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家”

    苏昌河几乎是落荒而逃,体内气血翻涌,脸颊耳根烫得惊人。
    苏暮雨当众拉住他手的触感,以及那一声温柔的“昌河”,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搅得他心烦意乱,无法思考。
    他一路疾奔,穿过寂静的街道,直到镇子后边,听到潺潺的溪水声,才猛地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条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小溪,两岸垂柳依依,环境清幽。
    可他心中的躁动却无处安放。
    他低骂了一声,足尖一点,身形轻飘飘地掠上了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树,寻了根粗壮的枝干,泄愤似的狠狠踹了一脚树干!
    “砰!”的一声闷响,树叶簌簌落下。
    他靠在树干上,胸膛微微起伏,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那份莫名的慌乱与……悸动。
    为什么?为什么苏暮雨要那样做?
    他是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难道不知道……
    越想越乱,越想越气。
    就在这时,树下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
    苏暮雨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隐在枝叶阴影中、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苏昌河,没有立刻上去,只是轻声唤道:“昌河。”
    树上的身影僵硬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假装没听见,只留给他一个写满“烦躁”和“拒绝交流”的背影。
    苏暮雨也不恼,眼底反而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轻轻一跃,如同没有重量般,落在了苏昌河身旁的树枝上。
    树枝微微晃动,两人并肩而坐,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苏昌河身体绷得更紧,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
    苏暮雨却没有再靠近,也没有追问刚才的事情,仿佛那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插曲。
    他目光投向远处月光下朦胧的山峦轮廓,声音平和地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昌河,你希望我们将来的房子,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让正处于烦躁中的苏昌河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呛声回去,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将来……房子……他从未认真想过。
    被苏暮雨这么一问,一些尘封的、几乎被遗忘的画面,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
    那是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去南决执行过一次任务。
    目标是当地一个为富不仁、勾结官府欺压百姓的豪绅。
    他们潜入那家府邸时,曾短暂地被那宅院的精巧与秀美所吸引。
    苏昌河的眼神渐渐有些飘忽,陷入了回忆,声音也不自觉地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
    “记得……南边那次任务吗?那个姓赵的老爷家……”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家的宅子,跟北方的很不一样。不是四四方方,高墙大院的。”
    他伸出手,比划着,试图描绘出记忆中的景象:
    “是依着一条活水建的,弯弯曲曲的,好多廊子连着,一步一景。
    白色的墙,青黑色的瓦,檐角翘得高高的,像要飞起来似的。
    院子里挖了池塘,种了荷花,那时候不是季节,只有残叶,但能想象夏天开满的样子。
    水里还养着锦鲤,红的,金的,傻乎乎的,人走过去也不知道躲。”
    他的语速渐渐快了些,细节也越来越清晰:
    “还有那些窗子,不是咱们这儿整块的木板,是用细木条拼成各种花样,海棠纹,冰裂纹……
    透过窗子看外面的竹子,影子落在屋里,风一吹,晃晃悠悠的,特别……安静。”
    “院子里假山堆得也巧,不像有些地方堆得蠢笨,那石头瘦瘦皱皱的,里面好像还有小路能钻进去。
    角落种了好几棵芭蕉,叶子大大的,下雨天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估计挺好睡……”
    他描述着,仿佛又看到了那座精致婉约、充满江南风情的宅院,层叠交错,移步换景,将自然与人工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有一种北地建筑所没有的灵动与秀气。
    苏暮雨就那样静静地听着,侧着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苏昌河难得流露出追忆与柔和神情的侧脸上。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此刻看起来,褪去了所有的戾气与防备,竟有几分少年人般的纯粹。
    苏昌河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这么多,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总结道:“反正……就是那样式的,看着挺舒服。”
    苏暮雨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然后才用一种平淡的、仿佛只是陈述事实的语气补充道:
    “那宅子,我们走的时候,按照命令,放火烧了。”
    “……”苏昌河一噎,满腔莫名的情绪瞬间被这句话打断,他扭头瞪向苏暮雨,眼神里带着控诉——这人怎么回事?非要在这时候提这个煞风景?
    苏暮雨迎着他的瞪视,眼神无辜。
    苏昌河瞪了他半晌,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悻悻地转回头,望着溪水,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真实的惋惜:“……太可惜了。”
    那么好看的宅子,就因为住了个该死的人,便被一并付之一炬。
    就像暗河里很多美好的、或者本该美好的东西,最终都毁灭于血腥与任务。
    苏暮雨看着他眼中那抹真实的惋惜,心中微软。
    他低声道:“没关系。以后,我们可以自己建一个。就按你喜欢的样式。”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苏昌河的心田。
    自己建一个……喜欢的样式……
    这个念头,奇异地抚平了苏昌河心中大部分的烦躁与慌乱。
    他不再说话,只是和苏暮雨并肩坐在树上,看着月光下流淌的小溪,听着夏夜的虫鸣,心中那片混乱的泥沼,仿佛被溪水洗涤,渐渐沉淀,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微茫希望的平静。
    两人在清源镇停留了约莫一个月。
    这一个月,是多年来难得的闲暇与安宁。
    苏暮雨处理着后续事宜,安排物资,与苏施等人规划路线。
    苏昌河则大部分时间处于一种“无所事事”的状态,不是在镇外晃悠,就是在屋顶晒太阳,偶尔被苏暮雨拉去帮忙,也是满脸不情愿,但最终还是会动手。
    期间,被派往无剑城附近探访地形的苏施、慕青羊等人陆续返回。
    他们带回了几个备选的地址,都是人烟稀少、环境清幽、却又并非完全与世隔绝的山谷或山腰。
    其中一处,位于无剑城西南方向约五十里外的“落霞山”,尤其被慕青羊看好。
    那里山势不算险峻,有水源,视野开阔,却又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和隐秘性。
    苏暮雨仔细研究了带回的信息和简陋的地形图,最终拍板,定下了落霞山。
    一切准备就绪。
    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这支由前暗河精锐组成的、目标却是归隐山林的特殊队伍,悄然离开了清源镇。
    数十人分批行动,化整为零,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朝着无双城的方向迤逦而行。
    他们不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只是一群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普通旅人,或者结伴而行的江湖客。
    苏暮雨和苏昌河走在队伍的中段,没有骑马,只是步行。
    苏暮雨依旧是一身青衫,背负着用粗布包裹的伞剑,气质清冷。
    苏昌河则是一身利落的黑衣,双手笼在袖中,眼神懒散地扫过路旁的田野与村庄。
    “喂,苏暮雨。”苏昌河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落霞山……听这名字,夕阳应该不错。”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苏暮雨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期待,微微一笑:“嗯,到时候,可以找个好位置,建个亭子。”
    苏昌河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道路在脚下延伸,通往未知,却也是新生。
    他们的过去,已然埋葬。
    而他们的未来,正在落霞山的晨雾与夕阳中,等待着被亲手构筑。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