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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四味人生(4)

    【第四幕 引水棋局】
    李厚蹲在河滩上,旱烟袋在指间转了三圈,最后用烟锅底敲了敲最中间的那颗白石子。"这里,再挖三尺。"
    身后的青壮们还没应声,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李厚眼皮都没抬,顺手把烟灰磕在那幅石子摆成的水渠图上。
    "李村长好雅兴啊!"县衙师爷翻身下马,靴子故意踩进浅滩,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李厚的裤脚,"刺史大人的手谕,您过过目?"
    李厚慢悠悠站起身,膝盖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他接过盖着朱红大印的绢布,发现自己的倒影在绸面上扭曲得像条蚯蚓。
    "借十车粮,秋后还二十车?"李厚念出声时,几个年轻后生已经攥紧了锄头把。
    师爷笑眯眯地凑近:"刺史大人体恤民情,特意允许分三年还清。"他袖中滑出个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拨,"连本带利嘛...每年还七车就成。"
    河滩上突然安静得可怕。李厚听见身后有人把牙齿咬得咯咯响,那是陈木匠的徒弟——小伙子手上的茧子还没磨硬,眼神却已经和师父一样烈了。
    "接,怎么不接。"李厚突然笑起来,皱纹里夹着的河沙簌簌往下掉。他在师爷惊愕的目光中掏出印泥,拇指蘸满朱砂,重重按在借据上。
    "还是老村长明事理!"师爷刚要收绢布,李厚却转身敲响了挂在老槐树下的铜钟。沉厚的钟声惊起一群水鸟,眨眼间,河滩上挤满了扛着农具的村民。
    "县里借粮一斗还八升!"李厚的声音像钝刀割麦,沙哑却有力,"想借的排队按指印!"
    师爷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老东西你耍什么花样?"
    李厚已经蹲回水渠图前,烟袋锅点了点最边缘的一颗黑石子:"从这里开始挖。记住,渠要挖成蛇形,拐弯处加三道缓冲。"
    当夜,李厚家油灯亮到三更。小孙子蹲在门槛上,看见爷爷把借粮账本誊抄了三份,一份塞进灶膛,一份埋进腌菜缸,最后一份...
    "爷爷,为什么缝进我的夹袄里?"孩子摸着突然变厚的衣襟。
    "因为官府不搜小孩子的衣裳。"李厚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去睡吧,明天还要挖渠呢。"
    孩子含着糖蹦蹦跳跳走了,却没看见爷爷转身时从袖中抖落的血痰。
    秋收时节,刺史的马车碾着稻茬驶进河湾村。官靴刚沾地,师爷就扯着嗓子喊:"李厚!还粮了!"
    晒谷场上一片忙碌景象,村民们头也不抬。李厚从粮堆后转出来,肩上还沾着谷壳:"大人来得正好,乡亲们刚凑齐八升。"
    "八升?"刺史的胖脸抽搐了一下,"本官借出十车,按约该还二十车!"
    李厚不慌不忙摊开那卷按满红手印的账本:"当初说好借一斗还八升,乡亲们还的八升都在谷仓里。"他指了指晒场边堆成小山的麻袋,"大人要二十车...得找他们。"
    晒谷场上"唰"地举起几十双手,每只手掌心都躺着几粒稻谷——那是他们按过手印的凭证。刺史的卫队"锵"地拔出刀,却见挖渠的青壮们不知何时围了过来,手里的铁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反了!都反了!"刺史一脚踢翻粮筐,金黄的稻谷泼洒在晒场上,像给大地镀了层金。
    李厚弯腰拾起一粒谷子吹了吹,重新放回筐里:"今年渠挖得深,洪水没淹着稻田,不然大人八升都看不见。"他指了指河滩方向,"大人要不要看看新修的水闸?"
    刺史拂袖而去时,李厚的小孙子正在河堤上记笔记。孩子歪歪扭扭地画着水渠走向,没注意身后多了个人影。
    "这图画得不对。"陆明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纸面,"缓冲渠应该呈喇叭口..."
    远处,春娘茶摊的炊烟袅袅升起。阿七捧着《九章算术》蹲在灶台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正在扫地的刀疤刘——那汉子今天特意在扫帚把上缠了红布条,说是要沾沾喜气。
    夜幕降临后,李厚独自来到河滩。月光下,那些被挖走的石子留下一个个小坑,连起来看竟像幅更大的地图。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旱烟袋,突然听见身后草丛沙沙响。
    "老哥别怕,是我。"陈直拄着拐杖走出来,木腿在沙地上戳出深深的洞,"听说刺史放话要加征水税?"
