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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石磨村的春夏秋冬

    【第一幕 春耕·墨线定乾坤】
    "啪!"
    墨线弹在松木板上,留下一道笔直的黑痕。赵四爷眯起眼睛,粗糙的手指沿着墨线轻轻抚摸,像是在感受木头的呼吸。
    "爹,您这手艺还用得着墨斗?"栓柱蹲在作坊门槛上,嘴里叼着根稻草,"村里人都说您闭着眼睛都能刨出镜面来。"
    赵四爷没抬头,从工具箱里又抽出一根墨线,在嘴里抿了抿:"臭小子,离娄之明能看千步,公输子之巧能刻百兽,可要离了这墨线——"
    "知道知道,'墨线定乾坤'嘛!"栓柱不耐烦地打断,"您这套老掉牙的说教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现在城里都用激光水平仪了,谁还用这破绳子?"
    春风卷着木屑从窗口扑进来,赵四爷的白发上沾了几片刨花。他正要开口,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父子俩同时抬头。只见王屠户家的二小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脸上糊满了眼泪和泥土:"四、四爷!救命啊!我爹的棺材......棺材在半路上断了!"
    "什么?"栓柱腾地站起来。
    赵四爷的手一抖,墨线"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时,栓柱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走,看看去。"赵四爷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围满了人。人群中央,一口裂成两半的柏木棺材斜插在泥地里,王屠户的尸体半截露在外面,裹尸布沾满了泥浆。王婆子瘫坐在一旁,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造孽啊!"李婶拍着大腿,"这棺材才抬出村口就散了架,死人都不得安生!"
    栓柱挤进人群,蹲下来检查棺材的断口。断裂处木纹扭曲,板材明显是拼接的次等料,榫卯处只用了几根铁钉草草固定。
    "这不是我爹的手艺。"栓柱抬头道。
    "是、是我贪便宜找西村的刘木匠打的......"王二小子抽噎着说,"他说用新式胶水比老式榫卯快,能省一半工钱......"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栓柱回头,看见父亲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棺材旁,手里拿着那个被自己嘲笑过的墨斗。
    赵四爷闭着眼睛,将墨线轻轻搭在断裂的棺材板上。他右手拇指一挑一放,"啪"的一声,墨线在残破的木板上留下一道笔直的痕迹。
    "这里。"赵四爷突然睁眼,指着墨线经过的一处,"木头有暗裂,刘木匠没看出来。"
    栓柱凑过去,果然看到墨线经过的地方,木板表面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纹。更神奇的是,那道墨线竟然沿着木纹的走向微微弯曲,完美勾勒出了板材的缺陷。
    "爹,您怎么......"
    "墨线遇虚则陷,见实则浮。"赵四爷收起墨斗,声音低沉,"三十年前我师父就说过,王屠户家这块祖传的柏木料有暗伤,只能做门板,打不得棺材。"
    王婆子突然扑过来抱住赵四爷的腿:"四哥!您行行好,给当家的补口棺材吧!价钱您说......"
    "不要钱。"赵四爷扶起王婆子,转头对栓柱说,"去作坊把西墙那两块老柏木料搬来。"
    栓柱瞪大了眼睛:"爹!那可是给您自己......"
    "快去!"
    回作坊的路上,栓柱的脑子里全是父亲闭眼弹墨线的样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真正的木匠大师能听懂木头的语言。当时他只当是老人哄孩子的鬼话,可现在......
    两块柏木板沉甸甸的,栓柱搬得满头大汗。等他回到村口时,父亲已经用随身携带的凿子修好了棺材的榫卯接口。
    "扶稳了。"赵四爷头也不抬地说。
    栓柱赶紧蹲下按住木板。他看见父亲的手指在木料上轻轻敲打,然后将耳朵贴上去听,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聆听某种神秘的讯息。
    "斜着下凿,顺着木纹走。"赵四爷突然说,"记住,木头和人一样,伤了筋骨就不能硬来。"
    夕阳西下时,一口崭新的棺材出现在众人面前。赵四爷没用一根钉子,全靠榫卯结构将新旧木料完美结合。最神奇的是,修补处的木纹竟然与原来的棺材浑然一体,像是天生就长在一起。
    "神了!"王二小子摸着棺材,眼泪又下来了,"四爷,您这是怎么......"
    赵四爷只是摇摇头,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墨斗。栓柱注意到,父亲的手不再发抖了。
    回作坊的路上,栓柱忍不住问:"爹,您早知道王叔家的木料有问题?"
    "嗯。"
    "那您当初怎么不告诉他?"
    赵四爷停下脚步,暮色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我说了。二十三年前他盖新房时,我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过那块料有暗伤。"
    "那他还......"
    "他觉得我在唬人,想独占好木料。"赵四爷苦笑一声,"人啊,有时候宁可相信花言巧语,也不愿听逆耳的实话。"
    栓柱突然觉得手里的工具箱变得无比沉重。他想起自己上午还嘲笑父亲的墨斗是老古董,脸上火辣辣的。
    "栓柱。"
    "啊?"
