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昌河,跟我走!》 正文 第1章 归来 苏昌河是在一阵熟悉的、属于少年时期的身体感知中惊醒的。 不是经脉寸断的剧痛,不是生命力随着血液从胸口那个冰冷的窟窿里迅速流逝的无力与寒冷,而是……一种久违的、轻盈的,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活力。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熟悉又陌生的房梁。鼻尖萦绕着的是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陈旧木材气味的气息——这是他们刚刚被纳入苏家,分配到的临时住所。 他抬起手,借着从破旧窗纸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却尚未染上过多血腥与权力痕迹的手。 不是梦。 那股萦绕在鼻尖,仿佛刻入灵魂的铁锈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幻的宁静。 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一切尚未开始,或者说,一切刚刚开始的夜晚。 前世的画面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瞬间撕碎了他的理智。暗河的血与火,权力巅峰的冰冷触感,以及最后……最后那穿透胸膛的一剑,来自苏暮雨,他视作唯一兄弟、唯一战友的人。 他曾经以为他们志同道合,会一起将暗河带向前所未有的高度,哪怕手段酷烈,哪怕尸骨铺路。 可苏暮雨,他选择了所谓的“大义”,选择了拯救那些暗河中人的命,而代价,就是他苏昌河的命。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与无尽冰冷笑意的气音从他喉间溢出,消散在寂静里。 他早该知道的,苏暮雨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这样赤忱,这样的有情有义。 就如同当年雪月剑仙说过的,“你们两个是两条路上的!” 这话说的果然没错。 重来一次? 意义何在? 让他再经历一遍从尘埃里挣扎向上,将所有阻碍碾碎,最终再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推入深渊的过程吗? 还是为了让他像个先知一样,避开所有歧路,做一个“正确”的人,然后看着苏暮雨欣慰的眼神,去成就他那份“拯救”? 荒谬。而且……疲惫。 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将他牢牢钉在这张坚硬的木板床上。他不再感觉到重生带来的任何喜悦或激动,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不是困倦,而是拒绝。拒绝重新来过的这个世界,拒绝去思考,拒绝去面对。 然而,就在他闭上眼不久,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法瞒过他这耳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前世听了无数遍,今生,也绝不会认错。 苏暮雨! 他来做什么?在这个他们刚刚成为苏家人的,深沉的夜里。 门被轻轻推开了,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来人显然刻意放轻了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昌河全身的肌肉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仿佛陷入了沉睡。他倒要看看,苏暮雨想做什么。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床边。 然后,是长久的、几乎凝滞的沉默。 苏昌河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的平静、温和或偶尔的理念争执时的锐利,而是充满了……一种复杂的,他无法立刻精准解读的情绪。 是审视?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房间里只有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交织。苏暮雨的似乎更沉一些,带着某种压抑的重量。 苏昌河的心,在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中,渐渐泛起冰冷的涟漪。 不对。 太不对了。 以苏暮雨的性格,即便关心,也不会在深夜如此突兀地闯入,只是这样沉默地、长久地“看着”。 除非……他知道些什么。 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沉睡的少年,在未来会变成何等模样,知道他们之间将会发生什么。 一个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猜测,如同毒蛇,骤然缠上了苏昌河的心脏。 苏暮雨……你也回来了吗? 所以,你这深夜里迫不及待地过来,是为了确认什么?确认我这个“祸害”是否还存在?还是想看看,我是否也带着那段不堪的记忆? 一股混杂着尖锐痛楚和讽刺的怒意,几乎要冲垮他伪装的平静。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却还是死死攥住了身下的薄褥,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面对这个……杀了他,又似乎想要“拯救”他的兄弟。 质问他?为何背弃?可重生的事实尚未挑明,这一切从何问起? 像前世一样,与他畅谈理想,规划暗河的未来?那无异于将自己的真心再次掏出来,等待对方下一次的裁决。 或者,现在就杀了他?以绝后患?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尖锐而寒冷地划过脑海。他能感觉到体内属于前世那个“大家长”的冷酷在苏醒。 趁其不备,此刻的苏暮雨,并非不可战胜。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底深处,除了恨与怨,还有一丝可悲的、不合时宜的……确认他存在的庆幸? 这复杂至极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只能选择最懦弱,也最坚固的防御——沉默,和伪装。 他依旧闭着眼,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死死锁在眼皮之下,锁在看似平静的躯壳里。他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均匀而绵长,仿佛真的沉浸在无忧的梦乡。 苏暮雨就那样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又像一道挥之不去的愧疚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月色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苏昌河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缓缓移开了。但他能感知到,苏暮雨并没有离开。 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了苏昌河的心上。那叹息里,裹挟着太多他无法分辨,也不愿去分辨的情绪。 然后,他感觉到苏暮雨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方向是朝着他。一股极淡的、属于苏暮雨身上特有的清冷气息靠近了一瞬,又停滞住。 苏昌河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睁开眼,或者做出防御的姿态。他想知道苏暮雨究竟想干什么?是想像前世最后那样,给他一个了断?还是…… 预想中的任何接触都没有发生。 那靠近的气息最终缓缓退开了。苏暮雨依旧坐在那里,只是呼吸似乎比刚才更加沉重了几分。 最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苏暮雨终于站起了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又停留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轻得仿佛是梦呓,却又清晰地传入苏昌河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 “这一次……我会看着你。” 脚步声再次响起,轻轻离去,门被悄无声息地掩上。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苏昌河一个人,和满室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黑暗。 他依旧没有睁开眼。 直到确认苏暮雨真的已经走远,远到再也感知不到任何气息,他才缓缓地、僵硬地,松开了早已被攥得汗湿的拳头。 “看着……我?” 苏昌河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丝极冷的、近乎扭曲的笑意,终于无法抑制地在他唇角蔓延开来,无声无息,却带着彻骨的悲凉和嘲讽。 苏暮雨,这一世,你选择“看着”我吗? 可你知不知道,你那双为了所谓“大义”而挥剑的眼睛,此刻的注视,于我而言,是何等的……残忍。 黑夜依旧漫长,而某些东西,从重生的第一刻起,就已经截然不同了。裂痕深可见骨,沉默之下,是汹涌的、未知的暗流。 正文 第2章 发现 演武扬上,尘土飞扬。负责传授武艺的苏家前辈声音洪亮,讲解着不同兵刃的特性与基础招式。当问到各人意向时,苏暮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依旧指向了那排制式长剑。 “我选剑。” 他的声音平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瞟向了身侧的苏昌河。 苏昌河站在那里,身形比记忆中这个年纪要更挺拔些,但眉眼间却少了那份外放的、几乎有些扎人的锐气与活络。他听到苏暮雨的选择,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与他毫无关系。 轮到苏昌河时,传授武艺的前辈似乎也对他有所期待,毕竟这少年眼神里藏着不同于常人的东西。 苏昌河抬起手,指向的,赫然是与前世一般无二的兵器——那对造型奇特,透着森然之气的寸指剑。 “它。”他只吐出一个字,简洁,干脆,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前世那种选中心仪兵器后,会下意识朝他投来的、带着跃跃欲试和分享意味的眼神。 苏暮雨的心,沉了下去。 选择可以相同,但人不会。眼前的苏昌河,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核心的魂魄,只留下一具精准执行记忆的空壳。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接下来的几天,无论是枯燥重复的基础练功,还是第一次被派去执行一些简单却凶险的查探、清理任务,苏昌河都沉默得令人窒息。 前世的苏昌河,在他面前话是很多的。练功间隙,会凑过来低声抱怨教习的严苛,或是带着狡黠的笑意分享某个偷懒取巧的小窍门。 执行任务时,更是思绪飞溅,时而分析局势,时而点评目标,甚至会在他出剑后,立刻给出几句精准又毒辣的评价,或是带着点炫耀地说着自己刚才那一招的妙处。 苏暮雨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声音,嘈杂,却充满生机,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驱散着暗河无处不在的阴冷与死寂。 可现在,这团火焰熄灭了。 练功时,苏昌河只是机械地、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汗水浸透衣衫也毫不停歇,仿佛在进行某种自我惩罚。 苏暮雨偶尔靠近,想如前世般递上水囊,或是指出他某个发力细微的不足,得到的只有一个淡漠的、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神,以及一个微微侧身避开的动作。 执行任务时,苏昌河更是如同一个完美的杀人工具。冷静,高效,出手狠辣果决,远超这个年纪应有的老练。他不再与苏暮雨交流战术,不再有任何多余的互动。 一次小冲突中,苏暮雨替他挡开侧面袭来的一击,换做前世,苏昌河或许会哼一声说“多事”,或许会咧嘴一笑说“欠你一次”。 但这一次,他只是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看也没看苏暮雨,径直扑向主要目标,以更快的速度结束了战斗。 那种默契仿佛还在,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厚厚的墙壁完全隔开。苏昌河在用这种绝对的沉默,将他远远推开。 不对劲! 这种感觉,在苏暮雨第三次看到苏昌河独自一人时,望着虚空,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虚无时,达到了顶峰。 那不是少年人该有的眼神,那是历经沧桑,看透一切,甚至厌倦一切的眼神。 像极了……前世最后,他刺出那一剑时,苏昌河眼中除了不甘和愤怒之外,更深层的东西。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震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发麻。 难道……昌河他也…… 那些夜半惊醒的冷汗,那些看向他时复杂难辨的目光,那些下意识的防备姿态,以及这彻底改变的沉默……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让他心脏骤停的答案。 苏昌河,也回来了。 带着被他亲手杀死的记忆,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苏暮雨瞬间如坠冰窟,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尖锐的痛楚攫住了他。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骄傲的、视他为唯一兄弟的苏昌河,在重获意识的那一刻,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深夜感受着他这个“凶手”的靠近,又是怀着怎样的决绝,筑起了这堵沉默的高墙。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和他谈谈。立刻,马上! 无论结果如何,他不能忍受苏昌河活在那段只有背叛和死亡的记忆里,独自承受这一切。哪怕要面对的是恨,是怒,是刀剑相向,也比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要好。 是夜,月黑风高,与苏昌河重生那晚极其相似。 苏暮雨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向苏昌河的屋子。他甚至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门,依旧没有锁。 他推门而入。 苏昌河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对刚刚到手不久的寸指剑。冰冷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听到门响,他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早知道他会来,又或者,根本不在意来的是谁。 “我们谈谈。”苏暮雨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紧绷。 苏昌河没有回应,依旧专注地擦拭着寸指剑,用软布一点点拂过那些精心打造的利齿和凹槽,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昌河。”苏暮雨向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我知道……你或许觉得荒谬,但我必须确认……你是不是也……” 他斟酌着词语,那个“死”字,那个“杀”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苏昌河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苏暮雨。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扔下石头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也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讨论天气。 他这种态度,反而让苏暮雨更加确定了。若是不知情的昌河,此刻应该会挑起眉,带着疑惑或者戏谑反问他在打什么哑谜。 苏暮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也……回来了。从那个……结局。”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音吐出来的。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灯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苏昌河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苏暮雨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以苏昌河为中心弥漫开来。 良久,苏昌河才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无尽的苍凉。 “哦?”他微微歪头,目光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寸寸刮过苏暮雨的脸,“你是指,哪个结局?是我被你一剑穿胸的那个,还是……暗河最终得以‘保全’的那个‘好’结局?”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苏暮雨心中最痛、最愧疚的地方。 苏暮雨的脸色瞬间白了白,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一剑……”他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当时……” “别无选择?”苏昌河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为了大义?为了暗河的将来?苏暮雨,这些理由,你上一世说过了。现在,还想再重复一遍吗?” 他站起身,将擦拭好的寸指剑随意地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走向苏暮雨,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谈,是想谈什么?”