。 “一共是一吊六百文。” 小酒说着,苏蓉记在账册上,两人站在柜台前,像模像样地计算着。 苏蓉潇洒一勾,看似胸有成竹,然则往账册上一看,朱笔黑笔,涂涂抹抹账册已经被两人涂抹的不成东西。 一个半瓢水一个半桶水。 “我再报一遍,你算算与之前的数对上没有。”苏蓉说。 小酒摇匀算盘,深出一口气:“来吧。” “孙记食谱的三百五十文、吴财主的一吊钱、北乡漕运替江……” 一阵噼里啪啦后,小酒的肩膀垮下去,幽怨地望向苏蓉。 苏蓉夹着毛笔,痛苦捂脸。 “别瞎忙活了,首翼已经托人找了个账房先生,马上就来了,且留给他吧。”柜台外,指挥小子把一筐筐白盐摆放整齐的尔雅道。 苏蓉与小酒两人看向手里乌七八糟的账册,低头沉默。 尔雅最后将两筐之间有缝隙的竹筐一扯,整整齐齐地挨在一块,她叉着腰,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我要去街头买油辣子面,你们谁跟我一起去拿?” 两 人默契的将账册一丢,苏蓉站在外面,快小酒一步冲出来:“我跟你一块去!” 没话找话的跟尔雅说:“一大早就吃辣吗?” 尔雅奇怪:“我每天早上不是都吃这个。” 两人相携远处,留小酒萧索一人——等今早到店的账房先生。 剑南道周边既无盐湖,更远离海岸,虽有井盐却是带着苦味。 盐价在此一直居高不下,一斗盐要五十文钱。 苏蓉的井盐虽费黄豆,成本却也比从远处运来的海盐要实惠一些。 更可况她的盐细密白净如雪,不仅没有苦味,还有些许大豆香气。 自店面开业来,每日不算银子,只铜钱一日也有两大箩筐。 出来郡县里的乡绅富豪,最近还有走南闯北的盐商要与苏蓉做买卖。 如今的细盐已是供不应求。 今日的带来的盐在未时没过又销售一空,尔雅客气热闹地送走来询问盐价的人,将大门拉上。 小酒拿着小扫帚,将不当心撒在地上的盐扫进铁锨里。 这些盐用簸箕抖抖,再便宜卖出去,不少寻常人家每日一大早来,就是为抢这个半价的灰盐。 毕竟寻常人每月能挣的银钱不到一贯,这十文的盐就算脏了也是不容易得的好东西。 “兴生今日应当该到家了吧?”小酒问尔雅。 “再不到就是在路上偷懒了,”尔雅大着嗓门,转头对苏蓉道“他今日若还是没回来,小蓉你别跟他客气,扣他的工钱!” 苏蓉将铜钱用麻绳一串串地串起来,方便送到钱庄时计数。 闻言笑道:“那铁定是要扣的,惹我们尔雅不高兴了,全扣了。” 小酒也跟着笑。 尔雅瞪着眼:“笑什么笑?” 她也到竹筐边来串铜钱。 “那小子一个人,三月里走的,现在都要六月了,还没见得人影,不是闲逛是去做什么了?” 她自小做惯活计,手脚利索,一句话的功夫已经穿好一串。 苏蓉则慢一点。 未经打磨的麻绳硬而粗糙,对于针线都很少碰的苏蓉来说,麻绳上都是细密的小刺。第一次串的时候她没跟人说,忍着不适一块穿完了,回去后手肿了半个月。 那小小的刺,剔都剔不出来。 现在虽还是会觉得有些扎手,但生了薄茧的手,麻绳已经伤不了她了。 她不用伪装,可以与所有人一样谈笑着参与这些看似脏累的活。 她的生命,她的未来现在都握在自己手里。 她不在是养在院子里,作为某个男人的妻子的存在。 她真正属于她自己。 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130章 “……别糟蹋你这张脸…… 苏蓉她们带着卖空的竹篮回到村子,牵着骡子还没进到院子里便听见兴生的声音。 转过路旁的小树,见他正站在盐井的辘轳旁摇着把手。 他自是也听见了骡蹄声,见是她们回来,将把手交给身旁的汉子,从石台上跳下来,几步跳到尔雅面前。 “可算是回来了!我等你们等了大半日了。” 尔雅将手里的缰绳往他怀里一塞,伸手扭住他的耳朵:“你好意思说这话?说,你回京干什么去了!” 尔雅要比他矮一个头,扭他时还要垫起脚。 “轻点轻点,”兴生偏着脑袋将耳朵往上送,两只手在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我是去探听消息去了。” 她两手将油纸包托着送到尔雅面前:“还给你带了桃脯和冬瓜糖,还有海棠脯。” 他翻着眼睛,觑着尔雅的脸色,声音由高到低,将手里的油纸包打开,讨好道:“屋里还有其他的呢。” 兴生若是有尾巴,定是从夹着到摇着,这会儿应该能扇出风来。 小酒与苏蓉凑到一块偷笑。 尔雅睨着眼,看纸包里泛着糖色的蜜饯,捏着他耳朵的手松开,捞过油纸袋:“一天天净乱花钱。” 最后瞪一眼兴生,尔雅将脖子一扬,拿着纸袋到苏蓉与小酒面前:“吃吃看,他家的果子做的可以。” “不是你爱吃嘛……”兴生揉着耳朵根,小声嘟囔着,又巴巴跟过来。 “嗯,确实不错。” 三人手牵着骡子,另一手拈着蜜饯,不用看路,一面吃着说着,一面上到院子里。 与兴生走之前相比,现在的院落已经显得狭窄,两个烧盐的屋棚建立起来,其中来往忙活的男女也多了几番,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 苏蓉开了工钱,请人来帮忙,才勉强能赶上目前市场所需。 一路走一路分,蜜饯到木楼前已经见了底。 兴生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尔雅伸手便拿过来:“这又是什么?” 兴生不好与她抢,便说:“这是给苏姑娘的。” 尔雅正预备去拆,听此一个眼刀杀过来。 苏蓉也是往后退了一步,尴尬笑笑。 “不不不,”兴生连连摇手,急得打磕巴“这是检察院的钟大人托我带给苏姑娘的!” 他将头摇成拨浪鼓的时候尔雅已经将布包送到苏蓉面前。 苏蓉闻此才接过来,这是个手掌长的青花绸缎,里面裹着个扁长扁长的盒子。 几人站住脚步,看苏蓉打开布包,打开匣子,锦缎里装着一只蝶恋花的步摇,金链子团成的穗子坠在花枝下。 苏蓉将步摇拿出来,底下的穗子还有上面的蝴蝶都跟着动,如同活了过来。 “真精致。”尔雅用手心托起晃动的穗子,这些穗子是细如头发丝的金线环环相扣,如蛇身般灵活,在手心里就像一条金色的溪。 苏蓉笑着说:“可惜我的妆盒没带出来,里面有更漂亮的,等回了京都,我拿几根送给你。” 尔雅摇手:“算了算了,这么金贵的东西,我都不敢戴。” 小酒对这根簪子很鄙夷;“就是,姑娘什么没见过,送怎么个玩意儿来干什么?” “他还说什么了吗?”苏蓉问兴生。 “那位大人问了姑娘在此处的境遇,倒没说什么。”兴生答。 苏蓉将簪子收进匣子里,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点头。 尔雅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你刚才说探听消息,”她问兴生“探听什么消息?” 兴生左右看有没有人偷听,神神秘秘地凑近了说:“京都里都在传,小七还活着!” 苏蓉一时没想到小七是谁,看见尔雅瞪圆的眼睛看向自己,骤然想起四妹妹在紫金寨里自称苏七。 她也噎了一会儿,居然觉得理所应当。 问的是:“你听谁说的?” “京都里所有人都这么说,也就我们这儿偏,要过些日子才有消息。”兴生说着,几人已经进到堂屋里,围着圆桌坐下,圆桌上放着兴生带回来的各色玩意儿。 “北域的杜家军大败突厥,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将那些突厥人赶出中原,你们可知是为什么?” 军国大事,不管懂不懂,得来的消息是真是假,街头巷尾的都有人议论,是下饭最好的话头。 “听闻是列了新的军阵,还有件厉害的新兵器……”尔雅的话忽然刹住,翻动包袱的手一停,扭头看向兴生。 “你是说……”她终于回过味来,又觉难以置信“杜家军手里的是小七做出来的火铳?” 兴生点头:“京都的消息灵通许多,都称那东西叫火器,能十里之外取人性命,且是人都能用。” “最为重要的是,”他双手捏成拳放在膝头上,坐得笔直“传闻中,跟在杜小将军身旁的军师是位女子,姓苏。” 这几乎是苏卿无疑了。 苏蓉也暗自捏紧了拳头,四妹妹的死讯那般突然,回想起来确实是重重疑点。 “这、这到底是传闻。”尔雅已经红了眼眶,又恐期望落空,口中在否认内心也同样震颤不已。 兴生:“我已给萨吾提写信闻讯,过几日便知真假。” 边域的三月底的风依旧粗粝而刺骨,远处的枯黄的草原上还有残雪未化。 萨吾提再次被苏卿赶出门,叼着根草坐在她的屋顶上。 一只雪白的鸽子扑簌簌从他头顶上飞过去,落在不远处,另一重屋檐上梳理羽毛。 那是和谈使的居所。 萨吾提百无聊赖地往那边的院子看了眼,躲进荒漠草原的突厥人七日前在城外三十里外的空地驻扎,由突厥首领的第三子,也是部落王子亲自带队,突厥八千余人的精锐骑兵。 驻扎当日突厥三皇子在城门外亲自递来议和的降书,过了几天,京都送来的和谈使就到了。 就像是算准了一般,不可谓不巧。 鸽子梳理好羽毛,安静地站在屋檐上不动了,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鸽子的羽翅收起,萨吾提看见它脚上绑着一支小小的信筒。 他立刻想到苏卿的院子后面养着几只信鸽,她也常受到远方的来信。 莫非这是她的信? 萨吾提想着,飞身跳过屋檐,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筒。 屋里是苏卿、杜景河与张思睿等人,他们正商议着和谈一事。 萨吾提一进门,屋里十来双眼睛看过来,他也不敢废话,将信筒放到苏苏卿手边。 “京中给先生的信。” 说罢老老实实站到她身后,怕被再赶出去,不敢再玩她的头发。 两张椅子间有一张窄小的茶几,与苏卿相邻个,她手下边坐的就是张思睿。 杜景河正与说起此次前来议和的突厥三皇子。 其实是只说给张思睿听的,这位心黑手狠的三皇子在坐的人都对他印象深刻。 苏卿听着无趣,伸手拿起手边的信筒。 上次给沈穆庭去信,提起制作火炮的想法,也不知他怎么安排。 缓缓展开卷纸,看见第一个字就觉着不对。 这不是沈穆庭的字迹。 上面就四个字——除掉苏卿。 拿着信纸的苏卿:“……” ” 你随我出来。“苏卿绕过凳子,低声与萨吾提道。 走到无人的院子外:“这是从哪儿来的?” 苏卿的两指间夹着信筒。 萨吾提:“鸽子身上啊。” 萨吾提的脑子比较直,苏卿问的更详细:“什么地方?哪只鸽子?” 萨吾提往她脑袋上指了一下,在苏卿抬头往上看,他纵身一跃到了屋檐上,摆了夸张的姿势,还朝苏卿抛了个媚眼。 ……简直是不能猝视,一张好脸盖在哈士奇的脑子上。 扭头要走,萨吾提又从天而降,抱着只鸽子挡住她的路。 “从哪儿来的?” 萨吾提指了个方向:“张怂蛋的屋顶上,这鸽子跑错了吧。” 苏卿沉默,不用多想,这信定是张子奕的手笔。 难不成是她让张思睿来做探子外加刺客? 不会,张子奕不会连这点识人的本领都没有,张思睿无才无德,放在院子里繁衍后代才是最适合的。 “能不能把我调去当你的从骑?” 她想得出神,萨吾提冷不丁凑到她脸边。 并再次抛了个媚眼过来。 “……别糟蹋你这张脸了。” 苏卿对一个脑子比脸还干净的毛头小子,只有无语。 “把鸽子送到我后院去。” 再回到堂屋时,会议已经到尾身。 他们最终决定在城门口,也就是两军阵前见面,至于商议,只能在他们的城池里。 同张思睿随行的是一整个火器营,在张思睿的强烈要求下,苏卿会乔装随行。 如此条件下,张思睿才松口,答应明日出城和谈。 望着张思睿的背影,苏卿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杜景河留在最后,在苏卿身旁站定。 苏卿略一犹豫,摇头:“没什么。” “分明就是有什么。”杜景河从后抱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摇晃。 “我在想怎么让又蠢又坏的人死得更有价值。”苏卿掰开他的手,转头看他。 夜里,一只带着信筒的白鸽飞到张思睿的床前。 第二日意外是个好天气,阳光不燥微风正好。 苏卿扮做张思睿的亲卫,站在他身后出现在东突厥王子的面前。 相对行驶战车缓缓靠近,战车周围,一方长矛银如寒霜,一方黑铁手铳静待吸血,微凉的寒风里,两辆战车相互交错,东突厥王子铎禄葛会见和谈使张思睿。 铎禄葛是典型到突厥长相,三十岁上下,他的身材很魁梧,黄棕色的皮肤,浓黑的辫子,高眉骨,小眼睛,还有高挺似鹰勾的鼻子,头顶戴着毡帽。 “你是谁?” 看清张思睿的长相,铎禄葛用粗浑的嗓音质问,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张思睿即刻想到杜景河说他有用敌人的颅骨当酒杯的习惯,不禁腿肚子打颤。 他露怯的一瞬就被铎禄葛发现了,他甩了一把手上的马鞭,在空气里啪!地一响。 铎禄葛仰头看向城墙,大声质问:“你们就派出一个没用的懦夫来跟我见面?” 张思睿本就心惊胆战,皮鞭在空气里清脆的一声,他便生出这鞭子下一刻就要落在自己头上的恐惧。 下意识往身后的苏卿看去。 铎禄葛的鼻子如鹰勾,藏在高眉骨、高鼻梁的小眼睛更如鹰般锋利。 他捏着鞭子指向张思睿的背后:“我认识你。” 第131章 ‘绝对的武力就是绝对…… 在火器营首次列阵参战时,苏卿随军出征,在队列中指挥。 各了三里地的人头攒动烟尘满天里,苏卿没料他居然能看见自己。 铎禄葛突然笑了,就像猜到她在想什么:“我记得你的眼睛。” 他笑起来时让苏卿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到藏区遇到的那些牧民,他们的笑容与他们头顶的天空一样纯粹。 这一个联想让苏卿感到恶寒,她知道铎禄葛绝不是单纯质朴的人。 铎禄葛手里的鞭子没放下去过,他指着苏卿的脸,用带浓重口音的汉语说:“你的眼睛比圣山上的湖泊还要美丽,我喜欢你的眼睛。” 苏卿抬起右手,五指在她脸旁放松地张开:“可惜我讨厌你的眼睛,他让我想到牛粪。” 当她抬起手的一瞬,身后的火器营齐刷刷抬起火铳,数百支黑洞洞的呛口对准对面的人。 铎禄葛没有恼怒,他微笑着,鹰一样的眼睛直直看着苏卿。 他用突厥语喊了一声撤退,脚下的战车缓缓挪动。 “我勇猛的突厥男儿愿意臣服在强者脚下,但绝不能容忍这样的羔羊在我们头顶上叫喊。”他对苏卿说,鞭子缓缓移动到张思睿的脸上。 他微笑着,语气和缓,甚至有几分绅士的儒雅。 “三日后,我会进城与你,还有你们的杜将军商议东突厥各部归顺兆国。” 进了城,苏卿如实将铎禄葛的话传达给从城墙上下来的诸位将领。 城门在身后关上,张思睿在恐惧中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五感重新起作用,他想起刚才苏卿与铎禄葛说的话,全是羞辱! 这个女人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只愿意跟杜景河和我商议”,一字一句无异于针扎在他的面皮上。 苏卿的语气很平淡,但他感觉周围的人投来的目光全变成了嘲弄。 张思睿老早就知道他们都看不起他。 都怪苏卿,今天本来是他大出风头的日子,却被她抢走。 这个该死的女人!女人就不该出现在战场上! 他丢下所有人,扭头回到自己的住所。 乳白色的鸽子被关在笼子里,悬挂在他书桌旁。 昨天夜里收到太后的信时他惊恐不已,点着蜡烛把纸条烧了。 害怕中,他的大脑刻意忽略苏卿白日里也拿到一支信筒的信息,选择自己愿意相信的。 回到房中,他再次看见这只鸽子,报复心有了更合理的出口,瞬间笼罩所有理智。 他要苏卿在所有人面前,颜面尽失地去死! 当日下午,安插在张思睿身边的眼线给苏卿带来一个消息:张思睿买了给牲畜用的烈性 。 苏卿是个优秀的猎手,她静待张思睿自寻死路。 一直等到第三日,东突厥的王子铎禄葛进城和谈。 宴席摆在都督府中,空旷的大厅摆下五十多张案几,空出足够的位置留给歌舞妓。 虽是在都督府中,但边域的条件还是比京都差了许多,高脚桌凳不足用,每人面前一张塌上那般的矮几,坐在蒲团上。 菜肴也多以足量的大鱼大肉为主,酒则是中上等的米粮酒。 身旁的杜景河发表完祝酒词,苏卿随众人满饮此杯,辛辣刺激的感觉穿喉而过,一直辣到肠胃,然后直冲天灵盖。 看来兆国酿酒术也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不过也好。 苏卿眼角的余光里,张思睿也一口饮尽杯中酒。 他很紧张,眼神总是在四处乱飘,也没心思用菜,时不时喝一口酒,被辣的五官扭曲。 辛辣到来不及细品的高度酒才能掩盖麻黄微苦的味道。 麻黄,生长在沙漠里,能刺激中枢神经兴奋的药剂。 “苏七先生看起来喝不惯贵地的白酒。”铎禄葛打断苏卿乱飞的思绪,他站起身举杯邀请苏卿。 苏卿抬杯抿了一口:“听闻你们的葡萄酒很不错。” “哦?先生还知道我们的葡萄酒。”铎禄葛浓黑粗壮的眉毛飞舞起来。 苏卿颔首:“待突厥归顺我国,我们会购买你的葡萄酒与羊皮,你们也可以买我们的丝绸与米粮。” 这时铎禄葛的惊讶才是真正的惊讶,不是方才刻意套近乎的示好。 他停顿一瞬,仰头喝尽杯中酒,附身见礼:“若如先生所说,我们东突厥愿意归降。” 苏卿微笑:“相信你的子民会为你的决定而过上安稳的日子。” 没有人愿意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不论是最开始突厥小批次的骚扰,还是最后大举进攻,前后的目的都是为了生存。 草原与沙漠无法耕种的特点注定一到冬季,他们的生存需求无法满足。 或是为了生存,或是因为贪婪,与他们毗邻的富庶国家必定会遭受侵犯。 除非他们能找到共存的中间地带。 一份白瓷盘装着糖蒸山药被将士端着送上来,苏卿对这道菜本没什么兴趣,但张思睿的目光太灼热了,她想忽略都不行。 苏卿假借喝酒,半遮着眼看过去。 张思睿一直在喝酒,桌上的菜品几乎没动,他两只手捏着桌案的边缘,膝盖不停抖动着,脸上的笑容焦躁而兴奋。 像只等待腐肉的鬣狗。 苏卿在他的注视下,用袖子遮着,假装夹了一块吃。 张思睿若冷静一点,或是他动脑去好好想想,就会发现: 苏卿之前用菜都没有用手腕遮脸,偏偏这次遮挡。 他太期待苏卿丢丑了。 张思睿脸上的笑没有掩饰,任其扩大,不正常的状态引旁边席上的人频频侧目。 在苏卿佯装头晕,撑着脑袋歪着头,他越发不耐。 抖动膝盖的动作让周围的人都无法忽视。 只是短短半刻钟,在看见苏卿扯了一下领口,用手扇风,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自己这边扫来时,他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 苏卿无疑是美的,尤其是高束发箍,威严而不容冒犯的英气,更为她的美添了一丝不容亵渎的高高在上。 她略带醉态的目光与张思睿一触即分,他心里漏跳一拍,继而怒不可遏。 他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忽然从地上蹿起来,双手紧紧捏成拳头,突兀地立在一排排席地而坐的人之间。 场中几个赤膊男儿,臂上系红绸正踩着激昂的鼓点,唱和着‘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雄浑壮阔的吟唱中,张思睿生出替天行道的大无畏精神。 他跨过自己的席面,大步迈到歌舞中间。 鼓声像是鼓舞着他出征的步伐。 “妖女!” 实在他步态虚浮,面色涨红。 “你就是个妖女!”他指着苏卿,一声暴喝,脸涨得要滴血。 鼓声已经停了,台上舞蹈的将士要伸手要把张思睿架下去,苏卿用眼神示意他们不用管。 歌舞虽听,但台上的戏码显然更精彩了,宴席里推杯换盏的动静都停下来,看台上的角儿。 张思睿呵斥苏卿:“你在京都之中搅得天翻地覆,害死了宰辅,竟又躲到都督府来纵情享乐!” “妖女!” 苏卿忍着笑:“使者说我害死了宰辅,不知是哪位宰辅?” “自然是三朝元老,王社王大人!” “王社,”苏卿知道他蠢,但没想到他会这么蠢,实在忍不住笑“我记得皇上已订了他忤逆大罪,合族都受了牵连,原来张大人与逆贼是一丘之貉。” 这顶帽子扣下来,张思睿亢奋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皇帝至今还在朝堂上清洗王氏余党。 “妖、妖言惑众!” 苏卿上一秒还在遗憾吓到他了,下一秒就听他狡辩:“我是奉太后懿旨,为正祖宗礼法,除了你这个妖女!” 张思睿被方才一吓,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在一双双或嘲弄或愤慨的眼睛里,犹如掉进狼窝的小白兔。 腿肚子打颤。 但下一刻,他看见苏卿桌上的山药,立马抖擞了精神。 “你身为一国皇后,却不守女子贞德,日日在这男人窝里鬼混!毫无廉耻之心……” 萨吾提忍无可忍,要从最后面的席面里冲上去给他几个拳头,眼前一花。 忽见一双筷子从上面飞下来,一根钢针般钉在张思睿足尖前地面里。 张思睿低下头,看见筷子插在地上,尾端还在巨大的余力里不断颤动。 他‘心’字之后的话一个都吐不出来,惊恐地看向上首,苏卿的方向。 她脸上哪有一点迷醉之感。 “贞德?”