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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石桥村的三块青石板(2)

    【第三幕 暗夜抉择】
    天色渐暗,远处传来闷雷声。村民们聚在祠堂里,谁也不敢先开口。赵德财不知从哪弄来一壶酒,正殷勤地给几个年轻人倒上;游士缩在角落里,啃着村民施舍的烙饼;老石匠蹲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王二灌了口酒,脸色发红,把酒碗重重砸在供桌上,溅出的酒液弄脏了祖宗牌位:"说来说去,不就是钱的事儿吗?赵老板愿意赊账,先用杉木把桥搭起来,有什么不好?"
    "放屁!"铁匠儿子赵铁柱一拳捶在柱子上,震得房梁落灰,"你忘了二十年前杉木桥害死两头牛的事了?张叔的腿就是那么没的!"
    "那你说怎么办?"王二梗着脖子,青筋暴起,"等县衙拨银子?等到我孙子会打酱油?"
    角落里,商人赵德财正往火塘里添柴。火苗"噼啪"窜高,映得他油光满面的脸忽明忽暗:"王二哥说得在理。青石板是好,可眼下..."他故意拖长声调,眼睛瞟向缩在墙角的李寡妇,"娃娃的病等得起吗?"
    李寡妇怀里的小孩又开始咳嗽,小脸烧得通红。她咬着嘴唇没吭声,手指却把衣角绞得发白。
    "愚昧!愚昧啊!"游士突然从阴影里蹦出来,宽大的破袖子像蝙蝠翅膀般张开。他刚啃完第三张烙饼,嘴角还沾着芝麻,"尔等执着于外物,岂不闻庄子曰——"
    "省省吧您!"春娘一把扯下游士的袖子,几块腊肉"啪嗒"掉在地上。这年轻寡妇丈夫去年坠河身亡,此刻眼睛亮得吓人,"嘴上仁义道德,袖子里藏荤腥,呸!"
    游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突然指向蹲在门边的税吏:"至少贫道没像某些人,吃着皇粮不干人事!"
    税吏的鼾声戛然而止。他官服前襟的酒渍已经干了,在火光下像块难看的补丁:"大胆!本官日夜操劳..."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修桥这等大事,岂能儿戏?"
    老石匠始终没说话。他蹲在祠堂门槛上,旱烟锅里的火光早熄了,只剩下一堆冷灰。屋外的风越刮越猛,带着土腥味的雨点开始"啪啪"砸在瓦片上。
    "要我说..."王二又灌了口酒,声音含糊起来,"先凑合用杉木,等秋收..."
    "然后呢?"春娘突然打断他,"等杉木烂了再死人?我男人去年就是踩着'暂时'的破桥掉下河里淹死的!"
    祠堂里霎时安静。只有雨声越来越大,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屋顶。
    老石匠缓缓起身。他的木制假肢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心跳。走到供桌前,他忽然抄起茶碗——
    "砰!"
    瓷片四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二十一年前,我爹带着全村人修这座桥。"老石匠的声音像砂纸般粗糙,"山洪来了,他被泥石流埋了半条命。"假肢重重踩在地上,"临死前,他跟我说..."
    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油灯照亮了斑驳的墙面。那里挂着三块青石板的拓印,每一块都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那些歪斜的木纹、乌黑的手印、干涸的泥浆,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
    "石桥要直,人心要实。"
    八个字砸在地上,像八颗钉子。
    赵德财的金算盘"哗啦"掉在脚边。他弯腰去捡,后颈的肥肉在火光下泛着油光:"张叔,话是这么说,可..."
    老石匠指着第一块:"二十年前,村里贪便宜用杉木补桥。"拓印上歪斜的木纹像一张嘲笑的脸,"结果害死两头耕牛,我丢了一条腿。"
    他又指向第二块,上面有个清晰的黑手印:"十五年前,有个'清官'说用石板太奢靡。"老石匠冷笑,"后来被人发现,他偷运石料给自己修祖坟。"
    最后一块拓印上溅满泥浆,像是凝固的泪痕:"十年前等衙门拨银子,一等就是三年。"他的声音突然哽咽,"那三年...村里淹死七个娃娃。"
    雷声炸响。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刹那间照亮祠堂里每张苍白的脸。李寡妇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王二的酒碗不知何时翻倒,酒液在供桌上蜿蜒如血;铁匠儿子赵铁柱死死盯着那些拓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石匠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凿子,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老石匠举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凿子:"天亮我就上山采石。愿意跟来的..."他目光扫过众人,"带上锤子。"
    沉默像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只有游士的嘀咕声格外刺耳:"愚公移山呐?三年都凿不完..."
    "我去!"赵铁柱突然站出来,少年人的嗓音还带着变声期的嘶哑。
    最让人意外的是李寡妇。她把孩子交给邻家大娘,颤抖着举起手:"我...我也去。我不能让小宝将来也踩破桥..."