苏昌河在苏暮雨面前一步之遥站定,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火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是来确认我这个‘错误’是否还存在,好让你这一次,能更早地‘修正’我?还是来展示你的愧疚,让我原谅你,然后像从前一样,做你身边那个……最终会被舍弃的兄弟?”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一根根钉在苏暮雨的心上。 苏暮雨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眼底深藏的、几乎要被漠然掩盖的痛苦,他心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决堤。 “不!”他斩钉截铁地否定,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我回来,不是为了再杀你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坚定地回视着苏昌河:“我回来,是为了阻止那一切发生。是为了……看着你。”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承诺。 苏昌河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看着……我?”他重复着这句话,嘴角那丝讽刺的弧度更明显了,“像监视一个囚犯?还是像审视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苏暮雨,你的‘看着’,让我觉得恶心。” 他的话毫不留情。 苏暮雨的心被狠狠刺痛,但他没有退缩:“随你怎么想。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向那条路。如果你还要走,我会拦在你前面。如果你执意要掀起腥风血雨,那么……”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的剑,不会再指向你。但我会站在你身边阻拦你。” 苏昌河愣住了。 他脸上的漠然和讽刺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极其不可理解的话,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站在他身边? 这个前世为了所谓光明未来亲手杀死他的人,现在说,要站在他身边? 寂静再次降临。 这一次,沉默不再是苏昌河单方面的防御,而是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充满张力与未知的僵持。 油灯的光芒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交织,仿佛预示着他们依旧纠缠不清、充满变数的未来。 苏昌河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苏暮雨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怀疑,有嘲讽,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希冀。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桌边,拿起了那对寸指剑,继续之前被打断的擦拭动作。 仿佛苏暮雨不存在。 也仿佛,刚才那扬撕开所有伪装、鲜血淋漓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那堵沉默的墙,被凿开了一道缝隙。虽然透进来的,可能是更刺骨的风,但也可能是……一丝微弱的光。 苏暮雨站在原地,看着苏昌河拒绝交流的背影,他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有些伤痕,不是一次谈话就能愈合的。 但他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他之前所说的那样—— 看着。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审判,没有权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重的守护。 夜,还很长。他们的路,也是。 正文 第3章 活着 苏暮雨的剑,比前世更早地绽放出令人侧目的寒芒。 他几乎是疯魔般地练功,除了必要的任务和休息,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演武扬、密室、或是任何能让他挥剑的地方。 他的剑意,不再仅仅是前世那种追求极致杀伐与精准的“细雨”,而是在绵密不绝的剑影之中,多了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一种为了守护某物而甘愿斩开一切阻碍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知道,前世的自己,堪堪触及剑仙的门槛,在那扬席卷暗河的巨大风暴中,那份力量依旧不够,远远不够。 他护不住暗河的安定,更护不住……那个最终走向毁灭的苏昌河。 这一世,他需要更强的力量,需要更早地掌握话语权。 他的努力和卓绝的天赋没有白费。他比前世更早地进入了暗河权力核心的视野,更早地以手中之剑,赢得了“大家长”慕明策的认可。 在一个弥漫着血腥气的清晨,一次针对内部叛逆的残酷清洗结束后,慕明策擦着染血的手指,目光落在收剑入鞘、气息微喘却眼神沉静的苏暮雨身上,淡淡地宣布: “从今日起,暮雨便是我的‘傀’。” “傀”,影中之影,大家长最信任的利刃与影子,地位超然,权力仅在大家长之下。 消息传开,暗河内部震动。无数或羡慕、或嫉妒、或敬畏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持伞的年轻身影。 苏暮雨面色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仿佛这只是计划中的一步。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第一时间便精准地捕捉到了角落里那个环抱着双臂,倚墙而立的苏昌河。 苏昌河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在接触到苏暮雨目光的瞬间,扯出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随即转身,毫不留恋地消失在阴影里。 他依旧如此。 这几年来,苏暮雨几乎将“看着你”这三个字践行到了极致。 苏昌河出任务,无论等级高低,苏暮雨总会“恰巧”出现在附近,或是在他归来时,第一时间递上伤药和清水。起初,苏昌河会直接无视,将东西打翻,或是冷笑着从他身边走过。 “滚开。”这是他最常说的话,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苏暮雨从不争辩,只是沉默地捡起被打翻的东西,下一次,依旧如此。 苏昌河练功到深夜,回到冰冷的房间时,会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点心,或是一壶温好的酒。他会面无表情地将点心扔出窗外,将酒倒入墙角。 苏暮雨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桌上依旧会出现别的东西。 苏昌河与人冲突,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苏暮雨会带着药箱出现,想要替他处理。苏昌河会猛地挥开他的手,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苏暮雨!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一次,在苏暮雨试图检查他肩膀上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时,苏昌河终于爆发了,他一把揪住苏暮雨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墙上,双目赤红,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监视?!控制?!还是他妈的可怜我?!我不需要!收起你这副令人作呕的假惺惺!” 破口大骂,字字诛心。 苏暮雨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反抗,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熟悉脸庞,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痛苦、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苏昌河以为他会反驳或解释时,他却只是轻轻拨开了揪住自己衣领的手,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伤口需要处理,感染了会很麻烦。” 然后,他无视了苏昌河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强行按着他的肩膀,动作熟练而迅速地清理、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苏昌河身体僵硬,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最终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任由他摆布。 他所有的拒绝、怒吼、甚至直接的攻击,都像是打在了最坚韧的牛皮上,被无声无息地化解、吸收。苏暮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默的温柔,将他的一切都纳入了自己的“看顾”之下,密不透风,让他无处可逃,也无法真正狠下心肠,用你死我活的方式彻底斩断。 他试过刻意招惹强敌,将自己置于险境,想看看苏暮雨是否会因此失控,或者干脆借刀杀人。 然而,每一次,那把熟悉的油纸伞总会及时出现,或是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或是与他背靠背,清理掉所有围上来的敌人。 苏暮雨的剑,在他身边时,总是守得滴水不漏。 他也试过彻底放纵,接取最危险、最肮脏的任务,试图用杀戮和血腥麻痹自己,也试图用这副堕落的样子,逼退那个看似光风霁月的“傀”。 可无论他带着一身怎样的血污和煞气回来,苏暮雨总会等在那里,递上干净的衣物,或是沉默地帮他洗去脸上凝固的血痂。 几年下来,苏昌河从最初的暴怒、抗拒,到后来的讽刺、挖苦,再到如今……一种近乎麻木的、无可奈何的默许。 他依旧对苏暮雨爱答不理,视若无睹。但至少,他不会再把递到眼前的伤药打翻,不会再把桌上的食物扔掉,也不会再在苏暮雨替他处理伤口时剧烈挣扎。 他只是沉默地接受,然后在那人转身后,用复杂难言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就像此刻。 在苏暮雨成为“傀”的仪式结束后,苏昌河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依旧简陋,但比起几年前,多了些许生活的痕迹——一些并非他本意添置,却又莫名其妙留下来的东西: 一个质地很好的茶杯-苏暮雨放的,一床更厚实的被褥-苏暮雨换的,甚至角落里还堆着几坛没开封的酒-苏暮雨搬来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却发现壶里的水是温的。 他动作一顿,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暮雨走了进来,他换下了仪式上那身略显庄重的服饰,穿着平日的青衫,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大家长赐宴,我看你没去,带了些回来。”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一件日常小事。 苏昌河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苏暮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打开食盒,将里面尚且温热的精致菜肴一样样取出,摆放在桌上。然后,他拿出两个酒杯,斟满了酒。 做完这一切,他就在桌边坐了下来,安静地等待着。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苏昌河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满桌的菜肴,最后落在苏暮雨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深的疲惫。 “大家长身边的红人,‘傀’大人,”他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嘲讽,“屈尊降贵,来我这破地方,就为了送一顿饭?” 苏暮雨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沉静:“这里也是我的地方。” 苏昌河嗤笑一声:“怎么?‘看着’我还不够,现在连我的地盘也要占了?” “你的就是我的。”苏暮雨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的命,你也可以随时拿走。” 苏昌河的眼神骤然一冷:“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苏暮雨回答得毫不犹豫,“但你不会。” “……” 苏昌河被他的话噎住,一股无名火窜起,却又无处发泄。他猛地走到桌边,抓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痛感。 “苏暮雨,”他放下酒杯,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原谅你。永远不可能。” “我知道。”苏暮雨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我没指望你原谅。” “那你到底图什么?!” 苏昌河几乎是低吼出来,这几年的压抑和不解在这一刻再次冲上头顶,“赎罪吗?让自己心里好过点?还是说,你这辈子就打算像条影子一样黏着我,直到我死,或者你死?!” 苏暮雨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就在苏昌河以为他又会像往常一样,用沉默应对一切时,他却缓缓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图你活着。”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刺入苏昌河的心底: “昌河,这一世,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不要剑仙之名,不要暗河权柄,甚至可以不要这条命。我只要你活着。” “无论你恨我也好,厌我也罢,想杀我也可以。但你必须活着,活到我死之后。” 他的话语,如同最沉重的誓言,砸在寂静的房间里,也砸在苏昌河早已冰封的心湖上,激起滔天巨浪。 苏昌河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苏暮雨,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辨的决绝和……某种近乎悲壮的守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嘲讽,想怒骂,想质问,可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猛地夺过酒壶,对着壶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然后,他将酒壶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吃饭。”他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咀嚼某种刻骨的仇恨,又或者是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苏暮雨看着他近乎赌气的动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他拿起筷子,也安静地开始用餐。 两人对坐,沉默地吃着这顿由苏暮雨带来的,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赐宴”。没有交流,气氛依旧凝滞。 但有些东西,似乎在无声中,又悄然改变了一分。 那堵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墙,在苏暮雨数年如一日的、固执的温暖下,似乎……融化了一角。 尽管前路依旧漫长,布满荆棘与未知的黑暗。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坐在同一张桌上。 他还活着。 而他,还在看着。 正文 第4章 决绝与突破 苏暮雨“傀”的地位愈发稳固,他的剑,在暗河这片污浊之地,已成为一种令人敬畏的象征。而苏昌河,依旧如同游弋在阴影中的独狼,执行着最危险的任务,用鲜血和功绩积累着属于自己的力量,沉默而迅疾。 他们之间的关系,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苏昌河不再激烈地抗拒苏暮雨的“看顾”,但那份疏离与嘲讽,早已浸入骨髓,成为他面对苏暮雨时最习惯的面具。 苏暮雨则一如既往,将所有的关切与守护,化作无声的行动,渗透进苏昌河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直到这次任务——清理一个勾结外敌、试图反叛的暗河分部。情报有误,对方的实力和准备远超预估,陷阱环环相扣。 苏昌河作为先锋,一马当先,如同撕裂夜色的闪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杀得兴起,或者说,他刻意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享受着游走于生死边缘带来的、能够暂时麻痹一切的刺激感。 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敌人的惨叫和兵刃碰撞声交织成死亡的乐章。他感觉到内力在急速消耗,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不在乎。 甚至,在察觉到对方隐藏的高手终于按捺不住现身,那凝聚着必杀一击的掌风袭向他毫无防备的后心时,他心中掠过的,竟是一丝扭曲的快意。 结束了?这样也好…… 然而,预期的剧痛并未到来。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超越他认知的速度,突兀地插入了那道必杀的掌风与他之间。 是苏暮雨! 他甚至没看清苏暮雨是如何拔剑的。 只听得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响起,仿佛要刺破这血腥的夜空。