苏卿嗤笑一声,眯着眼睛。 她没有辩论,她现在正坐在所有男人的最上面,所有人都要仰望她。 此事无声胜有声。 张思睿气得喘不过气,指着苏卿还待说话,张口却觉口中一热,一股铁锈味儿从喉头涌上来。 他抬手摸了下,低头看去,手上满是鲜血。 在手的下面,一根筷子正扎入他的胸口里,心脏砰砰跳,血顺着筷子扎出的缝隙不断往外涌,早将他的胸前染透。 他往前踉跄一步,面朝下倒在地上,血色的筷子从他后背穿透过去,血慢慢在他胸前流出。 “抱歉,”苏卿站起身,邀杯向东突厥王子铎禄葛笑说“叫铎禄葛王子见笑了。” 铎禄葛略作沉吟,起身哈哈大笑:“苏七先生是我见过第一勇猛的女子!比我们草原上的雄狮还要威风!” 苏卿随他一起干了手中酒,道:“在我们中原也信奉着一个真理,绝对的武力就是绝对的话语权。” 地上的尸体很快被清理走,短暂的插曲很快在歌舞声中被暂时忽略。 苏卿坐下来,侧头看向杜景河,二人的两只手悄悄握在一起。 杜景河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苏卿知道纸包不住火,她并没有刻意隐瞒身份,苏七先生就是皇后苏卿的传言早在军中散开。 但正如她所说‘绝对的武力就是绝对的话语权’,加上有杜景河从中调和,她相信就算张思睿今日把这件事搬上台面上,所有人还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起码,在东西两部突厥全部安定下来之前,整个兆国都会如此。 “等太平了,我们还要改善酿酒术。”苏卿再饮下一杯酒,对杜景河说。 “嗯,”杜景河挑眉“那这个要排在你改变科考制度之后了。” 第132章 “母后年纪大了,以后…… 真正的和谈是在宴席中途,双方精神都有所放松,关系拉进了些才算开始。 乐师与歌舞妓等都在旁等待,桌上的残渣被清理干净,呈热菜满上酒壶,众人盘腿而坐,面上虽带酒意,但一个个双目精明。 大家都知道,正事未了之前不能放纵。 铎禄葛起身,将事先拟定 好的归降书递到杜景河手下的左副将手里。 副将把降书送到杜景河面前,供他浏览。 降书上除写了一些花言巧语的称赞,最重要的是此番投降所缴纳的贡品,以及每年的朝奉是否诚心。 安北都护府众人过目觉得尚可,再由急报传回京都,皇帝与诸位大臣认可后,令东突厥带着贡品上京朝见。 到京都后受皇帝觐见并认可,便真正纳入兆国的附属。 此后会在东突厥设立都护府以监察东突厥。 与归降书一齐被呈上的还有面旗帜,副将一人臂长不足展开,两人拉起才将这面三角形,绣着狼头的黑色旗帜展示在众人面前。 苏卿看降书上用汉字写着:……佛舍利四盒、金佛像六尊、犀角二十双、牦牛尾三百、酥油六百斤、氆氇百匹,再加每年朝贡布万匹、马千匹。 抬头对上漆黑的羊毛毡布上狰狞的狼头,这纸上的文字便显得单薄无依。 她示意将狼头纛收起来,转头对上这位传闻中用敌人的头骨当酒壶,相识又觉如一位儒雅绅士的东突厥王子。 “铎禄葛此番诚意十足,”苏卿收起手里的降书,笑看铎禄葛“相信我国皇帝一定会认真考虑。” 铎禄葛将满杯的酒一饮而尽,对苏卿所说的话十分高兴,大笑几声:“这样我们两国的百姓都不必再受战乱的苦头!哈哈哈哈……” “喝!”他笑着,邀身边的人一齐饮酒。 席面上其乐融融,乐师奏起欢快的乐曲,歌舞妓重新回到酒席中央舞蹈。 而那面被收起来的狼头纛则悄无声息地退到所有人的身后。 借着将降书递给身后的亲卫,苏卿在他耳边低语:“把我们的人手里的酒参上白水。” 不等人疑惑,苏卿压了压手里的信示意他不要露出异样:“今晚有场恶仗要打。” 真正期待和平,爱护百姓的突厥王子会将礼单写的如此丰厚?这里面哪一样不是从人身上刮下来的骨血。 纵使他不将奴隶看作人,谨慎些总是没错。 毕竟这位东突厥王子勇猛无畏,不仅入虎穴还要留宿城中。 他带来的十名亲卫,个个都看着不简单。 宴席从上午一直热闹到午夜将近。 从最开始的客套疏离,到下午的大声吆喝,晚上开始发酒疯。 不消苏卿多说,这些能管辖将士的将领个个都是人精,将酒撒到身上,脸上或是烘烤出红晕或者手动拧出红色,装醉汉装得像真的一样。 分不清谁是装的,谁是真醉了。 战场上恨不得把对方的祖宗都掘出来鞭挞的双方,此时哥俩好地推杯换盏,然后在下半夜被人或搀或驼地带到各自的厢房里。 一直到黎明破晓前的昏暗。 有些人真的睡过去了,有的人不胜酒力,掺水的酒也给喝撅过去。 但更多的是,接受到指令,蹲守在暗处的人。 当天光逐渐明亮,怀疑的夜晚即将过去,不少人都在心里嘀咕苏先生多疑时。 那几间安置突厥王子极其护卫的几间后窗,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苏卿伸手拦住要冲出去的人,向后打了个手势:不要打草惊蛇。 她用眼睛示意他去把消息传给所有人。 不论是都护府还是这座城池,他们都比这十一个突厥人熟悉的多,布鞋在地上无声疾驰,消息很快传给所有人。 ——他们要先摸清铎禄葛的目的,然后一网打尽。 十一人分成三批,铎禄葛带着三人去往都护府的更深处,一件件屋舍里搜寻着什么。 另外六人则分别去了城西门与东门。 他们是早有预谋,知道东西两处的防守较为薄弱。 而另外四人,看样子是想找火铳,或是图纸一类的主要信息。 当他们觉得自己要得手时,十人全被活捉。 除了在抓铎禄葛时遇到一点意外,有一人被打中胳膊。 到底是东突厥未来的单于,身手确实了的,就是太自以为是了些。 苏卿站在被五花大绑的铎禄葛面前:“我钦佩你的勇气。” “却不知你的勇气从何而来?” 铎禄葛抬起脖子,仰视着她:“你很聪明,难怪他们会让你当首领。” 看来他不会轻易说出原因,苏卿不再与他多话,将他们送来的降书照抄一份,还有被割成两半,将其中一半的狼头纛绑在十人中的一人后背上。 让被打残的他坐着他们来时的马匹,放出了城。 打残他一是为了示威,二是防止他逃跑,突厥的族群正如他们信仰的草原狼一般原始凶残。 他以失败的姿态回到故乡,迎来的只有阶级与制度的制裁,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至于归降书与另半面狼头纛用八百里急报送回京都,随着和谈商议的结果送到京都的还有张思睿的死讯。 不论是边域还是京都,都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看向远方,东边的太阳已经从地平面上升起,金辉洒满大地。 红霞铺散开来,半张天都染成血一般的颜色,余晖照在夏朝恩的脸上,不见血色,是暖和的橙色。 殿内稀里哗啦一阵响动,殿外宫人泥塑般站着,对里面的动静充耳不闻。 张子奕的指甲在沈穆庭的脸上划过一条血痕。 她愕然看着自己的手掌,冲昏头脑的愤怒瞬间化作寒冰,丝丝缕缕地冒着被烟灰。 转头看见沈穆庭没有表情的一张脸,恐惧与内疚转瞬又被情绪所裹挟。 “朝堂上有那么多人——”她深陷各种情绪里,被浓浓包裹着,言语难以表述,张子奕昂着头颅,重重呼出一阵抖动着恶气兼难过。 沈穆庭坐在榻上,比站着的她矮了一些,宽大厚重的龙袍罩在他身上,让看上去又小又可怜。 张子奕联想到幼时他也是这般乖乖坐在塌上听自己说话。 那时候,深宫里她们两相依为命,她只有这一个依靠,这个孩子也切实将自己当作依靠。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张子奕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呕出来了。 难道她不是因沈穆庭而放弃生育,这些年的相依为命就可以抹消了吗? “你明知母后身后没有娘家,没有退路,在这个深宫里过的有多艰难,你也见到……” “见到什么?”沈穆庭疲惫地闭上眼睛,张子奕就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睁开。 “见到你把我的药倒了,还是见到你寒夜里掀开我的被褥,让我病得更久些,父皇就会来得更多?” “还是见到你让人勒死我养的狗,把悄悄给朕送药的宫女赶出去?” 这些记忆无法遗忘,也无法言说。 这是由张子奕患得患失的恐惧融成一颗糖果,糖果甜美香腻,只是每一口都带着尖刺。 沈穆庭无法拒绝。 那时的他太小了,他想要一个母亲,像宫里其他孩子一样,被温柔宽厚地抱在怀里。 张子奕看起来确实是这样一个母亲,但在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生存焦虑和永远无法满足的被关注的渴望。 和爱一起,纠缠着他,最终也刻入沈穆庭的骨子里。 搬去东宫后,沈穆庭常为远离张子奕而窃喜,但同时又为这份窃喜而自责。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太没良心了。 他居然想逃离自己的母亲。 沈穆庭用一个个女人来麻逼自己,他在不同的地方,不同女人的臂弯里睡去,他享受丰腴的身体,浪荡后空虚的大脑。 直到苏卿的出现,他惊觉,他找的不是女人。 他一直在找的是母亲。 一个温柔宽厚的怀抱。 不会随时抛弃他的坚定的某个人或是某种事物。 张子奕同样,她终其一生都在找这样的退路。 所以父皇一死,她就迫不及待的把张思睿按到朝堂上,她想要一个随时可以支撑自己的家。 沈穆庭很理解,张思睿在他眼前出现时他就知道张子奕想要什么。 他就是被她抚养长大的翻版,所以他要张思睿死。 “母后,”沈穆庭站起来,拉住她的手,低着头微微笑着“你有朕就够了。” 张子奕看着被握住的手,沈穆庭的皮肤白到透明,下面纵横交错的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五指的关节在手背上小山坡般一个个鼓起。 他的手怎么这么瘦? 张子奕的思绪一瞬间飘远,惊觉沈穆庭比上一次见更瘦了。 “你……”她抬起头,露出一点心疼,可对上他看似在笑,却没有一点笑意的眼睛。 她眼瞳一点点收缩,缩成针尖似的一条窄缝,恐惧地微微战栗。 “你干什么了?” 沈穆庭微笑着对她说:“母后年纪大了,以后听朕的话就好。” ……庭儿年纪还小,只要听母后的话就对了。 如果操控算是爱,那它一定会代际传递。 永兴坊,新修缮的张家宅邸。 两座石狮子旁分列站着持刀禁军,钟易川站在院内的门厅下,他背后的屋里不断传出女子呼痛的声音。 不 多时,一个婆子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血水。 “大人。” 血水中央是一个未成形的胎儿。 第133章 “久闻苏娘子大名。”…… “狗官!你不得好死!” “酷吏走狗!你断子绝孙!天打雷劈!” “滚刀山、下油锅的狗贼!” 黑红色的地牢里,一张张脸从墙里往外挣脱,他们的皮肉粘在墙上,撕扯着血淋淋的皮,伸手要抓他…… 一双爬满红血丝的眼倏地睁开,睁眼的一瞬就是一派清明,好似从未睡过。 除呼吸有些急促外,几乎没有情绪。 钟易川一动不动,酸涩干痛的双目注视着眼前的黑暗。 浓到化不开的黑。 直到确定这黑里不会跑出什么,他才确定自己从梦里醒来。 一阵悉悉簌簌的衣料摩擦后,床头上的灯台照亮一张骨相硬挺的脸。 钟易川甩灭火折子,端着烛台。房间狭窄,两步便走到书桌前,他将烛台轻轻放在上面。 站在桌前,他看着正中放着的那本书,犹豫后还是拿起,随手一翻,露出书页中夹着的一片草叶。 他站在桌前,借着一点模糊的光影,站着,快要融进黑暗里。 时间仿佛凝滞在这一瞬,他像个木偶般站着。 好一会儿,才把书合上,放到手边随时能取到的位置。 钟易川坐到桌前,揉揉眉头,闭了会儿眼睛,然后拿起面前的卷宗。 天在不知不觉中亮了。 每个一日才有朝会,今日并无朝会,除有军国大事,非召不得觐见。 盐铁史瘸着腿,同三省尚书一同在紫宸殿外等候传召。 殿外的内侍笑着解释:“陛下说要等人来齐,再一块进去议事。” 话音未落,远远边看一个立如脆竹的身影往这儿走来,等人走到近前,看清来人,盐铁史不由紧张地捏紧了手。 来人是钟易川。 “诸位大人请。”内侍让出一条路。 沈穆庭此次召见,正是为五月时,他所言的‘榷天下之盐’。 在此之前,兆国对盐税虽有征收,但十分松散,各地税收不同,官中盐池也会将地租出。 盐与种田种地一般,只要想做这行买卖,合法合理,谁人都可。 但朝中两党相斗不止,外有突厥战乱,官中银钱支度艰难,处处都要用钱。 在盐铁史被钟易川放出后,沈穆庭给了他两个月的时间,整理各地盐务并书呈三省,而后拟定以增加税收为目的的榷盐法。 这两个月着实给他累得够呛,不说此法章程要如何拟定,单是地方上收集来的盐务状况,快马加鞭,也是要等上个把月。 钟易川第一次见这位盐铁史,他还是个圆脸福相的和气先生,两个多月的时间,头发已花白,脸上光滑的肉也松弛下去,拉出一条条皱纹,长成了苦瓜脸。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沈穆庭看完他这几个月的心血,满意地合上奏折“吴大人果然是兆国的肱骨之臣。” 他将奏折批上‘敕’字,交由夏朝恩,夏朝恩再递到盐铁史吴琪手上。 沈穆庭对迷茫的吴琪缓声说:“推广此法的大任,还是由熟知此法的盐铁史去各地方督查。” 吴琪在今年四月突然进了大狱,右腿上就因长时间的压迫死了血脉伤了筋络,如今缝雨必疼,不能再如正常腿脚般用力。 加上之后的殚精竭虑,他对盐税一事都产生了心理阴影,虽年仅四十五岁,但告老还乡的心已经有了。 闻言便要下跪:“此事干系重大……” “确实是干系重大,”沈穆庭打断他,看向钟易川“监察使不若一同协助吴大人?” “此事干系重大,微臣定当不遗余力为陛下尽忠,为国之兴旺砥节奉公!”吴琪噗通一声跪地上,神情坚毅如同赴死。 沈穆庭满意点头:“吴大人有此志向,必定青史留名。” 出了紫宸殿,盐铁史还在抹着头上的冷汗,他走得慢,下台阶时更慢,要提着衣摆两脚一台阶的慢慢走。 正下着台阶,忽觉手臂被扶了下:“多……” 回头对上钟易川的脸,下一个谢字跟呼吸一起卡在嗓子眼里。 钟易川唇畔带笑,如山间清风。 …… 山间的鸟叫虫鸣不绝,风吹树叶沙沙做响,声音很像细密的雨点落下。 已至七月盛夏,清晨正是忙活的时候,以往这个时候盐庄的屋顶已经水汽腾腾,今日却是一片寂静,屋棚里走动的工人心不在焉,不时往屋外张望。 就连村子里农户也没下田,站在院子下面或是不远处的河堤旁,三三两两的聚集着。 不约而同的是,这里里外外的人都换了干净的衣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纷纷将自己最饱满的精神面貌展现出来。 在蝉鸣一阵比一阵聒噪的拉长了调子的声音里,蹲在村子外面守着通风报信的猴崽子们,撒了欢的从山坡上冲下来。 磨着露出脚趾的草鞋,扯着光秃秃的小树苗,灵活而跳脱,一面跑一面大喊:“来了!来了!” “县太爷来了——” 院子里的,院子外的,都伸长了脖子,沙丘上的狐獴般,往路的尽头眺望。 不多时,一阵敲锣打鼓的动静从山谷上方传来。 此地的县官坐着四人抬的小轿停在山谷上,敲锣打鼓的声音也停了,大家看向脚下近乎九十度垂直的陡坡小路。 然后回头看向身后的小轿。 这段路,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要亲自下地走。 县太爷扶着官帽被前后左右,五六双手托着,还有七八个人在外围护着,一群人不时发出:诶诶诶,哦哟哦哟等各种惊叹,好像县令掉下一根头发丝都让他们心疼地肝颤。 “哈哈哈——咳咳……” 院子里看不见这滑稽的一幕。 苏蓉站在二楼的回廊上吸溜着麻油抄手,看那边臃肿的队伍,笑到呛住。 缓过了气儿,苏蓉指着山坡那边,笑得直掉眼泪:“我第一次下坡也这个动静吗?” 尔雅手里的汤都喝完了,正抹嘴:“那倒不至于。” 小酒正着急忙慌地往嘴里塞,含糊道:“也就小拾、首翼、尔雅、兴生、还有我给你托着。” 苏蓉不敢想象那个画面:“我们第一次来笼统就这几个人。” “不啊,还有瘦猴子。”小拾说“他也想扶着姑娘,但我瞧他恶心,把他挤开了。” “好小拾。”苏蓉摸摸他的脑袋。 县官这一行人居然把轿子抬下来了,敲锣打鼓地走在乡间小道上。 苏蓉站在院子外的石阶下等候。 她身后是小酒与首翼她们,石阶往上站着盐民与在盐庄里帮工的村民,齐溜溜地立着。 面前的队伍停了下来,敲敲打打的动静停下后,锣鸣三声,县太爷在一圈人目光里,千呼万唤始出来。 身着绿色圆领襕袍,腰系革带,脚蹬六合靴。 下轿时捋了把幞头后的垂脚,昂首阔步地走上前来。 “李大人。”苏蓉作揖见礼。 县官李远亦略作一揖:“久闻苏娘子大名。” 他将苏蓉上下打量一眼,正义凛然道:“果然名不虚传。” 苏蓉谦虚,二人客套两句,苏蓉让身请他入院巡视。 “近来官中发来一份法令,不知苏娘子听闻否?”他背着手,略比苏蓉快了一步。 “可是叫榷盐法?”苏蓉说“略闻一二,却不知究竟是何章程?” 因她的细盐搅乱了市场上的盐价,除了在她这儿进货外,不会向她透露太多消息。 她随着县令在屋棚里缓步巡视,路过的工人没盯着县令看,干活更加卖力。 “其一,”县令李远伸出一根食指“但凡盐地,不论山海盐井,要在近设监院,收购与出售通通由官全权办理。” 苏蓉来不及皱眉质问。 李远立刻说:“其二,盐价要升至一百一十文每斗,尤其是细盐,苏娘子,圣上虽没明纸,但各处有什么稀 罕物,每年都是要上供进宫的。” “你这盐,日后就是御盐了。” 苏蓉在心里呸了一声,不愿再与他多争论了,冷声问:“后面还有?” 县令还没在自己县里见过这般跟他说话的,扭头睨她一眼,倒没生气,是觉着很新奇。 这个苏娘子是个什么身份? “其三,将制盐的民户编为亭户,不必服杂徭,只做官盐。” 这句话身旁人其他人听了,面露喜色,悄悄与身边人耳语。 杂徭是兆国内以男丁为征调修堤堰、河道、官路等杂物,免除杂徭意味着他们不必自给自足,丢下地里的庄稼与老婆孩子去干白工。 但苏蓉直觉朝廷不会这么好心,给了点甜头必然是更重的苦头等在后面。 “其四呢?” 县官又看她一眼,有些心虚地清清嗓子:“这其四嘛,就是严禁售卖私盐,私贩两石以上者,斩立决。” 这是苏蓉第一次听见‘私盐’这个概念,在榷盐法之前,朝廷虽收取一定的盐税,但这盐税如同稻谷的粮税,做买卖的生意税,是百之二三。 如今榷盐法一出来,以制盐卖盐糊口的买卖一律成了杀头犯法的事。 苏蓉刚吃了点甜头,沈穆庭就出来给她饭碗砸了。 “一百一十文一斗?”无话可说,真的会笑“朝廷已穷到了这个地步?” 这句话出来给县太爷吓得直咳嗽,干咳着用更大的声音盖过苏蓉说话声,一屋子的人都看过来。 “苏娘子,借一步说话。” 尔雅给二人上了茶,村里农人喝的老叶子苦茶,县太爷抿了一口就放到一边,清了清嗓子。 “苏娘子……” “小女十八,尚未婚配,大人喊我苏蓉就好。” “苏蓉……”县太爷伸出一根说教的手指头,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然地打断自己说话。 先不管了,大事要紧。 “苏姑娘所制的细盐我已着人给盐铁史送去,这会儿想必已经到了,相信盐铁史看到苏姑娘所制的细盐,定会网开一面。” 说到一半,习惯性地要喝一口茶,被苦得闭了闭眼,县太爷再一次清嗓子。 “京中正预备选拔制盐大才,听闻姑娘识字,手里又有这般制盐秘方,不若去京中试一试,考取盐状元。” “秘方算不上,我这房子简单,就算没亲眼见过,回去琢磨一下就能琢磨出来。何况我这儿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方子早泄露出去了。” 县令张远干笑一声,正要继续用‘盐状元’的说辞将人支走。 就看又一个姑娘走进来,手里拿着两张纸,一面走,一面打开:“姑娘,你要的是这个还是这个?” 一手举一张,还没走近,但张远已经看见纸面上鲜红的官印,心中已觉不妙。 苏蓉端起茶盏,一举一动间流露出的动作优雅自然,手里端着的老叶子苦茶变成了上等香茗。 “两张都给张县令瞧瞧。” 张远还没拿到手里,就看见那上面几个‘盐引’‘盐状元’等字,后知后觉地接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苏蓉。 “大人看着,此处的井盐的买卖,我能做主了吗?” 第134章 “杀——!!!”…… 正下着台阶,盐铁史忽觉手臂被扶了下:“多……” 回头对上钟易川的脸,下一个谢字跟呼吸一起卡在嗓子眼里。 钟易川唇畔带笑,如山间清风。 “盐铁史放心,如今圣人正看重您,下官不敢对你如何。” 他笑起来翩翩有礼,如一个普通少年郎。 盐铁史被晃了下眼,很快回过神,只觉袖子底下的那只手与地牢里的墙面般又冷又硬。 他当然知道钟易川如今不会对他怎么样,说到底被关还是皇帝下的令。 但他在那个地洞里不吃不喝的蜷缩了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无异于三年三十年,三百年。 他差点死在里面。 盐铁史下意识吞了口唾沫,额头上又开始冒冷汗。 “检检检察使,真会开玩笑。” “下官想向大人讨一样东西。” 盐铁史的舌头又想哆嗦,他抽动了下面皮:“什么?” 