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你在瞧不起我?

    第七杯。
    第八杯。
    第九杯。
    饶是郑临风和胡承文经常参加各种各样的酒局,饶是酒盅不大,连喝九杯也不免有些上头。
    反观江凡跟没事人一样。
    这个情况,让两人眼中纷纷浮现出一抹惊疑不定。
    别人都是越喝越不行,锦瑟怎么越喝……越牛逼啊?
    “吃菜吃菜。”
    就在郑临风再次拿起筷子后,耳边再次传来江凡的声音,“郑总,稍等。”
    他疑惑抬头,正好和江凡的目光撞在一起。
    江凡的眼睛比刚才还亮,仿佛连喝九杯对他来说并没什么影响,事......
    江凡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的吸顶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不是没想过今晚能睡床上——毕竟之前在西陵大学后山的小木屋、在剧组临时搭的休息棚、甚至有一次暴雨夜被困在废弃仓库,洛仙都默认了两人同床共枕的事实。可偏偏今天,在这间普普通通的酒店卧室里,她突然讲起了“矜持”,搬出了“男女授受不亲”,还煞有介事地设下陷阱,用“礼物”当饵,钓他上钩。
    他低头摸了摸后脑勺,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她弹额头时那一丝微凉的触感。
    ……其实早该想到的。
    洛仙嘴上说着“改”,但骨子里压根没打算改。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逗他,像猫逗老鼠,不为吃,只为看那点慌乱与挣扎。
    而他,明知道是坑,还闭着眼往下跳。
    “笨蛋……”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客厅地毯柔软,他干脆盘腿坐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往上翻聊天记录。最上面一条,是江云鸣凌晨三点发来的语音:“凡哥,你真确定让燕青禾演洛仙?我刚跟制片人聊完,对方说她档期太满,最多只能签一个月,而且要求加戏份、提片酬,还点名要单独辟出化妆间,配两个助理……”
    江凡盯着那行字,嘴角一抽。
    燕青禾倒是会挑时机,试戏刚过,尾巴还没摇热乎,条件就一条接一条甩出来。可笑的是,她连洛仙长什么样、说话什么语气都不知道,只凭着几张校园照片和一段模糊的试镜视频,就敢把自己往“仙子”上靠。
    他拇指悬在语音条上方,迟疑三秒,终究没点播放。
    不是怕听,而是怕听了之后控制不住脾气。
    他抬眼望向卧室紧闭的房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柔光,像一道温柔的界碑,隔开两个世界:一边是他蜷在地毯上,另一头是她裹着被子,侧卧如画,眉目安恬,仿佛刚才那个狡黠逗弄他的少女,从未存在过。
    可他知道她在。
    她一定正听着门外动静。
    说不定还在数他坐了多久,会不会悄悄起身推门,会不会厚着脸皮再求一次。
    江凡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纵容与笃定的笑。
    他把手机反扣在膝头,伸手从随身背包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素白,边角已磨出淡黄毛边,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笔记,字迹清隽,横竖撇捺皆带锋芒,像刀刻出来的。这是他当年设计《灵墟录》原著人物设定时用的初稿本,每一页都贴着便签,夹着角色小传、战力谱系、情感线伏笔图……而其中整整二十页,全属于“洛仙”。
    第一页写着:“冰灵仙体·洛仙。天生寒脉锁情,七岁筑基,十三岁斩金丹,十七岁破虚境,十九岁飞升失败,坠入凡尘。非因修为不足,乃因心劫未渡——劫名‘情’。”
    第二页批注:“原定结局为:历劫归位,永镇灵墟,斩断红尘因果。然作者私心作祟,于终章留一线裂隙:若遇命定之人,可逆天改命,滞留人间三年,以证此情非幻。”
    第三页则是一张潦草速写:白衣女子立于雪崖之巅,回眸一笑,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凝成冰晶。
    那是他第一次画她。
    画完就撕了,因为觉得太俗——仙子哪会哭?
    可后来重画了七遍,每一遍都更像一点,直到某天深夜,他盯着第七稿怔住,手指无意识抚过纸面,低声道:“粥粥,你要是真出来了,我该怎么办?”
