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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铜铃与虫鸣,老树与红布,雀儿与青瓦

    【第三集 《听虫》】
    秋生家的媳妇有个怪癖,爱听虫叫。
    村里人都知道,豆架下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总是一蹲就是大半天。耳朵贴着藤蔓,眼睛半闭着,手指在泥地上划拉,像是在数着什么。
    "东头蝈蝈叫三声,货郎摇铃过桥。"
    "西头蝈蝈叫五声,猎户扛鹿翻坡。"
    她能从虫鸣里听出山外的动静,比村口的瞭望塔还灵。
    男人们起初不信,直到有一回,她突然从豆架下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土,对正在晒谷的秋生说:"你爹回来了,背篓里装着新打的野兔。"
    秋生一愣,抬头望向村口。果然,半刻钟后,他爹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肩上扛着的,正是一只肥硕的灰兔。
    从那以后,再没人笑话她"听虫听傻了"。
    可秋生家的男人不乐意。
    "整天蹲那儿数虫子,像什么话?"秋生皱着眉,把锄头往墙边一靠,"村里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说我家媳妇神神叨叨的。"
    她没吭声,只是低头搅着锅里的粥,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秋生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铜铃铛,搁在桌上:"集市上买的,系腰上,走路能响。"
    她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不出门。"
    "总比听虫子强。"秋生语气硬邦邦的,转身出了门。
    铜铃静静地躺在桌上,映着灶火的光。
    那夜,虫鸣忽然停了。
    秋生家的媳妇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月光惨白,豆架下一片死寂。
    没有蝈蝈叫,没有蟋蟀鸣,连夜风都凝滞了。
    她赤着脚冲出门,抄起墙角的镰刀就往田埂上跑。
    "秋生!秋生!"
    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撕开一道口子,惊起几只夜鸦。
    远处,一个黑影踉踉跄跄地走来,腰间有什么东西一晃一晃地反着光。
    "大半夜的,喊什么喊……"秋生满身酒气,嘟囔着走近。
    她僵在原地,手里的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秋生腰间,那枚铜铃正叮当作响,压住了整片田野的虫声。
    后来,村里人发现,秋生家的媳妇不再蹲豆架下了。
    她系着铜铃,跟在秋生身后下田,铃声清脆,混在风里,竟比虫鸣还好听。
    偶尔夜深人静时,秋生会偷偷把铜铃摘下来,挂到豆架上。
    第二天一早,他媳妇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
    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枚铜铃下,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怯怯的蝈蝈叫。
    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
    【第四集《酸棠》】
    "砍了!这破树结的果子狗都不吃,占着村口最好的地,晦气!"
    村长抡起斧头,刀刃在日头下闪着冷光。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噤若寒蝉,没人敢拦。这棵老棠梨树歪歪扭扭地杵在村口几十年,果子酸涩难咽,连鸟雀都懒得啄。砍了,似乎也没什么可惜的。
    斧头高高扬起。
    "不能砍!"
    一只枯瘦的手突然攥住村长的裤腿。众人低头,只见瞎眼七爷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揪着布料,指节泛白。
    村长皱眉:"七爷,松手。这破树留着有啥用?"
    七爷没松手。他仰起脸,浑浊的眼珠子对着虚空,声音却异常清晰:"五八年,三十八个娃,靠啃这树的皮……活下来的。"
    人群突然安静了。
    那年的饥荒,村里人记得。
    饿得发疯的时候,连观音土都敢往肚里咽。七爷那时还不是"七爷",只是个教书的先生。他带着三十八个饿得皮包骨的孩子,剥棠梨树的皮,煮成糊,一口一口喂进那些干裂的嘴里。
    树皮苦,涩,嚼着像锯末。但孩子们活下来了。
    "这树的果子是酸,"七爷慢慢爬起来,手掌摩挲着树干上的疤痕,"可它的命,比你们都硬。"
    村长举着斧头的手僵在半空,半晌,重重"呸"了一声,把斧头扔在地上:"行!留着!看它能再活几年!"