钟易川温和地笑着:“一个盐状元的名头。” 这是方才在紫宸殿商议出的事项之一,要在山海井灶近利之地设置监院,监院由盐状元主管,当地衙门协管。 也就是说盐状元可以统管所在地的大小盐务,拥有地方垄断盐务的能力。 盐铁史迟疑这么一会儿,钟易川语笑晏晏道:“大人若心有芥蒂,下官也可在地牢里关四日,叫大人舒心。” 盐铁史傻了。 “不不不不。”连连摆手,顺道把自己的胳膊从钟易川手掌上带回来,又下了一个台阶,拉开距离。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普普通通的官员,每日上衙点卯,过着平淡无趣但是有钱有家庭的日子。 他不想惹任何人,摊任何事,甚至没有青史留名的野心。 “检察使言重了,不过一个虚名,我现在就会府衙里,写了让人给你送过去。” 他一手提着衣袍,一手胡乱指个方向,瘸着腿快速逃开:“现在就回去写。” 他正写着,周贵妃身边的内侍来了。 她要了张年期最长的盐引,令盐铁使发往蜀道富义县,一名叫苏蓉的盐商手里。 “就是给陛下呈上细盐的那位。” 内侍解释。 盐铁使觉这名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哪儿听过,他也不敢多问,连连点头。 “哦,对了,”内侍走前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太后近日诸事烦劳,这件小事就不惊扰她老人家若问起,就不要惊扰她老人家了。” 盐铁使在今年冬日还是个无人搭理的闲差,皇上的真容都没几次见面的机会。 如今好了,成了个香饽饽,下面的想巴结他,上面要指使他。 面对盐铁使这一职务忽被捧到成要务的他,说到底是明算科出来的‘人肉算器’,没那么些心眼子。 盐铁使没想贵妃此举是为何,更没想太后在忙什么。 他在心里嘀咕太后应当还未过四十岁,应当算不上老人家。 但内侍一直凉凉瞅着他,他哪敢有异议,自忙不迭地应了。 待人走了,他身心俱疲地将引子交给身旁的长随:“找个镖局,带去富义县产细盐那家。” 一前一后收到盐引子与盐状元时,苏蓉还不知为何,不过两日便传来县令要来此巡察的消息。 今日见了,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大人看着,此处的井盐的买卖,我能做主了吗?” 苏蓉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桌面上,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县令张远张着嘴,怔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后忙站起身,站着茫然片刻又不知说什么。 他才得的消息,人手里已捏着这些东西,定是朝堂上有人相助。 又呆一会儿,把手中盐状元、盐引子交还给小酒。 “下官有眼无珠,”他作揖道“不知姑娘……姑娘是、是在为朝庭办事。” 他话说出来都打磕巴,觉得难以启齿。 因为实在想不通,朝廷会用一个年方十八,一个小丫头片子来这穷乡僻壤产盐,在陛下新政的盐务里搅。 “也算不得。”苏蓉淡淡道。 她也站起身,笑着对县官客套:“正巧今早得了些鲜菌,大人晌午不如在此一起吃?” 与泼茶相似,提及午饭是为提醒时辰不早,其具体是赶客留客,还要看二人交情的如何。 两人的交情显然不如何。 “不在此多扰了,”县官摆手,放下手便背在身后,轻叹一声“其实此次来也是为看姑娘的盐庄每日产量几何。” “实不相瞒,上面发了诏书,要我们富义县每月上贡五十万万石!” 他伸出四个手指头,抖这胳膊,若不是苏蓉是个姑娘,换其他同僚,他一定要跺脚哀叹一阵。 “四十万万石?”苏蓉惊异,继而怀疑这个县令又在忽悠她。 他刚才不还想用盐状元的名号给她骗去京都。 这京都与富义县来回就要两三个月,若在路上再耽搁一会儿,这盐井与产盐法定会被官府侵吞。 她这儿一月从早忙到晚,不说没有柴薪、黄豆短缺的情况。 六口大灶,一日产九石,一月最多产二百七十石,一年不休是三千二百四十石。 若要一年五十万万石,那得每月产四万万石以上,。 她这作坊一年都产不了一万万石,更何况是一个月四万万石。 这个县令一定是在想法子逼她走,侵吞她的盐井。 这个数字太荒唐了,苏蓉抬头看见张远苦着张脸,直觉他没有扯谎。 这确实像是朝廷能干出来的事,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而言,这或许就是一句话的工夫。 “姑娘若是不信,可以跟我去衙门去看诏书。” 苏蓉最后一点侥幸被挤走。 她张了张嘴,所有愤慨凝成一块沉静的湖。 苏蓉悄悄吁出一口气,将热血大干一场的冲劲塞进口袋里,手在口袋里悄悄握着。 “不知大人有何对策?” 不论如何,先解决问题。 县令张远受她冷静自持的态度所感染,镇静道:“我已着人排查县内的盐井,除此处这般深山难行之处,县内共计一百五十三口盐井。” “这……”说到这里他看向苏蓉的脸色“若是姑娘愿将手里制盐的方子……为官中公干,一年五十万万石,也并非不能。” 苏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藏私,梦里香就是个例子,只要能挣钱,方子被窃取是迟早的事。 何况这制盐之法还不如香水的复杂。 “大人可以让县里的盐庄都来学,只是这产盐所需锅灶、黄豆还有柴火,怕是凑不够五十万万石来烧盐。” 张远闻言面露喜色,听她说罢脸又灰败下来。 点着头说:“我会向州府衙门递折子,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还有一事。”苏蓉忽道。 张远听她愿意手把手交出制盐之法,态度更为谦恭:“请说。” “这法子并非是我的,写出这个法子的人要我产出的盐让出三分利给她,用做一种叫化肥的东西。” 苏蓉道“如今她因故不能周全,我想将她没走完的路走下去,化肥耗费银钱不少,朝廷不定那天就不管了。我答应过她,不能不做。” 张远心里打着鼓,既质疑她话的真假,又想这个叫‘化肥’的又是什么东西,是想着她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说话更加谨慎:“并非是我不愿,但如今盐都成了官盐,银子也都是官家的银子,这已不是我们能做主了的。” 苏蓉扭头看他,一双乌黑的眼睛纯粹清澈,如结了冰的泉水般干净。 “那你就往上呈折子。” 张远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呐呐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点头。 站在门前,苏蓉目送县令敲敲打打地离开,一边的百姓们或蹲或站,好奇又敬畏注视着队伍。 汉子挑着已经沥好水的一筐盐从她面前过去,放到靠墙的角落里。 按以往的惯例,角落里的盐很快就会堆满,然后会被一车车运到县城里,这些盐一天内就会销售一空。 但今日起,成为官盐,涨到一百一十文,便不知会如何了。 苏蓉想起苏卿对她说人若是不吃盐就会损伤身体,五十文的盐寻常百姓都很少买,若是涨到一百一十文,穷苦人家怕是十天半个月都不舍得吃一次盐了。 她捻起一撮盐,感知指尖滚动如细沙的手感。 她不明白明明有很多盐,也不必抬价,这个国家为什么要她的百姓承受这些不必要的苦难。 盐粒从空中落下,若雪纷飞若沙砾飘扬。 苏卿注视手心里缓缓流淌的沙砾,砂质很细腻,像流水。 这让她想到小学时朋友送给她,用来计量时间的沙漏。 她们已经进入草原十五天,从丰州城内出发,率轻骑三万,深入敌境两千余里,现在正是成败一瞬之间。 抓住东突厥王子的当日,她们追杀并成功俘虏他带来的八千人,以及三千匹战马。 不论是突厥还是兆国,对待拒降的普通俘虏往往只有一条路:屠杀。 一来管理俘虏需要人力物力,二来俘虏吃喝拉撒无处解决,三来是以防突发暴乱,损己利人。 杀掉并抢到敌军身上一切可用的资源高效且没有后患。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忠不从政。 通往权利的路从来不是鲜花与掌声,每一步都是生命和死亡的奏歌。 手掌里被太阳烘烤这微微发烫的黄沙最终流完尽,身边的突厥人忽然动了一下,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 那里是沙漠里的一片绿洲,她们都知道,在这个绿洲里正是突厥的大后方,突厥单于的帐篷。 太阳越升越高,炙烤着所有人,背后黄沙上的空气都已扭曲变形。 没有人会想到她们敢进入沙漠,能穿过沙漠,会在此刻出现。 苏卿翻身上马,黑红色的头巾下,只露出一双亮如利刃的眼睛。 她缓缓抬起胳膊,身后乌泱泱,一万余人蓄势待发。 苏卿猛地甩下手臂,带头越上沙丘,自上俯冲而下。 “杀——!!!” 黄沙为幕布,由人组成的黑色镰刀挥舞着,从高处落下。 第135章 “浪越大,鱼越贵。”…… 哗哗啦,河水从很远很远的山涧里流淌出来,清冽甘甜的山溪如玻璃般透明,自草木丰盛的河道里滑过,几只灰色的小鱼在水草里钻里钻去,好似浮在空中般自在。 一只穿着草鞋的脚忽然踏进来,小鱼将尾巴一抖,转瞬消失。 “来了好些人啊。” 溪水很凉,尔雅手搭在兴生的胳膊上,把沾满泥沙的脚放进溪水里甩甩,然后弯着腰搓洗小腿上的泥。 她仰着头,一直看向庭院里。 兴生的裤脚上也都是泥,他两只脚都站在溪水里,也望向庭院的方向。 “除了县令召来的商户,听说还有不少外地人。” 尔雅换了只脚搓洗,站到岸边,甩着腿上的水,看向庭院里攒动的人头若有所思。 兴生站在水里,低头大手在两条小腿上下搓洗,三下五除二,连裤子上的泥也给搓了。 “走吧。” 兴生捡起地上的锄头扛在肩上。 尔雅同他并肩走着:“怎么都是男人……” 作坊里一刻不停地制着盐,工人在站满了人的庭院里穿梭,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来的人中不乏衣着华贵的一方富贾,他们身后往往跟着两三个小厮。 更多的则是穿着普通的小商户,衣裳虽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却也是七成新的棉布衣裳,相较于来回忙碌着工人身上打着布丁的旧棉衫,瞧着也宽裕不少。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外,或是凑到锅炉上去看,或是打听细盐的制作,更多的是与身边人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看向木楼前站着的两个女子。 县令正低声与一个容色出众的女子说话,另一个额角上有条白色伤疤的女子手里拿着册子,她握着笔勾画,不时看向人群,与身旁高大的男人说了些什么后,她将册子送到另一位女子手里。 “还有两人没来。”小酒指着名册中两处空白。 苏蓉点头,她看向一边的县令。 张远:“那就不等了。” 他轻轻嗓子,抬手往下压:“肃静,诸位请肃静。” 场中诸人都注意着石台上的动向,县令张远将手抬起时,已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过来。 庭院里只闻盐水的声音,与远处的鸟鸣虫叫,一如平常的宁静。 “公告相信诸位已都瞧过,以后,不论是海盐还是我们的井盐通通都是官家的,是官盐,若私自贩卖,”张远扯着嗓门,高举两根手指头。 “两石,及两石以上,都是要掉脑袋的!” 虽说人家都知道这个消息 ,但当它确切的从县令口中说出来时,场下诸人不由议论纷纷。 几句‘凭什么’‘向来没有这条律法’‘官家怎下了这条律令?’只言片语,飘进苏蓉的耳中。 这些话自然也飘到县令张远的耳朵里。 他重重咳一声,所带来的捕快冲到人群里,抓着个人的衣领就嚷:“你刚说啥子?” “这个是明明白白写在纸上,啷个还会骗你!” 被捏住的那个被吓得说不出话,只拱手求饶:“官爷听错了,官爷听错了。” 张远适时出来,清一声嗓子。 捕快敬职敬业,用眼神警告此人一番后才退下。 场内再次寂静下去。 张远站出来:“朝廷这么做,自然有朝廷的道理,诸位只管行事就好。” 场下多是靠盐吃饭,养活老小的盐民,听闻此话均是面露苦色。 “敢问县太爷,这盐成了官盐,我等是要如何谋生?”一白发老人开口,他是棉布衣衫中的一名。 他想来是有些声望,身边簇拥着不少汉子。 县令:“照旧,你们制出来的盐,朝廷还按每斗五十文的价来收购,至于之后的营运、销卖就不用你们了,官府会着人来做。” 说到此,他又往后退一步,让出一直站在一边的苏蓉:“这位便是我们县的盐状元,上面也下了文书,苏蓉姑娘日后就是我们此地监院的盐使。” “日后,但凡富义县所产之盐均由苏姑娘协同府衙监管分卖。” 苏蓉听闻此话,皱起眉毛,张远之前可没与她说起此事。 “当然,今日请诸位来此,是为效仿学习苏姑娘的制盐法。”县令露出一丝笑,转头看向苏蓉。 苏蓉脸上毫无笑意,凉凉看他一眼。 看得县令张远心头一凉,果听苏蓉第一句说的就是:“县令想是记错了,我并不知监院与盐使一事。” 她语气平淡地说完,转头独对石矶下众人说:“与诸位熬盐不同,我的法子里多加了豆浆一样,豆浆可消除卤水中的杂质。” “请诸位虽我来。”她说着走下台阶。 “一个女娃娃。”苏蓉听见一个不屑的声音。 “嘘,轻声些,没见县太爷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那又如何,不过一个女人,女人能成什么气候!?” “女人啊,就该在家里生孩子,养孩子,弄这些东西?真是不成体……” 前面人脚步忽然停下,正在高谈阔论的男人险些撞上去。 还未发作,抬头却看他口中的女人,苏蓉正在向他走来。 男人登时挺直了胸膛,大腹便便的肚子也推出老远,信心满满地等着与苏蓉雄辩一场。 他甚至已经想象到苏蓉被他气得说不来话,然后气急败坏的甩他巴掌,仪态尽失的模样。 没想到苏蓉直接从他面前走过,路过他之后没再多给他一个眼神。 她只是走到县令身边说了句:“轻视女子,瞧不起女子的人我不教,请张大把人请出去。” 院中虽说各类声音嘈杂,且也有人低声交谈,但方才的话周遭或多或少有人听见。 苏蓉平静而有力的话出口后,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那人。 男人本想通过打压苏蓉来向其他男人展示自己的男子气概,不想自己被推出来,成了唱戏的角,还是独角戏。 他脸色几经变换,推开拉扯自己的长随,上前一步,虚张声势地暴喝道。 “不过是加点豆浆,你当我们都是傻的,不知道吗!用得着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女娃娃来教!” 此人身上穿着绸缎,身边跟着两个包头的长随,想来是家里有些权势,才敢在此嚣张。 方才的言语中看似是在挑衅苏蓉,眼睛却时不时扫视着县令。 分不清是在觑视县令的神色,还是用眼神示意他一块打压苏蓉。 苏蓉不在乎,她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于她而言,在这种人身上多浪费一点时间都是自己亏了。 她站在石阶上,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淡淡道:“还有谁也这么想?” 穿着柔软如云霞的大肚子男人闻言,甩臂一挥:“这还用问?” 他也回过身,面向所有人,视线范围之内都是男人,高的男人、胖的男人、穿绸缎认识的男人、麻布衣裳打补丁的男人。 女人站在最边缘,她们表情愤慨,但是插不上一句话。 男人仿佛得到了某种支持,笑着鼓动众人:“咱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难道要听一个小娘们的话?” 没有人理他。 他举起来的手滞在空中,表情也凝在脸上,但很快撑起底气:“老刘?王麻子,你们……” “把他带出去。”苏蓉看够了这场闹剧。 首翼的手还没挨上他,就被男人挥手打开。 “张县令,您这是怎么了?”他回过头,瞧着是彻底撕破了脸,似笑非笑地要上台阶与张远对峙。 瞧着他叔叔的面上,张远私下里愿意给这个呆子几分脸面。 但今儿扯上了公务,上面正催得紧,现成的有个人既能给他干活,还给他背锅,京都里人脉势力的大腿。 这么号人物,他当然要先紧着重要的捧。 对套着关系,阴阳怪气要上来跟他掰扯的呆子,一挥手:“叉出去!” “欸——”男人被架起来,惊异不已,老牛似的叫唤一声,直到被拖出去才反应过来自己丢了好大一个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知道我叔父是谁吗!” 挣脱不开,他指着苏蓉叫嚷:“你个——啊!” 话没说出口,首翼一脚直接把人从台阶上踢下去,那人忙着翻滚,嘴也算是停下来。 可惜台阶只有五阶,他没一会儿就停下来,叫嚷着又要破口。 首翼看了苏蓉一眼,见她不反对,从五阶上一跃而下,捏住那人的衣领,先给腮帮子两拳。 “我不想为难诸位,若是瞧不起姑娘的,”在一阵求爷爷告奶奶的叫唤里,苏蓉略提高了些声音。 她抬起一只隔壁,掌心手朝台阶处:“那边有路,好走不送。” 来此不过是给县令张远的面子,加上见识过苏蓉的细盐,或是凑热闹,或是来偷技。 但看嚷嚷着叔父的胖子被她一顿好打,县令张远竟没有阻拦的意思。 看来此女的来头比呆子还大。 商人哪一个不精的? 此刻就算还瞧不起苏蓉是个姑娘,但脸上都是一派信服,有几个油滑的,已经张口给她歌功颂德了。 虽也不知这功德是哪儿来的。 台阶下的呆子已经被打的只剩求饶,是爹也叫了爷爷也喊了,还把腰上的一吊钱都解下来贿赂首翼。 “既不走,”苏蓉只当没听见场下附和她、称赞她,还有那叫爷爷的,她缓声开口。 “那我再跟你们说道说道,我们富义县从接了召令起,往后每年都要产五十万万石的细盐,你们现在不走,以后想走也难走了。” 此话一出,莫说底下的人吃了一惊,一边看戏的张远也惊了。 低声惊呼:“祖宗欸!你怎么现在跟他们说这个。” “以前有个人给我说过,”苏蓉伸手挡开张远意图将自己拉到后面的手,声量提高,盖过所有嘈杂的声音。 “浪越大,鱼越贵。” “风口浪尖已经送到诸位面前,敢不敢吃,单看诸位的胆子够不够大了。” 苏蓉幼时起就在后宫里娘娘们的手底下讨巧买乖,张远的算盘早是她用丢了的。 他张嘴说起‘监院的盐史’,心中里面知道他在谋算什么。 她有这个能力,却不能平白给人当枪使。 话虽如此,但台下听得五十万万石这个数字,一片喧哗,不少人打起退堂鼓。 在反复质问县令、低声讨论后,不少人甩袖离去。 院子里下转眼就走了十来人。 张远阻拦不住,气急败坏又不敢在苏蓉面前大呼小叫:“你说这些干什么?” 急得将自己的手拍得啪啪响,压着声音:“现在人都走了!你叫我从哪儿给你弄那么些人来制盐?” 苏蓉不为所动,从容自若:“他们不愿,自然还有其他人,何况我不喜欢这么多臭男人。”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一旁站着的小酒身上。 “这事就交给你了。” 小酒神色一震,下意识要拒绝。 苏蓉浅浅笑道:“男人或许觉得这肉太小,但女人们一定不会放过出头的机会。” 她说话不疾不徐,语调平和:“去吧,你可以做到。” 台下还在喧闹,除打头几个衣着华贵的人听得只言片语,远处有心听也听不见苏蓉她们正说什么。 “诸位,”苏蓉提高音量“时辰不早,请随我来。” 她走到人群里,似乎是才想起来般:“不知张大人是否与诸位说过,日后但凡要贩盐,需有朝廷下发的盐引,否则……” 苏蓉望向县令。 张远知她这是在给选择留下来的人赏甜枣,虽不甘愿这好人被她抢去做,但还是得配合。 照例清了嗓子,故作姿态,仰首道:“否则贩卖私盐两石以上者,杀无赦。” 苏蓉唇边掠起一点笑,如狡兔跃林:“不过诸位不必担心,既然诸位愿意受我照拂,盐引自然先紧着诸位。” 第136章 “夏公公被太后叫去了…… 八月的尾巴,燥热的暑气里。 放着冰块的大缸外壁凝起的水珠,顺着缸壁无声下滑,一路顺畅地滑到底端,无声地凝结成一颗大水滴,摇摇欲坠地悬着。 沈穆庭被一层层袍子裹着,好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盘坐在塌上。 榷盐法已初见成效,第一个月纳上来的税银便十分可观,有了榷盐法的持续收入,沈穆庭在朝堂上的地位几乎无可撼动。 他合上盐铁史呈上来的折子,看见案上放着的急报。 是昨天夜里呈上来,他也已经看过并盘问过信使。 沈穆庭看着,不觉又拿起来。 苏卿所协领的都护府的府军与杜景河协领的杜家军相互配合,先擒杀假意投降的东突厥王子,后三次出征,最后一役深入突厥领地,生擒突厥单于与其四位名王,及其亲众五十九人。 返城途中,苏卿的军队与突厥高级首领混耶王、屠山王在折返途中相逢。 