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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石磨村的春夏秋冬(2)

    【第三幕 秋收·谷仓藏暗账】
    秋阳似火,晒得打谷场上的麦粒"噼啪"作响。
    栓柱抹了把汗,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经连续二十天没下雨了,田里的土干得能冒烟。他弯腰抓起一把刚脱粒的麦子,在掌心搓了搓——麦粒又干又瘪,比往年小了整整一圈。
    "这收成,交完税怕是连稀粥都喝不上了。"栓柱嘟囔着,把麦粒扔回谷堆。
    "闭嘴吧你!"旁边的王二小子紧张地四下张望,"让村长听见,又该说你'思想落后'了。"
    栓柱哼了一声,正要回嘴,村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村长赵德贵带着两个穿制服的陌生人朝打谷场走来,三人身后扬起一溜烟尘。
    "完犊子。"王二小子的脸一下子白了,"是粮站的。"
    栓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去年粮站的人来收粮时,他亲眼看见李婶因为少交了三斤麦子,被当场拖走了家里唯一的一口铁锅。
    村民们像受惊的麻雀一样聚拢过来。赵德贵站到碾盘上,清了清嗓子:"乡亲们,县里有新指示——为支援国家建设,今年粮税提高三成!"
    "什么?!"人群炸开了锅。
    老会计孙满仓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几颗算珠滚出去老远。他佝偻着腰想去捡,膝盖却发出"咔"的一声响,整个人僵在了半空。
    "孙叔!"栓柱赶紧上前扶住老人。
    孙满仓的手像枯树枝一样颤抖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栓柱......扶我去谷仓......"
    栓柱搀着老会计往谷仓走,身后传来村民们此起彼伏的抗议声。赵德贵的嗓门压过了所有人:"这是上级命令!谁敢抗税,按破坏生产论处!"
    谷仓里阴凉昏暗,弥漫着麦粒和陈年木头的气味。孙满仓一进门就甩开栓柱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最里面那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前。
    "孙叔,你这是......"
    老会计没说话,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颤抖着打开了樟木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泛黄的账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乾隆三十七年"。
    "当年闹蝗灾......"孙满仓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你祖爷爷开仓放粮时,唱的是'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栓柱一愣。这句话他在祠堂的匾额上见过,却从不知道它的来历。
    孙满仓枯瘦的手指抚过账本,翻开其中一页:"看,这是你太爷爷记的——嘉庆九年大旱,知县强征粮税,村民藏粮于地窖,保住了七成收成......"
    "孙叔!"栓柱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老会计猛地合上账本,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去,把年轻人都叫来。记住,走后门。"
    当夜,月黑风高。
    栓柱带着十几个年轻人悄悄摸进谷仓。孙满仓已经等在那里,身边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听着,"老会计的声音压得极低,"东边三垛是'明账',留给粮站的。剩下的全部转移到后山地窖,那是咱们的'暗账'。"
    "要是被发现了咋办?"王二小子紧张地问。
    孙满仓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那摞老账本。栓柱突然注意到,老人的腰板似乎挺直了不少,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年轻人像蚂蚁搬家一样开始运粮。栓柱扛着一袋麦子往后门走时,突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他低声警告。
    所有人瞬间僵住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嗒"声。
    "快!藏起来!"孙满仓一把推倒油灯,谷仓顿时陷入黑暗。
    就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栓柱看见老会计做了个惊人的动作——他抓起那摞老账本,迅速塞进了供奉在神龛里的《朱子家训》封皮里!
    "谁在那儿?"赵德贵举着马灯走了进来。
    栓柱屏住呼吸,缩在一堆麻袋后面。灯光扫过谷仓,照出一张张紧张的面孔。赵德贵身后站着那两个粮站的人,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本子和钢笔。
    "孙会计,大半夜的在这儿干啥?"村长眯起眼睛。
    孙满仓慢悠悠地从神龛前转过身来,手里捧着《朱子家训》:"回村长的话,老汉我在温习圣贤书。"
    "放屁!"赵德贵一把夺过书,胡乱翻了几页,又扔回给老人,"老东西,少给我耍花样!明天粮站就来收粮,少一粒,我拿你是问!"
    说完,他带着两个粮站的人摔门而去。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栓柱才长出一口气,从麻袋后面钻出来:"孙叔,账本......"
    孙满仓已经重新点亮油灯,正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泛黄的纸页从《朱子家训》的封皮里取出来。老人的手稳得出奇,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孩子,记住——真账要藏在明处,假账才需要掖着藏着。"
    第二天一早,粮站的人果然来了。
    栓柱和村民们站在打谷场上,眼睁睁看着一袋袋粮食被装上马车。赵德贵在一旁监督,不时大声呵斥:"动作快点!中午前必须装完!"
    到了晌午,东边三垛粮食果然被搬空了。粮站的人拿着本子清点完毕,对赵德贵点点头:"数目对了。"
    村长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对村民们吼道:"都看见了?这就是积极交粮的榜样!谁要是敢藏私粮......"他故意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思。
    等粮站的人走远,村民们立刻围住了孙满仓:"孙叔,剩下的粮食......"
    老会计摆摆手:"天黑后去后山。"
    就在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着火了!谷仓着火了!"
    所有人回头望去,只见谷仓屋顶已经冒起了浓烟。栓柱第一个冲过去,却被热浪逼了回来。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眼间整个谷仓就成了一片火海。
    "粮食!我们的粮食!"李婶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奇怪的是,孙满仓却出奇地平静。老人站在火光前,佝偻的背影被拉得很长。他突然转身,对栓柱说:"去,把神龛里的《朱子家训》抢出来。"
    "什么?"栓柱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救粮要紧......"
    "快去!"老会计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威严。
    栓柱一咬牙,抄起一桶水浇在自己身上,冲进了火场。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他凭着记忆摸到神龛前,一把抓起那本《朱子家训》。
    就在他转身要跑时,一根燃烧的房梁"轰"地砸在面前。栓柱吓得倒退几步,却看见孙满仓不知何时也冲了进来,正用一根木棍拼命撬那根房梁。
    "孙叔!危险!"
    老人头也不回:"踩着我的背过去!"
    栓柱不敢犹豫,一脚踏上老人弯成弓的背,纵身跃过火墙。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手里的书却死死护在胸前。
    当栓柱灰头土脸地爬出谷仓时,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呼。他喘着粗气把《朱子家训》递给孙满仓,却发现老人根本没看那本书,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燃烧的谷仓。
    "孙叔......粮食......"栓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孙满仓却笑了:"傻孩子,粮食早转移了。这火烧的是空仓。"
    栓柱瞪大了眼睛:"那你让我冒险去抢......"
    "书比粮食金贵。"老会计轻轻抚摸着烧焦的书皮,"粮食吃完了就没了,这书里的道理,能养活子孙万代。"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谷仓的灰烬打着旋儿升上天空。栓柱看见其中一页烧焦的纸片特别大,上面隐约可见"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八个字。那纸片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路上。
    栓柱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一个州官模样的男人正在那条山路上骑马前行。一片灰烬不偏不倚落在他手中捧着的公文上。那人皱眉捻起纸片,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突然脸色大变。
    "停车!"州官喊道,"去查查这附近哪个村子的谷仓着火了!"
    而此时的石磨村,村民们已经悄悄聚集在后山地窖口。孙满仓颤巍巍地打开地窖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粮食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记住,"老会计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法理不外乎人情。官府要的是账面上的数字,咱们要的是活命的口粮。"
    栓柱抱着一袋麦子,突然明白了父亲常说的另一句话:"账本上的字能骗人,地里的庄稼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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