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被打屁屁的洛仙

    卧室中,壁灯晕开一片柔和昏黄,将房间裹得暖融融的。
    洛仙靠着床头,双手环着蜷起的腿,一双清眸幽幽落在身旁睡得四仰八叉的江凡身上,玉唇轻轻撇了撇,小声腹诽:“无赖,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明明约定好只小憩片刻,绝不超过半个时辰。
    这人倒好,躺下没几分钟,呼噜声就响了起来,睡得比谁都沉。
    “嘿……嘿嘿……”
    睡梦中的江凡忽然咧嘴傻笑,一脸不怀好意。
    洛仙眸底悄悄漾开一丝浅淡笑意,自顾自嘀咕:“呸,......
    “丹药是我从剑宗藏丹阁顺出来的。”洛仙指尖轻轻一捻,一缕青芒在指缝间倏忽游走,像条微缩的灵蛇,“但严格来说——不算偷。”
    江凡坐直身子,眼神里写满怀疑:“藏丹阁?那不是剑宗重地?守卫比银行金库还严吧?你……真进去了?”
    “嗯。”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碗素面,“守阁长老是只活了三千七百年的紫瞳冰蟾,打盹的时候鼾声震得整座浮空山都在晃。我踩着它眼皮上的褶皱跳进去的。”
    江凡:“……”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太离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毕竟眼前这位,是能徒手撕开空间裂缝、拎着上古凶兽当坐骑、把雷劫当烟花放着玩的主儿。她要是说自己昨晚顺手帮天道校准了星辰轨道,江凡可能都只回一句:“哦,校准完了记得重启一下北斗七星,我手机指南针最近老飘。”
    “那……为什么又说‘不算偷’?”他谨慎追问。
    洛仙歪头,发尾垂落肩头,眸光清亮如初雪融水:“因为我在它丹匣底下压了三枚‘蕴灵青蚨’。”
    “青蚨?”江凡一怔,“就是那种传说中母子相唤、飞而复返、永不分离的灵虫?”
    “对。”她颔首,指尖一弹,一只通体泛着幽蓝微光的小虫凭空浮现,在两人之间轻盈盘旋一圈,翅膜震颤时洒下细碎星辉,“我取走一枚九转长生丹,便留一枚青蚨。青蚨入匣即生根,三日后自行分化为九枚幼虫,再三日,化为二十七枚,以此类推……第七日,匣中将多出两千一百八十七枚青蚨。每一只,都可助低阶弟子凝气破障,抵得上三颗筑基丹。”
    江凡彻底愣住:“你这是……以虫抵丹?按复利算账?”
    “准确地说,是以债养债。”她唇角微扬,带点狡黠的得意,“剑宗藏丹阁规矩:凡擅入者,若留等价灵物,视作‘暂借’,不记污名;若未留,则定为窃贼,全宗追杀。我留的是活物,且会自主增值——七日后,他们非但不亏,反而净赚两千多枚青蚨。你说,这算偷吗?”
    江凡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捂脸,肩膀微微耸动。
    “你笑什么?”洛仙眯起眼。
    “我笑……”他放下手,眼底盛着真切的笑意,“原来你连‘偷东西’都这么讲道理,讲到连天道都要给你递笔签字画押。”
    她轻哼一声,耳尖却悄悄染上一点浅粉:“……我向来守规矩。”
    “是是是,守得特别死。”江凡笑着摇头,顿了顿,忽然正色,“不过粥粥,你为什么非要亲自跑这一趟?让剑宗送一颗来不行吗?”
    洛仙眸光微敛,指尖无意识绕着一缕发丝:“送?他们连丹方都不敢印在玉简上,怕被外人窥见一星半点。九转长生丹炼制极难,需以本命心火温养九十九日,中途断火一刻,丹毁人伤。剑宗近五百年,只成丹七颗,其中四颗供奉给隐世老祖,两颗赐予宗门战功第一的元婴真人,最后一颗……被我师尊锁在心窍之中,日日以神识温养,准备渡劫时用。”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了些:“我若开口要,师尊会给我。可我不要他给的。”
    江凡心头一软:“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给我的’,是‘给仙子洛仙’的。”她望着他,眸子澄澈而认真,“你是江凡,不是剑宗弟子,不是仙门传人,不是任何身份的附庸。你只是江凡。所以,我要给你的东西,必须是我亲手取来的,亲手炼化的,亲手——为你选的。”
    江凡喉结微动,没说话。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她腕间玉镯偶尔撞出的一声清响。
    半晌,他忽然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搁在膝盖上的手背。
    洛仙没缩回,也没动,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
    “粥粥。”他低声问,“你师尊……知道你来这儿了吗?”