在沙漠中行军十七日,对上人数是他们两倍有余的军队。 一整天的恶战中,校尉王氏与军师苏七协同呛杀二王,俘虏一万八千众,都护府折损部众三千人,伤六千。 沈穆庭把急报里外翻着看了两遍,确认后面没了。 “最近有北域飞来的鸽子没有?”他问夏朝恩。 夏朝恩如实答:“回陛下,没有。” 沈穆庭将手里的急报又看一遍,丢在一边:“抓几只鸽子来。” 为确保这封信一定传到苏卿的手里,他写了五封。 夏朝恩在他身后站着,偷偷瞧见,每一封写的都是:安否?速归,京中将乱。 安否?速归,京中将乱。 苏卿忍着手臂上刀伤和虎口的顿痛开了五个信筒,逐一看了个遍,结果里面都是一样的内容。 这是生怕她看不见似的。 苏卿叫来了苏崇阳,他方从京都里回来,应当听说到点什么。 苏崇阳看了信纸,摇头:“没听说过什么,我瞧着京都还是那样。” “你也知道,我回去是为了带那些铁匠过来,进了京都连客栈都不敢去,更没回家。” 苏卿看那纸条上重复数遍,相同的‘乱’字,五张纸条字迹一张比一张潦草,看得出来是落笔人的内心越来越焦躁。 能让沈穆庭感到威胁的,京都城中就张子奕,却不知他说的乱是哪种乱法。 还是是为了骗她回去? 不过也不重要了,不论他两谁在皇位上,她都会拉下来。 这个封建日子是一点也过不下去了。 “火炮的事如何了?”苏卿把五张纸条团成团,一气儿丢到纸篓里。 苏崇阳的眼神跟着纸团飞出去的抛物线飞了会儿,然后惊异于这些东西的归宿。 他多少能猜出来这是谁写的。 “呃,”他短暂地跑了会儿神“一切顺利。 “先生所说的那几位巧手,还有之前在莽县里的几个心腹已到我们抢占的铁矿,熔炉还有底下的风箱不日就能做好。” 苏卿点头:“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你告诉他们,不用担心,天高皇帝远,何况是在突厥境内,就算追究下来全推给突厥人。” 苏崇阳点头。 苏卿给他传来密信后,不过五日莽县的矿洞就发生了塌方,幸而他提前知道消息,吃食出行都是一千一万个小心。 塌方之后,他便假死逃离莽县,按照苏卿的指示,隐信埋名到丰州找到叫萨吾提的外邦人。 在都护府的军中一待就是小半年,直到某日又一次凯旋归来,苏卿找到他,告诉他突厥境内矿藏丰富,他们已经抢了一处有铁矿的部落。 接着就是改良炼铁的工具。 “可惜此处的铁矿附近没有大川大河,仅仅靠牲畜拉动风箱,仍是有些吃力。”苏崇阳说。 苏卿:“这只是权宜之计,等第一批火炮做出来,我们将这片草原打通,一直通往另一个世界,会有更适合炼铁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没有一点野心,这些话好似高阔的蓝天下,躺在柔软的草地里,风轻云淡地说一片云的形状。 这就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她没有野心,平静的眼里却揉杂着更多更复杂的情绪。 苏卿希望这些超时代的武器最好只是起到威慑作用,她无意去伤害更多人。 却也清晰地知道这无法避免。 但想要突破现有的社会限制,就必需拔高每一个个体的认知水平。 这需要学习,而学习是建立在拥有丰厚物质水平的时候。 打通向外贸易的出口,那么就能提高市场需求,会促进更多样化的生产。 而非局限在田间地头的一亩三分地里。 她想要通过超越时代的武力保障长久的和平,让海陆两地贸易绝对安全平稳。 从而效仿西方的大航海时代,打响工业时代的前奏。 那个时候自然就有人造出她造不出来的东西,说出她想传达的思想。 同时经济的高速发达势必会让人力成本变高,也就让每一个人都站起来。 那个时候,她就回到了她真正的家乡。 苏卿不期待自己死了再回到她成长的国家,她要用自己的双手打造出人人平等的世界。 苏崇阳不懂得,他只是觉得震撼又觉着有些迷茫,怔怔点了下头。 “说起来,”他看着苏卿,忽然想起来件事“也不知道算不算异常,在京都的街头巷尾都流传着皇后还活着的消息,都说西域的军师苏七就是皇后。” 这谣言完全等同于真相了。 苏卿略皱起眉毛。 “而且传的有鼻子有眼,茶楼里说书先生日日给你歌功颂德,甚至排了戏。”苏崇阳继续道“这暗中……我瞧着是有人指使。” 苏卿点头,眼角的余光里注意到那些被她丢掉的纸团。 太后不知她诈死一事,只有沈穆庭。 他还想让自己会当他的皇后? 做梦呢吧? 沈穆庭猛地从塌上坐起来。 窗外烈日高悬,蝉鸣不绝,床榻不远处放着一盆冰,而他却微微发颤,身上的裘衣已被冷汗浸湿。 梦中孤身一人被逼到墙角的恐惧犹有余温,他大口喘气,喘的太急,竟开始干呕。 外间值守的宫婢听闻响动,已捧着痰盂到床前。 沈穆庭胃袋里空空如也,呕了半晌苦水,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仰倒在塌上喘气。 “奴婢去请太医……” 宫婢捧了茶过来,沈穆庭一掌掀翻,气力不继道:“滚。” 她温顺而无言地收拾起茶盏,弯腰低头地退出去。 “胆敢泄出去半个字,朕要你父兄同你一起陪葬。” 宫娥一阵胆寒,跪在地上连声答“奴婢不敢”,方退了出去。 衾枕被沈穆庭捏变了形,待上腹部的绞痛感过去,他额头上还没干的冷汗又冒出一层,整个人想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如被卸了力,他瘫在榻上费力地喘着气。 沈穆庭并非没有传太医问诊,只是那些个太医也不说出个所以然,只是一味开些滋补的药,劝他歇息。 他知道这病是药石难医了。 冷汗湿透衣裳,凉浸浸地粘在皮肤上。 “夏朝恩。” 他喊了声。 不一会儿进来的还是那个丫头:“夏公公被太后叫去了。” 从噩梦与疼痛里刚缓过来的沈穆庭迟钝了会儿,面上露出冷嘲。 “知道了,召检察使进宫。” “打水,朕要洗澡。” 钟易川顶着晌午的太阳到了紫宸殿外,将额上一点汗珠擦去,沾了水的鬓角更显黑发如鸦羽般。 夏朝恩拍着肩膀从紫宸殿另一个方向过来,抬头看见站在殿外的钟易川,只觉这位大热天里看着也是阴森森的。 “钟大人。”他见了礼。 钟易川颔首,并未说话。 里面的沈穆庭听见两人的动静,让人请他们进来。 正值酷暑,沈穆庭只穿着件单衣,闭目躺在竹榻上,枕在一宫娥的腿上,由她给揉着太阳穴。 他刚沐浴过,长发还湿着,自宫娥温热的大腿一直绵延至榻外,有两名宫婢一手托着湿发,另一手拿着团扇缓缓扇风。 “陛下仔细着了风。”夏朝恩见了便要到塌前来。 沈穆庭抬手止住他:“太后叫你去说什么了?” “太后听闻陛下请御医的事,着我过去问。”夏朝恩不上不下,站在台阶上垂着头。 因有钟易川与许多宫婢耳目在旁,沈穆庭睁眼往夏朝恩脸上斜了眼。 夏朝恩会意:“我照实说了,陛下因天热,有些食不下咽。” 沈穆庭移开目光,缓声说:“周贵妃前日传话过来,太后已暗中联络上南北二衙。” 夏朝恩想起从太后宫里出来后,王勉眯着的眼睛和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肥手,别有深意地说:“你是个聪明的,知道该怎么做。” “南衙军纪败坏,北衙多是少爷兵,”夏朝恩弯腰道“都不成气候。” 沈穆庭:“所以他们蠢,太后手里捏着皇子,王社一手遮天的辉煌被奉为楷模,那些军痞子动歪心是迟早的事。” 钟易川听他的语气,似乎是有意要引太后上钩,整顿京都军纪。 顺势道:“有火器营,南北二衙不过是小孩儿过家家。” 沈穆庭看他一眼,又淡漠移开:“正是,让检察使来便是为了此事,说说如何让千里之外的火器营到皇城里来?” “……” 他想问的是‘怎么让主领火器营的苏卿瞬移过来’吧。 “臣听闻,”钟易川开口“周贵妃昔日就是皇后带入宫中,产子时皇后也伴其左右。” 沈穆庭的眼中稍微有了些神采,扭头看向他。 钟易川继续道:“或许可让周贵妃修书一封求救。” “边域大败突厥,此时令杜将军押解突厥单于回京,”从未在政事上主动开口的夏朝恩也主动说话“不仅可掩护皇后领轻骑快马加鞭,亦可逼太后动手。” 沈穆庭初听有些诧异,又见他一脸担忧,补了一句。 “也可节省时间。” 看他眼中的心疼,沈穆庭顺理成章的理解成夏朝恩是在为自己病体所忧虑,那之前突兀的一句提议便合理起来。 他却忘了真正担心一个人的安危,是不敢让他冒险。 若太后被逼急,在苏卿到来之前动手,沈穆庭所想的一切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第137章 “他们手里拿的就是手…… 三个月的时间,富义县各处的盐务已步入正轨。 苏蓉站在田头,秋播的黄豆已经开始发芽,田地里伏首的农人在绿苗间,用手将杂草一颗颗拔除。 她转过身,挥手将小酒撑着的伞挥到一边,沉默地往前走。 所路过之处,看见她来的农人纷纷让开,躲得远远的。 “晌午的日头正大,”小酒知她心中郁结,低声劝慰“不遮着些晚些回去定要晒脱了皮,姑娘何必为难自己?” 苏蓉紧皱着眉头,没有搭话。 那日之后,榷盐法就在此处紧锣密鼓地筹措起来。 第一步,将盐井圈画为朝廷所有,在盐井旁占地,建盐庄。 第一桩就断了此处百姓吃盐的来源。 第二步,起灶打铁锅,他们换了更大的锅,以便产更多的盐。按每月四万万石的产盐来看,一个盐庄起码要十八口铁锅。 铁不够?那就加税,要每户人家安丁纳税,每个村落至少要凑出五口铁锅来。 第三步,种黄豆。 没有多余的田来种?那就断了稻田的水源,用来种黄豆。 还要熬盐的人…… 一步步走下里,最初瞅准了机会,成为盐庄头的那些人确实发达起来。 可更多的是连田地都被强征了去种黄豆,才知道榷盐法的普通人。 法令上写得漂亮,将此处的百姓改为亭户,不必服杂徭。 可普通百姓从身到家,被剥削的更干净。 将细盐打出名声,身为监院盐史的苏蓉,无疑被视为罪魁祸首。 她一方面成为远近闻名的女官女商,是富义上到官员,下到商户捧着的宠儿; 另一方面被富义县百姓所畏惧,厌恶的官爷。 苏蓉可以约束自己的盐庄,不许苛待盐民,却难以时时规训所有庄子,总有盐民连夜劳作。 两人沉闷着回到木楼。 小拾早侯在石阶下,看见两人的影子,远远就跑过来。 “姑娘,黔中道老宅那边来人了。” 正说着,许是里面的人也听了响动,从楼里出来。 “可算是回来了!” 是一对男女,三四十岁的模样,说话的是妇人,说着话,几步路已经跑到苏蓉面前。 妇人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拉着苏蓉,转着圈的上下打量。 “这身段……”两只笑着的眼里迸射着精光“二爷年少时是闻名十里的俊郎君,闺女果然也生得俊俏漂亮得紧。” 苏蓉只觉自己是那架上待估的货品,不虞的脸色更冷几分。 她甩开女人,维持着良好的教养:“不知是两位是家中的那位长辈?”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女人丝毫不受影响,以及笑成一朵花儿。 正巧那男人也慢悠悠地走来了,她一把扯过男人:“这是你六叔,我是你六婶。” 她爷爷拢共就一双儿子,她在京都的伯父,还有被遣回的父亲,这会儿哪里来的六叔? “是太爷那辈流下来的旁支。”小酒在她耳边悄声说。 那就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了。 “六叔六婶远道而来,苏蓉有失,未能远迎。”苏蓉客气又疏离的笑了下,请两人进去说。 妇人一把抓住她伸出的那只手,亲昵地拉着她往里走:“我们此次来啊,是应你父亲所求,来给你谋良婿的!” “劳六婶费心。”苏蓉用力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冷声欲拒。 但转头一看,女人眼里冒着熊熊烈火,显然是带着大干一场的决心来的。 老宅亦在黔中,虽隔了几座城,想必是她这女盐史的名声传到了祖宅,才将两人给刮了过来。 话到嘴边,轻轻一转:“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苏蓉笑着说。 在铜臭里滚了几圈,她也圆滑不少。 “六叔六婶千里迢迢的过来,想必还没好好歇息,正巧我这儿得了半扇野鹿肉,叔叔婶婶不妨先去洗漱一番,换身衣裳。” 苏蓉微笑着,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和和气气,拍着她的手背说:“我们,边吃边聊。” 将假模假样推辞的两人推上阁楼。 苏蓉转身吩咐小酒:“快去给我的打包几身衣裳,我要出远门。” 转而又对小拾说:“去把尔雅喊来。” 两人‘欸’一声,分头跑去,小酒登登登上了几步楼梯,忽转头惊疑:“姑娘要到哪儿去?” 苏蓉眸光一沉:“去淄州。” 早在来这里的路上尔雅就提起过太原,她听闻苏蓉要来黔中找盐井,就说。 “何不到淄州去?小七在那儿有现成的庄子,我们紫金寨的兄弟还在那儿做玻璃买卖。” 当时若不是签了契,还有瘦猴子跟着,她们或许就掉头去做玻璃买卖了。 若去了,或许就不会召出这么些事来,当初答应给四妹妹的三分利钱也不会拖延至今。 苏蓉翻寻当初出京时带的假籍契,与其一同放着的还有一封信。 是在捣鼓化肥的那些人写来要钱的。 苏蓉挑挑眉,将信与籍契一块放到包袱里。 扭头一看,包袱上放着的金银之物里有一根流苏簪子。 啊,她又忘记给钟易川写信了。 外面似乎 传来那夫妻两说话的声音,苏蓉匆匆归纳一遍,确认没什么遗漏。 她将包袱背在身上,把其中小酒的籍契拿出来,放到她手里:“此地就交给你了。” 小酒捏着自己的籍契,呆滞一瞬:“啊?” 她快步追上急匆匆往外走的苏蓉。 “姑娘这是要去干什么?” 路过那两人的客房,里面传来夫妻两人的大嗓门,小酒不禁压低了声音。 “姑娘是此处的盐史,你若走了,若出了什么事端可怎么好?” 苏蓉闻言冷笑一声:“如今尘埃落定,他们正巴望着我走。” “所以你要替我在这儿守着,”苏蓉回望小酒“你识字,对各项章程比我还熟悉,你在此我才放心。” “不然……那些百姓非要被他们敲骨吸髓不可。” 小酒心脏突突直跳,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惧,她摇头:“那么多人……我、我怎么行。” 说话间,苏蓉已经逃到门口,她回头一笑:“上次让你招纳盐商,你不也成了,那些女户对你很是信服,还有首翼,他也会留在此处帮你。” “首翼?”小酒惊呼“那怎么行,姑娘去淄州没首翼护着怎么行!” “有兴生和尔雅跟着,”苏蓉说着,两人正从各自的房里出来,往苏蓉这边走来“还有根火铳呢。” 苏蓉掂掂背后被缠成长棍的东西。 这是尔雅从紫金寨带出来的,一路上还算太平,一直没拿出来。 “这儿就交给你了,”苏蓉拍拍她的肩膀“县令那边我去说,旁人问起只说我去河东盐地巡学,年里回来。” 小酒还待言语,身后响起那夫妻两说话声。 苏蓉拍拍她的肩头,转身离去。 一路北上,前往淄州,途中听闻最多的就是边域那位苏七女将的传说。 有说其颈生三头的;有说她是神女能与天地沟通,能带众将穿过漠北;还有说她是灾星,是为翻天覆地而来…… 各式谣言,几人就听一乐,不成想,越往北上局势越乱。 到与京都相邻的洛州时,才知京都已封城一天一夜。 听闻竟是南北衙禁军在城中厮杀起来,喊杀声在城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在客栈中,苏蓉听得小二如此这般的一番渲染,当即从凳子上蹿了起来。 小二被她惊得往后让了让,随即熟练的安慰:“姑娘放宽心,这是上面斗法,城中寻常人只要关门闭户,守住家门就没什么大碍。” 此话收效不大,尔雅给了两个铜板告谢他传达的消息。 小二又说了些宽慰的话,给尔雅、兴生斟了茶才走。 “我说这里客栈的生意怎么这般好,”兴生看堂中一时擦桌子,一时斟茶,忙得脚不沾地的店小二“想来都是担心京都中的家人,到此处来等候消息的。” 尔雅扶着苏蓉坐下,趁苏蓉不注意,顺手往兴生后脑轻拍一掌,无声瞪他一眼。 一面柔声说:“放心,方才那店小二不也说了,城中人那么多,你大哥他们只要关门闭户,就不会有什么事。” “正是,”兴生顺着她的视线看急白了脸的苏蓉,也劝慰“你要是担心,我们也在此等消息。” 正说着话,客栈里不知谁问了声:“外面怎么了?” 这声量不大,三人起初没注意,但片刻后听得一阵板凳脚摩擦地板的声音,抬头看去,堂中半数人都站起来,伸长脖子张望外面。 尔雅也站起来看外面,但见外面的街道上行人往墙边避让,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都往一边让。 接着就见一队带刀的逻卒雄赳赳闯进来,逻卒不稀奇,稀奇的事他们身后用铁链拴着一串人。 掌柜堆笑着抱拳迎上去:“几位爷幸苦了,又抓了这么些行踪可疑的反贼。”‘ 逻卒捏着刀的手一把将掌柜挥开,问身后的人:“在哪!?” 这事才见他身后站着个弓背低头的男人,黄鼠狼般,用眼睛四处搜寻一番,指着苏蓉几人的方向:“在那里!” 他的背一下直起来,眼睛迸发出精光:“就是她!” 兴生在那黄鼠狼看过来时就站起来挡在苏蓉与尔雅身前,捏着拳头怒视那些人。 打头的两人一路推搡着人,踢开挡路的桌椅。 兴生:“二位官爷……” “是后面那个女人。”黄鼠狼躲在他们后面,指着苏蓉。 他们压根没打算与兴生说话,不等他说完,一把推开他,伸手去抓苏蓉。 推搡一把,手掌按上一堵硬墙,面前的农人竟是纹丝不动。 “让开。”逻卒捏住腰间的刀柄。 兴生捏拳铁着头要莽上去,肩上忽落下一掌。 苏蓉拨开他,从兴生身后走出来:“有事?” 苏蓉刚才背对着门口坐,站起来后又被兴生挡在身后,逻卒此时菜看清她的脸。 竟还是个美人。 逻卒打量了下她的穿着,视线越发轻浮:“小娘子是要往哪儿去啊?” 苏蓉目光不惧不躲,身姿挺拔如松,气场安静强大:“官爷找我是为何事?” “就是她,”躲在逻卒身后那鬼鬼祟祟的男人又冒出来,指着苏蓉手边放着的手铳“就是这个,我在莽县里出来。” “他们手里拿的就是手铳!” 此话一出,呼啦啦一声,一圈的人手脚并用地往旁躲,甚至有人逃出了门外,扒在门框窗台上看。 随着军师苏七名声大噪的,还有她带领的火器营。 京中已有一队手握火铳的亲卫,不少人也见过火铳。 是以苏蓉在包裹黑布里塞了不少东西伪装,可惜还是被人瞧了出来。 她已将手铳握在手里,静视对面已经拔刀的逻卒。 “我们并无恶意,手铳只为防身,”苏蓉放缓了声音,看着对面如临大敌般二人的眼睛“诸位若是担心,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 为方便小酒管束盐务,苏蓉将能证明官身的告身留在了富义县。 现在她除了良民的籍契,没有任何身份证明。 “莫听她花言巧语!”带头一人一招手,逻卒将三人团团围住“大胆贼人!快快放下手中火铳,跪地伏诛!” “都说了是路过,你们听不懂吗?”尔雅已拔除长靴里的匕首,挡在身前。 兴生还待说什么,一旁忽横出一刀,好在他已抓住一条板凳握在身前,替苏蓉挡了一下。 长刀卡在凳腿里,兴生握着凳面,将刀一别,刀刃险之又险地擦着苏蓉地腰偏过去。 几人瞪圆了眼睛,又听对面喊了句:“快!趁她还没拆出手铳!” “走!”尔雅将桌子一掀,拉上苏蓉,在兴生一脚踢开一人的空档里跑出去。 三人手里各有利器,无人敢近身。 尔雅与苏蓉一路跑到马厩,抢了两匹就冲出马厩。 尔雅拉上断后兴生,二人同乘一匹,与勒马回头的苏蓉一同往城门跑去。 逻卒中也有几人也抢了马匹,一面策马一面高举长刀喊:“拦住他们!” 一时也分不出谁更像盗贼。 临近城门,又听身后在喊:“关城门!快关城门!” 好 在路远,在守门的卫卒听清之前,兴生也嚷:“失火了!快去救火!” 待一路跑近,门前的卫卒看清前后情形,厚重的城门也来不及合上。 三人打马抢着出城。 一路奔逃数里,身后穷追不舍。 眼见尔雅身下的马已逐渐不支,身后十数人越来越近。 几人听得远处雷声滚滚,地面撼动。 沿着官道不断往前跑,那声音近了才发觉前方不是雷声,而是群马奔腾,有雷霆之势。 一个山坡过后,苏蓉望着远处绵延的军队,惊骇中拉住缰绳。 尔雅也勒马停住,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去,前后都是人,左右是树丛。 “怎么办?” 苏蓉已给火铳上好子弹,京都里还乱着,她若被带走,不知还有没有命出来。 “下马。” 她将两匹马打向逻卒的方向。 接着苏蓉举起火铳,瞄准即将追上来的几人,一声巨响,苏蓉对着他们脚下放了一呛。 趁马受惊,三人小路往树丛里跑去。 第138章 “你还活着?”…… 翻过一个山头,苏卿远远见不远处的路上勒住两匹马,马上是两个姑娘并一个男人。 因隔的远,苏卿只能模糊的看见几个剪影,依靠头发于穿着分辨性别。 姑娘骑马在北域十分常见,但在中原却是少之又少。 苏卿不由多看几眼。 她们似乎正被人追赶。 瞧那三个人影从马上下来,将马驱下山坡,接着一个捧起一杆长条状的东西。 等意识到她手里拿的是手铳后,枪响也随之而到。 随着的马越跑越近,再看那三个影子,已能看出模糊的眉眼。 不是苏蓉与尔雅还能是谁。 她们三人不是在黔中制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萨吾提,带一队人跟我过来。”