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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石磨村的春夏秋冬(3)

    【第四幕 冬藏·地窖认亲爹】
    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栓柱踩着冻硬的田埂往家走,突然听见村西头传来一阵争吵声。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声音越吵越凶,还夹杂着"咣当咣当"的砸铁声。
    "造孽啊!儿子把亲爹锁地窖里!"路过的张婶挎着菜篮子,摇头叹气。
    栓柱心里"咯噔"一下。村西头就住着刘老大一家,那家的老爷子前年中风后,脑子就糊涂了,见人就骂,还到处乱跑。
    顺着声音,栓柱来到刘家院子外。眼前的场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刘老大的闺女刘莹,那个在省城读大学的姑娘,正抡着一把铁锨在砸地窖的铁锁!
    "反了你了!"刘老大一把抓住铁锨柄,"城里读几年书,学会跟老子动手了?"
    刘莹的脸冻得通红,眼镜片上全是白霜:"爸!那是您亲爹!不是牲口!"
    "你懂个屁!"刘老大夺过铁锨扔到一边,"你爷爷现在连屎尿都控制不住,上次跑出去差点冻死在沟里!"
    栓柱这才注意到,地窖门上挂着把大铜锁,旁边开了个巴掌大的小洞,刚好能塞进一个碗。地窖里隐约传出老人含混不清的嘟囔声,像是什么人在念咒。
    "那也不能把老人关地窖啊!"刘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同学爷爷也痴呆,人家买了专门的护理床,还有......"
    "钱呢?"刘老大突然吼了一嗓子,"你大学学费一年八千,老子的腰都累弯了!哪来的钱买那玩意儿?"
    刘莹不说话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突然转身跑进屋,片刻后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蹲下身往地窖的小洞里塞。
    "爷!吃饭了!"
    地窖里传来"咣当"一声,像是碗被打翻了。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含糊的咒骂。
    "看吧,"刘老大冷笑,"好心当成驴肝肺!"
    刘莹突然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我不管!今天必须把爷爷放出来!"她四下张望,目光落在栓柱身上,"栓柱哥!你来评评理!"
    被点名的栓柱尴尬地走进院子。刘老大瞪了他一眼,却没赶他走。
    "刘叔,"栓柱硬着头皮开口,"这天寒地冻的,地窖里确实太冷了......"
    "冷?"刘老大嗤笑一声,从墙角拎起半袋煤块,"老子每天往下面扔炭,冻不死他!"
    栓柱凑近地窖口看了看——黑黢黢的地窖里确实有个小火盆,微弱的火光映出一个蜷缩在稻草堆上的身影。老人身上的棉袄脏得看不出颜色,脚上的棉鞋也破了个洞,露出乌青的脚趾。
    "爸!"刘莹突然跪下了,"我求您了,让爷爷上来吧!我放假在家,我来照顾他!"
    刘老大别过脸去:"不行!上次让他上来,把家里祸害成啥样?灶台里拉屎,水缸里撒尿......"
    "那是因为您没耐心!"刘莹猛地站起来,抄起地上的铁锨,"您不放人,我就把地窖门砸了!"
    "你敢!"
    父女俩剑拔弩张之际,地窖里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唤:"柱儿......"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声音虽然沙哑,却字字清楚,完全不像是痴呆老人发出的。
    "爷?"刘莹最先反应过来,扑到地窖口,"您叫我?"
    "不是叫你......"老人的声音忽远忽近,"柱儿......我的柱儿在哪......"
    刘老大如遭雷击,手里的煤袋"啪"地掉在地上。栓柱看见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突然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爸?"刘莹疑惑地看着父亲,"爷爷在叫谁?"
