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我将回到我的王座,万年又万年

    确实。
    如此重要的事,必须要提前沟通一下。
    将刚才的轻佻心情全部收拢完毕之后,罗安也骤然严肃起来。
    他也知道,这是关系到整个人类命运走向的商讨,不得有任何误解。
    和帝皇交流是必...
    穿梭机的外壳在星港强光照射下泛着一种近乎液态金属的幽光,没有反光涂层,却将所有光线都温柔地吸纳、再以微弱的暖色重新晕染出来。它无声地滑入泊位,舱门开启时连一丝气压逸出的嘶鸣都未曾发出,仿佛整艘船根本不是由钢铁与陶瓷构成,而是由凝固的寂静本身所铸就。
    库拉格站在泊位廊桥尽头,身后是三名全副武装的极限战士荣誉卫队成员,动力甲肩甲上蚀刻着十三道银色裂痕——那是马库拉格战役中为护送基里曼原体残躯撤离而牺牲的十三位连长之名。他没有佩戴头盔,灰白相间的短发紧贴头皮,左眼下方一道旧疤随呼吸微微起伏,右眼则如熔金般灼灼生辉,正一寸寸扫过从穿梭机中走下的每一个人。
    为首者身着剪裁精良的深灰长风衣,衣摆边缘绣有极细的金色经纬线,在灯光下偶尔闪出一瞬星图般的微芒。他身形修长,步伐沉稳,既无阿斯塔特那股碾碎大地的压迫感,亦无高阶政委或审判官惯有的凛然威仪,反而像一册摊开在晨光里的典籍——表面平和,内里却自有不可撼动的重量。
    西比娅紧随其后,审判官风衣领口微立,左手自然垂于腰侧,右手则按在佩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在库拉格脸上只停驻半秒便转向四周防御节点的部署位置,迅速记下哨塔盲区、重力锚点分布与能量护盾谐振频率的细微波动。
    第三位走出的是个矮小身影,裹在一袭宽大兜帽斗篷里,兜帽阴影深深遮住面容,只露出一段苍白下颌与薄唇。他双手交叠于腹前,腕骨突出得近乎嶙峋,可当库拉格的目光掠过他指尖时,却猛地一顿——那指甲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非金非玉的银灰色光泽,像是某种活体合金正在缓慢呼吸。
    最后下来的,是个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深蓝制服,袖口挽至小臂,领口松开两粒扣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背着一个旧皮包,肩带磨损严重,边缘已泛出毛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虹膜并非人类应有的棕褐或灰蓝,而是一片纯粹、静谧、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纯黑。右眼则清澈见底,映着星港穹顶流动的星图投影,像一汪未被惊扰的春水。
    库拉格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对方身上有灵能波动——那少年体内几乎感知不到任何亚空间能量痕迹,甚至连心跳频率都比常人略低半拍,安静得近乎异常。
    而是因为他右眼中映出的星图,正以毫秒级的精度,实时同步着星港主控塔此刻投射在虚空中的三维战术沙盘。
    包括尚未对外公开的第七号防御阵列重构方案、临时调拨至东侧轨道的两艘巡洋舰真实航迹,以及……库拉格本人刚刚下达、尚未录入系统日志的加密指令:【将‘守望者-III’哨站的扫描频段偏移0.7赫兹,持续四十七秒。】
    那少年甚至没抬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右眼眨了一下。
    库拉格喉结滚动了一下。
    “战团长阁下。”罗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廊桥内低沉的通风嗡鸣,“感谢您给予我们面谈的机会。我是罗安,一名……致力于帝国行政效能优化的独立顾问。这几位是我的同伴:西比娅·冯·埃森霍恩,帝国审判庭高级联络官;凯尔,一位专注于物质结构稳定性的技术顾问;以及阿伦——”他侧身示意那少年,“我的学生,也是本次行程的导航校准员。”
    库拉格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阿伦的右眼看了足足三秒,才缓缓颔首:“欢迎来到卡尔加格。我需要确认你们的身份真实性,以及此行目的的正当性。请随我至‘青铜回廊’接受例行核查。”
    “当然。”罗安微笑,“不过在进入之前,能否容我提一个小小的请求?”