苏卿压低身子,是预备加速的动作“岑将军,劳你留心,我去去就来。” 她目如鹰隼,紧盯着前面那三人钻进树林。 不多时,她们身后果然追出数人。 见到苏卿的队伍,他们迟疑了瞬,但仅是遣派几人留此迎候,一多半持刀追进树林里。 “这些人是狗吗!”尔雅拉着苏蓉,在陡峭的山坡上往上攀。 兴生爬得快,将两人一齐拉上来,看二人身后握着刀,狼狈追赶的逻卒:“他们想要手铳。” 苏蓉捏紧身前的绳带,犹豫一瞬后,将身后的手铳解下来,狠狠掷下去。 转身拉起尔雅:“快走。” 山林里地势陡峭,忽上忽下,几人直接从坡上滑着半滚下来。 逻卒并无官身,所得月例是县官从自己的俸禄中拨出,一月一吊的月例银子。 见火铳被从山坡上抛下,几人你争我抢,最后被最初发难的那人抱在怀里。 其他几人都面露不忿。 他举着手铳吆喝:“弟兄们,待抓住那三个小贼,带回衙门我们平分这赏钱!” “那个小娘子身段瞧着妙得很……” 一身泥污,满头大汗的几人再次充满干劲,卷起衣裳:“追!” 几个男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庄稼汉,手脚并用,陡峭的山段里褪了人皮追赶更快。 “怎么还追啊!”尔雅崩溃。 那些逻卒接二连三,下饺子般往山坡下滑。 苏蓉跑得喘不动气,咬牙骂句:“不知足。” 兴生飞速扫眼四周,拽起尔雅的胳膊:“你们先走,我来引开他们。” 尔雅点头,拉起苏蓉往草林茂密里去,刚迈出几步,那草林里忽然钻出几个人。 没成想那些人竟已经悄悄将三人包围起来。 苏蓉闪躲慢了几分,险些被捞住。 幸而尔雅及时挥出短刀。 对面人舔着伤口:“好泼辣的婆娘。” 狰狞着面目一步步靠近。 “城里好生说话不听,”他们如豺狼般将两人团团围住“偏要跑到这儿山林里给哥几个送甜头。” 三人中就兴生懂些拳脚功夫,他被五人持刀拦住,眼睁睁看着两人被越逼越近。 眼见那脏手就要摸上苏蓉的脸,一颗子弹擦着那人的面皮飞过。 砰—— 子弹钉在树干上,滚了几圈,擦出一阵黑烟后调在地上。 高热的在男人脸上划过一道血痕,再偏一点射穿的就是他的脑袋。 登时被吓得坐在地上。 “谁!”他的同伙大喊一声,众人齐齐看向枪响的方向。 只看银胄晃动,山坡上站着一个身旁盔甲的白袍少将,闪烁出的碎光迷眼,她缓缓放下端着的手铳。 “放下手中武器。”开口后竟是女子的声音。 “小七!”尔雅惊呼一声。 苏蓉看呆了眼,傻傻没有反应。 兴生回过神,将挡住他的刀别开,走到尔雅身边。 知道苏卿走到近前,苏蓉才确定真的是她。 “你还活着?”苏蓉想伸手捏她的脸确认真假,但她一身甲胄,英武逼人,抬起又不敢捏,转而捏自己的脸。 眼中如灯火次第点亮:“四妹妹,你真的活着!” 眼泪刷一下,不受控制地流下。 苏卿:“当时情势所逼,抱歉没与你联络。” 确认是苏卿,苏蓉也不管她的穿着如何了,又哭又笑:“你穿这个好俊。” “穿这个不热吗?”在她身上又摸又翻,掀开着她肩膀上的兽吞,又摸她头上的红缨。 最后也不管尔雅她们笑不笑话自己,满脸泪地抱上去:“你还活着,太好了。” 苏卿笑了下,在她背后轻轻拍打:“是啊,活着真好。” 苏蓉压根没听她在说什么,鼻涕眼泪全擦她面前,嘴里叽里咕噜吐个不停:“我照着你册子上的去制盐了,但好东西他们都跟我抢,上次是商人,这次是朝廷,我压根抢不过。” 越说越委屈,哭得嗷嗷叫:“朝廷都跟我抢,根本抢不过嘛,怎么办啊……” 自出京都以来,苏蓉就是她们的主心骨。 她年龄虽小,却十分沉稳安定,大事上,做主的往往也是她。 尔雅自认识她就没见苏蓉这样失态过,张着嘴看她撒泼。 眼见越嚎,声越大,被萨吾提按在地上的逻卒也觑着眼看。 “我本来想去试试玻璃的,谁知道遇上这些王八羔子……” 这又是什么时候学的脏话。 “咳咳,”尔雅实在看不过去,上前把苏蓉扯下来,示意她看看周围“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苏蓉恋恋不舍地从苏卿身上下来:“四妹妹是因京都封城才回来的吗?” “太后举兵造反,”苏卿点头,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绢递给苏蓉“榷盐法的事我也听说了,此法无异饮鸩止渴,待此事了结,我同沈穆庭说。” 苏蓉连连点头,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多谢。” 苏蓉接过萨吾提从那些人手里拿来的手铳。 依旧亦步亦趋地跟着苏卿。 萨吾提跟在苏蓉身后,看着抢了自己位置的苏蓉,小声提醒:“姑娘,我们是要去京都平反,你与尔雅她们晚些进城最好。” “我哥哥嫂嫂,还有两个侄儿都还在城里,”苏蓉瞪着眼睛,不可思议“我自是要随着四妹妹进城。” 两人一路争执到出了山林,苏蓉抱着胳膊总结:“所以我必须进城,有了长公主的名头,抖落出她那些恶事,你们更加名正言顺。” 萨吾提嘴笨,说不过苏蓉,气得涨红了脸。 偏生他脸黑,也瞧不出:“那又如何!谁听你说话。” 苏蓉高傲的抬着头,睁开一只眼睨他:“你现在不就在听。” “……”萨吾提气得憋不出话,七窍生烟。 “别逗萨吾提了,”苏卿从马鞍上取下一只手铳,递给苏蓉“这是改良过的,更轻,准头更好。” 她替换掉苏蓉手里的手铳,转头又对萨吾提说:“这是紫苏的妹妹,苏蓉。” 萨吾提大呼:“奥!我说她怎么这么难缠!” 苏蓉呆了一瞬,定定地望向苏卿。 “对, 他还活着,但此事还不能走漏风声。” 苏卿拍拍她的手:“为了你还在外的家人,等明日再进城。” 苏蓉还待说话,苏卿已翻身上马,看她一眼后,策马追上部队。 苏蓉追到京都城外的庄子里,等了一天,夜里也睡不着,睁着眼睛,一直等到第二天鸡鸣破晓。 一直到这一日的傍晚,她见到城里有人出来。 与苏蓉一般,有不少人来庄子里借宿同样是担心城中的亲眷。 苏蓉过去时,京都城里出来的那人已经被人围住。 “是太后造反!京都城里的禁军把皇帝的大明宫四面围住,打了一整天,那旁边的宅子全点着了!” 说话的是个白须老者,他坐在板车上,身旁还有个孩子,拉车的是个青壮男人,男人身边站着的应是他妻子,也正与人说着这两日的见闻。 “是啊,都把门关着,谁敢出去啊!” 苏蓉挤到板车前,心急如焚:“是哪个坊?亲仁坊怎么样?” 从公主府出来后,哥嫂遍与大伯一同住在苏家祖宅里。 老者摇头:“我们住在和平坊后头,瞧不清楚,只看见那儿冒着黑烟。” “小姑娘,你家人也在贵人府上当差?” 有人问她,苏蓉胡乱点头。 “诶呦,那可悬,我听闻不少混人,趁乱打家劫舍,不少……欸,姑娘!姑娘!” 尔雅与兴生挤出人群,却不见苏蓉的身影,待找到人,她已驾马往城门去了。 厚重的城门半掩着,不断有人出来,苏蓉进城时正见数骑军马带着人过来。 口中嚷着:“守紧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他们将被着大包小包的人赶了回去,要进城的苏蓉也被拦下。 苏蓉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进了城去。 她驾马疾驰在街道上,路上都没见到一个人,只见道路上空荡荡的摊位被掀翻,一些杂物滚在路中央。 那老者所说的浓烟倒是没有瞧见,只觉着城中安静的可怕。 耳边风声飒飒,飞过一个路口时似乎听得里面拳打脚踢,踹沙袋般的声音。 苏宅就在不远处,苏蓉极力忽略,只当自己没听见。 偏生路上出了这个动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脑海中已经构想出一个姑娘或孩童孤立无援的场景。 抬头看一眼苏宅的房檐,那边安安静静,似乎没什么危险。 苏蓉勒马转身,往刚才那个路口过去。 停在这里,果见远处深黑的巷子里有几个男人正围着一个人踢打。 一条条腿下面,只可见被围着踢打的是一个穿着浅色衣裳的人,地上脏污的黑色泥块已染了满身。 苏蓉从马上下来,解开背后的火铳,熟练上弹,端着火铳进来。 “住手!” 那些人穿着同样的褐色衣裳,瞧着是谁家的家丁。 回头一见手铳正对着自己,都晃了神,不等苏蓉说出‘军卫马上就来’,便已经吓得做鸟兽散。 苏蓉拉回火铳的保险栓,重新背到背上,快步跑到地上那人面前,瞧着是个男子。 “你还好吗?” 她手刚伸出,不想地上那人将她推开。 他偏着头,自己撑着墙踉跄起来,凌乱的发丝中露出一点苍白的面容。 “云起?” 他垂着眼不看苏蓉,紧紧抿着唇,将血色全都逼退,搀着墙一瘸一拐地要离开这里。 苏蓉愣怔过后,惊觉他身上的不是泥污,是衣袍上的血沾了灰尘。 “你受伤了?”不管他手上的推拒,苏蓉紧握住他的手臂,将人半拉到自己肩上。 钟易川虽被下了蒙汗药,背上被划了一刀,但臂上推开小小一个她的气力还有。 只是当那温热的手真正握上来,他最后的力气都被抽走。怨恨卡胸腔,化成鱼刺,梗在喉间,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无休无止地折磨他。 “……走。”他恨这种情绪,躲无可躲,藏无可藏,想把自己全部摊开给她看,又恐她将自己看穿。 钟易川手上带了些气力,又绵软得足以被她握紧。 苏蓉:“走哪儿去?” 钟易川:“……” 他用力把自己的胳膊抽回,却低估了苏蓉手上的劲道长了许多。 她把钟易川的胳膊抗在肩膀上,被高出一个头的他压弯成满穗的稻子。 “我家就在前面,去我家吧。” 第139章 “不知道,我可能不回…… “所以他现在是皇帝的打手、铲除异己的酷吏?”隔着一扇屏风,苏蓉惊呼“他怎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嫂嫂邹映莲忙示意她小声,指着她身后的屏风,唯恐吵醒了钟易川。 如尔雅她们劝慰的那般,苏宅关门闭户,离皇城又有些距离,皇城之乱并未惊扰此处。 苏蓉回头看了眼,白纱屏风后依稀可见床上躺着的人影。 “没事,他被下了蒙汗药,这会儿睡得正沉。” 苏崇阳接着说:“钟大人并非是非好恶不分之人,自他当任以来,一扫京都结党营私之风,众官员兢兢业业,都提防着检察院,倒不再互相搬弄猜忌。” “历来王温舒、来俊臣之流都下场凄惨,”苏蓉的话语中有些不忍“他不该选这条路。” 苏崇阳极少在人背后议论是非,只叹道:“想是不得已而为之。” 钟易川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梦里梦外虚虚实实,苏蓉的声音在梦中的迷雾里不断回响。 他不该选这条路。 他不该选这条路…… 钟易川倒在泥污里,苏蓉高高在上地望向他,满目厌弃。 不,不,他只是想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不是这样! 怎么会这样? 钟易川奋力想从淤泥里爬出来,可身上重逾千斤,他一丝气力都使不出来。 苏蓉蔑视着他,观赏他挣扎的狼狈模样,然后扭头离开。 “不……” 钟易川睁开眼睛,塌前小巧的卧龟香炉冒着缕缕青烟,香味若有似无,飘渺中自有安定神思的效果。 “这是嫂嫂从旧府里带来的安神香,”苏蓉自屏风后绕出来“大夫说你肝郁气滞,常有少眠惊梦。” “……蒙汗药是你自己喂的?” 钟易川转动眼睛,视线落在她发髻上。 她换了身草绿色的朵花纹襦裙,柔软的丝缎从胸前垂到脚面,露出一点翘头履的如意形鞋头。 头发随意松散的在耳后挽成一个髻,颈上、耳上、头上白净净没有旁的首饰,只一根发簪。 发丝像是刚洗,碎发在脑后蓬松着炸出来,发丝在光圈的晕染下如鎏金细光。 发髻上唯一一件饰品垂下的金色流苏,在一团金辉里摇曳。 苏蓉察觉到他的视线,抬手摸了摸:“还是第一次戴,在黔中一直忙活,这东西有些碍事。” 她抚弄着金丝流苏。 钟易川怔怔看 着,失了血色的唇动了几下,千言万语难以道出口,最后轻声说:“我下次送个轻便的。” “欸,”苏蓉一摆手,满脸堆笑“哪能总劳您破费。” 随意客套的商贾味一冲而出。 两人都沉默了瞬,苏蓉看他紧绷着肃穆的脸,被惊到又强装不动声色的模样,噗嗤一笑。 也懒得遮掩了,往床前的椅子上一坐,上下打量他一圈:“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睡不着就喝蒙汗药,是把自己当牲畜养啊。 钟易川抿了抿唇,闭口不言,只问她:“你怎回来了?” 黔中数月,苏蓉在富义县不论三教九流都要接触,打通关系。她本就不是守规矩的闺阁小姐,十来个月的时间里,迅速浸染到柴米油盐的生活里。 那些规矩她还记得,却不是刻在骨子里时时遵守。 学那山间老翁,是随心而为,乐得自在。 “细盐的钱被朝廷赚去了,”她耸肩,数月的劳碌轻松带过“我本来要去淄州看看旁的门路,谁知道半途听闻京都出了事,所以回来看看。” “你呢?”苏蓉不打算放过他,穷追不舍“怎么沦落到喝蒙汗药入眠了?” 钟易川怎么算也料不到她会在此时回来,偏偏看见最不堪的时候。 他垂着头,沉默许久。 苏蓉在心里轻叹一声,张嘴要说些旁的事将这个话题岔开,却听钟易川开口。 “什么时候走?” 苏蓉还没想此事,钟易川问起才转着眼睛思忖道:“京都安定下来就走吧。” 钟易川没接话,苏蓉不再为这种突然的安静而觉得尴尬。 “说起来,能在富义县立住脚,还要多谢你送来的盐引子还有盐状元告书,”苏蓉笑道“待你好了,请你吃酒。” 她陷在椅背里,只脖子挺立着,脖子下的脊背闲散地靠在椅子里。 一条胳膊随意搭在腿上,一只手肘放在扶手上,白净细长的手指垂在胯前。眉眼弯弯,笑容温和缱绻,自有一派轻松潇洒。 面容还是那张面容,昔日那个只挨一点凳面坐着,将手放在膝上,羞怯又大胆的姑娘却没了影踪。 眉眼不变,眼前人却不是从前人。 “我只送了告书,能帮上你就好。”钟易川有些恍惚“你要去淄州?” “嗯,”苏蓉点头“想去试试琉璃生意。盐引不是你送的?” 送来的信使只说是京都送来,信上却没详细的署名。 苏蓉凝眉细想:“那是谁?” “何时回来?” 钟易川的问句与苏蓉的自言自语撞到一起。 苏蓉出神中抬头看他,又见他绷着脸,带着些羞恼低下头,长长的眼睫遮挡住眼中情绪。 苏蓉张张嘴,唇边漾起笑纹,她扭过头,看向窗外晃动的树影。 “不知道,我可能不回来了。” 钟易川咬着牙,腮边的一根青筋微微挑起。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能体会太后是因何暴乱。”苏蓉悠悠开口。 秋风吹过,几片叶子凋零,窗外所见春夏秋冬永远只有这一面景色。 亘古不变,死气沉沉。 “要是让我一辈子就待在后宅里,我怕也要疯癫。” 钟易川口中苦涩难言,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手里攥着的被褥几乎要被他捏烂,堪堪遏制着愤怒暴虐的情绪。 他想质问她为何不给自己来信,想捏住她的肩头把人揉进胸腔里,想发怒想吻她。 最后只是干巴巴吞下所有,克制道:“慎言。” “你呢?”苏蓉问他“在京都吗?” 她翻过大山,炎炎烈暑里踩过冰凉的河水,见到书中所写的人间百态。 回想起最初钟易川给她讲过的那些奇闻异事,那些真真假假的传说,原来都是他从书中所见,杜撰来哄她的。 他从未走出过年幼时的樊笼,回望去,他还被关在小屋里,异化成暴虐的野兽。 这是当然,他如今已经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是要留在名利场。 但话到了嘴边,钟易川却张不开口。 “盐引许是周贵妃送去你手中。”结果又一次选择避而不谈。 苏蓉微愣,继而想到走前周向烛所说的话:“那我应去酬、谢恩才是。” 两人之间再次被沉寂包围。 钟易川垂着眼睫,似乎是要睡了,苏蓉瞥他一眼,亦是寂寂无语。 近一年没见,二人都有些生疏。 苏蓉从椅子上起来:“我……” 告辞的话还没出口,手先被抓住。 两人具是一震,钟易川被烫着般撒开手,迅速将手缩回被褥里。 他背上有伤,狰狞的刀口在后背上拦腰劈开,这会儿是缠着裹带趴在床上。 方才伸手太急,力道带掉了被褥,小半肩膀露了出来。 苏蓉弯下腰,自然而然地替他盖上被褥:“我先去探探宫里如何了,四妹妹已控制住局面,想来……” 身后哗啦一声,苏蓉回头。 一个小丫鬟通红着脸站在两人身后,碗盏掉在地上,药渍泼了她一脚。 苏蓉上前一步,她往后退数步:“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苏蓉伸手要说话,刚张嘴,丫鬟惊叫一声,捂着脸跑了。 苏蓉转头一看,钟易川身上的被褥又滑了下来,露出白花花的后背。 “……你干什么?” 钟易川面无表情,冷静地看着她:“是你带掉的。” 睡的义正严辞,耳根却悄悄红了。 苏蓉无言以对,失笑捂脸。 她手上捏没捏被角,她自己不知道吗? “想让我留下来就说话,”苏蓉过去把被子给他捂上“不要色诱。” 钟易川耳后根的红往脸上蔓延,他扭头朝里,闷声说:“你别走。” 苏蓉:“不行。” 钟易川瞪着眼睛将头狠狠转过来。 苏蓉嘴边噙着一丝笑:“你还没回答我离开京都前问你的话。” 钟易川面露空茫,继而拧起眉头,闭口不言。 苏蓉过来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下,轻飘飘地走了。 这一触,将他的魂也勾走,心里既鼓囊囊的柔软充盈,又空落落如无根浮萍。 他看向那扇窗,一面白墙,半棵老树,数十年如一日的矗立在此。 苏蓉弯着腰,蹬入马车,眼角里忽瞥见一个身影。 她一下站直了:“钟云起!” 钟易川拿着剑,站在她马车旁边。 “你不好好养伤,跑来这儿干什么?” 钟易川目不斜视,身姿挺直:“你不让我跟着,我如何知道你要什么。” 到底是在家门口,他声音朗朗,引得一圈人都看来。 苏蓉恼红了脸,直接钻进马车里,撩起帘子对钟易川喊:“回去养伤!” 迅速撂下帘子,催促车夫赶紧走。 车轮转了两圈,苏蓉探头看去。 钟易川跟在马车侧旁,步下生风。 一眼瞧去与常人无异,但细看他的握剑的手,关节捏得青白。 苏蓉磨牙,忍了一个呼吸:“停车!” 钟易川如愿坐到马车里。 苏蓉抱臂合着眼,恶声恶气:“瞎折腾,跟来也进不了宫。” 钟易川静静坐在她对面,垂着头。 随着马车的晃动,两人膝前的衣摆就会一起晃荡,摩擦,像是挨在一起。 她既回来,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又怎么会让她离开自己的半步。 第140章 “一群废物。” 南北两衙的禁军与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火器营相比,就如小孩子过家家酒。不肖大动干戈,数百支黑洞洞的火铳只消对着他们,他们便不攻自破。 “太后在佛堂。” 宫廷的屋脊上还有油火箭矢点燃的火光,白日天光下只看四处冒着黑烟,青石地板与朱门白墙上遗留着肉沫血迹。 昔日整洁规矩的宫娥内侍们忙乱了发髻衣裙,一面麻木地捧着水桶水盆上下攀爬,扑火、清洗。 背着火铳的军卒来往之间,压着叛党,或抬着死伤的尸体,穿梭在各城门之间。 威严瑰丽的皇城被战火掩盖住辉煌,皇家的荣耀在黑烟与尸体里如同一个笑话。 苏卿问:“沈穆庭睡了?” 夏朝恩从殿内出来,与苏卿并肩站着,站在紫宸殿门口,一同俯瞰这个皇城。 夏朝恩:“睡了。” 他的脊背抻直,挺立,肩膀打开,睥睨天下。 “也不知张子奕还活着没有,”他从苏卿身后的护卒手里拿过手铳“你去瞧瞧,我去追潜逃的乱党。” 护卒本不欲松,但夏朝恩黑沉沉的眼睛看来时,顿觉背脊发凉。 又听苏卿首肯:“你当心。” 便将手里的火铳松了出去。 王勉察觉不对劲,第一个跑回太极宫,他跑的早,在禁军乱成一锅 粥的时候已经到了佛堂。 外面打杀声不绝,张子奕将佛堂的大门一合,在佛像下盘坐着念经文。 对一旁啼哭不绝的小皇子也恍若未闻。 王勉推开门进来,清晰地看见周贵妃扭头看来。 但一眨眼,她又转过身虔诚地诵经。 王勉老龟般挪着雀步,飞快到了张子奕身前,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快逃吧!” 不知是此处香火太盛有些熏人,还是孩子天生敏感,进到此处后总是吭吭唧唧,好容易哄睡了,又被惊醒,啼哭不止。 四个奶娘轮番换着安抚,在佛堂的角落里抱着孩子来回走动。 周向烛跪在张子奕身后的,半垂着眼睛,口中亦是念念有词。 直等张子奕放下手里的经书,她才跟着缓缓抬起头。 仿佛刚刚为一点动静就扭头看来的人不是她。 王勉此刻也管不得那么多,哀声说:“边域的苏七就是皇后娘娘!她带着火器营半数人马,已经杀进皇城里。” “娘娘,您快逃吧!” “一群废物。”张子奕慢条斯理地将手里地经书合上,周向烛在后接过。 “那些禁军统领呢?在城外厮杀了没有?” 她讲手中的念珠一圈圈盘起,郑重地戴在手上。 王勉站在高处,看见乌泱泱一群人冲进来,哪里管这些,扭头就跑回来了。 “皇后手里有火铳,纵使他们有心,也支撑不了多久。” “娘娘,奴婢记得西北角守备不严,现在逃……” 张子奕一脚将他踹倒。 她微抬着手,由宫娥为她整理衣袍,抚裙角的褶皱。 “逃?逃去哪儿?” 