    李厚摸出火石"咔哒"打着:"所以得把废矿坑改成蓄水池。"烟锅照亮了他脚边的新图纸,"等洪水来了,自然就知道该往哪儿流。"
    两个老头并肩坐在河滩上,远处传来挖渠的号子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波纹扭曲变幻,时而像棵老松,时而像柄利剑。
    第二天晌午,里长带着衙役闯进晒谷场,却发现粮仓早已空空如也。
    "粮食呢?"里长揪住个小孩喝问。
    孩子眨巴着眼:"陆先生说,要学'狡兔三窟'..."
    当夜,河湾村三个不同方向同时响起运粮车的吱呀声。李厚站在水闸边,听着黑暗中规律的虫鸣——那是望风的村民发出的信号。他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账本副本,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血沫子溅在新建的水闸上,很快被流水冲淡,像朵转瞬即逝的红梅。
    【第五幕 薪火相传】
    十年后,新县令周文焕的官轿刚拐过山口,就被浑浊的洪水逼停了。他掀开轿帘,看见镶金边的《治水方略》漂在水面上,墨迹化成一团团黑雾。
    "大人!前边河堤要垮了!"衙役的声音在雨幕中支离破碎。
    周县令踉跄着爬上一块高地,突然愣住了。前方的河湾村竟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隐约传来整齐的号子声。这不对劲——按州府急报,这一带早该是哀鸿遍野才对。
    "过去看看!"
    当他们深一脚浅脚蹚到村口时,周县令的官靴突然踩到个硬物。捞起来一看,是块写着"河湾村夜塾"的木牌,右下角还有道陈年刀疤。
    "沙袋往左!榫头卡死!"
    洪亮的喊声从高处传来。周县令抬头,看见个独腿老人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手中斧头精准地劈削着木材。老人每挥一下斧,空荡荡的裤管就像战旗般猎猎作响。
    "那是...陈木匠?"周县令想起十年前县志里记载的倔老头。
    "陈师父带着大伙用祖传榫卯术搭防洪架呢!"背沙袋跑过的后生丢下一句,"比官府发的铁钉牢靠多了!"
    周县令的师爷刚要呵斥,突然被撞了个趔趄。一群半大孩子扛着算筹飞奔而过,领头的少年边跑边喊:"陆先生说把洪水往废矿坑引!要分三股,每股流速..."
    "陆明还活着?"周县令大惊。他记得这个屡次上书揭发粮仓贪腐的硬骨头,去年就听说病得快不行了。
    顺着少年们跑去的方向,周县令看到了更惊人的景象——昔日春娘的茶摊如今支着油布棚,热腾腾的姜汤香气中,一个疤脸汉子正把砍刀拍在桌上:"衙役也得排队!"
    "反了!"师爷刚要上前,却被周县令拦住。因为他们看见茶棚里走出个白发老妪,轻轻按下了疤脸汉子的刀。
    "春娘..."周县令喃喃道。十年前他刚中举人时,曾在这个茶摊歇脚,喝过一碗终生难忘的冰糖茶。
    暴雨中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只见洪水奇迹般转向,朝着远离村庄的废矿坑奔涌而去。周县令逆着人流挤到堤岸,看见个年轻人正对着泛黄的引水图指挥若定。
    "这是...?"
    "李村长的孙子。"背药箱的老郎中搭话,"用的还是他爷爷那套'蛇形引水法'..."
    周县令突然觉得怀里的《治水方略》重若千钧。这本花三百两银子请人编纂的册子,此刻在真正的大河面前,薄得像张草纸。
    三日后,洪水退去。当州府赈灾的车队浩浩荡荡开进村时,发现村民已经在补种秧苗了。晒谷场上,孩子们用炭条在地上写写画画,有个额带旧疤的教书先生正在教"疏"字的写法。
    "阿七先生!"小童们突然欢呼,"治水碑运来了!"
    周县令跟着人群来到村口,看见八名青壮正从牛车上卸下块青石碑。碑面光可鉴人,半个字也没有。
    "这..."师爷凑近县令耳语,"怕是等着大人题字呢。"
    周县令却走向那个叫阿七的教书先生:"本官观河湾村治水有方,不知这功劳最大的该署谁的名?"
    破庙里跟陆明认字的孩子,如今已经能稳稳握住毛笔。阿七蘸饱墨汁,在晨光中写下四行大字:
    "直木立天地,明灯照夜路,
    春风化寒冰,厚土载万物。"
    最后一捺还没收笔,晒谷场突然喧闹起来。独腿的陈直在试新做的义肢,陆明被学生们搀扶着核对赈灾账目,春娘茶摊前刀疤刘正给孤寡老人盛粥,而李厚的孙子带着勘测队又去了河堤...
    周县令望着空白的碑面,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解下官印放在碑旁,对师爷说:"回衙后,把《治水方略》烧了吧。"
    风掠过稻田,新插的秧苗泛起绿浪。无名碑静静立在村口,像块历经沧桑却初心不改的界石,守着这个不需要署名的地方。
    [四味人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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