    “知道。”她答得干脆。
    “他没拦你?”
    “拦了。”她歪头,语气有点小委屈,“在我撕开第三重护山剑阵时,他隔着万里传音,说‘逆徒,再往前一步,削你三百年修为’。”
    江凡倒吸一口凉气:“那你……”
    “所以我折返回去,磕了三个头,说‘弟子此去,非为私欲,乃为渡一人’。”她望向江凡,目光柔软如春水,“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一句——‘去吧。若他负你,为师亲斩其魂。’”
    江凡心头猛地一热,眼眶微热,忙低头假装系鞋带,好掩住瞬间涌上的酸涩。
    可那点湿意,还是被洛仙捕捉到了。
    她忽然倾身,指尖点在他眼角下方,动作极轻,像拂去一片落花:“别哭。修仙之人最忌情绪外泄,你一个凡人,倒比我还会掉金豆子。”
    江凡抬眼,哑声道:“我不是哭……我是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让你师尊都愿为我破例。”
    “不是为你破例。”她收回手,指尖在衣袖上轻轻擦了擦,仿佛刚才碰的不是人,而是某种易碎的琉璃,“是他信我。”
    江凡怔住。
    “他信我眼光,信我判断,信我所选之人,必有其不可替代之处。”她声音很淡,却字字沉甸甸,“所以他放我来。不是纵容,是托付。”
    江凡胸口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胀得发烫。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片场,燕青禾递来那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时,眼波流转间的温柔试探;想起她站在光影交界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像一朵将开未开的白莲——干净、疏离、恰到好处的美。
    而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孩,眉目如画,掌心尚存丹药余温,腕骨纤细却曾劈开过九天玄雷,说着最郑重的话,却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
    她不是白莲。
    她是雪峰之巅独自盛开的冰魄莲,千年不凋,万载不朽,却为他低垂枝头,敛尽锋芒,捧出唯一一颗凝结心血的莲心。
    “粥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我是说如果。”
    “嗯?”
    “如果你师尊哪天突然来找我,说要试我资质、考我心性、甚至让我跪三炷香磕九个头……”他顿了顿,咧嘴一笑,“我能不能先申请买份保险?保额不用太高,够赔他一根头发丝就行。”
    洛仙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
    那笑声清越如铃,撞碎一室沉寂,连窗外的风都似停了一瞬。
    她笑得肩膀微抖,指尖点着他额头:“笨蛋……我师尊若真来,第一件事,是把你拎回剑宗后山,喂你吃三个月辟谷丹,再罚你抄《清心咒》三百遍。至于磕头?他嫌你凡胎浊骨,跪脏了他的青玉地砖。”
    江凡夸张地捂胸口:“好狠!”
    “还有更狠的。”她挑眉,“他若见你对我动手动脚,怕是当场就把你炼成剑穗挂腰上。”
    “……那我以后只敢用眼神对你动手动脚。”
    “眼神也不行。”她斜睨他一眼,眸光似笑非笑,“修仙之人,神识比眼睛快十倍。你刚起念头,我就知道你想干嘛。”
    江凡举手投降:“撤回!全部撤回!我连念头都给您封印了!”
    她终于笑够了,指尖拂过额前碎发,忽而收敛笑意,静静看着他:“江凡。”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离开这个世界?”
    江凡一怔。
    不是惊讶于问题本身,而是惊讶于她竟会主动提起这个。
    他沉默片刻,反问:“你呢?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洛仙没有立刻回答。
    她仰起脸,望向窗外那轮将隐未隐的残月,月光勾勒出她下颌清绝的线条。夜风掀动她鬓边青丝,她忽然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翻——
    一滴水珠,凭空凝现。
    晶莹剔透,悬于她指尖之上,映着月光,竟隐隐折射出七彩流光。
    “这是……”
    “泪。”她平静道。
    江凡呼吸一滞。
    “不是我的。”她补充,“是上个月,西陵大学后山,那只被车撞断腿的小狐狸的。它临死前,我没救它,只把它埋在了梨树下。”
    她指尖微颤,那滴泪却纹丝不动:“修仙之人,情愈深,泪愈重。一滴泪,重逾千钧,落地即刻凝成寒魄珠,可镇一方阴煞。可我……至今未曾落下过一滴属于自己的泪。”
    江凡喉头发紧,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缓缓松开。
    “所以,你问我会不会留下……”她收回手,那滴泪珠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答案是——只要你在,我便在。”
    “可我终有一日会老,会死,会化为尘土。”他轻声说。
    “我知道。”她望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所以我才给你九转长生丹。”
    “可二十年……不够。”
    “够了。”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二十年,足够你筑基,引气入体,洗髓伐毛。二十年后,我教你御剑横渡昆仑墟,带你去看蓬莱仙岛的日出,去听东海龙宫的潮音。再二十年,你若悟性足够,可随我登临九嶷山,叩响问道钟。再再二十年……”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那时,你或许就能陪我一起,站在时间之外,看众生轮回,观星河倒转。”
    江凡怔怔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许诺永恒。
    她是在用自己全部的修为、全部的时光、全部的执念,为他凿开一条逆天改命的路。
    不是让他成为仙人。
    是让他,配得上她的等待。
    “粥粥。”他声音微哑,却无比清晰,“我答应你。”
    “嗯?”