琉璃灯盏高悬,数株烛台树上数不清的烛火摇动,橙黄烛光映照着金光闪闪的大佛,整个佛堂就如一盏明灯。 人处在其中,四面八方的灯火映照着,张子奕恬静的面容都有了几分佛性。 “你们当初选着跟哀家走这条路,就该有去死的准备。” 再次踢开抱住她腿的王勉,回头对周向烛露出笑容。 “周贵妃,你说呢?” 在看见苏卿之前,周向烛不能露出马脚。 “臣妾唯太后马首是瞻。” 却看张子奕抱起她的孩子,往门外走去。 周向烛捏住掌心,抑制微微发颤的嗓子:“外面乱做一团,母后何必去弄脏了眼睛。” 不等她近身,一旁站着的宫婢上前挡在她面前。 在一个个肩膀的遮挡下,周向烛眼看张子奕抱着孩子越走越远。 佛堂的大门打开。 远处屋顶上冒着黑烟,喊叫声更加清晰,往高台下看去,禁军已乱成一团,毫无军纪,和内侍、宫女一般无二,无头苍蝇样四处逃窜。 在他们身后,扛着手铳的人马在后追赶。 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周向烛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放松,紧接着嗓子发干,张子奕抱着她的孩子走进了混乱的人群里。 她浑身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把推开面前的人,掏出袖中藏着的匕首,不管不顾的在面前挥舞:“滚开!” 可这些人料定她软弱,苍蝇般挥开又聚拢上来。 周向烛发了狠,闭上眼睛,捏着刀柄的手传来奇异的感觉。 如同刺入了一个饱满的西瓜,内部却是粘稠囊面,她用力抽出手,温热的血溅到脸上。 见周向烛真刺伤了人,旁的人不敢再围上来。 周向烛只看她们嘴唇上下闭合,说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见,血液涌上大脑,耳朵里如塞了棉花。 她晃着往后退了两步,失语的世界里,看见门口的身影已经消失。 周向烛的神思瞬间归位,一把甩开刚靠上来的嬷嬷,赤红着眼睛:“不想死就滚。” 她手上的匕首还带着血。 无人再敢阻拦,周向烛拖着繁重的华服冲出大门。 她听见孩童尖锐的啼哭声,一眼望去,在奔逃的人群里,张子奕逆着人群往那些端着火铳的人而去。 “让开。”她抱着孩子站在火铳的前端。 经身旁的内侍提醒,领队的副尉确认眼前这保养得宜的女人就是太后。 将手铳挎上肩膀:“陛下在紫宸殿候着娘娘,请太后随我来。” 说着往旁边闪开,他身后的人也让出一条路。 张子奕抱着要哭破嗓子的孩子,一言不发的穿过人群。 却不是往紫宸殿走,她一步步往皇城外走去。 她抱着皇子,又是皇帝之母,副尉带着一群真刀实枪的汉子,却是奈何不得。 皇帝见到援军,又激又喜中竟咳血不止,苏七军师被皇帝捏住衣裳,迈不开步子。 “娘娘请回!”他们无法伤她,便排成人墙,挡在张子奕面前。 传闻太后美如天仙,后宫佳丽三千人都比不过,盛宠二十余年,直至先帝驾崩。 今日见了却觉不过如此,美则美矣,不近人情的冷厉叫人难生好感。 张子奕冷眼看眼前的人墙,丝毫波澜没有,骤然将怀里的皇子只手倒提起来。 红艳的唇微动:“让开。” 周向烛听她孩儿猝然拔高的哭声,心都要被撕裂,不论眼前是什么东西,伸手尽数扒开。 副尉被张子奕忽然的动作也惊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接。 “哀家叫你们让开。”张子奕冰冷道。 看那孩子大张着嘴嚎哭,涨红如一颗血袋小脸,副尉犹豫再三,刚张嘴要劝说。 话没出口,张子奕忽然垂下手,不足成人臂长的孩子随着她的动作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被提起来。 副尉咬牙,往旁让去。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目送她一步步踏上城墙。 周向烛挣开火铳,挣开人群,看见的是张子奕抱着她的孩子,旁若无人的走上城墙。 她声音犹如洪钟,高高响在所有人的头顶。 “皇后苏氏,无母仪之尊!不效静娴柔德,反效雄夫,逞学起于沙场!尔今阴阳颠倒,染指庙堂,今金甲灼日,置君王于何地?置黎民百姓于何地!” 她走向城墙,犹如奔向刑场。 如果忽略她怀里无辜稚子的话。 周向烛眼见她踏上城墙的边缘,她的孩子几乎半悬在空中。 她简直要发疯,扯着身边身着甲胄之人。 “本宫的孩子!你们在干什么!” “拦着她啊!” “快去救我的孩子!” 身旁的人都露出不忍,可无人敢伸手阻拦。 那可是太后啊。 而且她现在站上城墙,皇城外不知道多少人看着,他们现在去拦,不是坐实了她说的祸乱朝纲,他们分明是来终止逼宫,怎么能成罪人。 周向烛双腿发软,一路扯着他们的甲胄,一路看着他们无所作为。 她发了疯的大叫。 城墙下有无数双眼睛,被这么多眼睛注视着,张子奕前所未有的兴奋,她似乎找到了自己应该存在的位置。 她站在人前,被所有人仰望。 风在她身边猎猎飞舞,带动她浑身的血液,张子奕觉得自己已经飞了起来。 “皇后苏卿不贞不德!不侍公婆,不敬夫君,为天下女子之耻,今哀家以身殉道——” 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展开一只手,身体微微往前倾。 “望众女子慎之!戒——啊!!” 她的头发忽然被人从后面揪住。 周向烛一把将人拽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力道让两人双双倒在地上。 周向烛双眼从未从孩子的身上挪开过,眼见张子奕向自己这边倒来,她扑过去垫在孩子的身下。 腰被张子奕结结实实的压在地上。 她像是感觉不到痛,护住自己的孩子后,将她顶翻在地。 周向烛抱着孩子连连后退,发红的眼睛怨毒戒备地盯着张子奕。 张子奕正激情昂扬,骤然摔下,疼得仰倒,反应略慢了些。 爬起来时,周向烛已经躲到人后。 “贱人!” 她怒斥一声,儿时遭受辱骂的词汇重新翻出脑海,高高在上被捧了半辈子的颐指气使在同一时刻发作。 “给哀家抓住这个贱人!” 声音犹如剪刀划破丝帛。 “你个疯子,你要死就去死,害我的孩儿干什么!” 周向烛气急了,大脑一阵阵眩晕,脚步虚浮,抱着孩子的手臂既想用力收紧,又控制着力气,浑身都在打颤。 瞪若铜铃的眼睛怒视张子奕,生生逼出一滴泪来。 “你恶毒残酷,若不是你奢靡无度,与皇帝争权,又何至于惹出这些祸事!” “不仁不德,反将怪旁人!我呸——”周向烛发丝凌乱,抛了那些体面,不要什么优雅从容,狠狠在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真让人恶心!” 贵妃与太后当众扯头花,一点体面不顾,这简直是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史诗级大戏。 城墙上下,士卒军官,贩夫走卒都暗自瞠目,所谓天潢贵胄也不过如此。 只是衣裳穿得比他们多几层罢了。 这一刻,封建帝国从建筑到礼教,精心打造的身份碎了一地。 城墙下,王勉仰面只见上面一个个黑色的头顶在动,听见上面的争执声,吞了口唾沫,趁无人注意,悄悄离开此处。 他从死人身上扒下来一套下等内侍的衣裳,艰难地套在臃肿的身体上,抱着金银首饰,混在宫人里,向他记忆中旧宫宇的狗洞跑去。 夏朝恩在佛堂没看见他,站在太极宫的高处,不多时就等到了王勉。 他虽乔装了番,夏朝恩依旧可以一眼认出他。 他歪了歪头,割掉他子孙根的人,他怎会忘记呢。 第141章 “……那些王公贵族难…… 王勉翻进这座破旧的宫殿时还左右看了眼,确认周围没人。 他将装着金银的包裹夹在腋下,两手捧着石头砸了数下。 不当心砸中了自己的手指头,疼得他低声叫唤,但很快收声,回头看一圈。 背后没有人,他抖着肉,翘着砸出白骨的手继续砸锁。 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门上的铁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王勉又回头看了眼,这儿是一处宫宇的后门,身后是一堵黑乎乎的墙,地上的砖缝里长了绿苔都没人管。 没有人。 他将门推开一条缝,将身子挤进去,跑进半人高的杂草里。 从小门进来,穿过长满野草假山,跑过回廊,到正殿的后面,这儿放着几口装水的大缸。 王勉跑到这个大缸面前,弯腰去拨开地上的杂草才觉手里还捏着块石头。 “去你娘的。”他丢开石头,眼睛周围全是汗,低声咒骂,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笑。 出口就在眼前了。 只要爬过这个狗洞,沿着排水沟跑上几里路,他就逃出皇宫了! 只要离开这儿,就是天王老子也奈何不了他! 只要…… 他喘着气,翘着血淋淋的手指,奋力推开水缸,在转身的一瞬,瞥见身后有个影子。 王勉僵着脖子,缓缓回头。 夏朝恩端端站在他身后,闲适地靠在一根褪了色的花木柱子前,抱臂夹着一根手铳。 双眼笑如弯刀:“干爹,您要去哪儿?” 他朝自己这边走来,笑着问:“您不是说去哪儿都要给儿子带着,怎的?要把儿子抛下吗?” 王勉双股战战,膝盖一软,重重地磕在地上:“我、奴婢错了,夏公公饶命……” 夏朝恩的唇高高挑起,饱满莹润的卧蚕上,双眼冒着森森寒意。 他如秃鹫,绕着王勉转了一圈:“王公公怎么会错呢?” “公公,”手铳的枪口戳上王勉的脸“可是奴才的救命大恩人啊。” 话如情人在耳边呢喃,化成一根根寒毛小刺凉飕飕地扎进骨头里。 王勉哆嗦个不停,冰冷的枪口把他的脸上的肉挤开,堆在一册,戳变了形。 心下一狠,丢了手里的包袱砰砰磕头:“奴才罪该万死!公公饶命!求公公饶命!” 几下将额头碰地头破血流,顶着头上的血,左右开弓狠狠甩了自己几个耳光,把脸扇红扇肿。 “小人色欲熏心,小人目无法度,若不是小人,公公也不会进宫当太监,都怪小人骗了你!” “公公饶命!夏公……啊!” 一口一个公公,满口饶命却把他不能直视的伤口全翻出来。 夏朝恩在他身上踢了一脚,在云端般飘飘然的愉快,被王勉几句话拉回地狱。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刚过完十六岁的生日,前一天在家人的宠爱中是无忧无虑的小霸王,与同伴在池塘中游了一次野泳,s再睁眼就站在落后的古代大街上。 人来人往,所见的人多是黄黑粗糙的面孔。 他抓着人不断地问,要找自己的爸爸妈妈。可每一个人口中都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们也听不懂自己的话。 这些穿着古装,皮肤粗糙,双手粗大的人,是他在乡下也很少见到的那种人。 每一个人都像是生活的磨砂纸,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苦中作乐,不觉得什么。 可对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未触碰过泥地的十二岁男孩来说。 这么多这样的人凑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掉进了野外,周围全是野兽。 他挣开所有人,横冲直撞地要逃出去。 然后撞上了一个穿着柔软的布料,皮肤细白的男人身上。 他说的话还是听不懂,但他看起来与世界的人不同,他看起来和自己生活中的人更像。 他被牵到了一个黑屋子里。 随着他穿越过来的所有东西都被剥离,鞋子、袜子、衣服。 他全程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痛苦过后是更漫长的痛苦。 他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但他一直没死。 不完备的手术遗留后果一直伴随着他。 失去第一性征的同时,尿道受到永久性损伤,夏日炎热,他身上,还有和他一样的人身上,都有股难以忽略的尿骚味。 这股味道始终伴随着他。 哪怕他刚洗漱完,换了垫着的白布,干净的衣裳。 这耻辱的肮脏也会永远陪着他。 都是因为这个畜生。 王勉被打倒在地,他成功激怒夏朝恩,在他对自己拳打脚踢的时候,王勉的手已经悄然抓住他背后的手铳。 趴在地上任人捶打的王勉突然发难,他忽朝夏朝恩的脸上甩了一捧沙。 夏朝恩捂着脸闪避,又觉捏着的手铳遭受到一股大力。 王勉咬着牙,面目扭曲,仿佛是在咬夏朝恩,要把手铳从他手里夺来。 只是他到底老迈,力气比不上夏朝恩。 抬脚朝他下方踢去,他最是知道。没了那东西,那里就时不时作痛,若不当心碰上了,照样疼地扭成一团。 这是每个太监都心照不宣的隐疾,手术部位留下长期的神经性疼痛。 夏朝恩眼里掺了沙子,视物不明。 察觉他靠近,强忍着睁眼,就挨了一脚。 “狗娘养的东西!”王勉脸上的肌肉都在用力,脚下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反作用力将他自己也推得坐在地上。 就是寻常部位挨上这一 脚,也疼得不轻。 夏朝恩冷汗一瞬间就疼了出来。 他难堪地蜷缩起来。 王勉趁他泄力,撑着地趴过来,去扯他手里的手铳。 夏朝恩却捏的更紧,两腮咬得肌肉鼓起,满是冷汗的脸抖动着佯装平静。 “你想要这个?” 一个弓着腰背,大虾般蜷起来。 另一个手脚并用,爬在地上。 手铳一上一下被二人捏着。 王勉抬头对上他罗刹般的面孔,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我给你。”那处疼得肌肉直哆嗦,夏朝恩就像疼的不是自己。 他伸手,捏住王勉那根血淋淋的手指,扳着他的伤口往上扯。 王勉疼得啊啊大叫。 他抱着自己的手,人也如麻花般往那力的方向扭:“奴才、奴才错了……啊,啊——!!” 夏朝恩将他的手指头掰断,扯下,断指在二人之间划出抛物线。 王勉早在夏朝恩看过来时就松开手,手指头被硬生生扯断后抱着自己手上的血窟窿,狗一般连连后退。 大仇得报的快感刺激着夏朝恩,这一瞬他忘却所有疼痛与不快。 欣赏王勉一直缩到水缸后面,他甚至试图躲进水缸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笑容在他脸上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夏朝恩抬起手铳,对准王勉。 第一枪,第二枪,第三枪…… 苏卿给了他一袋子,不知道多少子弹。 一直到火铳烫伤掌心。 夏朝恩如同从一场酣畅淋漓的x事中解脱。 仰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苏蓉入宫时宫里的火已扑灭,尸首被归纳到一处,一列列排好,宫婢正在清理墙上地面的脏污。 一切沉默而有序。 门口的内侍进去通传,苏蓉在殿外等待。 纵使站在外面,她也能闻见里面浓重的草药味,还有争执声。 不是帝后二人,是一个声音稚嫩的男子,听着像是十三四岁的小少年。 但宫里不应有少年。 苏蓉进到殿内,就见正殿的旁摆着六七个草药炉子。 每个罐子前蹲坐着一个宫女照看,一旁还站着位年轻的太医。 苏蓉与他打个照面,彼此略欠身问安。 穿过第二道门,里面争吵的声音更加清晰。 “……那些王公贵族难道不该去死吗?” 走过遮挡视线的御帐,苏蓉在罩门外见到在此大声喧哗的人,竟是夏朝恩。 “皇后娘娘,苏三姑娘到了。”小内侍站在罩门外。 夏朝恩望这儿看了眼,苏蓉见他脸上还有愤慨之色。 而四妹妹,她还穿着甲胄,苏蓉打断这场争吵,她也得空坐着休息片刻。 “进来。” 苏蓉跨过挂着御帐的镂空雕花罩门,有些迟疑。 她不知如何见礼。 四妹妹带军平息宫变,现在手里还捏着一把手铳,但领苏蓉进来的内侍称其为皇后。 “坐吧,”苏卿往一旁指了指“不必管那些虚礼。” 苏蓉还是曲膝低声谢了句:“皇后娘娘金安。” 苏卿没说什么,摆手让她起来,转头对夏朝恩说:“你去处理烫伤。” 苏蓉正低头起身,能感觉夏朝恩的视线在自己的头顶上停留了片刻。 这绝不是善意的目光,他恶毒愤恨。 苏蓉迎面看去,夏朝恩已经垂下眼睛。 但这个印象中恭顺安静的内侍脊背挺直,面上带着怒容,如一阵风从她面前吹过,面对面时不再多看她一眼。 苏蓉眉毛渐渐蹙起,看他气势汹汹地走出殿外。 “不用管他,”苏卿闭着眼仰在椅背上,疲倦不已“是有什么事吗?” “夏内侍似乎变了一个人。”苏蓉试探性地问。 苏卿随意‘嗯’一声。 苏蓉还想问,她觉得夏朝恩有些问题,但见苏卿的态度,再继续问未免有探听阴私之嫌。 暂且按捺不提。 “在黔中时贵妃娘娘曾给我送来盐引,此次来是进宫来谢周贵妃的恩。”苏蓉说“听闻她在皇城上受了惊,不知可还安好?” “没什么事……” “苏卿,”屏风后传来低微的声音“卿卿……” 苏卿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还有事,你去吧。” 苏蓉将视线从屏风上拿过,她虽不通药理,但进来后所见的阵势,听沈穆庭说话声音气虚若游丝。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抬头见苏卿面上倦色,没多问出口:“臣妹告辞。” 走出大门,夏朝恩正在门口站在。 第142章 “人若是自戕,子弹会…… 他倚在高大的朱红廊柱前,半弯着腰,姿态闲散随意,身上那件皱巴巴还带着灰尘草叶的深色大监袍子,也如他一般随意地罩在身上。 “苏姑娘。”他喊住苏蓉。 苏蓉本想无视他,直接走过去。 听此只好站住脚步,笑着看过来:“夏公公。” 夏朝恩一直笑着,这个称呼所带来的情绪只在眼里一闪而过。 “姑娘是往周贵妃那儿去?奴才给姑娘带路。” “不敢劳烦公公。”苏蓉与他客套,垂眸看见他的手掌道手指的掌面已经血肉模糊。 “不麻烦,奴才正巧顺路。” 他一口一个奴才,但身姿挺直,满面笑容,却是双目含刀。 处处透着古怪。 不等苏蓉再推辞,他已台步往下走去。 苏蓉张望一圈,殿外各人都在忙,乱斗之后,处处都要清洗修缮。 不过是个内侍,况且又在皇宫里,他能如何? 正好也可以试探他的口风,问问他与四妹妹的关系。 苏蓉跟上去:“公公的手是怎么了?” “哦,”夏朝恩轻笑一声,举起那张手,创口正对着苏蓉“搬药炉时不当心被燎了下。” 药炉的两端都有冲耳,捏着就可以拿取。就算是心急去端,又如何只烫伤一只手? 苏蓉盯着他的手掌,这伤越看越眼熟。 夏朝恩将手放了下去。 “公公忠心护主,难怪皇上皇后重用公公。” 不知是苏蓉心理作祟,还是皇城里刚经过一场大战,残留着火药与血腥气。 纵使这路上碰见不少宫娥内侍,苏蓉仍是不安,总觉夏朝恩会如疯犬般突然暴起。 “这宫里的路我还记得,公公手上有伤,先去太医署瞧瞧为好。” 夏朝恩脚步不停,扭头看着她:“小伤而已。” 苏蓉愈发奇怪。 “太医署这会儿正忙得人仰马翻。”夏朝恩继续说,他的头已经扭过去,没有一面走路一面微笑着看她。 “陛下忽发恶疾,还有那么些受伤的军卒、宫婢,”他说着话,又扭过头来“哪里管得上我。” 苏蓉依旧觉着他像只表面平静的疯犬。 可注意力被他所说的话攫取:“忽发恶疾?” 二人慢慢走着,周向烛的寝宫已经在游廊的另一边显露出来,他们已经快到了。 “也算不上突发。” “陛下自幼体弱,十四岁上才渐渐好起来,不必日日用药。” “可前些年起,不知为何,经常长眠不醒,还觉身子疲软无力。”夏朝恩用讲故事的口吻,轻缓平和,语气里还有些很容易就被忽略,高高在上的怜悯。 “今年更是一日比一日瘦,姑娘没见到陛下,如今只剩一把骨头了。” 他说得太过清晰,清晰仿佛的意有所指。 苏蓉看向那双眼睛,在其中捕捉到一种恶趣味的戏谑。 她恼怒,在苏蓉张口要说话的前夕,夏朝恩转过头:“到了。” “劳烦通传一声,苏家三姑娘苏蓉求见贵妃娘娘。” 他踏上石阶,不给苏蓉说话的机会,远远便对门口的宫婢说话。 夏朝恩一直随苏蓉进到周向烛的寝宫内。 周向烛披散着湿润的长发,着一身松垮的白色长袍,只在腰间系着一根红色腰带。 她半歪着身子,手搭在摇篮上,小皇子在里睡得正香。 “声音小一些,”周向烛看着孩子“本宫不想让孩子离开本宫的视线。 ” 苏蓉听闻了城墙上的事。 她低声问安:“臣女远在黔中,还劳娘娘挂心。” 苏蓉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放在塌上的小几上。 “臣女无以为报,这是赖娘娘所赠的盐引子所得的些许孝敬。” 周向烛扫了一眼,抬手让人搬来杌子:“不必,不过举手之劳。倒是你,富义的细盐做的很好,到京都来有市无价,怎又跑回来了?” 夏朝恩还在一边,多了他一双耳目,苏蓉很不自在,避重就轻答。 “心中有所挂碍,本是路过洛州,幸得皇后娘娘相助,才能全须全尾地回到京都。” “本宫还没来得及去拜见皇后。” 周向烛终于抬头望她这儿看了一眼:“你也变了许多。” 从城墙上下来,周向烛好似做了一场大梦,神思恍忽。 苏蓉垂头不言。 “夏公公,”周向烛这才觉察到苏蓉身后还站着夏朝恩“公公手受伤了?” 