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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四味人生(2)

    【第二幕 雨夜学堂】
    雨点砸在破庙的瓦片上,像一千个恶鬼在敲打棺材板。陆明踮脚把陶碗放在漏雨处,"叮咚"声立刻变成沉闷的"噗通"。庙顶又一片瓦碎了。
    "先生,这里!"卖炭翁老徐挥着手,老徐面前的神龛左侧,那里正漏下一道银线般的水流,恰好浇在残缺的文昌帝君塑像头顶。
    陆明快步过去,解下腰间算盘往供桌上一拍,算珠"哗啦"作响。"今日教认官府文书。"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账本,"都凑近些。"
    八个裹着补丁衣裳的汉子立刻围上来,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鱼腥、炭灰和汗酸味。陆明点燃最后半截蜡烛,火苗在漏进来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去年粮商在契约上把'一斗'写成'十斗',坑了咱们多少血汗钱?"陆明用炭条在斑驳的墙上画了个斗的形状,"今天先认这个字。"
    渔夫王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成虾米。陆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粗布外袍披在他肩上,继续在"斗"字旁边写下一串数字。烛光将他消瘦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株倔强的竹子。
    房梁突然传来"咔嚓"轻响。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影就从破瓦缝里摔下来,"砰"地砸在供桌前。
    是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左额有道蜈蚣似的疤。他怀里死死抱着块瓦片,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吓人。
    "阿七!"卖炭翁惊呼,"这崽子是码头上的惯偷!"
    少年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往门外冲,却被陆明一把按住肩膀。破庙里静得能听见雨滴在陶碗里的回音。
    "冷粥还有半碗。"陆明指了指供桌下的陶罐,"吃饱了坐前排。"
    阿七的喉结上下滚动,脏脸上露出见鬼似的表情。他警惕地盯着陆明,手指却不由自主地伸向陶罐。
    "那是老鼠药。"陆明突然说。
    阿七的手猛地缩回,像被烫着了似的。
    "骗你的。"陆明嘴角微微上扬,"但粮商在借据上动手脚时,可不会提醒你。"
    破庙里爆发出一阵大笑。阿七捧着粥碗,呆呆望着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烛光映在他眼里,像黑暗中的两粒火种。
    "接着上课。"陆明敲了敲算盘,"'斗'字下面加个'十'就是'升'..."
    雨声中,沙哑的跟读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阿七蜷在供桌下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从陆明袖子里摸走的麸饼。陆明瞥见了他脚底的血泡——那是跟踪运粮车留下的痕迹。
    清晨雨停时,陆明把最后三文钱塞给咳个不停的王二:"去抓副药。"转身时,发现阿七正用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斗"字。
    "写得像蜈蚣爬。"陆明点评道。
    阿七涨红了脸,突然把树枝一摔:"学这有啥用?能换饭吃?"
    "去年码头刘老大克扣工钱,说好三十文变成十三文。"陆明慢悠悠地掏出账本,"要是有人会算数......"
    阿七的眼睛瞪大了。他当然记得那次——自己为这事挨了顿鞭子。
    "今天教算船税。"陆明把算盘推到阿七面前,"明天你去教码头工人。"
    "我?"阿七像被雷劈了似的跳起来,"那些大字不识的苦力——"
    "你六天前还是个偷馍的乞丐。"陆明打断他,"现在,帮我把这个挂起来。"
    他展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用木炭写着"河湾村夜塾"四个大字。阿七踮脚挂布时,发现背面全是补丁,最旧的那块补丁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正午时分,里长带着两个衙役闯进破庙。供桌上的"河湾村夜塾"布幔被撕得粉碎。
    "朝廷明令禁止私授学问!"里长一脚踢飞陶碗,"你们这些贱民识字了还怎么管?"
    陆明安静地等他们闹完,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这是县衙核发的账房先生凭证,按律可收学徒三人。"
    里长眯眼看了半天印鉴,狠狠啐了一口:"走着瞧!"
    当夜破庙出奇地安静。漏雨的屋顶下,只有陆明和阿七两个人影。
    "他们不会来了。"阿七踢着稻草,"听说王二被抓去修河堤..."
    陆明从怀中摸出半截蜡烛。烛光亮起的瞬间,庙门"吱呀"一声响——卖炭翁、渔夫、更夫...十几个黑影鱼贯而入,有人怀里还抱着孩子。
    "先生。"老徐从炭篓里掏出块黑乎乎的东西,"这是俺婆娘用松烟灰做的墨,比炭条强。"
    阿七突然冲到门口张望,回来时手里攥着根断瓦。他在墙上划出一道白痕:"昨天教的'斗'字是这样写不?"
    陆明笑了。他接过瓦片,在"斗"字旁边写下"升",又在下方添了个"石"字。烛光摇曳中,那些歪扭的字迹像一串脚印,深深烙进潮湿的墙壁。
    三更时分,破庙后窗传来急促的敲击声。一个蒙面人递进来包袱,里面是半袋黍米和一本缺角的《九章算术》。
    "陈木匠让送的。"蒙面人压低声音,"他说...天地有正气。"
    陆明摩挲着书页,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阿七慌忙去扶,却摸到他袖口一片湿热——是血。
    "先生!"
    "小点声。"陆明把染血的帕子塞回袖中,翻开《九章算术》第一页,"今晚教粮谷折价..."
    庙外,一轮残月从云缝中露出脸来。月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竟显出几分铁画银钩的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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