    结果第二天清晨,书桌上的《灵墟录》手稿扉页,多了一道纤细清冷的墨痕,蜿蜒如霜枝,末尾缀着一枚极小的梅花印。
    他当时心跳停了半拍。
    现在想来,她大概早就听见了。
    江凡合上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封皮右下角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凹痕——那里曾被一道灵力灼穿,又被他用胶带反复粘补,留下一个微微凸起的结。那是某次他熬夜改剧本,骂了一句“洛仙太难搞”,结果半夜惊醒,发现枕头边静静躺着一支冰棱雕成的梅花簪,而笔记本上赫然多了一行朱砂小字:
    【再骂,剜舌。】
    他当时吓得三天不敢开口说话,吃饭全靠点头摇头。
    可奇怪的是,那支簪子他至今留着,藏在抽屉最底层的绒布盒里,每次打开,都有一缕若有似无的寒香逸出,清冽如雪后初晴。
    江凡把笔记本抱进怀里,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眼假寐。
    窗外城市灯火不熄,霓虹流淌如河。远处隐约传来出租车鸣笛声、夜归人的谈笑声、还有不知哪家阳台飘出的钢琴曲,断断续续,温柔又疏离。
    他忽然想起白天试戏时的一个细节。
    燕青禾演洛仙出场那一幕,台词是:“你可知,我等这一剑,已等了千年。”
    她眼神凌厉,嗓音压得很沉,手势也精准复刻了原著插画里的“寒霜剑指”。可江凡却莫名觉得违和。
    直到洛仙坐在他身边,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屏幕,淡淡道:“她说错了。”
    他问:“错哪儿?”
    洛仙转过头,眸光清亮如碎星:“我等的不是剑,是人。若无人,剑何用?”
    那一刻,整个试镜室鸦雀无声。
    连江云鸣都忘了喊“卡”。
    江凡睁开眼,望向门缝下的那线光,忽然轻声问:“粥粥,你等我,等了多久?”
    门内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果然,三秒后,门缝下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或是被子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纤细脚踝,旋即被迅速掖回被中。
    江凡无声地弯起嘴角。
    他没再敲门,也没再求。
    只是把笔记本轻轻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浴室拧了块温热毛巾,又回到客厅,对着落地镜仔仔细细擦了三遍脸,又理了理额前碎发,最后从背包夹层取出一小盒薄荷糖,剥开一颗含住。
    清凉在舌尖炸开,他眯起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再次走向卧室,却没有推门,而是隔着门板,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节奏平稳,不急不缓,像古寺晨钟,一声落,一声起,余韵悠长。
    门内静默两秒。
    “……进来。”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微哑,却奇异地透着一股松动。
    江凡推开门。
    洛仙果然已坐起身,长发松松挽在颈后,睡裙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玉色锁骨。她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杯壁氤氲着淡淡白气,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却也不再回避。
    “你干什么去了?”她问。
    “洗脸。”他答得认真,“还含了颗薄荷糖。”
    洛仙一愣,下意识皱眉:“我又没让你漱口……”
    “我知道。”他走近床边,弯腰,手掌撑在她两侧,俯身靠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根部细小的绒毛,“但我怕我说话有味儿,你不让我上床。”
    洛仙耳尖倏地一红,别开脸:“谁、谁管你有没有味儿……”
    话音未落,江凡已伸手,轻轻捏住她下巴,迫使她转回头。
    四目相对。
    她瞳孔里映着他放大的轮廓,他眼中只盛着她微怔的神情。
    “粥粥。”他嗓音低沉,却不带一丝轻佻,“我刚才想了很久,你说你要改,要矜持,要守规矩……这些我都答应。但有一条,我不能答应。”
    洛仙眨了眨眼:“哪条?”
    “你不能一个人睡床,留我睡地板。”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坚定,“我可以打地铺,可以睡沙发,甚至可以去隔壁开个房——但前提是,你得看着我躺下,确认我盖好被子,呼吸均匀,才准关灯。”
    洛仙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更没想到,他说这话时,眼底竟有几分近乎虔诚的认真。
    她喉头微动,半晌才低声问:“……为什么?”