苏蓉眼角的余光里,夏朝恩又恢复如先前那般,略弓着腰背,垂着头,只看鞋尖。 不看贵人的脸,也让人看不见他的脸。 “娘娘贵安,”夏朝恩上前半步,略欠身“太医署的太医都在各处忙碌,奴才不当心烫了手,听闻刘太医在娘娘宫中,刘太医善此道,想请刘太医替奴才看看。” “真是不赶巧,刘太医去太医署给本宫抓药了。” 周向烛看向他的手心:“你手打开来本宫瞧瞧。” 他说的顺路原来是指这个。 苏蓉路上并没细看他手心的伤,听闻周向烛的话,也回看一眼。 夏朝恩距她更近,她几乎是一回头就撞上一张红白粘稠、还有猪油网般黄色的组织液参杂其中的手心。 苏蓉迅速撇开脸。 “亏你能忍,”周向烛也低呼一声“青桔,去拿黄连解毒膏来。” 青桔小跑着送来药膏给他涂上。 “这些日子里人心惶惶,如今这么闹过了,心也算是能落下来。”周向烛轻叹。 这两日的变故给周向烛的影响很大,她一直絮叨着与两人说话,用混乱的言语梳理乱成一团的思绪,说的话未免有些交浅言深。 夏朝恩说些诸如‘娘娘慈爱’等这般车轱辘话,附和着恭维她。 “听闻皇上晕了过去,这会儿可怎么样了?可好些了?” “还如往常一样。觉长食少,这两日一折腾……” 他恰如其分地停下来。 不知为何,夏朝恩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苏蓉一眼。 这让他说的内容莫名联系到苏蓉自己身上。 皇帝的病与自己有何干系? 加之来路上他说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话,就像在隐晦的告诉苏蓉什么。 苏蓉顺着他的脸,再一次瞥见他的手心。 他手掌的皮肤收紧,五指朝掌心收拢,形似握着某样东西。 苏蓉出神地看着。 她在哪儿见过这个动作。 “谢贵妃慈恩。”药擦完了,夏朝恩朝外展开的手心往自己脸前缩,垂眼看伤。 他掌心自然地托起,五指像捏着什么……圆柱状的东西。 夏朝恩手掌的血迹让苏蓉联想到首翼手心的脏污。 火铳每次用完后都需要清洁,用油布细细擦拭留下的火药残渣。 就是长久放着不用,每十天也要拿出来擦拭一遍。 首翼很对各类兵器都有对待生命般的热忱,尤其是火铳,擦拭前后他都要端着手铳佯装开枪般瞄准一阵。 若枪身油渍,或是旁的什么脏污留在枪身上,他托着枪的手心就会沾染上去。 苏蓉见过很多次他这样摊开的手心。 她怔怔看着,忽然撞上这张手后面的眼睛。 黑白分明,毫无感情,如同野兽。 苏蓉呼吸一窒,手捏紧了袖子。 夏朝恩又一次向周向烛谢恩,谢完致辞离开。 忽而转头对着苏蓉:“奴才不能送姑娘出宫,先行告辞。” “等等。”早在夏朝恩解释手上伤的来源时她就想继续追问。 “公公手上的伤瞧着不像是药罐所烫,是手铳烫的吧?” 夏朝恩拱手,低头后退的脚步顿住。 闻言略抬起头,手背后,整张脸只露出额头与眼睛。 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下,像笑像怨:“姑娘灵秀过人。” “方才恐吓着姑娘,故而隐瞒姑娘,望姑娘恕罪。”他说这话时,脸已经低到手掌后面。 苏蓉如何能治皇帝近身内侍的罪,巴结都来不及。 “公公想是第一次用,应当心手铳连发过热,伤着自己。” 她干巴巴地说着,更奇怪的是,是什么让他这样的身份,握着手铳连发十数枪。 皇帝身前有一支手握火铳的亲卫,实轮不着皇帝的贴身内侍动手。 再细想去,苏蓉见到夏朝恩时,他正与四妹妹争论。 而四妹妹的手中正握着一杆手铳。 那手铳莫不就是烫到他的手铳? 那这更蹊跷了,四妹妹带着一半的火器营进来,用不着动手就平息了此宫乱。 夏朝恩一个内侍,端着手铳连发十数枪,总不是打着玩吧? 苏蓉想得入迷,忽听夏朝恩回句:“劳姑娘关心,但这次倒不是奴才头一次握手铳。” “不是头一次?” “不是头一次。”他平淡的重复。 苏蓉心脏忽像被打了一拳,突如其来,不疼,有些发闷。 她梳理不清这股没来由的直觉从何而起,就像被突然丢到汹涌的海面,惊恐交加里她五感全部消失,她整个人好像都在坍缩,周围的一切都被吸纳到心里的黑洞里。 周向烛看她,苏蓉的表情瞬间僵硬,石柱一样立在原地,任她唤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反应。 去让人叫太医时,苏蓉突然蹦起来。 满脸惊惶地冲出宫殿。 苏蓉脚底发软,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不是第一次摸手铳,那是哪一次? 苏蓉所知道的,就是他去邙山取她娘亲手里那杆手铳那一次。 是哪一次?! 夏朝恩被苏蓉用力拽过头。 他唇边挂着一点笑,想是小小的蚂蚁在地上爬过,在他唇边爬出笑纹。 “姑娘知道吗?” 他虚握着空气,两只手摆出手拿手铳的姿势。 苏蓉手心冰凉,她觉着自己不是站着,她像是在飘着。 心脏剧烈地收缩又用尽全力鼓胀,把她悬在半空中。 上不接云台,下不碰地面。 她随时要被刮进深渊里去。 “砰。”一口气从夏朝恩嘴里吐出来。 轻得就像吹走手心上的花瓣。 他微抬起下巴,眼睛向下蔑视,眼珠子直直盯着苏蓉。 “人若是自戕,子弹会从下巴里进去。” 他捧着空气转换姿势,苏蓉却看见了他手里的手铳,浓黑、不见底的深渊对着她脑门:“若是被他杀,子弹就是从这里穿过去。” “你知道打死你娘的那颗子弹,是从哪里穿过去的吗?” 第143章 “却对我这个阉人下跪…… 苏蓉从地上跳起扑来,夏朝恩早有准备,抬臂格挡在胸前。 得益于身高优势,苏蓉失去理智扑上来也能被他轻松挡住。 两人就在周贵妃的寝宫前,此处就在皇帝养病的殿宇后面,洒扫送药等来往宫婢脚步不停,都悄悄看着两人。 “奴才话还没说完,”夏朝恩抬着两条胳膊,闲适自在“姑娘何必大动肝火?” 苏蓉大悲大怒中,完全没看见那些目光。 夏朝恩毫不在意则是觉得胜券在握。 “若是让皇后知道了,怕是要为难了。” 他挤眉弄眼,一副小人得志的做派。 苏蓉被情绪所操控,她不敢想象,她已经骗过了自己,娘亲是主动离开自己。 她已经接受了。 可凶手自己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用她娘亲的死在她面前炫耀。 愤怒的火将她席卷,苏蓉浑身的骨头都在颤栗,她徒劳的拳头没有一记是挨到他。 夏朝恩方才的话就成了提醒,苏蓉一掌推开他,捏着拳头,每一步都似要将地面踩塌。 “姑娘现在去是要坏她的好事。” 夏朝恩站在原地,声音里依旧带着笑。 苏蓉大脑空白一瞬,脚一步比一步重,灌了铅,变得迟缓。 夏朝恩不紧不慢地走到苏蓉身后,鬼魅般缠上来,声音只有两人才能听见:“你知道的,她嫁给沈穆庭,等的就是这一天。” 苏蓉的步子再也迈不开,最后停下来。 面色惨白地看向夏朝恩。 她似乎误解自己的意思了。 夏朝恩挑眉,闲在地背起手:“此处眼杂,姑娘请随我来。” 说罢并不理睬苏蓉是否跟来,扭身转进了一处里。 此处人来人往,不乏带着手铳的士卒。 而这条狭窄的路,黑黝黝,不知道通往何处。 苏蓉站在人群与窄道的端点,灵魂出窍般若一个木人。 夏朝恩已经 走入看不清脸的暗色里:“她并不知晓我为她做的事。” “任何事,”夏朝恩说,如同宣誓“她不忍心,我就为她做。” 黑暗吞没他的眼睛,削尖的下巴上,一双薄唇上下开合:“我心甘情愿为她做任何事。” 苏蓉看不见那黑暗后面,寒刀一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这条毒蛇引诱着她:“你不想知道,你娘死前说了什么吗?” “唉。” 夏朝恩的手藏在袖子里面,摩挲着光滑的刀刃:“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到死可还是念叨着你呢。” 苏蓉的身子颤了一下,迈入这条小径。 此处隐蔽,上方是通往祈年殿的石台,下方一条暗河从假山里流过。 脚边花草繁茂,显然是鲜少人来。 夏朝恩在前,往假山与石台下的甬道走去。 苏蓉止住步伐,站在距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夏朝恩直往里又走了数步确定她不打算跟上来。 回头笑说:“姑娘怕奴才?” 他说着话,迈步慢慢靠近。 苏蓉心脏砰砰鼓动,充血的大脑已冷静下来。 她捏着手冷嗤一声:“你将我骗到此处,不就是为行歹事。” “我可没骗你。” 她一直往后退,再退数步头顶的石台就挡不住她的身影,祈年殿是祭祀所用,平常都锁着,几乎没人来。 可若她走出这片阴影,被人看见,处理起来也有些麻烦。 夏朝恩嘴角上扬:“长公主也算个人物,枪口放在她额头上时还在和我谈条件。” 苏蓉手握成拳还在微微颤抖,她抬着下巴,眼睫就可以自然垂下,挡住眼里外溢的情绪。 “她真的不想死,”夏朝恩坐在他织着的大网里,细长阴暗的足尖弹着愉快的音符,悠然向猎物靠近。 “她甚至提出让我割掉舌头,捅烂耳朵,剁去双手,” 他每说一个字都靠近一步。 “宁愿在皇陵里被囚禁一辈子,她都不想死。” “你知道为什么吗?”蜘蛛冰凉的长足已经碰触到猎物。 夏朝恩并肩错开脸,在她身侧低语。 “长公主,多高傲的一个人,求人都要昂着头。” 他的手悄然搭在苏蓉的肩膀上:“却对我这个阉人下跪。” 苏蓉目眦欲裂,用力抬臂挣开他的手,扭身直视他。 “是谁让你动的手?” 夏朝恩的脑子嗡一声,身体里有什么刚建立起来的东西骤然裂开。 “没有人。” 他眼角眯成一条细缝,恶毒的光从喷涌而出,一步步逼近,像是要吞人。 将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丢进绞肉机里碾碎。 苏蓉被逼,往石墙下退,一直到退无可退。 逞凶无力地呵斥:“放肆!” 夏朝恩一把擎住她的脖子:“你觉得我是什么?” 他咬着牙,指节收紧:“我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你凭什么觉得我听谁的命令?” 在苏蓉眼里看见恐惧,夏朝恩心里一阵舒畅,狞笑着,手越捏越紧。 “没有人能命令我,是我想杀她!” 后天发育缺陷,营养不良还有缺乏运动等各种问题,注定他与正常人相差许多。夏朝恩的力气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小很多,何况他自视甚高,只用一只手。 “你算什么东西。” 苏蓉掂着脚尖,仰高脖子,脸微微发红,在他掉以轻心时骤然发力,朝他肚子上踢去。 夏朝恩身有隐疾,纵不是那个位置,察觉苏蓉的脚踢过来,也下意识让开。 苏蓉趁机又在他手上狠咬一口,牙齿磕碰上去立马就见了血,她一阵恶心,松开嘴。 “狗奴才。” 苏蓉抬袖狠狠擦了一把嘴唇,见夏朝恩缩着手连连后退,几步跨过去要补上方才的一脚。 怒极攻心下,也忘了危险,忘了身上穿着繁琐的长裙。 她又一脚踢空,夏朝恩抓住她的裙子,往旁一扯。 “啊!”苏蓉重心不稳,歪倒在地上。 夏朝恩捏着手里的匕首扑来,苏蓉险之又险地躲开。 但夏朝恩已经到了近前,她连爬起来的时间都没有。 夏朝恩仿佛感受不到手上的疼,杀气腾腾,将刚要起来的苏蓉摁倒在地。 苏蓉仰面对上他扭曲到恐怖的嘴脸,惊叫卡在喉咙里,倒抽一口凉气。 “我算什么东西?”刀已经放在她的脖子上。 夏朝恩慢条斯理地享受掌控感。 “我和苏卿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们才是一对,而你们这些绊脚石,”刀子高高举起,朝她的脖子落下“我会一个个替她清理干净。” 千钧一发之刻,一个东西忽从旁飞来,击上夏朝恩的手,大力带着他的刀偏过去,在苏蓉脖子上擦过一条血痕扎进地面。 钟易川浑身脱力,几乎要跪在地上。 他一转眼的工夫苏蓉就在眼前消失不见,直到听见一声尖叫,奔来时就见这幅场景。 苏蓉从未闭上眼睛,刀尖在她眼前高悬,刀刃带起的寒风掠过她的脖子时,她看着夏朝恩闷哼一声,扭头往另一边看去。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愤怒超过恐惧时,目标简单明确。 苏蓉侧身拔起带着自己血的匕首,将匕首送进他胳膊上。 动作干脆利落,趁他因疼痛失力,苏蓉从地上一跃而起,将他顶翻在地。 跨坐在他身上用体重挟制住他,揪住他的衣领:“说,谁让你杀的我娘!” 刀刃摁进他的脖子里,划出丝丝血迹。 夏朝恩还在挣扎,听她喊出这句话,忽然就不动,浑身微微颤抖。 苏蓉疑他是发了癫病,却见他用胳膊挡着的脸下面发出失声倒抽气的笑声。 他笑得难以遏制,浑身都在抖。 “在你们看来,太监都不是人,切了根连人都不是了!是不是!是不是!” 他声音越喊越大,胳膊上的伤也不顾,发狠锤地,巨大的力量撼动着苏蓉。 她的刀砍不下去,短暂的迟疑里,夏朝恩已经捏住她的手腕,争抢她手里的匕首。 苏蓉力气不够,此时才扭头看向方才丢东西来的方向。 是钟易川。 他在百步之外的廊上,要过来需得从廊檐上回返,走过石阶,方能绕过来。 那太慢了。 迎面的风将他头顶上的内侍帽子吹翻,发丝飞扬,踏着栏杆从上跃下,在一丈高的石台下跳到苏蓉面前。 夏朝恩也听见了身后的声音,双目从眼眶里几要瞪出,手上骤然加大力气上。 苏蓉两手用力与他制衡,不妨忽然抓了把沙土扬过来。 夏朝恩一把夺了苏蓉的刀,在钟易川赶来的最后关头,挟持住苏蓉。 “今儿才学的恶心法子,”他喘着气,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滚下来,黏腻的声音喷在苏蓉颈侧“没想到怎么快就用上了。” 他拖着苏蓉站起来,目光落在钟易川脸上,充满挑衅意味。 钟易川克制着脸上的表情:“你想要什么?” 他缓步靠近,眼睛在苏蓉与夏朝恩之间来回逡巡。 她脖子划伤了,身上没有血。 夏朝恩一眼看出钟易川很在意苏蓉:“不要什么。” 苏蓉身为长公主之女,有盐史的身份,又是女子,是新旧政权交替中最好的协调。 最重要的是苏卿很看重她这个异世界的亲人。 这就像背叛。 他本想趁乱杀死苏蓉,让她消失,如今又跳出来个钟易川。 “这样吧,”夏朝恩垂首一笑,唇边的梨漩若隐若现“我不对她怎么样,你替她挨刀。” 夏朝恩的刀刃更近一分,轻薄的刃口陷入苏蓉的皮肉里。 “我想先在她的手上来一下。” 刀尖从她的脖子划着,移到苏蓉的肩膀上,垂直向下。 “不如钟大人先把自己的两条胳膊卸了,我就放开她。” 钟易川迟疑,真在考虑他说的话。 “此人阴毒,”苏蓉厉声说“别听他胡诌!” 钟易川若折断胳膊,夏朝恩会立马把自己捅死。 “你……”刀一下捅进肩膀。 “蓉蓉!” 苏蓉硬咬住牙,一声不吭。 匕首毫不留情地抽出来,夏朝恩笑着看向对面:“钟大人,还不动手吗?” 钟易川的胸膛剧烈起伏,看了一眼苏蓉,直直盯着夏朝恩。 待夏朝恩察觉到他眼里除了愤怒的其他情绪后,苏蓉以及一把捏住他手臂上的伤口。 血从她指缝里挤出,在夏朝恩的刀子挥来前,钟易川已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们在干什么?” 正在此事,三人头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第144章 “你错了,我不需要。…… “…… 卑职所见就是这样,“副尉站在苏卿面前,低声说“赶到的时候三人已打了起来。” 苏蓉滚了一身灰,脖子上缠着的雪白绷布更刺眼。 太医正与她交代注意事项。 她沉着脸坐着,拒绝交流,有意忽略苏卿投来的视线。 在外殿,钟易川与夏朝恩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二人身旁各站着两个太医院学徒。 一个弯着腰缠着绷布,一个给两人骨折的地方涂活络油。 两人都折了骨头,一个吊着手,一个抬着腿。 给两人正骨的太医在一边絮叨,不能这样不能那样。 与里面苏蓉一样,没人听他的叮咛。 他们正在试图用眼神杀死对方。 臂上的绷布还没缠完,夏朝恩推开面前的人,露着半截胳膊,一面用自己的伤手缠绷带一面往里走。 钟易川腰背上的创口更大,他侧着身等清理创口时,夏朝恩从他面前擦过。 钟易川一把捏住他:“夏内侍。” 他的眼睛移向夏朝恩露出的手臂上:“注意仪容,莫吓着了贵人。” 夏朝恩想甩开他,可惜力气比他小,胳膊上又带着伤。 徒劳拧了把,臂上的绷带渗出一点血。 他阴沉着脸,将肩上吊着褪去一半的衣服扯下来,盖住手臂。 夏朝恩飞一般闯进来。 “我有话跟你说。” 我? 你? 他对苏卿说话,苏蓉先转过头。她上牙磕着下牙,冷冰冰地注视着夏朝恩与苏卿,想在两人之间找出什么。 她们已经如此相熟? 苏蓉的呼吸微微发颤,她小心衡量。 可是四妹妹与夏内侍不论彼此利用,还是亲密合作。 ……她真的对夏朝恩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吗? “就在这里说。”苏卿侧身坐到塌上,寒声道。 夏朝恩咬鼓了两腮,他就站在苏卿面前,目光怨与爱相互纠葛。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好。” 撇头对殿内旁的宫女内侍道:“都出去。” 没人动,与苏卿一同入城的副尉竖着眉毛打量他。 夏朝恩的怨气又升了一格,他憋闷地瞪向苏卿。 苏卿摆手:“在外面候着。” 一屋子的人都退出去。 两人都没有让苏蓉出去的意思。 “怎么回事?”苏卿觉得自己像是处理一年级小朋友打小报告的班主任。 几个熊孩子净给自己惹事,她奔波一个多月,刚趴在床上眯着。 “怎么回事?”夏朝恩冷冷重复一遍,他摆动着胳膊,好像苏卿在说的话像是提出了无理的要求。 夏朝恩信步坐到矮塌的另一端:“你觉得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非常自然地坐下,手掌摊开,随着动作手指尖从苏蓉滑向苏卿,最后定在苏卿的脸上。 他在指责四妹妹?! 一个内侍指责皇后? 苏蓉扭过背对两人的身子,目瞪口呆地看向苏卿,又看嚣张跋扈的夏朝恩。 夏朝恩完全忽视了她,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质问苏卿:“你嫁给太子等的不就是这一天?” “为什么不动手?” 苏卿脸上的疲倦一扫而空,抬眼无声注视着他。 夏朝恩刻意压低了这句话的音量,却不是为了不让苏蓉听见,他吐字清晰,一句一顿,就算屏风的另一边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他是为了让自己的声音充满威胁。 苏蓉在他们十步之外的圆椅上坐着,放在扶手上的五指微微战栗。 动手? 动什么手? 眼珠子一点点向左转动,一座紫檀边座珐琅屏风安静立在一旁。 她想起夏朝恩那些意有所指的话: “十四岁上才渐渐好起来,不必日日用药。” “可前些年起,不知为何,经常长眠不醒,还觉身子疲软无力。” “今年更是一日比一日瘦,姑娘没见到陛下,如今只剩一把骨头了。” 苏蓉一下站起来,凳脚在地上滑出刺耳的声音。 夏朝恩一动不动,他像是在逼苏卿做抉择。 苏卿往她这儿瞥了一眼。 苏蓉分不清她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自己身后的屏风。 “你……”苏蓉的声音微微颤抖,双脚哆嗦着往后腾挪“你们……” 脑中的猜测与以往忽略的事实纷至沓来,信息太多,堵住唯一的出口。 以往种种猜疑纷至沓来,苏蓉脑子里混乱不已。 她仓皇抬头,看见夏朝恩冷漠的脸。 “有人给皇上下毒。” 心砰一声落地,炸成一团血花。 苏卿的目光聚焦在苏蓉脸上,她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 她的脸变得陌生。 苏蓉想离开这里,但她双脚发软,小步往后挪。 “拦住她!”夏朝恩猝然起身,对苏卿下令。 苏卿与夏朝恩站在对面,她们一左一右与苏蓉对峙,就像二人同一战线,要处决自己。 苏蓉的眼睛从苏卿脸上挪向夏朝恩,她想起那句‘我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你们是谁?” “你不是我四妹妹。” 苏蓉一步步后退,她似乎被全世界背叛。 “一直都是她,”钟易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发声时胸腔震动在她耳后清晰可闻。 “进入公主府,一直陪着你的,一直都是她。” 苏蓉呼吸急促,可是她还是觉得自己快要被溺死。 钟易川的话让她抓住一根浮木,她无暇辨别,只能死死抓住。 “来人,”苏卿表情严肃。 苏蓉猛地扭头,严阵以待。 “叫太医。” 苏卿转头看向满脸错愕的夏朝恩,忍着怒气:“你最好说清楚你下的什么毒。” 整个太医署的人都到了床前,整齐地跪满了一间屋子。 夏朝恩并没有下毒,他是将沈穆庭所用汤药换成了无用的汤水。 太医揣测着说出这个答案后,苏卿的脸色并没有好转。 一群太医早被吓得面无人色。 那么多天材地宝倒进去,皇帝的病情还是毫无起色。 