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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石桥村的三块青石板

    【第一幕 断桥之困】
    暴雨肆虐了整整三天。
    石桥村口,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树枝和碎石奔腾而过,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那座横跨两岸的百年石桥,如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桥墩,像被巨兽咬断的骨头,突兀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完了,全完了!"货郎王二蹲在泥泞的岸边,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麻绳。那是他平时用来拉货车的绳子,现在孤零零地垂在断桥边缘,随着狂风无力地摆动。
    老石匠张石头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旱烟锅里的火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他右腿的木质假肢深深陷进泥里,那是二十年前一场泥石流留给他的纪念。浑浊的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个小水洼。
    "三块青石板。"老石匠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桥拱正中央那三块承重的青石板不见了。"
    王二猛地站起来,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腿:"那可是整座桥的命根子!没了那三块石头,桥拱就撑不住重量。张叔,您得想想办法!明天就是赶集日,客商们要是知道桥断了..."
    "客商?"一声冷笑从身后传来。李寡妇抱着发高烧的儿子站在不远处,脸色比天色还阴沉,"我儿子烧到说胡话了,孙郎中的药还在河对岸的镇上。现在别说客商,连只鸟都飞不过来!"
    老石匠沉默地磕了磕烟锅,目光扫过聚集过来的村民。孙郎中背着空药篓,裤腿上全是泥;铁匠赵大锤拎着铁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私塾先生陈秀才的长衫下摆沾满了泥点,早没了往日的体面。
    "上游冲下来的。"老石匠指了指河面。一截断裂的杉木桥板在漩涡中打转,上面还钉着崭新的铁钉,"邻村贪便宜,听了那赵德财的话,用杉木搭桥。三天,就撑了三天。"
    仿佛被这个名字召唤,一阵铜铃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绸缎马甲的中年男人骑着头小毛驴出现在村口,金算盘挂在腰间叮当作响。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木材商人赵德财从驴背上滑下来,夸张地挥舞着双手,"我亲爱的乡亲们,怎么都愁眉苦脸的?"
    王二冲上前揪住赵德财的衣领:"你还有脸来?你卖给邻村的杉木桥,一场雨就垮了!现在我们的石桥也被冲毁,全村人都被困在这里!"
    赵德财灵活地挣脱开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王二哥,消消气。天灾人祸,谁能预料?"他转向众人,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不过嘛,我赵某人最讲义气。只要乡亲们信得过我,十天之内,我就能用上等杉木给大家搭一座新桥!"
    "杉木?"老石匠冷笑一声,假肢在泥地里重重一顿,"二十一年前我爹就说过,石桥村的桥必须用青石板。杉木遇水就胀,干了就裂,撑不过三年。更别说你在邻村搭的桥,就撑了三天。"
    赵德财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凑到老石匠身边:"张叔,您是老行家。可眼下青石板从开采到打磨,少说也得三个月。您看看..."他指了指对岸,"田里的庄稼等得起吗?李寡妇的儿子等得起吗?王二哥的货担子等得起吗?"
    他从袖子里掏出个精致的铜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珠子:"您算算,杉木桥造价只要青石桥的三分之一,先凑合用着,等秋收后有钱了再换好的。这叫'弯一尺得八尺',划算得很呐!"
    李寡妇怀里的孩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她焦急地望向老石匠:"张叔,要不就..."
    "不行!"老石匠猛地站起身,假肢深深陷入泥中。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满裂纹的青石片,上面隐约可见歪斜的木纹刻痕,"认得这个吗?二十年前村里贪便宜用杉木补桥,结果害死了两头耕牛!我就是在那次事故中失去一条腿的!"
    河对岸突然传来呼喊声。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站在对岸悬崖边,拼命挥舞着手臂。那是村里的童生阿竹,昨天去镇上买书,现在回不来了。
    "看吧!"赵德财提高嗓门,"再等三个月,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的杉木明天就能运到,先解决燃眉之急啊!"
    老石匠望向汹涌的河水,又看看手中父亲留下的青石片。雨点打在石片上,沿着那些陈年的裂纹蜿蜒而下,像是无声的泪水。
    "石头..."他喃喃自语,"石桥村,就该有石桥的样子。"
    王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张叔,道理我们都懂。可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等三个月吧?"
