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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岁晏帖2

    【第二幕 山榆棺】
    戌时三刻,我踩着满地冰碴子摸到了杜宅废墟。
    这地方邪性。明明十几年没人住了,可那些焦黑的榆木梁柱还支棱着,活像一副被烧烂的棺材架子。月光一照,影子在地上爬,跟鬼爪子似的。
    "来了?"
    盲琴师的声音从最大那根横梁底下飘出来。他盘腿坐在灰堆里,三弦琴搁在膝头,眼窝里的绿萤火比傍晚时更亮了。
    我没敢靠太近:"你到底要干啥?"
    琴师枯瘦的手指在弦上一拨。"铮——"一声响,四周突然刮起阴风,我耳朵里嗡地灌进无数人哭喊的声音:
    "杜老爷开恩啊!"
    "孩子要饿死了!"
    "给口吃的吧!"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这他娘的不是风声,是十几年前那场大饥荒!当时晋阳城连下三个月雪,穷人家的茅草房全塌了,只有杜老爷家的榆木粮仓纹丝不动。
    琴师又拨了下弦,我眼前突然浮现出画面——几百号衣不蔽体的饥民跪在粮仓外,冰棱子从屋檐垂下像铁栅栏。粮仓大门紧闭,里头却传出唱戏般的声音:
    "子有衣裳,弗曳弗娄..."
    "子有车马,弗驰弗驱..."
    我浑身发冷。这调子我爹喝醉时哼过,说是《山有枢》,骂那些有钱舍不得花的守财奴。可粮仓里传出的声音...分明是杜老爷自己在唱!
    "后来呢?"我嗓子发干。
    琴师没说话,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划。
    "轰!"我脑子里炸开一幕——粮仓突然从里头烧起来,火舌吞没了跪求的饥民。最瘆人的是,着火时那唱戏声没停,反而越唱越欢,直到梁柱倒塌...
    "你爹让你来挖什么?"琴师突然问。
    我后背一凉。爹临死前确实抓着我的手说:"儿啊,去杜家老宅...地窖..."当时他咳出血,后半句没说完。
    琴师用琴弓指了指废墟西北角。我抄起根焦木棍当铲子,扒开积雪和碎瓦。挖了约莫三尺深,"当"的一声,棍子碰到了硬物。
    是个鎏金妆匣,半个巴掌大,锁头已经锈烂了。我刚掀开条缝,"哗"地涌出一群蟋蟀,黑压压地爬满我手背。仔细一看,这些蟋蟀背甲上全刻着小字——"好乐无荒"。
    "这...这啥意思?"我使劲甩手,可那些蟋蟀死死扒着我,触须一抖一抖。
    琴师幽幽道:"《蟋蟀》篇里的词,意思是及时行乐但也别太荒唐。"他突然剧烈咳嗽,指缝渗出暗绿色的汁液,"杜家小姐当年最爱唱这个。"
    我这才注意到,妆匣底层积着层珍珠灰,里头混着半片烧焦的指甲盖。抬头时,月光正好照在最近那根梁柱上——焦黑的木头上布满抓痕,很深,像有人用指甲拼命抠过。
    "杜老爷没逃出来?"我声音发颤。
    琴师摇头:"是他自己锁的门。"说着突然抓住我手腕,"你爹给王二收尸时,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
    我怀里那块玉珏突然发烫。琴师眼窝里的萤火疯狂闪烁:"戌时过了,该听第二支曲子了。"他从袖中抖出块红布条系在琴头,上面绣着"百岁之后"四个字。
    远处传来打更声,琴师的手指已经按在弦上。我突然明白爹为啥让我寒冬腊月来这鬼地方——有些秘密,比死人还可怕。
    "等等!"我按住琴弦,"王二到底..."
    琴师咧嘴一笑,露出渗血的牙床:"小郎君,有些曲子听过就回不了头了。"
    夜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那群黑蟋蟀突然齐声鸣叫,背甲上的篆文一个个亮起来,活像烧红的烙铁。
    【第三幕 扬之水】
    琴师的手指刚碰到琴弦,我就后悔了。
    那根本不像人弹出来的动静,像是几百号人同时拿指甲刮锅底,又像野狼咬着铁链子磨牙。我脑浆子都快被搅成豆腐花了,怀里那块玉珏烫得跟烧红的炭似的。
    "别...别弹了!"我捂着耳朵蹲下。
    琴师充耳不闻。他羊皮袄上结的霜花簌簌往下掉,眼窝里的绿萤火"呼"地窜起三尺高。最吓人的是三弦琴的蟒皮鼓面,那层皮子一鼓一瘪,活像在喘气!
    "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
    一个沙哑的男声突然从琴箱里冒出来。我抬头一看,魂儿差点吓飞,琴弦上飘着个半透明的人影,脚脖子上拴着铁链,正是城门口吊死的王二!
    "诈、诈尸啊!"我抄起烧火棍就往后退。
    王二的鬼魂没追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破烂的草鞋,铁链子哗啦哗啦响。奇怪的是,那些铁环一碰琴弦就变成黑乎乎的音符,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那年我砍断脚链逃回家。"王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翻过首阳山时,看见老父饿死在洒扫一新的院子里。"
    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气。这场景我见过!去年冬至,我家隔壁张老汉就是饿死在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临死还攥着把秃扫帚。
    琴师突然拨了根高音弦。"咔嚓"一声,我眼前突然裂开道冰缝。不对,是整条河冻裂了!透过冰层,底下黑压压的全是青铜矛,起码九百多支,矛尖朝上像片杀人竹林。每支矛上都缠着破布条,有的还挂着半截手指头...
    "北疆的风雪。"琴师幽幽道,"吞了九百个王二。"
    我胃里一阵翻腾。怀里玉珏突然"咔"地裂了道缝,暗红色的血渍从裂缝里渗出来。我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那血渍反而越亮,最后竟映出个人影——是我爹在给一具尸体擦脸!
    "你爹替我收了尸。"王二的鬼魂突然飘到我面前,指着我手里的玉珏,"这物件本该陪葬的。"
    我手一抖,玉珏差点掉地上。难怪爹临终非要我来晋阳城,敢情是让我还债来了!可这破玉到底有啥稀罕的?值得王二死了还惦记?
    琴师突然剧烈咳嗽,咳出几片枯树叶。他袖子一甩,三弦琴上的花椒果"啪嗒"掉下来,滚到我脚边。我低头去捡,突然听见王二在耳边说:"杜家粮仓的榆木板,全是从首阳山漆树上砍的。"
    还没等我问,琴师猛地一抡琴弓。"轰"的一声,王二的鬼魂被吸回琴箱,我眼前景象全变了——杜宅废墟成了片桑树林,远处有火光,隐约听见吹打声。
    "戌时过了。"琴师用染血的袖子擦琴弦,"明晚子时,桑树林见。"
    我想拽住他问清楚,一伸手却抓了把冰碴子。低头看时,那颗花椒果在我掌心裂成两半,里头密密麻麻全是虫卵,还一动一动的。
    风里飘来焦糊味,我回头望了眼杜宅废墟。焦黑的榆木梁柱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像九百支倒插的青铜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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