    江凡直起身,没回答,只是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机,对准她。
    “咔嚓。”
    闪光灯未亮,屏幕却清晰映出她此刻模样:发丝微乱,颊染薄红,唇瓣微张,眸中盛着猝不及防的惊与惑,像一只被骤然闯入巢穴的雪狐。
    他把屏幕转向她:“你看,这才是真实的你。不端着,不装冷,不讲道理,也不讲逻辑——就是会脸红,会心虚,会偷偷笑,也会为我一句话愣神。”
    洛仙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被角。
    “所以,”江凡收起手机,重新蹲下,视线与她平齐,“别改了。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不是仙子,不是角色,不是剧本里该有的样子……就是你,洛仙,会生气、会撒谎、会骗我说‘送你一个包’,也会在我敲三下门后,真的让我进来。”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半寸之外,没碰,却像拂过一片雪:“你不用学怎么爱我。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够了。”
    洛仙久久未言。
    窗外风起,掀动窗帘一角,月光趁隙而入,在她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忽然抬起手,不是推开他,而是轻轻按在他手背上。
    微凉,却异常柔软。
    “……你这话说得,比剧本还肉麻。”她垂眸,声音轻如耳语,“下次,少说点。”
    江凡笑了:“遵命。”
    她终于抬眼看他,眸底冰雪消融,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羞赧的水光:“那……床分你一半。”
    “嗯。”
    “但只准盖一床被子。”
    “好。”
    “不许翻身压我。”
    “绝不。”
    “不许……半夜偷拍。”
    “……这个得商量。”
    洛仙眸光一利:“嗯?”
    江凡立刻举手投降:“拍!必须拍!但只存本地,不发朋友圈,不发群,不设屏保,不上云端——所有照片,加密锁在手机最深处,密码是你生日。”
    她唇角终于向上弯起一道极浅却真实的弧度,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
    “笨蛋。”她轻声说,却主动往里挪了挪,空出半边位置。
    江凡脱掉拖鞋,轻轻掀开被角,躺了进去。
    被褥尚存余温,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清冽又安宁。
    他侧过身,面对她,手臂自然搭在被面上,没碰她,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洛仙也侧过身,与他对视。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错,温热而绵长。
    “江凡。”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
    “如果……”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绕着被角一缕流苏,“如果有一天,我真要回灵墟了,你会……放我走吗?”
    江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她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她眼睫开始不安地轻颤。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托住她后颈,将她往自己方向带了带。
    额头相抵。
    温热相融。
    “不会。”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我会追上去。打不过就跪,跪不赢就求,求不动就赖——反正,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灵墟不准谈恋爱?那我就把它改成民政局。仙规不准动情?那我就烧了仙规,亲手写一本《洛仙与江凡爱情宝典》,第一章就写:‘本典所载,皆为真理,违者,罚抄一万遍。’”
    洛仙愣住,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胡说八道……”她嗔道,眼里却盈满笑意,亮得惊人。
    江凡也笑,抬手替她把散落的一缕发丝别至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垂,惹得她微微一颤。
    “不胡说。”他低声说,“我写的每个字,都算数。”
    洛仙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合上眼,呼吸渐沉。
    江凡凝视她安静的睡颜,许久,才极轻地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不是试探,不是索取,只是像完成一个早已注定的仪式。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
    窗内,万籁俱寂。
    唯有两道呼吸,在同一方被褥之下,渐渐同步,绵长,安稳。
    江凡没关灯。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的灯,听着身边人匀长的呼吸声,忽然想起白天试戏结束时,江云鸣悄悄拉他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说:“凡哥,我查过了,燕青禾背后有资本推,制片方那边……压力不小。”
    他当时只是笑了笑:“让他们推。推得越高,摔得越响。”
    现在想来,他根本不怕什么资本,不怕什么潜规则,不怕什么档期冲突。
    他唯一怕的,是洛仙某天忽然转身,踏着月光而去,连衣角都不肯为他多留一瞬。
    可此刻,她就躺在他身边,呼吸可闻,体温可感,连梦里的眉头都是舒展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本写了十年、改了十七稿、删掉三百万字的《灵墟录》,所有伏笔、所有牺牲、所有未曾出口的深情,原来都只是为了等这一刻——
    等她从纸上走出,跌进他怀里,带着一身清雪与孤勇,笨拙地学着爱人。
    江凡缓缓闭上眼。
    唇角微扬。
    梦里,他看见灵墟云海翻涌,千峰如剑,万鹤朝宗。
    而洛仙立于最高处,一袭白衣猎猎,回眸一笑,手中执笔,正于苍穹之上,写下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江凡”。
    笔锋所至,天地共鸣。
    星河流转,岁月倒悬。
    这一世,他不再是执笔人。
    他是,她落笔处,唯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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