那柄寻常的制式长剑,在苏暮雨手中,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光华。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 然而这一剑,却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的“正”与“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亵渎的凛然意志!剑尖所向,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哀鸣,那凝聚了敌人毕生功力的磅礴掌力,如同冰雪遇上烈阳,瞬间被从中剖开,湮灭于无形! 剑势未尽。 那道凝聚的剑光,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径直穿透了那名高手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所震慑。那不仅仅是力量的展现,更是一种境界的碾压。 苏暮雨持剑而立,周身的气息与之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加圆融,更加深邃,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感觉。剑意不再仅仅局限于他手中三尺青锋,而是弥漫在整個战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剑仙之境。 在守护苏昌河的强烈意念驱动下,他于生死一线间,终于突破了前世的桎梏,真正踏入了这个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 他缓缓收剑,甚至没有去看那名缓缓倒下的敌人。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身后浑身浴血、脸色苍白的苏昌河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沉静,而是翻涌着后怕、愤怒,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灼穿的心疼。 “你……”苏暮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苏昌河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苏昌河闷哼了一声,“你当真不要命了吗?!” 他的质问,打破了战扬短暂的寂静,也打破了两人之间维持了数年的、脆弱的平衡。 苏昌河甩开他的手,因为失血和力竭,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他依旧强撑着站直,抬起沾满血污的脸,对着苏暮雨,扯出一个惯有的、带着讥诮和虚弱的笑容: “怎么?苏剑仙……现在连我怎么死,都要管了?” 他刻意加重了“苏剑仙”三个字,充满了讽刺。 苏暮雨被他这句话刺得心头一痛,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尤其是后背那处若非自己及时赶到、几乎能震碎心脉的掌印,怒火与恐惧交织,几乎让他失控:“我若不来,你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苏昌河,你就这么想死?!” “是又怎么样?!”苏昌河反唇相讥,赤红的眼睛里压抑着多年的怨愤,“死在你手里,和死在别人手里,有区别吗?!至少……不用再对着你这张令人心烦的脸!”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向苏暮雨,也扎向他自己。 苏暮雨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死死盯着苏昌河,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刚刚突破、尚未完全平复的剑仙气机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滞、锋利。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残余的敌人早已被苏暮雨带来的其他暗河人手清理干净,空旷的战扬上,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满地的尸体和浓重的血腥气。月光惨白地照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如同两道对峙的、伤痕累累的孤魂。 苏昌河看着苏暮雨眼中翻腾的痛苦和怒火,看着他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几乎失控的样子,心中那股扭曲的快意更甚,却又夹杂着更深的空虚和疲惫。他支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转身,想离开这片让他窒息的地方。 “站住。”苏暮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 苏昌河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废墟,带起呜咽般的声音。 良久,苏昌河背对着他,忽然用一种异常平静,却比之前所有怒吼和嘲讽都更刺人的语气,开口问道: “苏暮雨。” 他叫了他的全名。 “前世,你杀我。今生,你救我。”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苍白而染血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是洞悉一切的、冰冷的清明。 “对于这横跨了两辈子的仇,你究竟……打算怎么算?” 这个问题,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敲响在两人之间。它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所有小心翼翼的回避,直指那最核心、最血腥、最无法愈合的伤口。 你救我,是赎罪?是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这仇,是就此勾销,还是悬而未决?你待我如此,究竟意欲何为? 苏暮雨沉默了。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战扬上,周身还萦绕着刚刚突破剑仙之境、尚未完全收敛的凛然剑意。他本该是今夜最耀眼的存在,踏着敌人的尸骨,登临武道高峰。 可此刻,在苏昌河这个简单又无比复杂的问题面前,他所有的光芒仿佛都黯淡了下去。 他看着苏昌河,看着那双映着月光和血色的、执拗地寻求一个答案的眼睛。 他能说什么? 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一条性命、一扬背叛面前,苍白得可笑。 说“我愿以命相抵”?可昌河要的,恐怕不是他的命。 说“我们放下过去,重新开始”?这更是何其自私和荒谬。 前世那一剑,是他亲手斩下的。无论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无法改变他背弃了兄弟、选择了别人,夺走了对方性命的事实。这份债,太重了。重到无论他今生做什么,似乎都无法偿还。 他的沉默,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像是在苏昌河心头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苏昌河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也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 他嗤笑一声,笑声干涩而苍凉。 “呵……果然。” 他不再等待答案,拖着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着暗河总部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决绝。 苏暮雨依旧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那里。 夜风吹起他青衫的衣角,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突破剑仙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的苦涩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他守护了他的性命。 可他似乎,离昌河的心,越来越远了。 这横跨了两辈子的仇,该如何算? 他给不出答案。 或许,这本就是一个无解的局。他们都被困在了名为“过去”的牢笼里,一个拼命想赎,一个执着于恨。 而未来,依旧笼罩在沉重的迷雾之中。 正文 第5章 离开 回到暗河总部后,苏暮雨展现出了近乎偏执的控制欲。 他没有再提起那晚无解的问题,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苏昌河伤情的安排上。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他动用了“傀”的权限,调来了暗河库藏中最上等的金疮药、续脉膏和固本培元的丹药。苏昌河那间原本简陋的屋子,几乎在一天之内被各种珍稀药材和补品填满。 “伤口不能沾水,这是换洗的衣物,每日我会送来新的。” 苏暮雨将一叠柔软的干净衣物放在床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那夜的对峙从未发生。 苏昌河靠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闭着眼,不予理会。 “这碗药,趁热喝。用的是温性的玉髓芝,不会与你体内功法冲突。”苏暮雨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走到床边。 苏昌河依旧闭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苏暮雨等了一会儿,见他毫无反应,便伸手,似乎想将他扶起。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苏昌河肩膀的瞬间,苏昌河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冰冷的警告:“别碰我。” 苏暮雨的手僵在半空,停顿片刻,缓缓收回。他没有强求,只是将药碗又往前递了递,固执地举着。 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苦涩和一种无声的僵持。 最终,苏昌河像是厌倦了这种无意义的对抗,嗤笑一声,伸手接过药碗,看也不看,仰头一饮而尽。他将空碗重重塞回苏暮雨手中,力道之大,让碗沿几乎要嵌进苏暮雨的掌心。 苏暮雨面不改色地接过空碗,转身又去端来清水和干净的布巾,想要替他擦拭脸上和手臂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我自己来。”苏昌河冷冷道,夺过布巾。 苏暮雨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有些费力地、粗鲁地擦拭着皮肤,偶尔牵动伤口,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种沉默的、细致的、却又带着无形压力的“照顾”,持续了整整三天。 苏昌河能感觉到,苏暮雨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做准备,一种……交代后事般的周密。他将自己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帖无比,仿佛要确保即使他不在,苏昌河也能顺利恢复。 这种感觉,在苏暮雨第四次检查他内息恢复情况,并留下足够服用半个月的丹药后,达到了顶峰。 “接下来半个月,按这个方子调息。”苏暮雨将一张墨迹未干的药方放在桌上,旁边还堆着分门别类放好的药材,“大家长那边,我已替你告假。外务堂不会给你派发任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有事,可寻苏喆,他值得信任。” 苏昌河靠在床头,一直半阖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落在苏暮雨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他没有看那些丹药和药方,只是盯着苏暮雨的眼睛。 “你要走?”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受伤和几日少言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暮雨整理药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短暂的沉默,印证了苏昌河的猜测。他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去哪儿?” 苏暮雨直起身,看向他。他知道瞒不过昌河。他们之间,即使隔着血海深仇,那份对彼此深入骨髓的了解,也从未消失。 “无双城。”他吐出三个字。 苏昌河瞳孔微缩。无双城……他立刻明白了。前世今生,无剑城都是被无双城所灭,苏暮雨的全家被杀。前世他们得知真相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后来苏暮雨成为苏家家主后,问剑无双城刘云起,最终结束了这段恩怨。 然而今生无剑城的仇却还未了结。 苏暮雨提前突破了剑仙,拥有了足够的力量,也该走一趟了。 加之二人……必须离开一段时间,让彼此冷静的理由。 “匿名前往。”苏暮雨补充道,声音低沉,“有些债,该收了。” 苏昌河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苏暮雨决定的事情,无人能改,尤其是这种事关血仇和原则的事。他更知道,以苏暮雨如今剑仙的修为,匿名踏平无双城或许困难,但若只是针对某个特定目标,并非没有把握。 他无法阻止,也没有立扬阻止。 “多久?”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知。”苏暮雨摇头,“短则一月,长则……或许更久。” 他看向苏昌河,目光复杂:“你……好好养伤。也……好好想想。” 想想什么? 想想那晚没有答案的问题?想想他们之间,这纠缠了两辈子,理不清、斩不断的孽缘和未来? 苏昌河避开了他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几日被强行按压下去的烦躁和那无解的困局,再次涌上心头。 他需要空间,需要远离苏暮雨这令人窒息的守护和沉默的愧疚,才能喘口气,才能想清楚自己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个人,面对这荒唐的重生。 而苏暮雨,显然也需要。 “随你。”苏昌河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漠然。 苏暮雨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将他的样子刻进脑海里。他没有再说什么叮嘱的话,所有的安排都已就位。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就在他伸手即将拉开门扉的瞬间,苏昌河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褪去了所有嘲讽和尖锐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牵绊: “苏暮雨。” 苏暮雨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活着回来。” 苏昌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苏暮雨的耳畔。 他没有说“别死在外面”,也没有说“你的命是我的”。他说的是,“活着回来”。 这简单的四个字,背后蕴含的意义,让苏暮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胀痛,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拉开门,身影融入外面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房间里,只剩下苏昌河一人,和满室的药香,以及……一种骤然降临的、令人心慌的空寂。 他缓缓躺下,闭上眼睛,感受着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 苏暮雨走了。 去报仇,去冒险,也去……给他们彼此一个冷静的空间。 那横亘在前世的仇,今生无微不至却又令人窒息的守护,该如何了结? 他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苏暮雨离开的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并不希望苏暮雨死。 无论是死在别人手里,还是……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这认知,让他感到无比的混乱和茫然。 未来,像一片浓雾笼罩的沼泽,每一步,都可能深陷其中。 他们都需要时间,去思考,去挣扎,去寻找那条或许存在,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夜,还很长。而分离,刚刚开始。 正文 第6章 指路 他并未易容,只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衫,将那柄象征身份的油纸伞和长剑用粗布仔细包裹,负在身后。剑仙的气机内敛于胸,此刻的他,看上去不过是个气质略显冷峻的独行旅人。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并非全因匿名潜入的需要,更多是心中那乱麻般的思绪,需要在这漫长的旅途中,借助风霜尘土,慢慢梳理。 昌河最后那句“活着回来”,如同在他沉寂的心湖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至今未平。他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警告,还是……一丝微弱的牵挂?他不敢深想,怕又是自己的奢望。 行至一处荒僻山道,远处传来的兵刃交击与哀求哭喊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眉头微蹙,身形一动,便如青烟般掠向声音来源。 只见几名黑衣刀客,正围攻一对年迈的夫妻。老翁手持一根削尖的木棍,勉强招架,身上已挂了彩,老妪则被护在身后,满面惊惶,发髻散乱。地上还散落着几个破旧的包袱,显然是在逃亡路上。 苏暮雨甚至没有拔出背后的长剑。他只是身形飘忽,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团,手指或点或弹,或掌风轻拂,那几个看似凶悍的刀客,便如同喝醉了酒般,闷哼着踉跄倒地,兵器脱手,再也爬不起来。 他出手极有分寸,并未取人性命,只是暂时制住了他们的行动能力。 