    老石匠突然转身,一瘸一拐地向村后的小路走去。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只见他走出十几步后停下,举起烟袋杆指向云雾缭绕的远山:
    "青石岭上还有石料。"他回头看着赵德财,眼神锐利如凿,"石桥村的桥,必须用石头。这是我用一条腿换来的教训。"
    赵德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金算盘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对岸,童生阿竹的呼喊声被风雨吞没,只剩下河水愤怒的咆哮,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二幕 三个说客】
    赵德财的金算盘声还没消散,村口又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响。
    一个背着竹简、穿着破烂道袍的瘦高男人摇摇晃晃走来,活像根会走路的竹竿。他腰间挂满各式各样的铃铛,每走一步就发出清脆的声响。
    "无量天尊!"来人甩了甩沾满泥水的宽袖,露出一张菜黄色的脸,"贫道云游至此,见诸位面带愁容,可是为这断桥烦恼?"
    王二撇撇嘴:"又来一个说空话的。"
    那游士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桥断了有何要紧?人心断了才是大患!"他突然一个箭步窜到李寡妇面前,吓得她后退两步,"这位娘子,你怀中小儿面色赤红,分明是欲念太重!若随贫道食素百日,保管——"
    "滚开!"李寡妇护住孩子,"我儿子是受了风寒!"
    游士摇摇头,从脏兮兮的袖子里掏出一把干野菜:"世间病痛皆因贪欲起。你看贫道,饮山泉、食野蔌,三年未尝五谷,百病不侵!"说着把野菜塞进嘴里大嚼,汁水顺着胡须往下滴。
    老石匠冷眼旁观,忽然伸手抓住游士另一只袖子。哗啦一声,几片油光发亮的腊肉掉在泥地里。
    空气瞬间凝固。
    "这...这是..."游士的喉结上下滚动,"是路上救的野狗给的谢礼...贫道只是代为保管..."
    "啪!"王二把一块湿泥巴糊在游士脸上,"骗子!我妹妹去年就是信了你们这些人的鬼话,有病不吃药,活活拖死了!"
    游士狼狈后退,正撞上一个骑马而来的官差。那官差四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官服,胸前还沾着可疑的油渍。
    "大胆刁民!"税吏一鞭子抽在游士背上,"见了本官还不跪下?"
    村民们不情不愿地行礼。税吏满意地捋着稀疏的胡须,从马鞍上取下一卷公文:"奉县令大人令,石桥村桥梁垮塌一事,需等州府拨款方能重修。今年嘛..."他指了指河边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先凑合着过吧。"
    "什么?"孙郎中猛地抬头,"那几根烂木头能走人?我的草药......"
    税吏不耐烦地挥手:"急什么?明年说不定就批下来了。"他打了个酒嗝,"再说了,绕路去上游过桥也就多走二十里..."
    "二十里?"李寡妇声音都变了调,"我儿子等得了二十里吗?"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孩子又在她怀里剧烈咳嗽起来,小脸憋得发紫。孙郎中急忙上前查看,却被税吏拦住。
    "孙大夫,你那点草药值几个钱?"税吏眯着眼睛,"可要是有人过河摔死了,县令大人可是要扣我俸禄的!"
    孙郎中气得胡子直抖:"人命关天!"
    "关天?关地也没用!"税吏一甩袖子,"规矩就是规矩!"
    就在这时,对岸传来一声惊叫。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童生阿竹正试图踩着那些摇摇欲坠的木桩过河。最粗的那根木桩突然松动,阿竹一个踉跄,险些落水。
    "别过来!"老石匠大喊,"危险!"
    阿竹却充耳不闻,固执地向前迈步。第三根木桩在他脚下突然断裂——
    "扑通!"
    水花四溅。孙郎中二话不说跳进河里,却被急流冲得东倒西歪。等他好不容易抓住阿竹的衣领,自己背上的药篓早已不知去向,里面仅剩的几株珍贵草药在浊浪中打了个转就消失不见。
    岸上一片死寂。
    赵德财第一个打破沉默:"看看!这就是等官府的下场!"他拍着胸脯,"用我的杉木,八天就能搭好便桥!"
    游士抹掉脸上的泥巴,阴阳怪气地说:"要我说,这都是贪图便利的报应。若都学我清心寡欲,何须过河?"
    税吏不耐烦地抖着公文:"本官还有要事,尔等自己掂量着办吧!"说完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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