    “我答应你——不老,不死,不弃。”
    “……谁要你发这种誓了?”她佯怒,耳尖却红得愈发明显,“我又不是在逼你立心魔大誓!”
    “可我想立。”他直视她双眼,一字一顿,“以江凡之名,以今生今世为契,若违此誓……”
    “停!”她倏然抬手,指尖几乎点上他鼻尖,“不准说!不许立!凡人誓言,天道听了都要打哈欠!”
    江凡眨眨眼:“那……换种方式?”
    她一愣:“什么方式?”
    他忽然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
    洛仙瞳孔骤缩,整个人僵住:“你……你干什么?!”
    江凡没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东西——那是白天在片场,燕青禾递给他的蜂蜜柚子茶杯底,不小心蹭到的一小片干枯梨花瓣。他小心拈起,放在掌心,然后,将手缓缓递到她面前。
    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金微光,脉络清晰,薄如蝉翼。
    “这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一份温柔。”他仰头看着她,眸光温润而郑重,“我不知该如何还你,只好先收着。等我学会酿蜜、学会开花、学会把整座春天都捧到你面前那天……再还给你。”
    洛仙怔怔看着那片花瓣,又看向他。
    良久,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覆上他手背。
    微凉,柔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傻子……”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春天哪用你去捧?它早就在你眼里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她指尖微光一闪。
    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自她指尖溢出,无声无息,缠上江凡左手无名指根部。
    江凡只觉指尖微痒,低头一看——
    那里,已多了一圈极细的银环,通体剔透,内里似有星河流转,细细密密,织就一朵含苞待放的冰莲。
    “这是……”
    “缚灵契。”她垂眸,长睫遮住眼中翻涌的情绪,“不是契约,是标记。从此往后,你痛,我知;你病,我觉;你若遇险,我三息之内,必至。”
    江凡心头巨震:“这……会不会伤你本源?”
    “不会。”她抬眸,清眸映着月华,也映着他,“它只耗我一缕神识,换你一世平安。很划算。”
    江凡盯着那枚冰莲银环,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真正释然、笃定、带着滚烫温度的笑。
    他慢慢站起身,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直到窗外东方微明,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温柔地铺满整间客厅。
    洛仙忽然开口:“江凡。”
    “嗯?”
    “今天……我们去领证吧。”
    江凡:“……啊?”
    她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神色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是总说我赖账?现在,我给你一张纸,上面盖着红章,清清楚楚写着‘洛仙’和‘江凡’的名字。这下,你总该信了吧?”
    江凡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想过很多种告白方式——烛光晚餐、星空烟火、甚至设想过她召来九天雷云劈开民政局大门……
    唯独没想到,是这样。
    平平淡淡,清清冷冷,却重若千钧。
    “粥粥……”他声音发紧,“你知道领证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以后,得管我一日三餐,替我挡酒局应酬,帮我处理所有凡俗琐事,还得……”她顿了顿,脸颊微红,却仍倔强地迎上他视线,“还得陪我睡一张床,而且,再不许蹬我下去。”
    江凡怔住,随即,大笑出声。
    笑声爽朗,震得窗棂轻颤。
    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洛仙身体微僵,却没有推开,只是轻轻靠着他肩膀,指尖无意识揪住他衣角。
    “好。”他贴着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都听你的。”
    “……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说话算数?”
    “用命算数。”
    她终于放松下来,小小地“嗯”了一声,像只餍足的猫。
    晨光漫过窗台,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那影子依偎着,融成一片,再难分彼此。
    而江凡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冰莲银环,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正缓缓舒展花瓣,流转出第一缕,真正属于人间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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