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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四味人生(3)

    【第三幕 浊世茶摊】
    春娘数到第三十七枚铜钱时,城门口的青石板路上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六重一轻,像跛脚驴子拖着重物。她头也不抬,往茶壶里多抓了把老茶叶。
    "老板娘,老规矩!"刀疤刘一屁股坐在条凳上,腰间的砍刀"咣当"砸在茶桌上,惊飞了旁边啄食的麻雀。
    春娘余光扫过茶摊:卖绢花的王婆子正悄悄往篮子里藏擀面杖,更夫老李的右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柴刀。她轻轻摇头,提着茶壶走过去。
    "刘爷今日气色好。"春娘斟茶时手腕一翻,壶嘴里突然泻出一道银线,精准地落入杯中,"新到的雪芽,您尝尝。"
    刀疤刘脸上的疤抽搐了一下,像条蜈蚣在扭动。他抓起茶杯一饮而尽,突然"噗"地喷了出来:"操!咸死老子了!"
    茶摊瞬间安静。春娘看见刀疤刘的小弟们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客官不是说喝遍城里没滋味?"春娘笑吟吟地又倒了一杯,"这碗甜茶换您腰间钱袋...哎呀!这是刚被小贼割了口子?"
    刀疤刘低头一看,果然发现钱袋被划开道口子,三粒碎银正卡在缝里将掉未掉。他脸色变了几变,突然哈哈大笑:"有意思!"接过新茶咕咚灌下,这次却眯起了眼:"...真是甜的?"
    "刘爷舌头灵。"春娘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小纸包,"南洋来的冰糖,统共就剩这些了。"
    茶客们重新喧闹起来时,刀疤刘突然压低声音:"听说昨儿夜里,张记粮行..."
    "遭了贼。"春娘麻利地擦着桌子,"丢了两袋陈米三贯铜钱——衙役们正在查呢。"
    刀疤刘的瞳孔缩了缩。他当然知道不是贼——那批掺沙的陈米本该运往县衙赈灾粮仓。
    "老板娘消息真灵通。"他摸着刀柄,语气阴森。
    春娘突然俯身,从桌底拎出个湿漉漉的少年:"不如这小子灵。阿七!把早上看见的跟刘爷说说。"
    少年像条泥鳅似的挣扎着,额头的疤在阳光下泛红:"卯、卯时三刻,我看见三个穿官靴的人翻墙..."
    刀疤刘猛地站起来,条凳"咣当"倒地。他盯着阿七额头的疤看了半晌,突然掏出把铜钱拍在桌上:"茶钱!"转身时却压低声音对春娘道:"明天我带兄弟们来喝茶。"
    等那群地痞走远,王婆子立刻凑过来:"春娘你疯了?往茶里加盐?"
    "总比加血强。"春娘把铜钱一枚枚擦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阿七赶紧递上帕子,上面立刻晕开一抹暗红。
    茶摊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春娘望着城门方向出神。那里贴着张泛黄的征丁告示,她丈夫的名字就在第一批名单上,墨迹早已被雨水泡花。
    傍晚收摊时,阿七突然拽了拽春娘衣角:"陆先生咳血更厉害了...陈木匠的孙女小满现在在破庙里发高热..."
    春娘数了数今日赚的铜钱,分出大半塞给阿七:"去请大夫,剩下的买米。"想了想又解下银簪,"当了这个,抓两副润肺的方子。"
    "可这是..."
    "你陆先生教过你'当务之急'怎么写吧?"春娘把银簪拍在阿七手心,"快去!"
    夜色渐深时,茶摊来了位不速之客。穿官靴的胖子大咧咧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听说你这儿消息灵通?刺史大人月底到任,本官负责采买招待用的茶叶。"
    春娘沏茶的手稳如磐石:"民妇只卖大碗茶。"
    "装什么傻!"胖子突然掀翻茶桌,"知道去年西街茶肆怎么没的吗?"
    陶罐碎裂声中,春娘突然笑了。她弯腰捡起片茶叶渣:"明前龙井三两,雨前毛峰五两,不知大人预算多少?"见对方愣住,她压低声音:"若要走账...民妇认识专做古董生意的,能把三十两的茶记成三百两。"
    胖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正要说话,突然听见背后传来扫帚拖地的声音——刀疤刘不知何时出现在茶摊旁,正用扫帚把有节奏地敲着地面,那声音听着竟像衙门升堂的鼓点。
    "你、你们..."胖子官差后退两步,色厉内荏地指着春娘,"等着吃官司吧!"
    等官差跑远,刀疤刘把扫帚往肩上一扛:"老板娘,明天我带兄弟们来喝茶。"顿了顿又说:"免费的。"
    春娘笑了。她重新支好茶桌,突然听见阿七在巷口兴奋的叫喊:"小满退烧了!陆先生也..."
    声音戛然而止。春娘转头,看见阿七被刀疤刘拎着后领提了起来,少年怀里还紧紧抱着药包。
    "这小子顺了我兄弟的钱袋。"刀疤刘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不过既然是你的人..."
    春娘递上一碗新茶:"冰糖用完了,将就喝苦的吧。"
    三天后的清晨,茶客们惊奇地发现刀疤刘正在茶摊前扫地。那把吓人的砍刀别在扫帚把里,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像个古怪的装饰。
    "听说了吗?"王婆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陈木匠在牢里绝食,县太爷只好把他放了!"
    更夫老李拍案而起:"我就说读书人厉害!陆先生写的状纸直接递到州府..."
    春娘添茶的手顿了顿。她望向破庙方向——阿七正搀着瘦成竹竿的陆明往这边走,小满蹦蹦跳跳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块写满字的木板。
    "老板娘!"阿七老远就喊,"陆先生说今天在茶摊上课!"
    刀疤刘突然放下扫帚,默默往茶壶里多抓了把茶叶。春娘瞥见他粗糙的手指上沾着墨迹——昨夜她教他写自己名字时留下的。
    午后的阳光穿过茶棚,在斑驳的桌面上投下光斑。陆明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混着茶香飘散:"'义'字拆开,是'我'和'羊'。古人宰羊分肉,最公者为义..."
    春娘靠在灶台边听着,手里绣着个新钱袋——靛蓝底子上歪歪扭扭绣着"刘"字。灶上的茶壶咕嘟作响,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像颗不安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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