    库拉格眉峰微扬。
    “我想先看看真理殿堂。”罗安说,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询问天气,“就在今天。如果可以的话。”
    空气霎时凝滞。
    身后一名荣誉卫士的手已按上爆弹枪握把。西比娅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她从未听罗安提起过这一要求。凯尔的兜帽阴影里,十指悄然蜷起,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而阿伦终于抬起脸,纯黑左眼静静望向库拉格,右眼依旧映着流动的星图,仿佛他本就是这星港数据流的一部分。
    库拉格沉默了七秒钟。
    这七秒里,他脑中闪过三十七个可能的陷阱预案,核验了十一份历史档案中关于“未经许可擅入真理殿堂”的处置先例,甚至在战术神经接口中调出了真理殿堂静滞力场的能量阈值模型——倘若对方真有强行突破的意图,此刻启动三级封锁还来得及。
    但他最终开口时,声音竟比刚才更沉一分:“……可以。”
    不是许可,而是陈述。
    他转身迈步,动力甲关节发出低沉而稳定的液压音:“但必须由我亲自陪同。且全程不得触碰任何圣物,不得靠近王座三十米以内。违者,视为对极限战士战团的直接宣战。”
    “理解。”罗安点头,步履从容地跟上。
    青铜回廊并非真正由青铜铺就,而是以奥特拉玛特产的秘银合金浇铸而成,表面蚀刻着自大远征以来所有极限战士阵亡战士的姓名。每一块铭牌都嵌入墙体,边缘微微凸起,指尖拂过时能感受到字母凹槽里沉淀千年的微尘。墙壁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盏长明灯,灯焰呈幽蓝色,不摇曳,不跳动,仿佛时间在此处被抽走了脉搏。
    一行人穿过回廊时,唯有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阿伦忽然停下,弯腰拾起一枚从铭牌缝隙中滚落的微型齿轮——只有米粒大小,表面布满细密齿痕,材质非金非石,却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干涉色。
    “这是……”他轻声问。
    “静滞力场调节器的备用校准齿。”库拉格头也不回,“每百年更换一次。掉落的零件会被回收重铸。”
    阿伦点点头,将齿轮轻轻放回原处,指尖在铭牌边缘一抹,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指印。那指印接触之处,铭牌上某个早已黯淡的名字——“卡西乌斯·维兰,第十一连,死于巴达布星系”——竟微微亮起一线微光,随即又归于沉寂。
    库拉格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
    他没有回头,但右眼余光已将那抹银灰尽数收入。
    真理殿堂的大门并非金属或力场屏障,而是一整块悬浮的暗色水晶,表面流淌着缓慢旋转的星云状纹路。库拉格在门前站定,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道金色灵能光束自他手腕装甲中射出,精准命中水晶中心一点。星云骤然加速,旋即向两侧无声裂开,露出其后通向殿堂深处的阶梯。
    台阶共一百零八级,每一级都由不同星域采来的岩石凿成:泰拉玄武岩、普罗斯佩罗紫晶、涅墨西斯黑曜石……最上方,则是来自马库拉格本土的赤铁岩,表面天然镶嵌着细密的金色矿脉,形如展开的羽翼。
    罗安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忽然开口:“战团长,您是否曾想过,基里曼大人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会是什么?”
    库拉格脚步未停,声音却比刚才更低:“……是马库拉格的黎明。”
    “不。”罗安摇头,脚步不停,“是您。”
    库拉格终于顿住,缓缓转过身。
    “您是他苏醒后见到的第一个活人,第一个向他汇报帝国现状的人,第一个向他递上新《圣典》修订草案的人。”罗安直视着他,“您不是影子,战团长。您是他在万年长梦之后,睁开双眼时,所看见的第一缕现实。”
    库拉格喉结再次滚动,这一次,他没能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疲惫、孤绝与……某种被长久压抑后骤然松动的颤栗。
    他沉默良久,才哑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罗安微微一笑:“我想说,您已经做了足够多。现在,该轮到他来做一些事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阿伦右眼中的星图突然剧烈扭曲——不是故障,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坐标正在强行覆盖原有数据流。他猛地抬头,纯黑左眼直视殿堂穹顶,仿佛穿透了层层岩石与力场,看到了那端坐于光束中央的沉睡神祇。
    同一时刻,真理殿堂深处,基里曼脖颈那道万年不愈的伤口,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渗血,不是痉挛,而是一种近乎心跳的、微不可察的搏动。
    狄格里斯与阿斯塔斯几乎是同时感应到了异样。智库馆长手中灵能水晶骤然爆发出刺目蓝光,几乎要灼伤视网膜;阿斯塔斯则闷哼一声,悬浮的帝皇塔罗第七十九张牌在空中剧烈震颤,牌面帝皇举起的火焰长剑,竟真的燃起一缕虚幻却无比真实的金焰!