    "明天开始,我教你用墨斗。"
    夜色渐浓,父子俩的影子在乡间小路上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守夜人打更的声音,梆子声在春风中传得很远,像是某种古老的警示。
    栓柱偷偷看了眼父亲佝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那句"墨线定乾坤"的分量。
    【第二幕 夏汛·竹筏渡生死】
    六月的雨下疯了。
    栓柱蹲在屋檐下,看着天井里已经漫到第三级台阶的积水,心里直发毛。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水面上溅起无数铜钱大的水花。
    "爹,这雨再这么下,村口的寡妇桥怕是要撑不住了。"栓柱扭头朝屋里喊。
    赵四爷正在打磨一块棺材板,头也不抬:"三十年前那场大雨,水位漫过桥面三寸,桥都没塌。"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天边打了个雷,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塌了。
    栓柱猛地站起来:"是寡妇桥!"
    他抄起蓑衣就往外冲,身后传来父亲罕见的惊呼:"栓柱!回来!"
    但栓柱已经冲进了雨幕中。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他眯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跑。转过祠堂墙角,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座横跨石磨河、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的寡妇桥,此刻已经断成三截,残骸在浑浊的河水中时隐时现。
    岸边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栓柱挤进人群,看见李秀才像只落汤鸡似的在河边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怎么回事?"栓柱扯着嗓子问旁边的王二小子。
    "李秀才媳妇要生了!"王二小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接生婆在对岸的赵家庄,现在桥断了,这可咋整?"
    栓柱这才注意到,李秀才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隐约能听见女人痛苦的呻吟声穿透雨幕传来。
    "摆渡张呢?"有人喊道,"让他撑筏子过去接人啊!"
    "来了来了!"人群分开,瘦得像竹竿似的摆渡张扛着竹筏走来,身后跟着他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哑巴儿子。
    村民们七手八脚地把竹筏放下水。就在摆渡张要跳上筏子时,李秀才突然拉住他:"张叔,我媳妇疼得厉害,能不能......能不能让她坐筏子去赵家庄?"
    摆渡张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秀才,你读书读傻了?祖宗的规矩都忘了?女人不能上筏子!"
    "可、可这是要出人命的啊!"李秀才"扑通"跪在了泥水里。
    "规矩就是规矩!"摆渡张的破锣嗓在雨声中格外刺耳,"筏子上沾了女人血,明年发大水准翻船!这是老祖宗用命换来的教训!"
    栓柱攥紧了拳头。他看见李秀才瘫坐在泥水里,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人群后方传来。杀猪匠老陈提着剁骨刀大步走来,身上的油布雨衣哗哗作响。
    "老陈头,你......"摆渡张往后退了半步。
    "我婆娘生崽那会儿,接生婆就是划澡盆来的!"老陈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狗屁规矩,比人命还金贵?"
    不等摆渡张回答,老陈突然转身,抡起剁骨刀就朝自家大门砍去。"咔嚓"一声响,崭新的门板被劈下一大块。
    "老陈!你疯了?"村长惊呼。
    "疯?"老陈把门板扔进河里,"我这是救人!"
    他跳上门板,抄起一根竹竿:"秀才,回家照顾你媳妇去!老子去接接生婆!"
    栓柱看得目瞪口呆。门板在湍急的河水中起伏不定,老陈却像钉在上面一样稳。他的油布雨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远看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陈叔!小心啊!"栓柱忍不住喊道。
    老陈没有回头,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岸上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远处李秀才媳妇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摆渡张的脸色难看至极,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竹筏。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稍缓,对岸终于出现了两个摇晃的身影——老陈背着接生婆,正艰难地往回走。他们脚下的门板已经进了水,每次移动都险象环生。
    "快!拉他们一把!"栓柱率先冲进浅水区。
    几个年轻人跟着栓柱蹚水过去,七手八脚地把接生婆接上岸。老太太一下地就朝李秀才家跑去,她的药箱在身后"咣当"作响。
    老陈最后一个上岸,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却还咧着嘴笑:"怎么样?老子就说......女人上筏子......天塌不下来......"
    话音未落,他突然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陈叔!"栓柱赶紧扶住他。
    "没事......就是腿抽筋......"老陈摆摆手,"快去看看秀才媳妇......"
    这一夜,石磨村没人睡得着。
    栓柱蹲在李秀才家的院子里,听着屋内传来的惨叫,手心全是汗。赵四爷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陶罐。
    "爹?"
    "给老陈熬的姜汤。"赵四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年轻时候在冰水里救过人,落下病根了。"
    栓柱接过陶罐,突然发现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这才注意到,赵四爷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全白了,在月光下像覆了一层霜。
    "轰——"
    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栓柱和父亲同时抬头,只见接生婆推开门,满脸疲惫却带着笑:"母子平安!"
    院外围观的村民们爆发出一阵欢呼。老陈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李秀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当爹了!"
    李秀才泪流满面,正要说话,突然被一阵骚动打断。人群自动分开,老态龙钟的村塾先生拄着拐杖走来,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族规......要改一改了......"老秀才哆嗦着从怀里掏出毛笔,在舌头上舔了舔,然后在册子上颤巍巍地写下几个字。
    栓柱凑过去看,只见《石磨村族规》第四十二条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急难从权"。
    "这......"摆渡张脸色铁青。
    老秀才合上册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救命的筏子,比祖坟的碑金贵。"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一缕晨光穿过云层,照在院子里那滩混合着血水和雨水的泥洼上,折射出奇异的光彩。
    栓柱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转头看向赵四爷,发现父亲正望着远处的石磨河出神。
    河面上,老陈劈碎的门板随波逐流,渐渐消失在转弯处。而在它后面,一轮红日正从山后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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