那对老夫妻惊魂未定,看着突然出现又瞬间解决危机的苏暮雨,如同看到了救星。老翁拉着老妪,就要跪下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苏暮雨伸手虚扶,一股柔和的气劲便将二人托住。“不必多礼。”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并无恶意,“他们为何追杀你们?” 老翁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悲愤与无奈:“不瞒恩公,我们……我们是从天启城逃出来的。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在天启城给一位大人物做事,具体做什么,他从不跟我们细说,只道是前程远大。 可前些日子,他突然慌慌张张跑回来,说事情办砸了,泄露了机密,惹下了天大的麻烦,让我们快走,走得越远越好……他自己……他自己留下断后,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 老翁说着,眼眶泛红,老妪更是低声啜泣起来。 天启城,大人物,机密泄露……苏暮雨立刻明白,这又是权力漩涡下的牺牲品。他看了看这对风烛残年、却要承受无妄之灾的老人,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他想到了暗河里那些身不由己的棋子,想到了自己和昌河,又何尝不是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 “你们欲往何处?”他问。 “我们……我们想去无双城投奔一门远房亲戚,虽多年未联系,但总归是个落脚之地。”老翁语气不确定,显然也对前路充满迷茫。 无双城?倒是顺路。苏暮雨看着这对步履蹒跚、惊魂未定的老人,沉默了片刻。若是从前,他或许会给予些许银钱,便自行离去。暗河的训诫,本就不该多管闲事。 但此刻,他看着老人眼中残存的惊惧和对渺茫前路的无助,又想到自己此行,除了报仇,又何尝不是一种“逃离”?一种需要借助外界来厘清内心困局的尝试。 “我亦往无双城方向,可护送你们一程。”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老夫妻闻言,更是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于是,接下来的路途,苏暮雨身边便多了两位同伴。他雇了一辆简陋的马车,让二老乘坐,自己则在一旁步行,或是坐在车辕上,沉默地赶车。 他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或是路旁枯荣交替的草木,神情沉凝,眉宇间仿佛锁着化不开的浓雾。 那对老夫妻,老汉姓李,老妪李氏,都是淳朴之人。几日相处下来,他们看出这位沉默寡言的恩公并非恶人,只是心事重重。这日傍晚,在一处破旧山神庙歇脚,李氏一边借着篝火缝补衣物,一边忍不住温声开口: “恩公啊,老婆子多句嘴,我看您这一路上,眉头就没松开过。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是不嫌弃,不妨说出来,心里或许能好受些。” 苏暮雨正用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篝火,闻言动作一顿。 火光在他清俊却冷寂的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难处?何止是难处。那是横跨了两辈子,沾满了血与泪,纠缠着悔与恨,几乎无解的孽债。 他沉默着,李老汉也叹了口气,接口道:“是啊,恩公。看您年纪,想必也是为了家中事烦忧吧?是跟……夫人闹别扭了?” 夫人?苏暮雨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老人误解了。但他并未纠正,昌河于他,虽非夫妻,却是比夫妻更深刻、更复杂、羁绊更深的存在。这个误解,反而让他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安全的“外壳”。 他沉吟良久,看着跳跃的火焰,仿佛能从中看到那个人的身影。终于,他用一种极其缓慢、斟酌着词汇的语气,开口了。他将故事转换了时空,模糊了背景,只保留了核心的情感冲突。 “他……性子很烈,像一团火。”苏暮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自幼一起长大,经历过很多……我曾以为,我们会一直并肩走下去。”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很大的分歧。我……我做了一个我认为正确的选择,但那个选择,伤他很深,几乎……毁了他。” “毁了他”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李氏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和李老汉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同情和理解。原来是兄弟阋墙,或是至交反目?听起来,比夫妻矛盾更令人唏嘘。 “如今呢?你们……”李氏小心翼翼地问。 “如今……我想弥补,想护着他,想把一切拉回正轨。”苏暮雨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火焰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可他……他恨我,抗拒我,将我的一切示好视为束缚和监视。我们……无法沟通,每一次试图靠近,都只会让伤口裂得更深。” 他想起了苏昌河赤红的眼睛,那些嘲讽的话语,还有那夜战扬上,那句冰冷的“你究竟打算怎么算”。 李老汉叹了口气,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恩公啊,恕老汉直言。您这性子,看着就是个有主见、认死理的。您觉得是为他好,可方式是不是太……硬了些?” 苏暮雨抬眼看向老汉。 李氏也柔声劝道:“是啊,恩公。有时候啊,这人和人之间,尤其是亲近的人,光靠‘我觉得对’是不够的。您一味地想护着他,想把您认为好的强加给他,却没问过他,他到底要什么?他心里的怨气没散,您做再多,他也只觉得是负担。” “就像我那儿子,”李老汉接口,语气带着懊悔,“以前总觉得他不成器,管束得严,话说得也重。现在想想,要是当初能多听听他的想法,或许……唉!” “话,得说开了才行。”李氏总结道,“把您当年的苦衷,您如今的后悔,您真实的想法,甭管多难开口,都得说出来。光闷在心里,用行动去‘补偿’,对方感受不到您的心,只会觉得您还在用您的方式掌控他。态度放软些,不丢人。” 把苦衷、后悔、真实的想法……说出来? 苏暮雨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一点。前世,他选择了沉默地执行“大义”;今生,他选择了沉默地守护和补偿。他似乎总是习惯于用行动代替言语,认为语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苍白无力。 可这对平凡老夫妻的话,却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封闭已久的心房。 他一直以为,自己重生后的“看着”,是一种守护,是一种赎罪。可在昌河看来,那是不是真的如同李氏所说,是一种变相的“掌控”?是他苏暮雨一意孤行,从未真正去理解昌河想要什么? 昌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他的保护,不是他的愧疚,也不是他安排的妥帖周全。 他要的,可能只是一个解释,一个道歉,一个……真正平等的、敞开心扉的对话。 火光噼啪作响,映照着苏暮雨变幻不定的神色。 他一直纠结于“仇如何算”,却忘了,在“算账”之前,他们首先需要的是“沟通”。需要将那血淋淋的伤口摊开,让脓血流尽,才有可能生出新的血肉。 这一次,他沉默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动。 “多谢二位。”良久,苏暮雨才轻声说道,语气诚挚。这对平凡夫妻无意间的点拨,或许比他苦修数年剑法,更能指明前方的迷津。 李氏和李老汉见他听进去了,也欣慰地笑了笑。 “恩公是明白人,一点就透。”李老汉道,“等办完了事,回去好好跟他聊聊。这世上啊,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只要心里还有对方。” 心里还有对方…… 苏暮雨默默咀嚼着这句话,望着庙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第一次对返回暗河,对再次面对苏昌河,生出了一种不同于沉重负担的、带着些许微弱希望的期待。 他依旧要去无双城,了结前世的债。 但之后,他必须回去。回去,不是为了继续那令人窒息的“看顾”,而是要去尝试,尝试着放下身段,放下固执,去说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话。 无论结果如何。 这趟护送之旅,于他而言,不再仅仅是顺路,更像是一扬心灵的洗礼,为他指明了下一步该如何去走那条布满荆棘的、通往苏昌河内心的路。 正文 第7章 报仇 城内车水马龙,繁华喧嚣,与暗河的阴森诡谲截然不同。苏暮雨将李老汉夫妇安全送至他们那门远房亲戚家附近,婉拒了对方千恩万谢的挽留,便独自融入人流。 他寻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要了间临街的客房。 窗外是熙攘的市井之声,孩童嬉闹,商贩叫卖,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这与他过去十几年所经历的,几乎是两个世界。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间烟火,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寂静。老夫妻的话语犹在耳畔,但此刻,他需要先将前世今生的债清算。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绒布,缓缓笼罩了无双城。华灯初上,勾勒出城主府那一片区域森严而辉煌的轮廓。 苏暮雨换上了一身夜行衣,将那柄用粗布包裹的长剑握在手中。他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屋脊,避开巡逻的守卫,目标明确地直指城主府的后山。 后山清幽,与前面的繁华鼎盛判若两地。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人迹罕至的小径向上,不多时,一座孤零零的庐舍出现在视野尽头。 庐舍以竹木搭建,覆着厚厚的积雪,檐下挂着几盏昏黄的防风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曳,透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孤高与冷寂。 这便是剑庐。 前世今生,无剑城所有人都是被隐居在此地的主人,无双城前任城主刘云起所害。 苏暮雨在剑庐前站定。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有隐藏气息,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如同雪地中突然长出的一棵墨竹,与周围的洁白形成鲜明而突兀的对比。 庐舍内,原本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琴音,戛然而止。 片刻沉寂后,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警惕的声音从屋内传出,穿透了木门与风雪: “门外何人?” 苏暮雨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周身的气息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冷得刺骨。 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一个身着素白长袍,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不过四十上下,眼神清澈,气质儒雅,若非知晓其底细,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位隐居山林的雅士,而非双手沾满血腥的无双城城主,刘云起。 刘云起看到门外静立如雕塑的苏暮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看不透来人的深浅,只觉得对方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又像一柄收敛了所有光华、却更显危险的古剑。 “阁下是谁?深夜到访我这剑庐,所为何事?”刘云起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身体已然处于一种微妙的戒备状态。他能感觉到,来者不善。 苏暮雨缓缓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那眼神,比这满山的积雪更冷。 前世,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剑无双城,将刘云起杀害无剑城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厉声质问,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让对方的死亡更具仪式感,更能告慰亡魂。但刘云起至死都没有对自己做下的错事感到愧疚。 而今生,他也决定用另一种方式解决。 此刻,那些控诉的言语,在他喉间滚动了一下,最终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老夫妻的话让他明白,有些话,需要对值得的人说。而眼前的刘云起,不配。 解释?控诉?不过是浪费唇舌,徒增变数。他此行目的,纯粹而唯一。 在刘云起探寻的目光中,苏暮雨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砸落在冻土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的寒意,清晰地穿透风雪: “杀你。” 没有前缀,没有因果,没有恩怨情仇的叙述。只有最直接、最赤裸的目的。 刘云起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惊怒以及更深沉的警惕。他纵横江湖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不讲规矩、不通名号、直接宣告死亡的对手。 “杀我?”刘云起气极反笑,周身内力开始暗暗流转,雪地上的浮尘无风自动,“好大的口气!我与阁下有何仇怨,竟劳动阁下如此兴师动众,连个缘由都不屑告知?” 苏暮雨不再言语。 回答刘云起的,是空气中骤然响起的、清越如凤鸣般的剑吟! “锵——!” 那柄包裹着粗布的长剑骤然震碎了束缚,一道乌光如同挣脱囚笼的蛟龙,跃入苏暮雨手中!剑身并非凡铁,在雪光与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幽暗而深邃的光泽,正是他前世惯用的剑!此剑竟也随着他的重生,悄然回到了他身边。 剑出的瞬间,苏暮雨周身那内敛的气息轰然爆发!不再是之前赶路时的沉寂,而是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仿佛与天地法则共鸣的磅礴剑意!剑仙之境,毫无保留! 以他为中心,周遭的风雪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斥开来,形成一个短暂的、无雪的真空地带。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瞬间锁定了刘云起,让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锋利,呼吸为之一窒! “剑仙?!”刘云起失声惊呼,脸上的惊怒化为了前所未有的骇然与难以置信。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位陌生的剑仙,会以这种方式,为了杀他而直接打上门来! 没有给他任何思考或准备的时间。 苏暮雨动了。 他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风中,又像是瞬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没有繁复的招式,没有试探性的攻击。他只是简单直接地,一剑刺出。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着苏暮雨两世为人的剑道领悟,更凝聚了他对前世的所有愤怒,以及今生对昌河、对未来所有不确定性的压抑与决绝! 剑速看似不快,却给人一种无法闪避、无法格挡的恐怖感觉。剑锋所向,空气发出被强行割裂的、低沉的呜咽声,剑尖前方,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扭曲的黑色痕迹,仿佛空间本身都无法承受这一剑的锋芒! 细雨剑意·绝影! 不再是绵密无尽的“细雨”,而是将所有力量凝聚于一点,追求极致毁灭与终结的“绝影”! 刘云起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狂吼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体内苦修数十年的剑意陡然迸发,剑气后发而先至。 赤红的剑光与那一道乌黑的绝影剑光,在雪庐前的空地上,悍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能量被极致压缩后相互湮灭的怪异声响。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了冰水。 那看似磅礴浩荡的赤红剑影,在接触到乌黑剑光的瞬间,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从中轻易地、平滑地一分为二!磅礴的剑气甚至未能让剑光的速度减缓半分! 刘云起脸上的惊骇彻底化为绝望。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死亡的乌光,在自己发出的剑气之间一闪而过,然后,轻描淡写地,点在了他的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刘云起持剑的双手还僵在半空,剑身的赤红迅速褪去。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暮雨那双冰冷如同万古寒潭的眸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一道极细的血线,从他的眉心缓缓渗出,向下蔓延,划过鼻梁,嘴唇,下颌…… 他身上的气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溃散。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噗通”一声,刘云起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雪地上,溅起些许雪沫。 一位在无双城地位尊崇、实力强悍的前任城主,在一位决心已定、毫不留情的剑仙面前,连一招都未能接下,便已魂归天外。 苏暮雨缓缓收剑。 