    刘老大没回答,而是踉踉跄跄地走到地窖口,从怀里摸出钥匙,颤抖着打开了那把铜锁。
    "小心!"栓柱赶紧上前帮忙,和刘莹一起掀开了地窖的木板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尿骚味和炭火味的怪味扑面而来。刘莹二话不说就要往下跳,被栓柱拦住:"等等,先通通风。"
    刘老大却已经顺着梯子爬了下去。栓柱和刘莹对视一眼,也跟着下去了。
    地窖比想象中宽敞,但低矮得让人直不起腰。借着火盆的微光,栓柱看见刘老爷子坐在角落里,正用枯枝般的手指摸着墙壁上的什么痕迹。
    "爹......"刘老大跪在老人面前,声音哽咽,"您......认得我了?"
    老人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柱儿......你八岁那年......偷藏的山枣......就在这道缝里......"
    刘老大的眼泪"唰"地下来了。他扑到墙边,果然看见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小时候偷藏零食做的记号。
    "爹......"这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您怎么......怎么突然......"
    老人没回答,而是继续摸着墙壁:"这地窖......是我挖的......那年土匪来了......全家十三口......都躲在这里......"
    刘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栓柱这才注意到,地窖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有些已经年深日久,几乎和泥土融为一体。
    "爷......"刘莹轻轻握住老人的手,"咱们上去吧,上面暖和......"
    老人突然剧烈摇头:"不去!上面......有枪声!土匪......"
    刘老大的哭声更大了。他一把抱住父亲瘦骨嶙峋的身体:"爹!没土匪了!早没了!是儿子不孝......儿子该死......"
    栓柱鼻子一酸,悄悄退到梯子旁。这是刘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多看。上去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父子俩抱在一起的剪影投在墙上,竟和那些古老的划痕奇异地融为一体。
    第二天清晨,栓柱去井台打水时,看见刘家烟囱早早冒起了炊烟。刘莹端着个木盆出来倒水,看见栓柱,老远就打招呼:"栓柱哥!我爷爷昨晚睡在炕上了!"
    "好事啊!"栓柱笑着走过去,"老爷子怎么样了?"
    "半夜醒了一次,认得出人了。"刘莹压低声音,"我爸守了一夜,眼睛都熬红了。"
    正说着,刘老大搀着老爷子从屋里走出来。老人穿着干净的新棉袄,虽然走路不稳,但眼神明显清明了许多。更让栓柱惊讶的是,刘老大小心翼翼地扶着父亲,那动作轻柔得不像个粗手大脚的庄稼汉。
    "刘叔早。"栓柱打招呼。
    刘老大点点头,难得地露出个笑脸:"栓柱,昨晚......多谢了。"
    栓柱正想说不用谢,突然注意到刘老大的右手包着纱布:"您的手......"
    "没事。"刘老大摆摆手,"熬粥时烫了一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
    栓柱跟着父亲去祠堂祭祖,远远就看见刘家三代人已经在里面了。刘老爷子穿着簇新的藏青色棉袍,端坐在椅子上,虽然表情还有些呆滞,但已经能认出村里人了。刘老大跪在祖宗牌位前,正恭恭敬敬地上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刘老大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上完香,他端起碗,跪着挪到父亲面前:"爹,喝粥了。"
    老人哆嗦着手去接碗,刘老大却没松手:"烫,我喂您。"
    栓柱看见刘老大舀了一勺粥,仔细吹凉了才送到父亲嘴边。老人的嘴唇颤抖着,几滴粥汤洒在刘老大包着纱布的手上,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祠堂里的香火明明灭灭,栓柱却觉得,刘老大那双被烫得通红的手,比任何香火都更亮眼。
    祭祖结束后,赵四爷破天荒地拍了拍刘老大的肩膀:"老刘,你爹的气色好多了。"
    刘老大搓着手,憨厚地笑了:"多亏莹莹那丫头......还有这老地窖。"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地窖能藏粮,藏不住良心啊......"
    回去的路上,栓柱问父亲:"爹,刘爷爷怎么突然就好了?"
    赵四爷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人啊,有时候需要回到最初的地方,才能找回自己。"
    栓柱似懂非懂。但他知道,这个冬天,石磨村最冷的地窖里,发生了一个最温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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