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 OL天方

第108章 丑袄与字条,腌菜坛与扁担,梅核与炉火

    【第六集《羊袄》】
    厨娘剪下最后一块羊皮时,指尖还在发抖。
    羊是王员外赏的,准确地说,是赏了整张皮子,管家却只扔给她边角碎料。"老爷仁厚,这些够你做件袄子了。"他倚着门框嗑瓜子,壳儿吐得满地都是。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映得她眼眶发烫。老张的破袄子去年就絮不暖了,每回巡夜回来,咳嗽声能震醒半条街。
    她熬了三夜,手指被针扎得尽是血点子,总算缝出件歪歪扭扭的袄子。丑是丑了些,但羊皮厚实,裹着总比单衣强。
    "反正……他又不挑。"她喃喃自语,把袄子叠好,趁天没亮塞进更夫的值房里。
    老张巡完五更梆子回屋,一眼就瞧见炕上那团鼓鼓囊囊的东西。
    "这啥?"他拎起袄子抖了抖,掉出张字条。
    字迹歪斜得像被风吹乱的蛛网,可内容却让他喉头一哽:"线脚丑,胜在暖。"
    他怔了半晌,突然把脸埋进羊皮里,膻味混着灶灰味儿,却莫名让人眼眶发热。
    冬至那晚,王员外府上宴客。
    厨娘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忽然听见管家尖着嗓子喊:"老爷的貂绒大氅呢?!"
    小丫鬟哆嗦着答:"被、被茶泼了,正晾着呢……"
    管家急得跳脚,宾客却已到二门。厨娘鬼使神差地解下围裙,从柜底抽出个包袱:"要不……先拿这个顶顶?"
    管家一抖开,竟是件针脚细密的新羊袄,里子还续了层兔毛。
    "你哪来的好料子?"管家狐疑地打量她。
    厨娘低头搓着围裙:"就、就上次的边角料……拼的。"
    宴席散时,王员外醉醺醺地拍她肩膀:"手艺不错,往后府里的皮活都归你。"
    厨娘唯唯诺诺应着,眼睛却往角门瞟,老张今晚当值,不知那丑袄子挡不挡得住风雪。
    三更时分,她偷偷溜去值房,却见炕上整整齐齐叠着两件袄子:那件丑的在内,新的在外。
    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她慌乱中碰翻油灯。火光里,新袄内衬露出一角字条:"暖的给你,丑的归我。"
    字迹挺拔如松,半点不像白日里歪扭的"张更夫"风格。
    檐下冰棱"咔嚓"断裂,像谁笑出了声。
    【第七集《雷鸣》】
    南山雷响第一声时,刘婶正在数腌菜坛子。
    "一、二、三……"粗陶坛沿上的裂痕像道闪电,她手指一顿,又继续数,"十七、十八。"
    整整十八遍。
    院里的老黄狗缩在窝里发抖。雷声从山那头滚过来,震得屋檐下的干辣椒簌簌直掉。刘婶却像没听见似的,把坛子擦得能照见人影,尽管里面空得能听见回声。
    "雷响三遍,驿马进山。"她突然自言自语,"快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儿子阿勇上次来信是半年前,皱巴巴的纸上就八个字:"等桃花开,儿就回。"
    可眼下连酸杏都结籽了,山道尽头还是空荡荡的。刘婶把信折成方块,塞进最结实的那个腌菜坛底。
    "轰隆!"
    第二声雷炸响时,她抄起柴刀就往后山冲。雨水糊了满脸,老布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她索性光着脚往竹林里钻。
    "最直的那根……"她喘着粗气,手指拂过湿漉漉的竹节,"得给阿勇挑行李用……"
    闪电劈开云层,照亮她手背上蜿蜒的青筋。
    削扁担是门学问。太硬了硌肩,太软了易折。刘婶就着油灯熬了半宿,刨花雪片似的落满裙角。
    "新扁担两头宽……"刀刃在竹面上游走,她哼着不成调的谣,"一头挑行李,一头挑媳妇……"
    老黄狗突然狂吠起来。
    刘婶手一抖,刀尖在拇指拉出道口子。她顾不上擦血,踉跄着扑向院门。
    山道上,一匹瘦马正踏着泥浆而来。马背上的人裹着蓑衣,怀里却紧紧抱着个包袱,粉嘟嘟的一角在雨里格外扎眼。
    "娘!"那人掀开斗笠,露出一张晒脱皮的脸,"桃花没赶上……但给您捎了个桃儿回来!"
    包袱皮散开,里头是个奶娃娃,正吮着手指冲她笑。
    当晚,雷声响了第三遍。
    刘婶把腌菜坛全搬了出来,酸豆角、辣萝卜、豆腐……排了满满一桌子。阿勇的媳妇——那个眼睛亮得像星子的姑娘,正笨手笨脚地给娃娃换尿布。
    "扁担……"刘婶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屋里跑。
    油灯下,那根新削的扁担静静横在墙角。她伸手一摸,愣住了,不知何时,阿勇已经在两头各系了截红绳,绳结打得方方正正。
    窗外,最后一声闷雷滚过远山。
    像声满足的叹息。
    【第八集 《梅急》】
    哑姑的梅筐永远插着根青竹枝。
    猎户来换梅子时,竹枝就指向东边,七颗梅子换一张雪兔皮。猎户拿回去给媳妇泡酒暖身子。
    书生来换梅子时,竹枝就歪向西边,三颗梅子换半卷残诗集。书生拿回去佐茶。
    可今日晌午,竹枝"啪"地断了。
    哑姑盯着断口发愣,连猎户拎着山鸡来换梅都没察觉。直到日头西斜,她才突然把筐里剩下的梅子全倒出来,一颗一颗排在地上。
    "哎,哑姑这是做啥?"货郎伸脖子瞧。
    梅核排成的字,在尘土里明晃晃的:"等。"
    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
    哑姑把空筐搁在门槛边时,铁匠刚打好一把镰刀。火星子溅到筐沿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小点。
    "梅子呢?"铁匠抹了把汗,嗓门大得像打雷。
    哑姑指指地上,那里早摆好了七颗最大的梅子,排成北斗七星的样子。
    半夜突然下雨。
    哑姑摸黑爬起来收晾晒的梅干,却见铁匠铺还亮着灯。
    炉火映着两个人的剪影——铁匠媳妇正拿着木梳,给个小姑娘编辫子。那孩子膝上摊着本破诗集,摇头晃脑地默读,发梢还沾着片梅树叶子。
    哑姑的蓑衣擦过铁匠铺门框。
    铁匠媳妇抬头一笑,从灶上端出个陶碗:"梅酱蒸好了,就等你的新梅子来调甜酸。"
    雨丝斜斜地划过灯光,像谁撒了把晶亮的梅核。
    天晴那日,哑姑的筐里又插上了新竹枝。
    这次指向北边——正对着铁匠铺檐下新挂的风铃。铃舌是颗梅核做的,风一吹,叮咚响。
    猎户和书生照常来换梅子,却发现筐底压着张字条:"明日有新梅。"
    字迹歪扭,却透着股鲜活的急。
    像枝头等不及要坠落的梅子。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