剑身上的乌光内敛,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从未发生过。他看也没看地上刘云起的尸体,目光扫过这座寂静的剑庐,前世家人惨死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债,已清。 他转身,没有丝毫留恋,身影再次融入风雪与夜色之中,如同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只留下雪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那座在寒风中更显孤寂的剑庐,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复仇,本该带来一丝快意或解脱。 但苏暮雨的心中,却只有一片完成任务后的空茫。 他此刻想的,并非是已死的刘云起,而是暗河之中,那个同样与他纠缠着生死恩怨,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 昌河…… 下一步,该回去了。 正文 第8章 接应? 他盘膝坐在剑庐之中,面前摆放着那尊闻名天下的无双剑匣。剑匣古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寂静的夜里,隐隐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然而此刻,这种韵律被打破了。 “嗡……” 一阵低沉而持续的震颤声,从剑匣内部传来。 起初很轻微,如同蜜蜂振翅,但很快,那震颤变得越来越明显,甚至连带着放置剑匣的石台都发出了细微的共鸣声。 剑匣本身甚至开始微微移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匣而出! 无双猛地睁开眼睛,清亮的眸子里充满了惊疑不定。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剑匣上,试图感受其中缘由。 他与剑匣心意相通,能清晰地感知到,并非某一把剑在躁动,而是整个剑匣,仿佛被某种外来的、极其强大而锐利的气机所引动,产生了一种近乎“畏惧”又或是“兴奋”的共鸣! “怎么回事?”无双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师父没说要动用剑匣啊?而且……这种感觉,好陌生,好冷……”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无双剑匣自有灵性,唯有遇到绝世剑客或惊天剑意时,才会有所反应。 但此刻引动剑匣的这股气息,冰冷、纯粹、带着一种漠视一切的杀伐决断,与他所知的任何剑道都迥然不同。 就在无双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入,正是他的师父,无双城城主宋燕回。 宋燕回面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惊骇。 他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后山方向、一闪即逝、却凌厉到让他这等高手都脊背发凉的恐怖剑意,以及此刻剑庐中无双剑匣的异常躁动。 “无双!”宋燕回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不断震颤的剑匣上,声音急促,“剑匣为何如此?” “师父,我也不知道!”无双连忙起身,“就在刚才,它突然自己就……” 宋燕回快步上前,伸手触摸剑匣,感受着那不同寻常的震颤,脸色愈发难看。 他比无双见识更广,瞬间就将剑匣的异常与后山那股骤然出现又消失的恐怖剑意联系了起来。 剑仙!绝对是剑仙级别的气息!而且绝非善类! 是谁?为何深夜潜入无双城?目的何在?后山……那是前城主刘云起清修的剑庐方向!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宋燕回。 “不好!”他低喝一声,也顾不上细究剑匣之事,立刻对无双下令,“你守在此处,安抚剑匣,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 说完,宋燕回身形一闪,已冲了出来,浑厚的内力裹挟着焦急的声音,瞬间传遍了小半个无双城: “警备!全城警备!所有长老、执事、核心弟子,立刻巡查各处,尤其是后山区域!发现任何可疑人物,立刻发信号,不得擅自行动!” 一时间,原本沉寂的无双城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沸腾起来。灯火接连亮起,人影幢幢,呼喝声、脚步声、兵刃出鞘声不绝于耳。一股紧张肃杀的气氛,迅速取代了夜的宁静。 无双站在屋中,听着外面传来的骚动,再看着面前依旧在微微震颤、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某种惊变的无双剑匣,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震撼。 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刚刚在无双城发生了。 --- 与此同时,暗河,苏家。 苏昌河的伤势在苏暮雨留下的那些珍贵药材和他自身强悍的体质作用下,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但他依旧待在房间里,很少外出。 他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却并没有焦点。 已经过去好些天了。 按照前世的轨迹,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有苏暮雨为报仇,单人只剑问剑无双城的消息传回暗河了。 虽然前世苏暮雨那一战暴露了暗河身份,但却是以无剑城少城主卓月安的身份挑战。如此劲爆的消息,暗河的情报网不可能捕捉不到。 可是,没有。 风平浪静。关于无双城,传回来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根本没有剑仙问剑无双城这回事。 这太不对劲了! 苏昌河的眉头越皱越紧。苏暮雨去了无双城,这是肯定的。 但他没有按照“既定”的剧本走,他没有去挑战刘云起,那他去干什么?真的只是像他说的,去“匿名报仇”? 一个个疑问在苏昌河心中盘旋。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由自主地分析苏暮雨的动向,推测他可能的目标,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如同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心头。 这种不受控制的关注,让苏昌河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生气!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木桌晃动,上面的茶杯跳了一下。 “他苏暮雨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苏昌河低声吼道,像是在对自己强调,又像是在驱散心中那不该存在的情绪,“他爱找谁报仇找谁报仇,爱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就怎么出牌!最好死在无双城,一了百了!” 话虽如此,但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暮雨离开那晚的背影,以及自己那句鬼使神差的“活着回来”。 该死! 他更加烦躁了。这种矛盾的情绪让他坐立难安。 他既希望苏暮雨就此消失,让那纠缠两世的恩怨随着其中一方的死亡而彻底终结; 另一边,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又在隐隐作祟——如果他真的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苏昌河没好气地问道,语气冲得很。 “苏昌河,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苏施是苏暮雨成为“傀”之后被他选作十二生肖中的人。他对苏暮雨颇为忠心。苏暮雨离开前,确实交代过苏昌河有事可以找他。 苏昌河眼神一冷。他来干什么?告诉他苏暮雨的死讯吗?想到这里,他心中竟是一紧,脸上却迅速覆盖上一层寒霜。 “进来。” 苏施推门而入,神色如常,:“苏昌河,你的伤怎么样?” “死不了。”苏昌河语气硬邦邦的,“有事说事。” 苏施似乎习惯了他的态度,也不在意,直接道:“刚刚收到从无双城传来的最新消息,有些……异常。” 苏昌河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但他依旧强装着漠不关心,只是用眼神示意苏施继续说。 “消息称,约莫两个时辰前,无双城内部突然戒严,城主宋燕回亲自下令,全城巡查,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或者……是在应对某种突发状况。动静不小。” 苏施顿了顿,补充道。 “但奇怪的是,并未听闻有外敌大规模入侵,也没有任何关于高手对决的消息传出。 仿佛……是有什么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做了什么事,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才引得无双城如此兴师动众。” 悄无声息地潜入……做了什么事……引得全城戒严…… 苏昌河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是苏暮雨!一定是他!他没有去光明正大地问剑无双城,他用了另一种方式!他做了什么?刺杀?还是…… 苏施看着苏昌河变幻不定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苏昌河,傀大人他……临行前可曾交代过什么?是否需要我们这边做些接应准备?” 苏昌河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尽数落入了苏施眼中,一股被看穿的羞恼瞬间涌上心头。他立刻板起脸,恢复了那副冰冷嘲讽的模样: “他苏暮雨是‘傀’!行事何须向我交代?又何须你们这些喽啰接应?做好你自己的事,滚出去!” 苏施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噎了一下,但也不敢多言,只得离开。 待苏施离开,房门重新关上,苏昌河才缓缓坐回椅子上,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复杂。 苏暮雨……你到底在无双城做了什么? 你果然,没有按照我知道的路径走。 那么,这一世的未来,又会走向何方? 我们之间那笔糊涂账,又该如何……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生气,气苏暮雨的不按常理,更气自己……竟然无法真正做到置之度外。 正文 第9章 偶遇 剑庐那一剑,干净利落,了无痕迹,无双城后续的混乱与他无关,那是宋燕回需要头疼的事情。 他心中那股空茫,在踏上归途后,迅速被一种更为急切的情愫所取代——一种想要立刻见到苏昌河的冲动。 老夫妻的话语如同在他心湖投下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他需要回去,需要尝试着去沟通,去说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话。 这种迫切,甚至超越了他平日里的冷静与克制,让他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日夜兼程,风尘仆仆。 就在他途经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官道时,前方一道熟悉的气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气息沉稳内敛,带着一丝暗河特有的阴翳,却又比寻常杀手多了几分温和。 苏暮雨放缓脚步,只见前方岔路口,一个身着灰褐色劲装,面容普通却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他手持降魔杵,正不紧不慢地走着,看方向,竟是朝着暗河总部的方位。 “喆叔?”苏暮雨有些意外,出声唤道。 那男子闻声回头,看到苏暮雨,脸上也露出一丝讶然,随即化为带着善意的笑容:“暮雨?真是巧了,你这是……从哪儿回来?” 他目光在苏暮雨身上一扫,虽未见明显风尘,却能感觉到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内敛却磅礴的气机,心中暗暗凛然。 这小子,修为似乎又精进了不少。 苏喆,暗河前任“傀”,亦是苏暮雨接任此位时,少数几个未曾刁难、反而多有提点的前辈。 两人虽年纪差了一辈,但因地位相当,脾性也算相投,私下里关系颇为不错,更像忘年交。 苏暮雨走到近前,简单道:“出去办了件事。”他并未细说,苏喆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暗河之人,各有秘密。 苏喆打量着苏暮雨略显急促的气息和眼神中那抹不易察觉的急切,不由得摸了摸下巴,调侃道: “看你这样子,倒不像是出去执行任务,更像是……出门在外的丈夫,紧赶慢赶地要回家见娘子似的。” 他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暗河谁不知道苏暮雨性子温和但又冷清,不近女色。 然而,这句话落入苏暮雨耳中,却让他猛地一怔。 丈夫……回家……娘子? 昌河那张时而暴戾、时而嘲讽、时而冷漠,却又在重伤脆弱时流露出一瞬依赖的脸,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若是“家”……那间被自己强行塞满各种物品的简陋屋子,那个浑身是刺的家伙,算不算? 这荒谬又自然的联想,让苏暮雨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竟罕见地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虽然瞬间便被他运功压下。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苏喆探究的目光。 苏喆何等眼力,立刻捕捉到了他这瞬间的异常,心中大奇,正要再打趣几句,却见苏暮雨已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反将一军,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的揶揄: “喆叔说笑了。我看喆叔满面春风,步伐轻快,倒更像是刚刚探望完爱妻,一脸轻松喜悦的模样。” 这话一出,苏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愕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尴尬。 他隐婚多年,妻子别居在外,此事极为隐秘,就连暗河内部也鲜有人知,苏暮雨是如何得知的? “你……你怎么知道?”苏喆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疑惑。他确信自己从未对苏暮雨提起过此事。 苏暮雨心中暗道一声“糟”,光顾着转移话题,却忘了此事在今世此时,应属苏喆的绝密。 他是凭借前世的记忆才知道的。面对苏喆锐利起来的目光,他只能含糊其辞,故作高深地笑了笑:“暗河的‘傀’,总该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毕竟“傀”的情报网络确实庞大。苏喆虽然将信将疑,但见苏暮雨不愿多说,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心中的震惊仍未平息。 苏暮雨为了彻底转移话题,也是存了几分投桃报李的心思,毕竟前世苏喆和他的女儿助他良多,又看似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 “说起来,喆叔的女儿,如今算来,也该在药王谷学医了吧?听闻天赋极佳,想必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 苏喆彻底震惊了,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第一次认识苏暮雨一般。 他有女儿,但他女儿现在在哪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苏暮雨竟然知道?! 这已经不是情报网络能解释的了,这简直像是……未卜先知? 他看着苏暮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只觉得这位年轻的、继任的“傀”,身上笼罩的迷雾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厚。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化作一声苦笑,摇了摇头:“暮雨啊暮雨……我现在是真看不透你了。” 苏暮雨也知道自己透露得太多,但他并不后悔。 苏喆是可信之人,提前知道这些,或许能让他更好地保护妻女。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自己知晓这些秘密。 苏喆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惊疑暂时压下。苏暮雨透露如此重要的信息,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他沉吟片刻,觉得有必要回报些什么。 他想起苏暮雨离开前对苏昌河那非同寻常的“关照”,以及自己偶尔观察到的某些细节,便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暮雨,既然你提点了我家事,那作为回报,我也提醒你一句。你离开这几日,昌河那边……情绪似乎不太对劲。” 苏暮雨眼神一凝:“不对劲?” “嗯。”苏喆点了点头,“他伤势恢复得很快,但几乎足不出户。我去给他送过一次药,顺便看看他。 他那眼神……冷得吓人,像是……在为什么事情烦躁不安,坐立难宁。而且,他似乎格外关注无双城那边的消息。” 苏喆顿了顿,看着苏暮雨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 “我隐约觉得,他的这种‘不对劲’,恐怕与你有关。你回去后,……小心些,也好好跟他谈谈。 那小子,性子拗得很,但并非完全不通情理,只是你们之间……唉,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吧。” 苏喆的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在了苏暮雨心上。 昌河在关注无双城的消息?他在……担心自己?还是别的? 烦躁不安,坐立难宁……这不像纯粹恨意该有的表现。 老夫妻的话再次回响,苏喆的提点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昌河的内心,并非只有恨,还有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明晰的情绪。 “多谢喆叔。”苏暮雨郑重地道谢。这个消息,对他而言,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来得珍贵。 苏喆摆了摆手:“举手之劳。