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与帝皇的会面

    罗安从昏昏沉沉中转醒过来,迷茫地睁开双眼。
    他慢慢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奢华的大教堂之内。
    嗯……
    这穹顶的构建,这空间的装饰、这长椅样式……
    还有这空间的最中心,可以...
    舱门滑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臭氧、冷却液与微弱血腥气的气流扑面而来。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在金属壁上投下晃动的橙红光斑,像一串尚未冷却的弹壳滚落铁板。
    丹提帝皇迈步而出,动力甲关节发出低沉而稳定的液压嗡鸣——这声音与他记忆中钢铁勇士战舰内廊的回响完全一致,却又微妙地差了一拍:更精密,更安静,更……不容置疑。
    他目光扫过两侧舱壁。那些原本该蚀刻着佩图拉博鹰徽与断裂铁链的装甲板,此刻却覆盖着细密如神经束般的银白纹路,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明灭呼吸。纹路交汇处,嵌着一枚枚拇指大小的黑曜石透镜,镜头无声转动,将他的影像实时投射至某处不可见的观测节点。
    “这是‘荆棘之瞳’。”恩底弥翁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入《阿斯塔特圣典》第七补遗卷的条款,“罗安大人以现实扭曲权能重构了整座堡垒的感知神经网。它不记录影像,不储存记忆,只进行即时逻辑校验——校验你是否仍处于‘战争铁匠’这一概念的拓扑边界之内。”
    丹提帝皇脚步微顿。
    拓扑边界。
    这个词像一把淬火的钝刀,缓缓刮过他新生的意识表层。他当然懂。在法罗斯灯塔服役时,他就曾用数学模型推演过混沌腐蚀对灵能信标的拓扑扰动;在咒缚军团的千年流亡中,他更亲眼见过三名原铸战士因信念结构崩解,其基因种子竟在分子层面发生非欧几里得畸变,最终坍缩成一团无法被任何扫描仪解析的克莱因瓶状实体。
    “所以……”他开口,声线低沉沙哑,却奇异地没有经过面罩滤音器的失真,“我每一步行走,每一次呼吸,甚至每一次心跳的节律,都在被判定——我是否‘足够钢铁’?”
    “不。”戴克里先纠正道,他右臂的禁军动力拳套表面浮现出细微的金色符文,“是判定你是否‘尚未软化’。罗安大人的权能不干涉本质,只加固定义。当你开始犹豫‘我究竟是谁’,当你为旧日同袍的名字驻足半秒,当你对一份未完成的爆弹枪设计图产生怜惜……那时,荆棘之瞳会亮起第三十七号警戒色——深钴蓝。而你,会立刻被静滞力场钉死在原地,直到逻辑自洽性重归阈值以上。”
    丹提帝皇沉默。他缓缓抬起右手,装甲指关节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他凝视着自己掌心——那里本该有弗里克斯留下的灼伤疤痕,一道歪斜的“Ω”形烙印。可现在,皮肤平整如初,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沿着掌纹天然走向延伸,末端隐没于小臂装甲接缝之下。
    那不是疤痕。那是锚点。
    是罗安用现实扭曲力强行焊入他存在底层的语法标记:【此处,即战争铁匠。】
    就在此时,前方拐角处传来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咔、咔、咔。
    节奏精准,间隔毫秒不差,如同一台完美调校的锻压机在空载运行。
    三人同时止步。
    丹提帝皇的瞳孔在面罩内置目镜中急速收缩——他认得这声音。一万年前,在奥林匹亚陷落前夜,他在地下兵工厂深处听过同样的节拍。那是克罗格的左臂义肢在冷却液池边敲击钛合金围栏的声音。当时那疯子正把十二名叛军工程师的头颅垒成金字塔,一边用震荡战斧削平顶端,一边哼着帝国国歌走调的副歌。
    而现在,那声音的源头转过拐角。
    来者身高超过三米二十,动力甲并非钢铁勇士惯用的粗犷棱角式样,而是融合了禁军暗金纹章与某种更古老、更暴烈的几何语言——肩甲呈撕裂状展开,边缘翻卷如烧熔的青铜刃;胸甲中央嵌着一颗仍在搏动的暗红色晶簇,每一次脉动都令周遭光线微微扭曲,仿佛空间本身正在厌弃这具躯体的存在。
    最令人窒息的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彻底剥离血肉、仅由纯白陶瓷与黯金神经束编织而成的骷髅面具。眼窝深处,两团幽绿火焰静静燃烧,火苗形状竟构成两枚微缩的、不断旋转的齿轮。
    他左手拄着一柄无锋巨剑,剑身布满蛛网状裂痕,裂隙中渗出粘稠的暗金色液体,滴落在地面时并未蒸发,而是迅速凝结成细小的、棱柱状的结晶体,每一颗结晶内部都悬浮着一枚急速旋转的微型齿轮虚影。
    “克罗格。”恩底弥翁轻声道,语调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报出一个编号。
