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江南”难寻

    落霞山,名副其实。
    当苏暮雨一行人陆陆续续抵达山脚下时,正值黄昏。
    漫天晚霞如同打翻的调色盘,绚烂的橘红、瑰丽的紫粉泼洒在层峦叠嶂的山脊之上,将苍翠的林木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暖色。
    山间有清泉潺潺流出,汇聚成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穿过谷地。
    四周丛林密布,古木参天,鸟鸣清越,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确实是一处远离尘嚣、静谧安宁的世外桃源。
    众人连日赶路,见此美景,都不由得精神一振,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苏暮雨选了一处靠近水源、地势相对平坦开阔的林地作为临时落脚点,吩咐众人就地扎营,先行休整。
    篝火燃起,简单的饭食过后,夜色笼罩了山谷,只剩下潺潺水声与虫鸣。
    苏暮雨与苏昌河坐在一块巨大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山石上,望着星空下朦胧的山影。
    “地方不错。”苏昌河难得主动开口评价,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
    他喜欢这里的开阔和安静,不像暗河那般憋闷,也不像天启城那般喧闹迫人。
    “嗯。”苏暮雨应了一声,目光却带着思索,“地方定了,接下来,便是如何建了。”
    他转过头,看向苏昌河:“你想要的,是江南园林式的宅院。这北地城池的工匠,怕是难以领会其中精髓,更别说建造了。”
    苏昌河挑眉:“那怎么办?难不成我们还自己动手,垒石头玩?”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挽着袖子砌墙的画面,觉得十分荒谬。
    苏暮雨摇了摇头:“自然要找专业的匠人。明日开始,我们分头去附近几座大城寻访,看看有无南边来的,或者精通此道的匠人。”
    接下来的几天,苏暮雨、苏昌河,以及苏施、慕青羊等人,分头前往落霞山周边百里内的几座主要城池,如两座以商贸闻名的城镇,暗中寻访擅长建造江南园林的工匠。
    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
    北地建筑风格多以厚重、实用、大气为主,即便有些富户模仿江南园林建造庭院,也多是形似而神不似,难得其婉约灵动的韵味。
    他们寻访了多家工坊,甚至暗中打听了一些有名的营造匠人,却无人能真正理解并承建苏昌河描述中那种“一步一景,廊腰缦回,山水相映”的精致宅院。
    偶尔有一两个自称略懂的,拿出图样来看,也是不伦不类,入不了苏昌河的眼。
    几天奔波,一无所获。
    回到落霞山临时营地的篝火旁,气氛有些沉闷。
    苏施皱着眉头汇报:“雨哥,附近几座城都问遍了,确实没有合适的匠人。北地于此道,终究是欠缺了些。”
    慕青羊也补充道:“据我所知,真正顶尖的江南园林匠师,多聚集在南诀皇城,或者天启城那等汇聚天下精华之地,而且多为达官显贵服务,寻常难以请动。”
    苏昌河靠在一棵树干上,双手枕在脑后,闻言嗤笑一声:“麻烦。实在不行,随便搭几间木屋算了,遮风挡雨就行。”
    话虽如此,但他眼神里那点未能掩饰的失落,还是被苏暮雨敏锐地捕捉到了。
    苏暮雨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围坐在篝火旁的众人,最终做出了决定:“既然附近没有,那我们就去更远的地方找。”
    他看向苏昌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去天启,或者南诀。总会有精通此道的大匠。”
    众人闻言,都有些惊讶。
    天启城刚刚经历风波,他们才从那里“死”里逃生,此刻回去,风险不小。
    南诀更是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
    苏施犹豫道:“雨哥,此举是否太过兴师动众?山庄初建,不必追求一步到位,或许可以先简单安置,日后慢慢寻访匠人……”
    “不行。”苏暮雨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执拗,“要么不建,要建,就要建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苏昌河身上,虽然很快移开,但众人都明白,他如此坚持是为了谁。
    “此事我意已决。”苏暮雨站起身,“我与昌河亲自去。苏施、慕青羊,你们带人留守此地,清理出一片合适的基址,并负责警戒。我们快去快回。”
    见苏暮雨决心已定,众人不再多言,齐声应道:“是!”
    苏暮雨做事从不拖沓,既然决定,便立刻行动。
    他与苏昌河甚至没有等到第二天天亮,当夜便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带上足够的银钱,牵了两匹脚力最好的骏马,在月色下悄然离开了落霞山。
    两匹骏马四蹄翻飞,踏着官道上的月光,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夜风猎猎,吹动着两人的衣袂。
    一口气奔出数十里,直到天色微明,两人才在一处路边的茶棚稍作歇息,饮马,喝些热水。
    苏昌河灌了一大口水,看着坐在对面、神色平静的苏暮雨,忍不住开口道:
    “喂,苏暮雨,为了个宅子,跑这么大老远,甚至可能要潜入天启或者跑去南诀……是不是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郑重地对待着。
    苏暮雨放下水碗,抬眼看他。晨光熹微中,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不是小题大做。”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稳,“那是我们的家。”
    “家”这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既然是家,就应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愿和想法去建造,不留遗憾。”他继续道,目光望向远方蜿蜒的道路,语气里带着一种苏昌河从未听过的、近乎任性的自由:
    “何况,我们现在的时间,都是自己的。没有任务,没有追杀,没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为何不能‘挥霍’一下,用在让我们自己满意的事情上?”
    他的话语,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注入苏昌河的心田。
    我们的家……按照心愿……挥霍时间……
    这些词语,对于在暗河那种每一刻都在计算得失、挣扎求存的环境中长大的苏昌河来说,太过奢侈,也太过……动听。
    他怔怔地看着苏暮雨,看着他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坚定的侧脸,心中那股因为奔波而产生的些许烦躁和质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他忽然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笑声。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欢愉和前所未有的开怀。
    “哈哈……哈哈哈……说得对!”苏昌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那是卸下了所有沉重负担后,属于他本性中的不羁与张扬:
    “时间是我们自己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妈的,老子就要建个最好的园子!找不到匠人,绑也得绑一个来!”
    他笑得肆意,露出雪白的牙齿,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苏暮雨看着他畅快大笑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水,嘴角噙着一抹清浅而满足的笑意。
    晨光越来越亮,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前方漫长的道路上。
    这条路,不再是为了杀戮或逃亡,而是为了奔赴一个关于“家”的、美好而任性的愿望。
    氛围不再沉闷,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磨合,而是充满了一种轻快的、目标明确的、甚至是带着几分浪漫色彩的冒险意味。
    苏昌河笑够了,用袖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苏暮雨:“走了!别磨蹭!早点找到匠人,早点回去建我们的‘江南’!”
    两人翻身上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期待与决心。
    “驾!”
    马鞭轻扬,两骑绝尘而去,将茶棚和短暂的休憩甩在身后,义无反顾地奔向南方,去寻找那个能帮他们构筑梦中家园的能工巧匠。
    路途遥远,前途未卜。
    但此刻,他们的心中,只有对未来的憧憬,和彼此相伴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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