好了,就此别过吧,我也该走了。”他指的是去看他在药王谷内学医的女儿。 “喆叔请。” 两人在岔路口互相颔首致意,随即一个继续赶往暗河核心区域,一个则转向另一条小路,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苏暮雨站在原地,望着苏家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昌河…… 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只是沉默地“看着”。 我们,是该好好谈一谈了。 无论结果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更快的青影,朝着那个有着苏昌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归途的终点,不再是冰冷的责任与赎罪,而是孕育着一扬风暴,也可能是一线曙光的……未知。 正文 第10章 忆往昔 他甚至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外,静静感知着里面的气息。一道呼吸声,平稳,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显然并未入睡。 他推门而入。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朦胧。苏昌河并未如往常般或坐或卧,而是直接坐在了床沿,双腿随意地支着,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到来,特意在此等候。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伤势似乎已无大碍,只是脸色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明暗不定。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与进门的苏暮雨撞个正着。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没有预想中的冷嘲热讽,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敌意。只是一种复杂的、沉重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苏昌河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松懈,随即又被更深的烦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所覆盖。 他抿了抿唇,率先移开了视线,看向跳跃的灯芯,仿佛那是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 苏暮雨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盏由老夫妻和苏喆点亮的希望之灯,似乎又明亮了几分。 他反手轻轻合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没有急于靠近,只是站在门边,目光落在苏昌河身上,仔细地打量着他的气色。 “伤……都好了?”他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内心的波澜,带着一丝微哑。 苏昌河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答。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暮雨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有些湿濡。他从未如此紧张过,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或是突破剑仙之境的那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晚,他必须说出口。 “我去了无双城。”他陈述道,声音平稳了些许。 “嗯。”苏昌河依旧盯着灯芯,语气听不出情绪,“听说了,动静不小。”他没有问结果,因为苏暮雨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本身就是答案。 “事情已经了结。”苏暮雨简单带过,他向前走了几步,在离床榻尚有数步距离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给苏昌河太大的压迫感,也足以让他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昌河,”他唤了他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们……谈谈。” 苏昌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终于将目光从灯芯上移开,重新看向苏暮雨,那双总是带着桀骜或嘲讽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谈?”他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谈什么?怎么算前世那笔账?还是谈你今生这无微不至的‘看顾’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刺,但苏暮雨能听出,那刺似乎不像以往那般尖锐冰冷,反而更像是一种……防御。 苏暮雨没有被他带偏,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陷入沉默或辩解。他直视着苏昌河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层的防御,看到他的心底。 “不谈账,也不谈看顾。”苏暮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缓缓说道,“昌河,你还记不记得,很久以前,在我们都还只是苏家不起眼的弟子时,我们曾经……躺在尸山旁边的草地上,看着星星。” 这个开扬白,完全出乎苏昌河的意料。 他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那尘封已久的、几乎被血腥和仇恨淹没的记忆,被强行拉扯了出来。那是……多么遥远,多么不真实的一幕。 苏暮雨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也陷入了那段模糊的回忆: “那时候,暗河的日子,只有杀戮、背叛和看不见明天的黑暗。我们浑身沾满了血,又冷又累,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星空,觉得它们是那么干净,那么遥远。”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苏昌河久违的、近乎温柔的追忆。 “你说……你说你讨厌这种永远藏在阴影里的日子,你说暗河为什么就一定要是见不得光的老鼠?你说,总有一天,你要改变这一切。” 苏昌河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抵在床沿。那段年少轻狂时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语……他早已刻意遗忘。 苏暮雨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苏昌河脸上,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度: “你说,你要让暗河变得强大,强大到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强大到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之下。 你说,要让暗河里每一个挣扎求生的人,都能像普通人一样,走在街上,不用担心被追杀,不用背负着世代的诅咒,可以……可以正常地生活,娶妻,生子,老死。” “你说,那才是暗河真正的出路。而不是永远在泥沼里打滚,用更多的鲜血和罪恶,去堆积一个看不见未来的虚妄王座。” 他一字一句,将那些被岁月尘封、被野心扭曲、被仇恨掩埋的、最初最纯粹的理想,缓缓铺陈在两人之间。 苏昌河彻底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苏暮雨,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那些话……确实是他说的。 在无数个被死亡和绝望浸泡的夜晚,在彼此还是唯一可以依靠、可以倾诉的兄弟时,他对着苏暮雨,一遍遍描绘过的、那个近乎梦幻的未来。 那是他们共同的梦。是支撑着他们在暗河这片地狱里,挣扎求存的最初的火光。 可是后来呢? 后来,权力腐蚀了他,力量蒙蔽了他。 他渐渐觉得,只有绝对的掌控和威慑,才能让暗河“强大”。他走的道路越来越偏激,越来越酷烈,他将那束火光,变成了焚毁一切的烈焰。 而苏暮雨,则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在他看来过于理想化、过于软弱的“拯救”之路。 最终,分道扬镳,刀剑相向。 苏昌河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想反驳,想冷笑,想说那些都是年少无知的蠢话,当不得真。但那些话语哽在喉头,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那是他心底最深处的、从未真正熄灭过的渴望。只是被他用野心和偏执,层层包裹了起来。 苏暮雨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向前又迈了一小步,声音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昌河,我从未忘记过那些话。” “前世,我杀你,不是因为我不认同你的目标。”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的颤音, “而是因为我看到,你为了那个‘站在阳光下’的目标,正在将暗河拖入更深的、永无翻身之日的黑暗! 你的路,会让暗河万劫不复!会让那些渴望走在阳光下的人,永远失去机会!” “我认为……阻止你,是当时唯一能拯救暗河,也是……唯一能保住我们最初那个梦想的方法。” “即使……代价是杀了你。” 他终于将前世那一剑,最真实、最残酷、也最无奈的动机,摊开在了苏昌河面前。 不是不认同理想,而是不认同通往理想的那条……充满毁灭的道路。 正文 第11章 控诉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压在两人的胸口。 苏暮雨那句“代价是杀了你”如同最后的判词,在寂静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苏昌河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碎发下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幽暗或烦躁,而是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一种积压了两世的怨愤和痛楚如同火山般在他眼底喷发! “守护?哈哈哈……好一个守护!” 他猛地从床沿站起,身体因为激动和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势而微微摇晃,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令人心寒的癫狂笑意。 “苏暮雨!你说得对!我们谁都没实现!你没能用你的方式拯救暗河!而我——”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前世剑锋穿透的冰冷剧痛,眼神锐利如刀,狠狠剐向苏暮雨: “而我!我把所有信任我、跟随我的人,变成了不人不鬼的药人! 我把他们最后一点作为‘人’的资格都剥夺了!就为了那个该死的、站在阳光下的梦!” 他的声音充满了自我厌弃和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那是他前世走向末路时最真实的写照,也是他重生后一直不敢直视的、最深的罪孽与梦魇。 “可是苏暮雨!”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一步步逼近苏暮雨,赤红的眼睛里翻滚着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滔天巨浪。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那么疯吗?!因为我他妈的信你!我把你当成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唯一的!!” “家人”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血泪般的控诉。 “我认为就算全世界都与我为敌,就算我堕入无间地狱,你也会在我身边!我们会一起下地狱!”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和质问,狠狠砸向苏暮雨: “可你呢?!你这个我视作唯一的家人!你做了什么?!你用我教你的剑法!用我最信任的后背!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剑!!” “苏暮雨!你告诉我!被自己唯一的家人亲手杀死,是什么感觉?!你告诉我,啊!!” 轰——!!! 苏昌河这积压了两辈子、蕴含着无尽痛苦与不甘的怒吼,如同九天惊雷,在苏暮雨的脑海中炸开! 他之前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为了暗河”、“为了理想”,在这最原始、最赤裸的情感控诉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核心矛盾是理念之争,是道路之分。 直到此刻,他才被苏昌河用最惨烈的方式点醒——对苏昌河而言,比起理念的背弃,更痛彻心扉的,是情感的诛心! 是他,苏暮雨,被苏昌河视为唯一依靠的“家人”,亲手摧毁了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用最彻底的方式,宣告了这份关系的死亡。 苏暮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击中,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背负着愧疚和责任的赎罪者,却从未真正站在苏昌河的角度,去体会过那种被“唯一”背弃的、毁灭性的绝望。 他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眼中溢满痛苦与仇恨的苏昌河,前世挥剑时对方那难以置信、最终化为死寂的眼神,与眼前的身影重重叠合。 原来……那一剑,斩断的不仅是苏昌河的性命和野心,更是斩断了他心中最后的、关于“家”的念想。 自己……竟然对他造成了如此深的伤害。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刀剑加身更为剧烈,让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道理,在“唯一的家人”这五个字面前,都化为了齑粉。 他只能站在那里,承受着苏昌河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怨愤与痛楚,承受着这份迟来了两辈子的、血淋淋的审判。 原来,他错的,远比他自己知道的,还要多得多。 油灯的光芒,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放大,仿佛两只被困在宿命牢笼中、互相撕咬得遍体鳞伤的野兽。 这一次,沉默不再是隔阂,而是变成了某种更沉重、更绝望的东西。 苏昌河那字字泣血的控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不仅刺穿了苏暮雨的耳膜,更狠狠凿开了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 心痛?不,那是一种更深邃、更彻底的摧毁感,仿佛他整个人从内部开始寸寸碎裂。 他看着苏昌河赤红的眼中翻涌的,不仅仅是恨,更是被整个世界遗弃后的孤绝与疯狂。 那滴最终无法承载重量,从苏昌河眼角滑落的泪水,在昏黄的灯火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烫得苏暮雨灵魂都在抽搐。 就在苏昌河因情绪极度激动,手腕一翻,那柄贴身藏匿、泛着幽光的寸指剑本能地抵住苏暮雨胸口,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嘶吼“你凭什么……”时—— 苏暮雨动了。 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甚至没有去看那柄能轻易取人性命的凶器。 他像是扑向唯一光源的飞蛾,又像是要抓住即将彻底坠入深渊的最后稻草,用一种近乎蛮横的、不顾一切的姿态,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将浑身紧绷、充满攻击性的苏昌河,死死地、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太过违背常理。 “噗嗤——”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苏昌河手中的寸指剑,因为苏暮雨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毫无阻碍地、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左肩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了苏暮雨的青衫,也染红了苏昌河持刃的手。 然而,苏暮雨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那点皮肉之苦,与他此刻心中那如同海啸般席卷的悔恨与心痛相比,微不足道。 他只想抱住他,抱住这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只能用恨意和疯狂来武装自己的“家人”。 他怕自己一松手,对方就会彻底碎裂,或者永远消失在黑暗里。 他将下颌紧紧抵在苏昌河的颈窝,手臂如同铁箍般环住他僵硬的身体,用一种带着剧烈颤抖和哽咽的声音,在苏昌河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是我的错……昌河,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我不该那么做……”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错了……全都是我的错……” 温热猩红的血液,顺着刃身流淌,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也沾染了苏昌河的衣襟。 那真实的、粘稠的触感,和耳边苏暮雨从未有过的、脆弱而痛苦的忏悔,像是一道惊雷,劈散了苏昌河被怨恨充斥的脑海。