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 OL天方

第132章 岁晏帖3

    【第四幕 椒聊夜】
    子时的桑树林比杜宅废墟还瘆人。
    我踩着满地黄叶子往里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地太软了,活像底下埋着几百层烂麻布。远处闪着红光,不是灯笼,是几十支火把插在桑树干上,烧得"噼啪"响。
    "来啦?"
    盲琴师蹲在最大那棵桑树下,三弦琴横在膝头。今晚他换了身打扮,羊皮袄里头套着件褪色的红褂子,看着像唱戏的。最怪的是他眼窝里的萤火,从绿油油变成了暗红色,跟结了霜的山楂似的。
    "这...谁家娶亲?"我瞅着远处晃动的黑影。
    琴师没答话,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突然飘来的唱词吓得我一激灵。树林深处走出队迎亲的人,打头的新郎官穿着素白衣服,领口袖边却绣着金线,在火把下亮得刺眼。我眯眼细看,差点叫出声,那些金线分明是杜家粮仓烧熔的珍珠化的!
    "杜家小姐的嫁妆。"琴师突然开口,"本该穿在她身上。"
    我头皮发麻。那个鎏金妆匣里的珍珠灰...难怪蟋蟀背甲上刻着"好乐无荒"!
    迎亲队伍越来越近,新娘的红盖头被风吹得直飘。琴师突然伸手一抓,那盖头就跟活物似的飞到他指尖。"刺啦"一声,盖头裂成两半,漫天突然飘起花椒的辛香味,呛得我直打喷嚏。
    "他们本要在首阳山种葛藤。"琴师说着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里渗出黑绿色的汁液,"可采葛女吞毒那日,山漆树全枯死了。"
    我正要问采葛女是谁,忽然看见新郎官的衣摆下滴着水,不是露水,是血!一滴两滴,在他走过的路上汇成细线。琴师似乎早知道了,从袖子里抖出段染血的绸缎扔给我。
    "百岁之后,归于其室。"绸缎上绣着八个字,针脚歪歪扭扭,像是有人边哭边绣的。
    远处传来唢呐声,调子喜庆得扎耳朵。可迎亲队伍走过的地方,桑树叶"唰唰"往下掉,落地就变成焦黑的灰烬。新娘的红嫁衣在火把映照下越来越透,最后竟成了半透明的,往里头看去,里面根本没有身子,只有团蠕动的黑影!
    "这...这不是活人婚宴?"我声音直发抖。
    琴师眼窝里的红光突然大亮:"活人哪用得起杜家的珍珠金线?"说着把那段血绸缎往琴头一缠,"知道为啥叫你今晚来吗?"
    我摇摇头,怀里的玉珏突然自己跳了一下。
    "新郎官,"琴师咧嘴一笑,露出渗血的牙床,"就是当年砍漆树给杜家做粮仓的樵夫。"
    一阵阴风刮过,所有火把同时熄灭。黑暗中,我觉得有冰凉的手指摸上我后颈,耳边响起女人的抽泣声:"蓺麻如之何?衡从其亩..."
    我吓得抡起胳膊往后打,却捞着把空气。再睁眼时,树林空空荡荡,只有琴师还坐在原地,手里攥着半片红盖头。
    "明晚丑时,"他擦掉嘴角的黑血,"悬崖边见。"
    我低头看手里那段血绸缎,"百岁之后"四个字突然渗出血珠,顺着我指缝往下淌。远处传来公鸡打鸣声,天快亮了。
    可晋阳城哪来的公鸡?自从闹饥荒那年,全城的活物就剩老鼠和乌鸦了...
    【第五幕 葛生篇】
    丑时的悬崖边冷得能冻掉下巴。
    我跪在冻土上刨坑,怀里那块玉珏跟冰块似的贴着心口。盲琴师坐在崖边突起的石头上,三弦琴横在膝头。他眼窝里的红光已经暗得像快熄灭的炭,羊皮袄上全是咳出来的黑血点子。
    "埋深些。"琴师哑着嗓子说,"不然镇不住。"
    铁锹"铛"地撞上石头,震得我虎口发麻。突然,土坑里涌出一股花椒味,熏得我眼泪直流。玉珏刚放进坑里,整个悬崖"嗡"地一震——"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琴师的手指突然在弦上疯了一样滑动。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弹琴的,他五指皮开肉绽,血珠子顺着琴弦往下淌,把蟒皮鼓面都染红了。
    "轰!"
    整座首阳山突然亮起来。不是火光,是成千上万朵白芨花同时绽放!每片花瓣上都浮着张女人脸,眉眼模糊,但能看出在哭。我认出来了!是那个吞毒的采葛女!
    "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土坑里的玉珏突然炸开,碎片四溅。我正要躲,却发现那些碎片全定在半空,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杜老爷在着火的粮仓里唱歌、王二的老爹饿死在院子里、采葛女跪在漆树下喝毒药...
    "砰!"
    我身后的冻土裂开条缝,王二的鬼魂从地底钻出来。这次他脚上没铁链,怀里抱着块焦黑的榆木板,是杜家粮仓的棺材板!更吓人的是木板一着地就自动裂开,里头整整齐齐躺着几百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孩!
    "这...这啥玩意儿?!"我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琴师已经咳得不成人形,可手指还在琴弦上扒拉:"看...看孩子后背..."
    我哆嗦着掀开最近那个襁褓。婴孩后背的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一只蟋蟀图案,仔细看竟是由密密麻麻的小字组成的"山有枢,隰有榆"!
    "《唐风》十二篇,"琴师的声音像破风箱,"全在这儿了..."
    我挨个掀开襁褓,每个婴孩后背都浮现不同的文字图案,有"扬之水"、"椒聊"、"鸨羽"...最后一个婴孩后背正是"葛生"篇,字迹还渗着血,跟活的一样蠕动。
    琴师突然仰面倒下。他的血渗进黄土,崖边"咔嚓"冒出一株棠梨树苗,眨眼功夫就长到一人高。树皮上天然裂着道口子,像张开的嘴在唱:"有杕之杜,其叶湑湑..."
    我抓起那把花椒籽往山涧一撒。籽粒在半空变成火星,照出崖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人名!王二、杜老爷、采葛女...还有我爹的名字!
    襁褓里的婴孩们突然齐声啼哭。哭声里,九百只蟋蟀从山缝里钻出来,跳上每个婴孩的心口。背甲上的篆文亮起绿光,跟琴师眼窝里最后的萤火一个颜色。
    天亮了。
    我抱着琴师留下的三弦琴下山时,晋阳城的丧钟正好敲响。钟声里混着若有若无的唱词:"采苓采苓,首阳之巅..."
    琴箱里沙沙响,我打开一看,是片杜梨树的枯叶,叶脉组成了"岁晏"两个字。
    后来我走遍晋地,每到谷雨时节,琴弦就会自己响。有时飘来花椒香,有时落下白芨花瓣。但我知道,是那些死在《唐风》里的魂灵,又借着琴音活过来了。
    就像爹常说的:人死了,歌还活着。
    【岁晏帖完】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