每个号过脉的人都觉得古怪。 没有人敢说实话,正如张子奕抱着孩子踩上城墙,没有人敢冲上去阻止。 他们无法承担一时冲动所带来的后果。 哪怕心中有所猜测,哪怕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 但无人敢冒这个风险。 万一太后张子奕将矛头对准自己?万一自己的猜测是错的?万一自己的话犯了贵人的忌讳?万一自己挡了别人的路? 自己死都是其次,若是因一句话、一个冲动连累家人。 倒还不如与世沉浮,行平庸之恶。 “现在还有没有法子可以救他?”苏卿沉默良久。 苏蓉站在屏风旁,往里看去,沈穆庭无知无觉地躺在塌上,塌前又跪了一地的人,熟睡得像死了一样。 没人回答苏卿的话,他们把头埋得更低。 苏蓉听闻西域沙漠里有种叫大雀的鸟,它们身重腿长,有翅膀却不能飞,靠双脚在地疾驰。 它们遇到危险时,往往会把自己的脑袋塞进沙里来逃避危险。 面前这些一排排的黑色背影让苏蓉想到这种大雀。 恶劣的环境造就大雀,看似愚蠢的躲避方法实则是最有效的智慧。 “恕你们无罪,”四妹妹身上笼罩着无能为力的愤怒“说。” 跪在最顶头,腰系玉带的太医院署说:“病入髓骨,非汤药所能及矣。” 啪—— 清亮的巴掌声回荡在房内。 苏卿替他瞒下真相,将人暂时软禁在此。 夏朝恩比苏卿略高,二人平站着,苏卿需抬头看着他。 他的脸被扇歪过去,红印在脸上缓慢浮现。 “你觉得杀了他一切就可以结束了?”苏卿看起来很冷静,如果忽略她起伏的胸口。 苏卿的手劲不小。 夏朝恩用舌头顶了顶被牙齿划破的口腔内部,尝到一点铁锈味儿。 “他不死,你怎么上位?” 他笑着问。 “就算他现在对你唯命是从 ,你能保证你能永远操控他吗?” 苏卿在他眉宇看见一点熟悉的影子,傲慢又脆弱的倔强。 这就像以前的她。 “那是我自己的问题,何况这也不需要你用这么极端的方法来解决。” “不,”夏朝恩看着她,眼神可称得上宠溺“我会替你解决所有的问题,清除所有拦路石。” “你错了,”苏卿脸上刚显露出的一点柔和瞬间消失,她严肃道“我不需要。” “我现在所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你所带来的问题。” 夏朝恩满腔的柔情蜜意,他所寄托的情感瞬间如玻璃一般被敲碎。 怔愣之后,他第一反应是捡起这些玻璃。 “你是个女人,总会有些不该有的妇人之仁,”他情绪激动,表情夸张,用肢体动作加强自己的说服力“就像苏蓉,她就是个千金小姐,她能干什么?她不过顶着你的名号作威作福,否则怎么能在弄出细盐,要不然就是那张漂亮的脸蛋……” “够了。” 他越说,贴的越近,苏卿不得不偏过脸。 她偏着脸,眉毛皱起,唇线绷直,像一个嫌恶的表情。 夏朝恩慌张后退。 苏卿怜悯地看向他:“你也被这个世界异化了。” 他们顺着枪声找到夏朝恩的时候,王勉还没死,他身中十二枪,只对准下身。 夏朝恩剧烈的呼吸一窒,茫然地盯着自己脚下的地板。 “沈穆庭不用我控制,现有的国家机器会维持好现有的秩序。”苏卿对他说“苏蓉也从没用过我的什么名号,她靠的是她自己,何况她用我的什么名号?妖后吗?” 苏卿自嘲一声,她看向毫无反应的夏朝恩:“你暂时在这儿住着吧。” “那你要怎么做?”夏朝恩喊住她“像张子奕那样?当个太后?!” 苏卿背对着他:“我无意凌驾于谁的头上。” 昏暗的马车里,钟易川坐在苏蓉身侧,她不知在想什么,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钟易川不知道第几次转头看她,又在她转头之前迅速转回去。 钟易川换了身衣裳,原先那身衣裳后背沾了一片血。 这件估摸是沈穆庭的常服,外蓝内红的圆领袍子。 他穿着有些紧窄,浑身都绷得很紧。 “你的腰……”苏蓉终于注意到他的目光,迟疑开口“你腰上的伤口没事吧?” “皮外伤。”他悄悄坐直,让自己看起来强而有力。 苏蓉迟钝点头,又转回脑袋继续发怔:“今天多谢你。” 他摇头,不知苏蓉看见没有,钟易川扭头看她。 苏蓉打起了帘子,在看身后的皇城。 “在想什么?” 苏蓉摇头,将帘子放下来。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温顺的放在膝上,苏蓉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指甲盖下面翘起一条透明的薄皮。 她两指捻着拔起这条皮,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苏蓉好像感觉不到,一点点往下牵拉着。 “苏蓉?”钟易川往她身边凑了点,第三次喊她。 她终于回神,指甲盖下冒出红色的血珠:“什么?” 钟易川的眉毛深深皱起:“苏卿跟你说什么了?” 出宫前,两人独自谈了会儿,出来后苏蓉就有些恍惚。 苏蓉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 钟易川目光凝聚,似乎尝试通过她的脸看透她的想法。 “我想起有件事忘记向皇后禀告。”苏蓉忽然在狭窄的马车里站起来,她弯着身子,直接在马车行驶时走出去。 “停车。” 不用她说,苏蓉走出去时,内侍已经拉住缰绳。 马车还没停稳,她已经跳下车,大步向反方向迈去,风带动她的发丝和裙摆,让她像只停在风里的蝴蝶。 “是盐务的事。”苏蓉回首,仰着头对钟易川说。 “你身上脚上都有伤,先回去吧。” 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绝不是这么简单,就像是去赴死,钟易川跟着她就要跃下马车。 他的动作忽然定住。 苏蓉直直看着他,嘴角向下,脸上是不容拒绝的坚决,黑亮如耀石般的眼睛静静注视钟易川。 神圣不可侵犯。 马车在他们说话时已经停下来。 钟易川的手撑着马车门框的边缘,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来。 “……什么时候出来。” 他紧紧捏着门框,几乎将那块木头捏碎。 苏蓉露出一点笑,潦草安抚:“你先回去。” 笑容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消失。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就算与四妹妹决裂,她也要亲手宰了夏朝恩。 第145章 大结局(上)“想杀就杀咯,”…… “这个就是四妹妹做的手铳吗?” 苏蓉的外表很有迷惑性,她在侍卫的手上接过手铳,佯装拿不动,支在地上,满脸新奇。 “好重啊。”她将手铳从上看到下,摸摸这儿摸摸那儿,努力扮演一个无知的小女孩。 “当心这个地方,”她身边的侍卫提醒她,不过他并不紧张,悠闲地抱着胳膊“如果里面填上弹药,刚刚拿一下就开枪了。” 他是皇帝身边近卫,少数拥有手铳的那几个之一,也算是官宦人家有些出息的子弟。 苏蓉仰面看着他,带着些崇敬的目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蓉当然知道,她在检查这杆手铳。 侍卫扬着下巴,还要跟她说什么,一个宫女过来喊他。 她提着一个装满水的大木桶,一面走一面晃荡:“喂,那边的郎君,可否帮我将这桶水抬上石阶?” 两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去,侍卫看了眼苏蓉手里的手铳,迟疑了下。 在战场上手铳就是他的命,但现在…… 苏蓉人畜无害地看着他。 现在又不在战场上。 “苏姑娘,你在这儿等我,”他嘱咐了句“我去去就来。” 侍卫 快步过去,在他的身后,苏蓉的视线与提水的宫女一触即分。 待这个侍卫快步跑回来,此处已经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刚才那个安静乖顺的苏三姑娘。 子弹更容易弄到手,她将手铳藏起来,谎称要两颗新子弹做纪念,他们毫不客气地给了她十发。 苏蓉拿着这些弹珠,扮作一个得到礼物的孩子,高高兴兴与他们挥手告别。 转过弯,消失在这些人的视线里,苏蓉加快步伐,跑着翻出手铳。 她动作要快,手铳被她拿走的消息马上就会传到四妹妹耳里。 “他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安静的殿宇里,只有她与苏卿两人。 她诉说着来到这里的孤独,得知夏朝恩身份时的惊喜。 还有他可怜的身世。 “我们那个世界没有皇帝,更没有太监,不论男孩女孩都可以上学堂,可以从商,每个人都可以米精面……” 她说了很多,苏蓉胸口的愤怒被那些事实与真相挤压,挤成小小的一团,闭塞在胸口里,愤怒变成沉重的空气。 “我会让他永远消失在你眼前,”苏卿也觉得难以启齿“你就当他死了好不好?” …… 屋子里很暗,座椅变成黑色,精美的绣帘与瓷器也失去华光,静静待在原本的位置上。 苏蓉透过窗户扁长的缝隙,将她所能看见的地方都扫视一遍。 没有半个人影。 夏朝恩在哪里? 她轻轻拉开窗户,悄无声息地翻进来,一只脚落地,她放下另一只脚,同时把背后背着的手铳端在手里。 上好子弹,依照首翼教她的方法,挨着角落,脚尖先落地,慢慢过渡到脚掌,猫一样用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到罩门前。 她挑开纱帘,八仙桌下的凳子在桌洞里摆放着,桌上的茶盏团团摆在托盘中。 桌子后还有扇座地雕花屏风,夏朝恩就在这扇屏风后的床榻上。 苏蓉的手指始终停留在点火的机括上,随时都可以打响手铳。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屏风后闪出身。 苏蓉精神高度紧张,鬓角已渗出汗珠。 她端着手铳的胳膊因紧绷而微微发酸,呼吸略显急促,双目盯着眼前的床塌。 床上空空如也,枕头被褥叠放整齐,上面连个褶子都没有。 苏蓉怀疑自己是翻错窗户了。 她的嘴里深深吐了口气,舔舔嘴唇,决定去看看床塌的另一边。 虽然她刚才进来时就看过了,这里只有一小点的视野盲区,不足以躲一个成年人。 她从床前绕到屏风的另一边,焦虑里不断怀疑自己是不是翻错窗户。 从屏风另一端最先露出的是细长的枪口,它就像一杆黑铁做的竹筒,笨重又滑稽。 然后是托在枪口下的一只手,小巧柔软,与这枪身格格不入。 接着是这只手的主人。 夏朝恩从窗户旁的纱帐里走出来,看着对面走出来的苏蓉,他嘴边带着一丝轻松的笑。 苏蓉面上的肌肉都变得凌厉,快速调准枪口,对准他的脑袋。 “我以为苏卿会拦住你。”夏朝恩笑着说。 他像只狡猾又脆弱的狐狸,不敢直接问是不是苏卿放弃了自己,用这种方式试探。 “她拦不住我,”苏蓉食指放在板机上“谁让你杀了我娘?” “皇帝?太后?” “还是苏卿?” “嗤——”夏朝恩偏着头笑一声,他好像看不见苏蓉手里的火铳,就像寻常搭话一般“没有人。” 苏蓉紧绷着的肩膀微微放松一点,但很快又紧张起来,她把手铳抬到眼前,确保自己对准着他的脑袋。 “是因为我娘开罪过你?” 夏朝恩看着她,顺着黑长的枪身看着后面,苏蓉的眼睛,穿过她的眼睛,好像是在看自己。 “没有,她根本不屑与我说话。” 他抬起胳膊,苏蓉紧张不已,但他只是点了点自己的眼皮。 “当心后坐力,它会打碎你的眼球。” 苏蓉现在相信,他确实和四妹妹来自同一个世界。 苏蓉想起苏卿对她描绘的那个世界,那个人人都可以吃饱吃好,穿着精细面料,十六岁还是个孩子的世界。 夏沐言在十六岁到了这个异世界,身体与思想在同一天被阉割。 苏蓉心底产生一丝恻隐。 “想杀就杀咯,”夏朝恩看见了,他的后背往墙上一靠,手抱在胸前,笑得无所谓“手边正巧有把手铳。” 他的语气轻松又愉快,好像在讨论一次杀鸡的经过:“你知道的,这东西用起来很方便。” 夏朝恩看向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视线如云朵般轻柔。 枪口微微抖动。 苏蓉的手臂颤抖,捏着手铳的手指因用力发白。 夏朝恩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然后手指一动,自己就可以离开这里。 她眼里的确盈满了泪,嘴唇被她咬出了血,但她没按动扳机。 夏朝恩猜苏卿一定对她说了很多。 “哦,对了,”他继续用那种满不在乎的口吻说“你妈……你娘亲死前还在说她不想死,她说你还没长大,她还要保护你,如果她死了你会——” 砰! 开门声与枪声几乎响起。 苏卿一只手摁门上,另一扇门叶还在晃动,视线穿过镂空罩门,苏蓉手里的手铳的枪口上正冒着缕缕青烟。 空气里有细微的硝烟味。 还有血腥气。 门外开锁的声音和门被撞开的声音影响了苏蓉,子弹没有跟她计划的那样打穿夏朝恩的脑门。 那是一瞬间的决定,说不清是担心自己的眼珠,还是害怕闯进门的苏卿。 她的胳膊坠了下去,子弹打中的是夏朝恩胸口。 他先是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到墙上,紧接着顺着墙面滑坐在地上,脑袋无力地垂在脖子上。 血迹在他胸口慢慢晕染开,像一朵绚丽的花。 这一刻的动作里,夏朝恩像是个布袋娃娃,轻易就被甩了出去。 苏卿已经到夏朝恩身旁,她半跪在他身边,抬起手,似乎是想摁住他的伤口。 但夏朝恩抓住了她的手,苏蓉看见他唇边带着笑,说了句什么。 手铳摔在地上,被跟着苏卿进来的人抢走。 苏卿除进门时扫了她一眼就没再看她一眼。 她弯着腰,露出的半张脸满是哀伤。 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到下巴。 她从没见过苏卿露出这样的表情,更没见过她哭。 苏蓉无措地后退一步,此时才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为娘亲报仇了。 苏蓉伸长了脖子,鼻间呼出闷在胸腔里的怨恨。 她咬着牙,睥睨地上奄奄一息的夏朝恩。 苏蓉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实则是眨眼间。 子弹没有从夏朝恩的背后穿出去,在内脏里搅动了会儿才卡在骨头里不动。 他的肺部被打穿,最后的时间很难熬。 血还有内脏碎末随着他痛苦的呼吸,从他的口腔与鼻腔里的涌出。 夏朝恩想体面的离开,但疼痛比他想象中更难熬,巨大的痛苦里意识逐渐难以支撑。 苏卿已经坐在地上,像抱孩子一样将他的脑袋抱在怀里。 最后一点时间,灵魂似乎已经离开身体,他来到这里之后他从未觉得如此轻松,浑身都轻飘飘的,不论上旧的伤口还是新的伤口都不再折磨他。 刚才他一定说了很多胡话,夏朝恩觉得自己脸上湿呼呼的,是血沫子和眼泪一块糊了一脸。 “别难过,我可以回去了。” “我要回去……” 他忽然觉得很累,就像八年里的疲倦一块涌上来,他的眼皮不受控制的往下垂。 “回去找我妈妈……” “替我向苏蓉说声对不起,我、我也不想……” 我也不想害人。 第146章 大结局(下)是结束,也是…… 支撑着苏蓉挺直脊梁的那股力量一点点消失。 夏朝恩刚开始还能靠在墙上,他胸前的伤口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一个拇指大的洞, 只是血不停往外流。 他还能笑着与苏卿说话,诸如初中、研学等苏蓉听不懂的词夹杂在其中。 可是时间越来越长,他脸上,就连嘴唇上的血都消失,白的像鬼。 他捂着自己的伤口,他脸上的汗让人觉得他好像处在要命的高温里。 慢慢的,他连靠在墙上坐着的力气都没有。 他突然呛咳一声,带着碎块的血从他鼻子里冒出来。 他的痛苦更清晰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夏朝恩笑着对苏卿说了句:“欸呀,血条喷出来了。” 抬袖子想擦,却直接歪倒在地上。 苏蓉看见苏卿哆嗦的手,她擦掉他脸上的血,笑着回应夏朝恩的话,将他抱在怀里。 夏朝恩怔怔看着她,忽然说:“不知道我妈在家怎么样了。” 然后眼泪就止不住,不停不停地往外冒。 直到意识渐渐涣散,他口中还在喃喃喊妈,说对不起。 血染红他的衣裳,染红苏卿的袖子,血色从迅速蔓延到难行寸余,夏朝恩的眼皮彻底合上。 他歪在苏卿怀里,眉眼舒展,唇边含笑,就像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面前所有都静止不动。 苏蓉的心跳越来越慌,她不停告诉自己,她报仇了,她替自己娘亲报仇了,这个人害死了她娘亲,他罪该万死。 他…… 苏卿将夏朝恩的脑袋轻轻放在地上转头看向苏蓉。 “沐言托我向你道歉,他说他愿意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 苏卿看着苏蓉,看她的肩膀开始颤抖。 “希望我不要追究你。” 苏卿转头离开。 屋子里所有人都往门外走,除了苏蓉。 “他杀了我娘!”苏蓉浑身都在抖。 苏卿站在她面前,脸上的泪痕早已消失,冷静的近乎冷酷。 苏蓉眼泪哗哗地流,不过她已经能一边让情绪宣泄,一边口齿清晰的理性分析。 “如果有个人杀了你娘亲,你能当什么事都没有?” “当他死了?” “我没有娘亲,以前到现在,从来没有家人,”苏卿平静道“陪着我的一直是朋友。” “现在,你杀死了帮助过我的朋友。” 苏蓉一下跌入深渊。 夏朝恩的尸首被人裹着抱了出去。 苏卿转身离开,背影越来越远,迈过门槛后自己或许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她。 苏蓉咬牙。 那又怎样!自己会爬得更高!让她无法忽视,迟早有一天会主动找自己! “还不跟上来。” 苏蓉的手指一缩,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抬头看去,苏卿偏着头向后看来,冷硬道:“司农院那些人研究的化肥有些眉目了,他们指名要见你。” 苏蓉的脖子一点点抬起来,眼睛越睁越大,刚被眼泪洗涤过的眼珠子像玻璃珠子一样亮。 苏卿抬起眼看着她的脸:“别想得太美,不过你这个女盐史的名号日后新政有些用处。” 苏蓉上下臼齿轻轻咬住口腔内侧柔软的肉,收敛脸上惊喜的神情。 眼睛却不受控制,迈一步路瞟一眼苏卿。 苏卿看过来,她模仿苏卿的表情,冷酷冷漠面无表情。 她们一前一后,步下生风,身后人墙一般身带手铳的侍卫亦步亦趋。 走出空寂无人的院落,穿过踽踽凉凉的花园,走进蜂附云集的紫宸殿之外。 放眼望去,远处的殿宇层层叠叠,琉璃碧瓦仿佛看不到尽头,皇城之外,一格格的坊市如放大的棋牌般恢弘肃穆。 往下俯视,高台的石栏之下。 院子里的尸首已被运走,战火的痕迹尚未清除干净,内侍宫女还在用革布反复清洗熏黑的痕迹,还有墙壁、石缝里残留着血色。 有几个身穿朝服的大臣从她们身边走过,往紫宸殿里走。 曲折蜿蜒的楼梯向上盘旋,一层楼高的夯土地基上建立的殿宇旁,苏蓉同苏卿并肩而立,清风穿过山川穿过河流,再柔柔的从二人身侧穿过。 “我运气不好,”苏卿开口“两任父母对我都没什么感情。” “但运气又算不错。” “所处的国家和平强盛,就算身边所有人都不支持,只要我自己肯用功,社会也会扶持我继续读书。” 对苏蓉来说,苏卿所说的世界就像是传说中的神鬼之说,是一点点零碎的片段,一副盛世图景中指甲盖大的碎纸片。 她听苏卿说起这些,就像在听天方夜谭。 “所以我想开创一个这样的社会,一个只要自己想,就可以活成想要样子的世界。” 苏卿投向远方的视线投向苏蓉。 “一个男女平等,人人都能读书,没有阶级的世界。” 苏蓉皱眉,这句她听懂了:“你的意思是要把土地分出去?” 沈月兰告诉过苏蓉,皇帝就是个大地主,拥有全国的土地,百姓都是他的佃农。 皇城是佃农们缴纳的税银建造,皇帝的龙袍也是佃农们织就。 皇帝的妃子儿女都是佃农们的汗水养大。 没有阶级,就是人人都拥有一样的土地。 “那你一定会死。”苏蓉眼里的震惊很快消失,她拧起的眉毛加深眸中暗色,更透出几分冷厉。 “你说的很对。”苏卿看着她的眼睛里露出一点笑意“所以我哪怕气你,也还要用你。” 看着苏蓉眼里的一丝讶异,转过身往前走。 “我当然没那么蠢,地要让他们自己让出来。” “所以你要帮我,”苏蓉跟上她的脚步,向紫宸殿走去。 “边域的路已经打通,海路也只是时间问题。” “化肥会大幅度提高粮食的产量,届时经济贸易自然会发达起来。丝绸、瓷器、茶叶固然受欢迎,但还不够。” “我要你在这之前,推出多样化的商品,提高更多的轻工业或服务业等各种岗位。” “届时,有的是法子让他们让出土地。” 回头看一眼苏蓉,在她脸上看见疑惑。 苏卿的眉宇舒展开,远处的光洒在她脸侧:“没关系,你以后会懂。” “现在,”两人走下楼梯,踏上紫宸殿下的石阶“准备好作为兆国第一位女官,面对他们的口诛笔伐吧。” 晴空之下,一排南迁的鸿雁自皇城上空飞过,嘹亮的声音穿透云霄,响彻天地之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