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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石桥村的三块青石板(3)

    【第五幕 洪峰试炼】
    新桥落成那日,石桥村飘着细雨。
    三块丈余长的青石板横跨河面,在雨水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老石匠跪在桥中央,手指抚过石板接缝处——严丝合缝,连片叶子都插不进去。
    "成了。"他哑着嗓子说。七天七夜,这老汉像是被抽干了血肉,只剩下一把骨头撑着皮囊。假肢的绑带磨破了胯骨,渗出的血渍把裤子黏在肉上。
    春娘瘫坐在桥头,怀里抱着终于退烧的儿子--对岸有人一直记着修石桥的恩情,走了二十里地送来孩子所需草药,这期间孙郎中一直想办法稳住孩子病情。那孩子好奇地摸着新桥栏杆,全然不知母亲为他押上了全部家当。
    "快看!"童生阿竹突然指向西北方。
    天际线处,一道诡异的青黑色云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那不是普通的雨云——云层中翻滚着土黄色的浊浪,像是有千万头野兽在里头撕咬。
    老石匠的瞳孔骤然收缩:"跑!"
    村民们还没反应过来,远处已经传来闷雷般的轰鸣。那不是雷声——是百年一遇的山洪撕裂峡谷的咆哮。
    "上山!全都上山!"老石匠一把抱起腿边的孩子,假肢在湿滑的桥面上打晃。春娘如梦初醒,抢过孩子就往高坡跑。
    河对岸,木材商人赵德财正指挥伙计搬运账本。听到异响,他抬头看了眼云墙,突然发出母鸡般的尖叫:"我的银子!"竟不管不顾冲进库房,片刻后抱着个描金漆箱跌跌撞撞往山上逃。
    游士的草棚就在河边。这瘦竹竿似的人物正手忙脚乱收拾他的破竹简,洪水前锋已经舔到了棚屋支脚。"我的圣贤书!"他哭嚎着去抓被风吹散的简牍,全然不顾裤裆已经湿透。
    最可笑的是税吏。这位官老爷抱着卷宗箱从衙门冲出来,官帽都跑歪了:"朝廷文书!弄湿了要杀头的!"一脚踩空摔进泥坑,公文像白蝴蝶般飘了满河。
    洪水到了。
    第一波浪头就有两人高,裹挟着连根拔起的树木和磨盘大的石头,轰然撞向新桥。岸边的茅屋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赵德财没来得及搬走的杉木料瞬间成了无数碎片。
    "桥要塌了..."王二趴在山腰喃喃道。他脸上全是泥水,分不清是雨是泪。
    老石匠却死死盯着桥身。洪水撞上青石板的瞬间,整座桥发出龙吟般的震颤——但没垮。三块主石板在激流中纹丝不动,只有桥栏杆上的麻绳在风中狂舞。
    第二波、第三波...洪水一浪高过一浪。上游冲下来的房梁狠狠撞在桥墩上,断成两截;邻村那头摔断腿的老黄牛砸在桥面,被水流瞬间卷走。可青石桥就像长在河床上似的,连晃都不晃一下。
    暴雨中,老石匠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混着雷声,震得身边人头皮发麻:"看见没?啊?看见没!"他指向桥身,"那是我爹教的榫卯!洪水越冲,咬得越紧!"
    春娘突然尖叫:"有人!"
    激流中,六个外乡人抱着一截浮木,眼看就要撞上桥墩。其中有个穿绸缎的,八成是过路的商贾,此刻富贵全无,只剩满脸惊恐。
    老石匠二话不说就往山下冲。假肢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干脆扯了绑带,单腿跳着往前蹦:"绳子!快扔绳子!"