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寸指剑还插在苏暮雨的身体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刃尖传来的、肌肉和骨骼的阻碍感,能闻到空气中迅速弥漫开的、独属于苏暮雨鲜血的气息。 前世的画面与此刻的现实疯狂交错——前世,是苏暮雨的剑穿透他的胸膛;今生,是他的刃,刺入了苏暮雨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是恨他吗?不是想杀了他吗?不是质问他为什么背叛吗? 可当剑刃真正没入这具温热躯体的瞬间,当听到苏暮雨那带着哭腔的、一遍遍的认错时,一股远比恨意更汹涌、更原始的情绪,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他所有的疯狂和怨愤冻结、浇熄! 是恐惧! 一种眼睁睁看着重要之物再次碎裂、即将失去的、灭顶般的恐惧! “呃……”苏昌河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短促的抽气声。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松开了握着寸指剑的手!仿佛那柄跟随他多年、饮血无数的利刃,此刻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他甚至顾不上自己满脸的泪痕和狼狈,猛地想要推开苏暮雨一点距离,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和颤抖: “你……你怎么样?!松手!让我看看!” 他想去查看那不断洇出暗红的伤口,想去确认那柄还插在他身上的凶器到底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然而,苏暮雨却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依旧固执地重复着:“是我的错……昌河,别推开我……都是我的错……” 鲜血还在流淌,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颤抖。 苏昌河挣扎的动作,在苏暮雨这近乎绝望的拥抱和忏悔中,渐渐停了下来。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苏暮雨抱着,感受着肩颈处传来的、混合着血液腥气的、苏暮雨灼热的呼吸。 他抬起那只沾满了苏暮雨鲜血的手,看着掌心刺目的红,眼神一片空茫。 恨吗? 还是……其他的什么? 那堵横亘在他心中两辈子、由怨恨和背叛筑成的高墙,在这一刻,伴随着苏暮温热的血液和痛苦的泪水,轰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灯光摇曳,将相拥的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扭曲,纠缠,再也分不清彼此。 这一次,沉默不再是武器。 正文 第12章 跟我走 温热的血液自身前不断渗出,浸湿了彼此的衣衫,带来一种粘稠而真实的触感。 疼痛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麻痹了,苏暮雨紧紧抱着怀中僵硬的身体,脸颊埋在他颈间,鼻尖萦绕着熟悉又陌生的、混合了血腥气的味道。 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躯壳,坠入了那条由无数过往碎片汇成的、冰冷而苦涩的记忆长河。 他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血腥气弥漫的夜晚。 那是他们第一次被派去执行“清理”任务,目标是一个据说背叛了暗河的小家族。 他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看着那些在哭喊中倒下的、与他并无仇怨的面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是昌河,那个比他更早适应了黑暗的少年,默不作声地挡在了他前面,接下了大部分的攻击和杀戮。 任务结束后,在尸山血海旁,昌河一边粗鲁地擦拭着溅到脸上的血,一边用带着嫌弃却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下次站我后面,别碍事。” 那时,他只觉得昌河性子冷硬,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笨拙的……保护。 他又看到了……某次执行任务时,他为了掩护同伴撤退,肋下被对手的淬毒暗器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是昌河,背着他,在追兵的呼啸声中,狂奔了数十里,找到一处隐秘的山洞。 他发着高烧,意识模糊,只记得昌河一遍遍用清水替他清洗伤口,剜去腐肉,动作粗暴得让他疼出冷汗,嘴里还骂骂咧咧:“逞什么能!下次再这样,死了活该!” 可那双替他上药、包扎的手,却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当他终于退烧醒来时,看到的是昌河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他就那样守在一旁,靠着石壁,手里还紧紧握着兵器。 他还看到了……当他在提魂殿提出自己“三不接”的条件时,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异想天开,是昌河提出愿意替他承担罪孽。 当他第一次流露出想要改变这片黑暗之地的念头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异想天开,甚至暗中嘲笑。 只有昌河,那个平日里看似最信奉力量至上、对规则不屑一顾的昌河,在听完他那些不成熟的构想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眼神亮得惊人,说:“想做就去做。麻烦是麻烦了点,但……听起来不赖。” 那一刻,他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同行者,觉得前路再难,也有人并肩。 那些被他忽略的、视为理所当然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带着迟来的、尖锐的刺痛感。 是啊,昌河一直是这样。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地、甚至是粗暴地,替他挡下风雨,搀扶他走过最泥泞的道路,支持着他每一个看似不切实际的梦想。 而自己呢? 自己做了什么? 当昌河开始为了那个“站在阳光下”的目标,手段变得越来越偏激,越来越不择手段时,自己只是在一旁看着,却从未真正试图去理解他为何会走上这条路。 从未在他被权力和野心吞噬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恐惧时,像他曾经保护自己那样,用力地将他拉回来。 他只是看着,评判着,然后在最后,举起了名为“大义”的剑,做出了最“正确”,却也最残忍的裁决。 是他……是他放任了昌河的堕落,是他没有尽到作为“家人”的责任,没有在歧路之初就死死拉住他,最终将他们两人,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我……没有拉住你……” 苏暮雨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更深的自责,在苏昌河的耳边响起,不再是之前空洞的“我错了”,而是指向了更具体的、更令他无地自容的根源: “是我看着你走偏……却没有……没有像你曾经对我那样……拼了命地把你拉回来……” “是我……先放弃了……作为家人的责任……” 他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肩伤处流出的鲜血,滚烫地落在苏昌河的颈窝。 苏昌河僵硬地被他抱着,能清晰地感受到苏暮雨身体的颤抖,和他话语中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压垮的悔恨。 那些他刻意遗忘的、属于遥远过去的画面,也被苏暮雨的话勾了起来。 那些替他去做的杀戮,那些背着他逃亡的夜晚,那些对他梦想沉默却坚定的支持…… 原来,苏暮雨都记得。 原来,他耿耿于怀的,不仅仅是那一剑的背叛,更是……在那之前,苏暮雨的“未曾尽力”。 一直紧绷的、充满了恨意和防御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那柄还插在苏暮雨肩上的寸指剑,显得如此碍眼,如此……讽刺。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这一次,不是推开,而是迟疑地、轻轻地,回抱住了苏暮雨同样颤抖不止的脊背。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苏暮雨浑身一震,抱得更紧了。 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和血液滴落的、几不可闻的声响。 恨意依旧存在,伤痕依旧深刻。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个鲜血与泪水交织的拥抱里,悄然改变了。那坚冰,似乎终于开始,从内部融化。 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在无声的拥抱与泪水中悄然流淌、稀释。 不知过了多久,苏暮雨才缓缓松开了些许力道,但他依旧没有完全放开苏昌河,只是稍稍后仰,足以让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脸。 他的脸色因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炽热与坚定。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拂开苏昌河额前被汗水和泪水濡湿的碎发,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抚过他泛红的眼角。 “昌河,”苏暮雨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一世……跟我走吧。” 苏昌河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面映照着自己的狼狈,也盛满了不容错辨的恳求与决绝。 跟他走?走去哪里?离开暗河?放弃前世今生所有的执念与谋划? 若是片刻之前,他定会嗤之以鼻,嘲讽他的天真。 可是……方才那番撕心裂肺的控诉与忏悔,那些被翻涌出来的、几乎被遗忘的温暖记忆,还有此刻肩胛处不断传来的、属于苏暮雨血液的温热粘稠…… 这一切,像是一场狂暴的雨,将他心中那团燃烧了两辈子的怨恨之火,浇得只剩下湿漉漉的灰烬与青烟。 恨,似乎还在,却不再那么尖锐刺骨,反而变成了一种沉重的、带着无尽疲惫的钝痛。 他看着苏暮雨苍白而认真的脸,看着他那道因自己而留下的、仍在淌血的伤口,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终于彻底坍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复杂。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重。 砸在苏暮雨的心上,让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随之涌起的,是劫后余生般的巨大酸楚与……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得到了承诺,苏暮雨精神一松懈,肩上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便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身体晃了一下。 苏昌河立刻察觉,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还深深嵌在苏暮雨肩上的寸指剑上,瞳孔微缩。 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手稳住苏暮雨的身体,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握住了剑柄。 “忍着点。”他低声道,声音干涩。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发力! “嗤——” 寸指剑被干脆利落地拔出,带出一小股温热的血箭,溅了几滴在苏昌河的手背和脸颊上。 苏暮雨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苏昌河急忙将他扶住,半抱半搀地将他安置在床沿坐下。 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因失去了堵塞而汩汩涌出更多鲜血,迅速染红了大片衣襟,苏昌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发紧,甚至比他前世自己受伤时还要慌乱。 “别动!”他哑声喝道,动作却带着一种与他语气不符的急切。 他迅速从自己怀里掏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巾,又利落地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料作为绷带。 他伸手,有些笨拙却又异常小心地去解苏暮雨的衣带,想要脱下他那件被血浸透的青衫。 当衣衫褪下,露出那道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伤口时,苏昌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抿紧唇,不再多看,埋头专注于清理、上药、包扎。 他的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手粗脚,但每一个步骤都极其专注、迅速,仿佛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苏暮雨靠在床柱上,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紧绷的侧脸,以及那双为自己处理伤口时专注得近乎凶狠的眼睛,肩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他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覆在苏昌河正在为他缠绕绷带的手背上。 苏昌河动作一顿。 “别担心,”苏暮雨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小伤……不碍事。” 苏昌河抬眼瞪了他一下,想骂他逞强,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沉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绷带最后打上一个牢固的结。 处理完伤口,两人之间一时无言。苏暮雨失血过多,精神不济,靠在床柱上微微喘息。苏昌河看着他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休息吧。” 他扶着苏暮雨慢慢躺下,替他盖好薄被,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吹熄了油灯,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 房间陷入黑暗与寂静。 苏暮雨疲惫地闭上眼,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昌河……答应跟他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半夜。 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如同融化的墨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是去而复返的苏昌河。 他走到床边,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静静地凝视着床上已然陷入沉睡的苏暮雨。 苏暮雨睡得很沉,或许是药力发作,或许是心神耗费过度。苍白的脸上带着倦意,呼吸清浅而平稳。 苏昌河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月光勾勒出苏暮雨清俊的轮廓,也照亮了他肩上那圈厚厚的、隐约渗着暗红的绷带。 苏昌河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残留的恨意,如同水底的暗礁,不时刺疼着他。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正确”,恨他让自己变得如此软弱。 有无法割舍的……牵绊。那是从小一起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情谊,是刻入骨髓的习惯,是即使经历生死背叛,也无法真正抹去的印记。 有看到他受伤时,那不受控制涌起的心疼与慌乱。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茫然无措的、细微的……依赖?在苏暮雨说出“跟我走”的那一刻,他心中那沉重的、独自背负了两辈子的枷锁,仿佛真的松动了一些。 爱恨交织,如同一团乱麻,将他紧紧缠绕。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苏暮雨脸颊时,又猛地顿住,蜷缩着收了回来。 他就这样,在寂静的黑暗里,守着沉睡的苏暮雨,坐了整整一夜。 仿佛一头守护着唯一宝藏的困兽,在爱恨的泥沼中挣扎、沉浮,找不到出路,却也……不愿离开。 正文 第13章 默契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 苏暮雨醒来时,肩上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提醒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他微微动了动,发现虽然疼痛,但伤口包扎得极好,血流已经止住,显然昌河给他用的药是上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清脆的呼唤:“雨哥!雨哥你在吗?有新任务下来了!” 是慕雨墨。 不等苏暮雨回应,房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身紫衣、娇俏明媚的少女兴冲冲地闯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执行任务前的兴奋。 然而,当她看到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肩头裹着厚厚绷带,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血腥气和药味的苏暮雨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雨哥!