    人群散去,只剩七爷一个人站在树下。他摸索着树皮上那些陈年的刀痕,低声说了句什么。
    风一吹,酸棠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
    后来,怪事发生了。
    先是村里的娃娃们开始往树上系红布条,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字——"平安""健康""上学堂"。再后来,连外村人都慕名而来,说这棵老棠梨树"灵验"。
    七爷每天坐在树下,听风翻动红布的声音。有人往他手里塞铜板,他摇头;有人放下一篮鸡蛋,他笑着摸出颗棠梨果作为回礼。
    "七爷,这树上到底有啥?"有外乡人忍不住问。
    七爷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有命。"
    深秋的一天,村里最顽皮的二娃爬上树,想摘最高处的那颗棠梨。
    他忽然"咦"了一声,从树杈上摸下一块褪色的红布,布上用炭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棠"字——是五八年时,七爷亲手系上的。
    "七爷!您看!"二娃兴奋地跳下树,把布条塞进老人手里。
    七爷的手指抚过那些笔画,突然笑了:"这字……比你当年写的好看多喽。"
    二娃一愣:"我……我没写过啊?"
    七爷没解释,只是把布条重新系回树上,打了个牢牢的结。
    风吹过,满树红布翻飞,像是无数双手在轻轻鼓掌。
    而最高处那颗棠梨,不知何时,已经熟透了。
    【第五集 《雀案》】
    春丫把状纸拍在县衙青砖上时,整个公堂的人都憋着笑。
    "民女要告雀儿!"她声音脆亮,像颗刚剥壳的嫩豌豆,"它啄穿我家房瓦,还逼我嫁它!"
    县太爷刚喝进嘴的茶"噗"地喷了出来。师爷赶紧递帕子,衙役们肩膀直抖,连门口看热闹的闲汉都笑得前仰后合。
    "肃静!"县太爷一拍惊堂木,强压着嘴角,"春丫,你详细说说,雀儿怎么……逼你嫁它?"
    春丫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哗啦"倒出几片碎瓦:"三天前,这雀儿把我家屋顶啄了个窟窿。我拿扫帚赶它,它竟叼了根红绳扔我头上!"她又摸出根褪色的红头绳,"昨儿更过分,它不知从哪儿衔来半拉铜钱,直接丢我嫁妆箱里!"
    公堂上鸦雀无声。
    县太爷捻着胡须,突然问:"那雀儿……长什么样?"
    "褐背白肚,尾巴带点青,右爪缺一根趾头。"春丫不假思索。
    后堂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像是有人打翻了铜盆。
    傍晚,春丫气鼓鼓地往家走。县太爷判得荒唐:"雀儿须修瓦十年",可鸟哪会修瓦?
    转过山坳,她猛地刹住脚,自家茅草屋檐下,竟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新瓦!
    更吓人的是,瓦堆旁蹲着个陌生青年,正往椽子上绑麻绳。听到动静,他慌慌张张回头,额头上还沾着灰。
    "你谁啊?!"春丫抄起门边的扁担。
    青年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腰间别着的木匠工具叮当作响:"我、我姓崔……"他脚边,几片青瓦突然滑落,露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半拉铜钱。一根红绳。
    春丫瞪圆了眼:"你……"
    青年耳根通红,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雀"字:"我、我属雀的……"
    后来村里人才知道,邻村崔木匠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断了右手小指,得了个"崔雀儿"的诨名。他日日路过春丫家,却不敢搭话,只好假借雀儿传物。
    "所以真是你指使雀儿啄我家瓦?"春丫坐在新修的屋顶上,晃着腿问。
    崔木匠正往檐角挂风铃,闻言差点摔下去:"不、不是!那雀儿是自己来的……"他声音越来越小,"我就……顺水推个舟……"
    春丫"噗嗤"笑了。
    当晚,那只缺趾的雀儿又来了,嘴里叼的不是瓦片,而是一小段红绸——正正好好盖在春丫的梳妆匣上。
    崔木匠在窗外急得直跳:"这回真不是我教的!"
    雀儿在梁上"啾"了一声,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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