    赵铁柱抢过桥栏上的麻绳,抡圆了甩向河中。绳头在商人眼前晃了三次,那胖子才终于抓住。六个落汤鸡像串蚂蚱似的被拖上岸,刚离开水面,他们抱过的那段浮木就"咔嚓"碎成了渣。
    山洪持续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雨停了。精疲力竭的村民们陆续回到河边,全都瞪大了眼睛——
    青石桥完好无损地立在晨曦中,桥身三道凿痕清晰可见:
    第一条: 东侧桥墩刻着犁头图案,是老石匠饿着肚子凿石时留下的。那夜赵德财偷偷送来袋白米,被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第二条: 桥面中央有个天然凹槽,蓄着清可见底的雨水。春娘垫付的治病钱,如今变成了石料里的一粒粒金砂。
    第三条: 西侧栏杆上捆着的救命麻绳已经磨得发毛,却比任何官印都更能证明这座桥的价值。
    河岸两边一片狼藉。赵德财的杉木堆成了烂柴火,游士的草棚只剩几根柱子歪斜地插在泥里,税吏那些泡发的公文糊在树杈上,像招魂的白幡。
    老石匠单腿跳到桥中央,俯身掬起一捧凹槽里的清水。水面如镜,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石桥要直,人心要实。"
    在他身后,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得整座桥青辉流转,宛如神迹。
    【第六幕 余波回响】
    三年后的谷雨时节,一顶官轿颤巍巍地晃进石桥村。
    轿帘掀开,钻出个面团似的白胖官员。县令钱有财擦了擦汗,展开手中烫金嘉奖令:"石桥村民何在?本官特来表彰尔等修桥之功!"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
    师爷小跑上前,指着河边洗衣的妇人:"大人,那边有人!"
    钱县令抖着嘉奖令凑过去,却见那妇人拎起湿衣服就走,水珠子甩了他一脸。
    "刁民!全是刁民!"钱县令气得腮帮子直颤,"当年要不是本官压下游击将军的征地令,这破村子早平了!"
    他骂骂咧咧走到桥头,突然僵住。
    青石桥前立着三块未经雕琢的天然石碑,呈"品"字形排列。没有题字,没有落款,但每块碑下都压着东西:
    第一块碑下露出半截金算盘,算珠早已锈蚀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几只蚂蚁从"赵德财"三个刻字上爬过——这位木材商人自从三年前那场洪水后,再也没在石桥村出现过。
    第二块碑上挂着卷发霉的竹简,穿简的牛皮绳断了半截。隐约可见开头写着"清静无为",后面却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收李寡妇鸡蛋三枚、王二腊肉一条...
    最绝的是第三块碑。碑底堆着双泡烂的官靴,靴筒里长出了野蘑菇。碑身不知被谁用炭条画了个大大的"等"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条垂死的蛇。
    钱县令的嘉奖令"啪嗒"掉在地上。
    "大、大人..."师爷声音发颤,"这碑不简单啊。您看中间那块青石的纹路,像不像..."
    像三年前被暴雨冲走的那三块桥板。
    远处突然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七八个总角小儿蹦跳着从桥上跑过,嘴里唱着新编的童谣:
    "青石硬,杉木软,等来的日头不下田~
    野菜苦,腊肉咸,假的清高最惹嫌!"
    钱县令的胖脸由白转青,活像生吞了只癞蛤蟆。他弯腰想捡嘉奖令,突然发现桥面中央的凹槽里积着雨水,清晰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回、回府!"他踉跄后退,官靴踩进泥坑都顾不得了。
    孩童们笑得更欢了。他们轮流往三块无字碑上贴野花,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入河中,顺着流水漂向远方。
    桥西头的老槐树下,老石匠慢悠悠地嘬着旱烟。他的假肢换了新的,木料用的是当年赵德财留在河边的杉木——经过三年风吹日晒,倒比新木头还结实些。
    春娘挎着篮子走来,篮里是新摘的野菊。她儿子小宝已经能满地跑了,此刻正蹲在桥边数蚂蚁。
    "张叔,听说县令大人来了?"
    老石匠吐个烟圈:"来了,又走了。"
    "可惜。"春娘把野菊放在第一块碑前,"我还想让他看看阿竹新刻的《修桥记》呢。"
    第二块碑前,童生阿竹——如今已是县学廪生——正用毛笔蘸水,在石碑上练习题字。水迹很快被太阳晒干,不留半点痕迹。
    "这样挺好。"老石匠敲敲烟锅,"该记住的,自然记得住。"
    河对岸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赵铁柱的铺子生意红火,尤其是他打的桥钉,远近闻名。
    第三块碑前,王二正跟几个外乡商人比划:"...当时那浪头,啧啧,少说三丈高!可我们这桥..."他拍着石碑,"青石造的!"
    商人们交换着眼色,有人偷偷摸出金算盘,又赶紧塞回袖中。
    夕阳西沉,给三块无字碑镀上金边。桥上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碑下压着的旧物正在慢慢腐朽。
    只有桥面凹槽里的积水,日复一日,映照着每一个过客的脸。
    【石桥村的三块青石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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