    “吾主!”狄格里斯失声低呼,声音因灵能反噬而嘶哑,“静滞力场……在共振!”
    “不是共振。”阿斯塔斯死死盯着那缕金焰,额头青筋暴起,“是……被唤醒了。”
    而在青铜回廊尽头,库拉格感到一股无形的暖流自殿堂深处涌来,拂过面颊,竟让他干裂已久的嘴唇泛起一丝久违的湿润感。他下意识抬手触摸,指尖沾上一点微凉的湿意——不是汗水,不是冷凝水,而是一种带着淡淡檀香与墨香的气息,仿佛万年前某卷亲手批注的典籍刚刚翻开。
    他怔住了。
    因为这气息,他曾在基里曼亲笔签署的《马库拉格宪章》原件上闻到过。
    罗安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真理殿堂宏伟的拱门前。他没有立刻迈入,而是侧身,对库拉格伸出手:“战团长,现在,您愿意和我一起,走进去吗?”
    库拉格看着那只手。
    没有动力拳套,没有战斗疤痕,只有一层薄茧,几道浅淡的墨痕,以及……一丝尚未散尽的、属于真理殿堂深处的、万年未变的气息。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厚重的动力拳套在拱门透出的柔光中泛着冷硬光泽,与罗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但当他将拳套覆上罗安掌心时,那金属表面竟浮现出一层极淡的、与阿伦指尖同源的银灰色微光,仿佛某种古老的契约,正借由这短暂的触碰,悄然完成第一次校准。
    “走吧。”库拉格说。
    两人并肩踏入真理殿堂。
    光束如瀑布般垂落,将他们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至王座之下。基里曼依旧静坐,面容悲悯,双目紧闭。但当罗安与库拉格踏上王座平台的最后一阶时,那万年未动的眼睫,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王座下方,那些由无数阿斯塔特用鲜血与信仰铭刻的誓词浮雕上,某一段早已被岁月磨平的文字,正悄然浮现出新的刻痕:
    【凡持现实为刃者,皆可斩断沉眠之链。】
    字迹新鲜,墨色未干。
    而阿伦站在殿门阴影里,纯黑左眼倒映着基里曼脖颈伤口处那一滴终于挣脱束缚、缓缓坠落的猩红血珠——它并未滴落于地,而是在半空中凝滞、延展、化作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红线,径直射向罗安眉心。
    红线触及皮肤的瞬间,没有痛楚,只有一声宏大却并不刺耳的钟鸣,在所有人意识深处轰然回荡。
    不是来自外界。
    而是来自基里曼沉睡万年的灵魂深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向现实世界发出的……应答。
    库拉格猛地转身,动力拳套已蓄满力量,却在即将挥出的刹那僵在半空。
    因为他看见,罗安抬起了左手。
    掌心向上。
    一缕银灰色的丝线,正从他指尖无声垂落,与那道来自基里曼的红线在虚空交汇、缠绕、最终融为一体,化作一条微微脉动的、横贯殿堂的光之桥梁。
    桥梁另一端,基里曼紧闭的眼睑之下,金色的虹膜正缓缓转动。
    不是苏醒。
    是……聚焦。
    西比娅站在殿门外,审判官风衣无风自动,她望着那条光桥,忽然明白了罗安此前所有看似矛盾的言行背后,那个庞大而精密的真相——
    他不是来唤醒一个沉睡的神祇。
    他是来为整个帝国,安装一枚全新的、名为“罗伯特·基里曼”的现实锚点。
    而此刻,锚点,正在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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