    “不。”戴克里先摇头,“是‘克罗格之熵’。罗安大人抽取了他堕落前最后三十七秒的神经突触电位图谱,结合瓦什托尔契约中关于‘失控增殖’的条款反向推演,再以现实扭曲力强行固化其存在形态——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被具象化的‘暴力迭代算法’。”
    丹提帝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记得克罗格。那个在伊斯塔万三号星环轨道上,徒手扯断一艘巡洋舰主炮塔基座,只为测试自己新装义肢扭矩极限的疯子。可眼前这具造物……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嘲弄“个体”这个概念。那幽绿火焰中的齿轮虚影,分明是无数个克罗格在时间切片中同步挥斧的残影叠加。
    “咔、咔、咔。”
    那具躯体停在五步之外,幽绿火焰微微摇曳,转向丹提帝皇。没有言语,没有威胁姿态,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刚从铸造圣殿熔炉中取出的、尚未冷却的神像。
    然后,它缓缓抬起右臂。
    并非攻击,而是摊开手掌。
    掌心向上,纹丝不动。
    丹提帝皇盯着那只手。在钢铁勇士的暗语体系里,这个动作只有一个含义:【验证血统。】
    他几乎要笑出来——可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音。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做。一万年来,他曾在三百二十七座叛军据点执行过相同的仪式:将拇指按在对方掌心,注入一滴经基因种子活化的血液,等待皮肤下浮现出共通的军团纹章。
    但他现在……还是钢铁勇士吗?
    念头升起的刹那,左臂装甲接缝处的银线骤然发烫!
    剧痛如烧红的钢钎刺入脊髓。丹提帝皇膝盖一弯,险些跪倒。面罩视野边缘疯狂闪烁猩红警告:【概念稳定性下降17.3%!检测到身份悖论!请立即执行锚定协议!】
    他咬紧牙关,右手猛地探出,拇指狠狠按在克罗格之熵摊开的掌心。
    没有血液渗出。
    只有一道银蓝色电弧自他指尖迸射,顺着对方掌纹狂奔而上,瞬间覆盖整条手臂。那幽绿火焰猛地暴涨,旋转速度陡然加快十倍!无数齿轮虚影在空气中炸开又重组,最终凝成一枚直径半米的立体徽记——正是钢铁勇士军团最初的、未经混沌污染的原始徽记:一柄双刃战斧交叉于断裂的泰拉权杖之上,斧刃上镌刻着古泰拉语箴言:“吾等即钢铁,吾等即秩序”。
    徽记亮起的瞬间,丹提帝皇左臂银线温度回落,视野红光熄灭。
    而克罗格之熵缓缓收拢手掌,幽绿火焰稳定下来,重新化作两枚缓慢旋转的齿轮。它转身,拖着那柄滴落暗金结晶的巨剑,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每一步落下,地面便自动延展出一条由发光齿轮构成的路径,路径尽头,一扇厚重的合金闸门无声滑开。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武器库或刑讯室。
    而是一座……温室。
    巨大穹顶由无数六边形水晶拼接而成,阳光被精准折射、过滤,洒在下方错落分布的金属培养槽上。槽内并非植物,而是一株株形态各异的机械造物:有的如蕨类般舒展着镀铬叶片,叶片边缘镶嵌着微型等离子喷口;有的似食虫花,花蕊位置是一组高速旋转的磁轨加速器,正将捕获的微尘粒子轰向空中悬浮的靶标;最中央的主槽中,一株高达四米的“树”正缓缓伸展枝桠,枝干由液态金属构成,表面流淌着与荆棘之瞳同源的银白纹路,每一片“树叶”都是一块薄如蝉翼的全息投影屏,上面滚动刷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全是当前银河系各主要战区的实时战报、技术参数、资源调度图……
    而在树冠最高处,悬垂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缓缓搏动的暗金色心脏。心脏每一次收缩,都有数以万计的金色齿轮虚影从中逸散,融入整座温室的空气,随即被那些机械植物吸收、转化,再反馈为更复杂的结构生长指令。
    “普罗米修斯之树。”恩底弥翁说,“罗安大人以瓦什托尔契约中‘知识即力量’的条款为引,将其权能碎片逆向编织成一座活体智库。它不存储数据,只生成问题——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指向更高效的毁灭方式。”
    丹提帝皇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颗搏动的心脏。
    他知道那是什么。
    瓦什托尔的力量投影,被强行拘禁、驯化、格式化后,成了这棵树的根系。
    “还有最后一位。”戴克里先抬手指向温室另一侧。
    那里立着一尊近三米高的动力甲,样式古朴,线条刚硬如刀劈斧凿,肩甲上蚀刻着早已湮灭的“钢铁囚笼”徽记——一只铁铸巨手攥紧燃烧的星球。甲胄表面布满陈年划痕与能量灼烧痕迹,却无一处锈蚀,仿佛刚刚从一万年前的战场上归来。