    雨声中,老石匠的凿子突然"铮"地一声插进供桌木头里:"黎明出发。"
    赵德财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踢了一脚火塘,火星四溅:"疯子!全是疯子!青石料比杉木贵三倍!等你们凿完石头,黄花菜都凉了!"
    没人理他。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去,只剩下游士还在啃第四张烙饼,税吏歪在墙角继续打呼噜,赵德财的金算盘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屋外,暴雨如注。但祠堂屋檐下,已经有人开始磨凿子。
    【第四幕 凿石明志】
    黎明前的青石岭像头蛰伏的巨兽,岩壁上凝结的夜露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冷光。
    老石匠的假肢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村民,铁锤和凿子碰撞的叮当声惊飞了林间的鸟雀。
    "就是这儿。"老石匠的火把照亮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岩面布满凿痕,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那是二十一年前开采留下的痕迹。
    春娘第一个上前,手指抚过那些斑驳的凿痕。这个年轻的寡妇不知从哪借来件男人的粗布褂子,宽大的袖口用草绳扎紧,显得手腕细得像要折断。
    "我男人说他爹最后接的活..."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是给这岩洞打十二根钢钎。"
    铁匠儿子赵铁柱闷头卸下背篓。他爹连夜赶制的三把新凿子泛着青光,在晨雾中格外醒目。少年摊开手掌——昨晚练习打铁磨出的血泡已经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爹说..."少年把凿子分给众人,每个字都咬得极重,"铁砧要实心,生意才长久。"
    老石匠点点头,抡起铁锤砸向岩壁。"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应声而落。
    "都愣着干啥?"王二突然吼了一嗓子。这货郎昨晚醉得最凶,今早却来得最早。他夺过一把凿子,"老子虽然卖货,骨头还没软!"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顿时响彻山谷。岩屑簌簌落下,在众人脚边堆成小小的丘陵。
    日头爬到正午时,悬崖边已经摆开七八块初具形状的石料。春娘跪在其中一块前,用细凿修整边缘。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石头上,立刻被晒得蒸发。
    "春丫头,歇会儿。"老石匠递来水囊。
    寡妇摇摇头,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塞给老石匠:"您点点,够买多少石料先买着。"
    布包里是五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给儿子治病的积蓄。老石匠的手抖了一下,银块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使不得!小宝的喘症..."
    "桥修不好,有药也白搭。"李寡妇猛地一凿子下去,石块裂开一道笔直的缝。"我男人就是踩着'明年修'的破桥掉下去的。"
    悬崖另一侧,童生阿竹边凿边背书。这少年昨天被孙郎中从河里捞起来,今早发着烧就跟上山:"...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不是'见利忘形'..."
    "酸秀才!"王二笑骂着,却把水囊扔过去,"喝口水再念!"
    阿竹接过水囊,突然指向山下:"看!"
    蜿蜒的山路上,木材商人赵德财正骑着毛驴往这边赶,金算盘在腰间晃得叮当响。毛驴后头还跟着几个村民,扛着杉木板材。
    "疯子!全是疯子!"赵德财在十丈外就扯开嗓子喊,"青石料比杉木贵三倍!等你们凿完,李寡妇的儿子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王二"呸"地吐掉嘴里的石屑:"去年你卖给李寡妇的薄棺材,入土三天就裂了缝!"
    赵德财脸色一僵,金算盘"啪"地合上:"王二!你欠我的货款..."
    "我还!"王二抡起锤子砸向岩石,"砰"的一声巨响,"一个子儿不少!但想让我用杉木糊弄乡亲——"又是一锤,"做梦!"
    老石匠始终没抬头。他的凿子沿着石料纹路游走,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突然,凿尖"叮"地碰到什么硬物。岩缝里露出一线不同于周围石头的青灰色。
    "找到了..."老石匠的声音突然年轻了十岁,"真正的青石脉!"
    村民们呼啦围上来。只见老石匠的凿子下,岩石裂开处露出细腻如玉的石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辉,像一汪凝固的泉水。
    "这就是当年修桥用的石料。"老石匠的手微微发抖,"我爹说...它埋得越深,质地越硬。"
    春娘突然哭了。泪水混着石粉在她脸上冲出两道白痕。没人知道她是为亡夫哭,为儿子哭,还是为这该死的、倔强的、美丽的石头哭。
    叮当声更密集了。赵铁柱的血泡又磨破了,血染红锤柄;阿竹背书的声音已经嘶哑;王二脱了上衣,古铜色的后背晒得发红;连六十岁的村里老人都带了把凿子,白胡子沾满石屑。
    日落时分,第一块成型的青石板终于从岩壁上剥离。两丈长、一尺厚,需要六个汉子才能抬动。老石匠跪在石板前,用布满老茧的手掌摩挲表面,像是在聆听石头的脉搏。
    "三天。"他抬头看向众人,眼睛亮得吓人,"再坚持三天,就能凑够三块主石板。"
    山风突然转向,带来远处河水的腥气。阿竹吸了吸鼻子:"要变天了。"
    没人注意到,西北方的天际线已经堆起铅灰色的云团。那是百年一遇的山洪来临前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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