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惊诧

    天启城的喧嚣与血腥被远远抛在身后,连同“苏暮雨”与“苏昌河”这两个充满杀戮与黑暗的名字,一同埋葬在了那片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泥沼之中。
    距离天启城百里之外,有一处名为“清源”的偏僻小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民风淳朴,与世无争,正是隐匿行迹的绝佳所在。
    镇尾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院,此刻却聚集着数十名气息内敛、眼神精悍的男女。
    他们衣着普通,看似寻常旅人,但若细察,便能发现他们站姿沉稳,目光锐利,行动间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默契与警惕。
    这些人,正是苏暮雨凭借个人威信与承诺,从暗河那艘将沉巨舰上带出来的、愿意追随他寻求新生的心腹。
    其中,以苏家旁系的苏施,以及慕家那位掌管部分情报的执事慕青羊,还有谢家那位不得志的旁系子弟谢勇为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期待与不安交织的沉默。
    他们成功脱离了暗河,但前路何方,依旧迷茫。
    终于,后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被轻轻推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一人,青衫磊落,面容清俊,神色平和,正是苏暮雨。
    后面那人,黑衣劲装,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桀骜与懒散,自然是苏昌河。
    看到他们安然归来,院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随即齐齐抱拳,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
    “雨哥!” “大人!”
    苏暮雨目光扫过众人,见无一人掉队,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他微微颔首:“都辛苦了。此地还算安全,大家暂且休息,之后另有安排。”
    众人直起身,目光却都聚焦在苏暮雨身上,带着探寻。
    他们脱离了暗河,但接下来去哪里?做什么?这才是关乎每个人未来的关键。
    苏施性子较为直率,他上前一步,再次抱拳,代表众人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雨哥,如今我等已脱离暗河,不知……您之后有何打算?我等……又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彷徨。
    他们习惯了听令行事,习惯了在阴影中生存,骤然获得自由,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苏暮雨看着他们眼中对未来的茫然,心中了然。
    他沉吟片刻,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将自己的规划娓娓道来:
    “暗河之事,已与我们无关。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傀’苏暮雨,只有一介布衣苏暮雨。”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打算,前往原本的无剑城附近,寻一处人迹罕至、风景尚可的高山,建一座山庄,就此隐居。”
    无剑城附近?高山隐居?这个答案让众人都是一愣。
    他们想过雨哥可能会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却没想到是如此……具有归隐意味的选择。
    苏暮雨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未来的栖身之地:
    “山庄不必奢华,能遮风避雨即可。
    日后,我大概会在那里读书、练剑、莳花弄草,了此残生。
    江湖纷争,朝堂变幻,皆与我等无关了。”
    他明确地划清了界限——不再入江湖。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众人脸上,语气郑重:
    “我将我的打算告知诸位,是让诸位知晓前路。至于诸位自己的决定……”
    他顿了顿,给予了最大的自由:
    “是去是留,全凭自愿。若有愿随我隐居者,我欢迎之至,山庄便是我们共同的新起点。
    但山中清苦,远离尘嚣,并非人人所能适应。
    若有兄弟向往外界繁华,或另有抱负,我也绝不阻拦,并会奉上盘缠,祝诸位前程似锦。
    如何抉择,诸位可自行斟酌,无需顾虑。”
    他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了他们自己。
    院内陷入了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流着,权衡着。
    隐居深山,意味着告别过去的血腥与刺激,也意味着告别可能的外界机遇与繁华。
    对于他们这些在刀口舔血半生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转变。
    然而,看看眼前这位将他们带出深渊的领袖,想想暗河那永无天日的未来,再对比那虽然清苦却可能获得内心安宁的山居生活……
    片刻之后,苏施率先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雨哥于我有救命之恩,更带我等于死局中觅得生机!
    苏施别无他求,愿追随雨哥左右,鞍前马后,至死不渝!
    山中清苦算什么?总好过在暗河为人鹰犬,不得善终!”
    他一表态,慕青羊也立刻躬身:“慕青羊愿追随大人!情报网络之事,或可于暗中为山庄增添一份耳目,以保安宁。”
    谢勇同样慨然道:“谢勇这条命是雨哥给的!雨哥去哪,我便去哪!正好厌烦了家族里的蝇营狗苟,山中清净,正合我意!”
    有人带头,其余众人再无犹豫,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低吼,声音虽压抑,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愿追随雨哥!”
    “愿追随大人!”
    “吾等誓死相随!”
    没有一人选择离开。
    他们或许各有原因,或因恩情,或因信赖,或因对平静的渴望,但在此刻,他们的意志统一——跟随苏暮雨,前往那座尚未存在的山中庄园。
    这场景,带着一种悲壮与决绝,也带着新生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气氛肃穆、众人表露忠心之际,一直抱臂靠在门框上、冷眼旁观的苏昌河,却极其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带着浓浓嘲讽与不屑的冷哼:
    “呵。”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院内略显悲壮的氛围。
    所有人都是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他。
    苏昌河脸上挂着那抹惯有的、让人牙痒痒的讥诮笑容,眼神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慢悠悠地道:
    “一群人上赶着去找罪受,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他的话毫不客气,仿佛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
    苏暮雨也转过头,看向苏昌河。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在众人疑惑、甚至有些不满的目光中,苏暮雨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伸出手,不是呵斥,不是反驳,而是极其自然地、轻轻拉过了苏昌河那只握着寸指剑、总是充满攻击性的手,将他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动作很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然后,他望着苏昌河那双因为诧异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叹息,却又清晰无比地、只唤了他的名字:
    “昌河。”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这两个字,和他握住他手的动作。
    一瞬间,整个后院万籁俱寂。
    所有跪在地上的、站着的追随者,全都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苏昌河……雨哥……他们……
    苏昌河也完全没料到苏暮雨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如此举动。
    他能感觉到苏暮雨掌心传来的、微凉却坚定的温度,也能看到苏暮雨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坦然的温柔。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窘迫、恼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悸动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脸颊和耳根,让他那张惯于冷嘲热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下意识地想甩开,手腕却被苏暮雨看似轻柔、实则牢固地握着。
    “你……”苏昌河喉咙发紧,想骂人,却在对上苏暮雨那双眼睛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狠狠地瞪着他,眼神凶狠,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但那通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兵荒马乱。
    苏暮雨没有理会他的瞪视,也没有松开手。
    他只是握着,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众人,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举动再正常不过。
    他握着苏昌河的手,对众人说道:
    “既然诸位心意已决,那便如此定下。
    稍后苏施、慕青羊、谢勇,你们三人负责具体事宜,分批前往无剑城附近打探,寻找合适的山址。
    其余人,在此休整,等待消息。”
    他的语气寻常,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然而,院内那凝固的气氛和众人依旧无法收回的震惊目光,却昭示着某些东西,已经截然不同了。
    苏昌河感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如同实质的目光,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他猛地用力,这次终于甩开了苏暮雨的手,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啰嗦死了!”
    然后头也不回,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进了客栈里间,只留下一个仓促狼狈的背影。
    苏暮雨看着他逃离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收敛。
    他重新看向众人,目光平静无波:“都散了吧,按计划行事。”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应声,纷纷起身,各自散去。
    只是每个人离开时,眼神都无比复杂,偷偷瞟向苏暮雨的目光里,充满了探究、恍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窥见了某种惊天秘密的兴奋与忐忑。
    后院终于空了下来。
    苏暮雨独自站在原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刚才握住苏昌河的那只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手腕的温度和那瞬间的僵硬。
    他微微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缓缓扬起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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