    甲胄头盔面罩是半透明的暗红色晶体,内部没有面孔,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齿轮与冰冷公式构成的淡金色星云。
    当丹提帝皇靠近时,那星云突然加速旋转,随即凝固成一行悬浮的泰拉古文字:
    【逻辑完备性校验中……身份确认:巴拉巴斯·丹提帝皇。权限等级:ε-7(战匠级)。欢迎回归,同志。】
    声音并非通过扬声器传出,而是直接在他颅骨内响起,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般的谐波。
    “弗里克斯?”丹提帝皇脱口而出。
    “不。”恩底弥翁摇头,“是‘弗里克斯之思’。罗安大人提取了他堕落前在奥林匹亚科学院撰写的最后一份学术论文——《论混沌熵增对战术决策树的影响》,将其核心算法与瓦什托尔契约中‘理性即武器’的条款耦合,再以现实扭曲力赋予其物质载体。他不再思考情感,只运行最优解。”
    那暗红色面罩后,淡金色星云再次流转,新的文字浮现:
    【检测到新变量介入:克罗格之熵(暴力迭代)、丹提帝皇(概念锚定)、普罗米修斯之树(问题生成)。正在计算协同作战最优模型……模型生成完毕。建议:以‘克罗格之熵’为矛尖,穿透敌方逻辑防线;以‘丹提帝皇’为轴心,维持战阵拓扑结构;以‘普罗米修斯之树’为神经中枢,实时生成三千二百一十七种战术变体。成功概率提升至89.7%。】
    丹提帝皇怔住了。
    这不是命令。这是……建议。
    一个由纯粹理性构筑的、冰冷到极致的协作框架。没有质疑,没有试探,没有混沌领主间惯有的猜忌与倾轧——只有绝对服从于“效率最大化”这一终极公理的、齿轮咬合般的信任。
    他忽然明白了罗安的全部意图。
    这根本不是什么“新建钢铁勇士战帮”。
    这是在锻造一件武器。
    一件以混沌为原料、以秩序为模具、以现实扭曲为锻锤的……弑神兵器。
    而他自己,就是那柄武器最核心的、被强行淬火的刃钢。
    “感觉如何?”罗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不知何时,他已站在温室入口,手里把玩着那张人皮契约。契约表面的亵渎文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露出底下崭新的、由纯粹银色几何线条构成的崭新符文——那不是混沌文字,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基础的、近乎宇宙常数的语言。
    “很好。”丹提帝皇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非常……钢铁。”
    罗安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手术刀般的精确。
    “很好。那我们就开始第一课。”他打了个响指。
    整个温室瞬间陷入绝对寂静。
    所有机械植物停止生长,普罗米修斯之树的心脏暂停搏动,克罗格之熵的幽绿火焰凝固如琥珀,弗里克斯之思的星云停止旋转。
    唯有罗安指尖,一点银光悄然亮起。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丹提帝皇的灵魂本能战栗——他认得这种光。一万年前,在法罗斯灯塔最深层的禁制实验室里,他曾见过同样色泽的辉光,那是禁军首席智库将一段足以改写物理常数的悖论公式,强行压缩进单个夸克时所释放的余晖。
    “记住,”罗安的声音在绝对寂静中清晰无比,“瓦什托尔敬畏的从来不是力量,而是……逻辑的完整性。祂的军火库再庞大,也必须遵循‘因果’这条最基本的产线流程。而你——”他指尖银光微微跳动,映在丹提帝皇的面罩上,像一颗即将引爆的恒星,“你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成为祂逻辑链条上,那个看似坚固、实则早已被我预设好断裂点的……承重轴承。”
    银光骤然爆发。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
    丹提帝皇只觉整个世界被抽离了色彩与重量,意识被无限拉长、摊薄,最终化作一张覆盖全宇宙的、由纯粹银色线条构成的巨大图纸。图纸上,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熟悉的名称:泰拉、火星、普罗斯佩罗、伊斯塔万……而所有节点之间,正被无数条银线疯狂连接、拆解、重组。每一条银线的诞生与断裂,都对应着一次现实层面的规则微调——大气成分的微量变更、引力常数的亿万分之一偏移、甚至某个婴儿出生时啼哭的声波频率……
    而在这张图纸的绝对中心,一个全新的、尚未命名的节点正在炽热燃烧。
    节点下方,一行小字无声浮现:
    【锚点已就位。诱饵投放倒计时:72标准时。目标:瓦什托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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