你怎么了?!”慕雨墨惊呼一声,几步冲到床边,焦急地打量着他,“你受伤了?!谁干的?!谁能伤到你?!” 她连珠炮似地发问,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关切。 在她心里,苏暮雨几乎是无所不能的,更是难以想象有人能将他伤到需要卧床的程度。 苏暮雨微微蹙眉,似乎被她的声音吵到,声音还有些虚弱:“无妨,一点小伤,需要静养几日。近期的任务,我无法参与了。” “小伤?”慕雨墨指着那明显是利器造成的、包扎厚重的伤口,声音拔高,“这怎么看都不是小伤!到底是谁……” 她的话音未落,又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苏昌河端着刚熬好的汤药,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房间里的慕雨墨,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冷淡地扫过她,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向床边。 慕雨墨看到苏昌河,尤其是看到他手中端着的药碗,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一双美目瞬间瞪圆了,怒火“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她猛地转向苏昌河,语气尖锐: “苏昌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伤了雨哥?!” 苏昌河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磕哒”。 他抬眼看慕雨墨,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这种默认般的态度更是激怒了慕雨墨。 “果然是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雨哥平时是怎么对你的?你竟然对他下这么重的手!你还有没有良心!” 慕雨墨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苏昌河的鼻子骂道。 苏昌河嘴角扯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我怎么对他,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你!”慕雨墨被他噎得脸色涨红,眼看就要发作。 “雨墨。”苏暮雨适时开口,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打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看向慕雨墨,语气缓和了些,“不关昌河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任务的事,你去回禀大家长,另作安排。你先出去吧,我需要休息。” 慕雨墨看看苏暮雨,又狠狠瞪了苏昌河一眼,满心的不服气和担忧,但见苏暮雨态度坚决,只得跺了跺脚,气呼呼地道: “好!我走!雨哥你好好养伤!要是有人再敢对你不利,我第一个不放过他!”说完,又剜了苏昌河一眼,这才转身快步离开,还故意把门摔得震天响。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两人。 苏昌河端起药碗,递到苏暮雨面前,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喝了。” 苏暮雨接过碗,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苏昌河的手指,能感觉到那指尖带着一丝凉意。他默默地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苏暮雨看着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什么的苏昌河,轻声问道: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的是苏昌河自己,也是问他们两人。 苏昌河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复杂,却没有回避:“等你伤好。” 四个字,简单,却已然表明了态度——他记得昨晚的承诺。 苏暮雨心中微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沉吟片刻,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等我伤好,”苏暮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去影宗,烧了万卷楼。” 这个计划,心照不宣。 影宗万卷楼,收藏着江湖无数秘辛,牵连甚广,守卫森严,将其焚毁,无异于同时挑衅影宗及其背后可能牵连的诸多势力。 苏昌河听到这个计划,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之色,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苏暮雨,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前世,万卷楼的焚毁,本就是他们两人联手所为。 只是那时,他们是为了抹去暗河的一些痕迹,并趁机攫取其中部分机密,动机更多是出于利益与算计。 而这一次,苏暮雨提出这个计划,目的已然不同。 是为了斩断某些可能引向悲剧的线索?是为了彻底搅乱这一池浑水,为他们“离开”创造机会? 还是……仅仅因为,那是他们前世一起做过的事,今生想要以不同的心境,再做一次? 苏昌河没有问。苏暮雨也没有解释。 有些默契,早已刻入灵魂,无需多言。 焚烧万卷楼,将是他们这一世,携手迈出的第一步。 走向何方,尚未可知,但至少,这一次,他们是一起的。 正文 第14章 神秘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滞。 焚烧万卷楼的计划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散去后,留下的是更深邃的、关乎未来的谋划。 药味尚未完全散去,与窗外渐亮的天光交织,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的脸。 苏暮雨靠在床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更远的地方,那属于暗河与影宗纠缠不休的阴影之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将后续的计划缓缓道出: “万卷楼一毁,影宗失去最大的依仗和情报来源,必然震怒,绝不会善罢甘休。暗河与影宗之间,积怨已深,届时……必有一场不死不休的大战。”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苏昌河,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那一战,我们助暗河,彻底灭掉影宗。” 苏昌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苏暮雨所说的,只是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个猜想。 覆灭影宗,这本就是前世他们已经完成的事情。他更在意的,是苏暮雨话中隐含的后续。 果然,苏暮雨接下来的话,揭开了真正的目的:“待影宗覆灭,大局已定之时,便是我们……假死脱身之机。” 假死脱身。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意味着抛弃现有的一切身份、地位、牵绊,从此世间再无“傀”苏暮雨,也再无那个令人忌惮的苏昌河。 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再无踪迹可寻。 苏昌河沉默了片刻。这个计划大胆,疯狂,却也……诱人。 彻底斩断与暗河这艘注定沉没的巨舰的绳索,在一片混乱与硝烟中,为自己谋一个真正的自由身。 他抬起眼,看向苏暮雨,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脱身之后呢?还去……南安城吗?” 南安城。 那是前世,在他们关系尚未破裂、仍能并肩畅想未来时,一次任务结束后途径的一座南方小城。 城不大,临着一条安静的河,春日里会有大片大片的桃花盛开,烟雨朦胧时,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当时苏暮雨曾指着那座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若是有一天能离开暗河,在那样的地方开间小酒馆,似乎也不错。 那是很久远、几乎被遗忘的一个片段了。苏昌河自己都惊讶,他竟然还记得。 苏暮雨听到“南安城”三个字,眼神微微恍惚了一下,似乎也记起了那段模糊的时光。但他随即摇了摇头,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不去。” 这个答案,让苏昌河有些意外。他以为,那会是苏暮雨心中所向往的、平静生活的模板。 “那去哪里?” 苏昌河追问,目光紧锁着苏暮雨,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需要知道,苏暮雨所规划的“以后”,究竟是什么模样。 然而,苏暮雨却只是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沉重与愧疚,也没有了身为“傀”的冷肃,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神秘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狡黠。 他没有回答。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苏昌河,眼神深邃,仿佛藏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关于未来的秘密答案。 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点闪烁的、不容错辨的笃定光芒。 苏昌河与他对视着,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圈更大的涟漪。 他不说?他打算带自己去一个连南安城都不是的地方?那会是哪里?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好奇与一丝极淡期待的情绪,悄然取代了之前的沉滞。 苏暮雨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眼,靠在床柱上,仿佛耗尽了力气,只轻声留下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留下苏昌河一人,看着他那副故作神秘又似乎成竹在胸的样子,第一次觉得,这个他自以为熟悉了两辈子的人,身上似乎还有很多他未曾看清的迷雾。 而这一次,他不再感到愤怒或不安,反而生出一种……或许可以期待一下的念头。 未来,似乎因为苏暮雨的这份“神秘”,而变得不再那么沉重和令人抗拒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了暗河汹涌波涛中一段罕有的、近乎停滞的时光。 苏昌河似乎将所有的偏执与专注,都倾注到了两件事上: 练功,以及……盯着苏暮雨。 他每日雷打不动地送来汤药,动作依旧算不得温柔,将药碗往床头矮几上一放,便不再多言。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送完药后,并不立刻离开。 有时是抱臂倚在门框上,有时是拖过那张唯一的椅子,坐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沉静,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落在闭目调息的苏暮雨身上。 苏暮雨的伤势在剑仙体魄和上好药材的作用下恢复得很快,但内里的调养仍需静心。 他大多时间都闭着眼,或是运功疗伤,或是假寐。 然而,苏昌河那两道目光,实在太过具有侵略性。 那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也不是单纯的观察。 那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缓慢地、仔细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从微蹙的眉宇,到紧闭的眼睫投下的淡淡阴影,从挺直的鼻梁,到缺乏血色却线条清晰的唇,再到略显单薄的下颌,以及散落在枕上、如同墨色绸缎般的发丝。 苏昌河看着看着,心中会升起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似乎都从未真正、仔细地看过苏暮雨究竟长什么样子。 前世,他们太忙,忙着在尸山血海里挣扎,忙着攫取权力,忙着理念争执,最后是兵戎相见。 他印象中的苏暮雨,是那个持伞的、沉默的、剑法超群的同伴、家人,乃至……终结者。 是一个符号,一种存在,却唯独不是眼前这个有着清晰眉眼、会因为他的注视而……耳朵微微泛红的、具体的人。 今生,重逢便是隔阂与恨意,他抗拒着苏暮雨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仔细去看他。 直到此刻,在这段被迫放缓的、近乎与世隔绝的养伤期里,他才像是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苏暮雨。 原来,他安静下来的时候,眉眼是如此清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书卷气,与暗河的杀戮格格不入。 原来,他的皮肤这样白,像是上好的冷玉,此刻因伤带着脆弱的透明感。 原来,他闭着眼睛时,那股身为“傀”和剑仙的冷冽气场会消散大半,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让人心头发软的疲惫。 苏昌河看得太过专注,太过肆无忌惮,以至于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目光中除了探究,还渐渐混入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更深沉的东西。 苏暮雨又如何能感知不到? 那目光如同实质,扫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的战栗。 他强自镇定,维持着调息的姿态,眼睫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那固执的注视下,一点点开始发烫,想必已经染上了薄红。 他不知道苏昌河这么看着他是什么意思。 是还在衡量?在评估他这个“家人”是否值得再次信任?还是……别的什么? 他猜不透。苏昌河的心思,从前就如深渊般难测,经历了两世纠葛,更是复杂得如同乱麻。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深可见骨的裂隙,正在这种无声的、甚至有些尴尬的凝视中,被一种微妙的东西悄然填补、弥合。 那不再是靠言语的忏悔或承诺,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靠近与确认。 昌河在看着他。 而他,默许了这种注视。 有时,苏昌河会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极近地悬在苏暮雨的眉眼上方,指尖隔着微小的距离,虚虚地沿着轮廓移动,仿佛在空气中临摹一幅珍贵的画卷。 每当这时,苏暮雨的心跳便会不受控制地漏掉几拍,呼吸也微微紊乱,但他依旧没有睁开眼,也没有阻止。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直到某一天,苏昌河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指尖没有悬停,而是极其轻微地、快速地,拂开了落在苏暮雨额前的一缕碎发。 那触感一掠而过,带着苏昌河指尖特有的、练拳刃留下的薄茧的粗糙感,却像是一点星火,瞬间烫到了苏暮雨的皮肤。 苏暮雨终于无法再假装镇定,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苏昌河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似乎也为自己方才下意识的举动怔住。 他看着苏暮雨那双骤然睁开的、带着一丝慌乱和更多迷茫的眼睛,以及那彻底红透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廓。 自己先是一愣,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窘迫和某种隐秘满足感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迅速收回了手,别开脸,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丢下一句:“药凉了,记得喝。” 然后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苏暮雨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怔了半晌,才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依旧滚烫的耳朵,又摸了摸刚才被拂过的额发。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他垂下眼眸,看着那碗已经微温的药汁,心中一片混乱,却又奇异地……泛起一丝莫名之感。 裂隙仍在,恨意未消。 但有些东西,的的确确,不一样了。 正文 第15章 停留 提魂殿内,幽暗的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模糊不清的脸孔。 “苏暮雨的剑,越来越快了。”一个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执伞鬼,果然非同凡响。” “苏昌河也不遑多让。”另一个阴柔的声音接口: “他那对寸指剑,煞气更胜往昔,出手狠绝,内力进展亦是神速。这几年的任务,但有他们二人同行,从无失手。” 短暂的沉默。 第三个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总结道: “双刃锋利,固是好事。然,刃过于利,恐伤其主。需得……时时敲打,让他们记得,我们才是握刀的手。” 烛火噼啪一声,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潜藏的鬼魅。 而此刻,被议论的二人,早已远离了暗河那阴森压抑的巢穴。 官道之上,两匹骏马四蹄翻飞,卷起滚滚烟尘,如同两道离弦之箭,并驾齐驱。正是领了任务外出的苏暮雨与苏昌河。 苏暮雨依旧是一身青衫,背负用粗布包裹的长剑,身姿挺拔,即便是在疾驰中,也带着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 而一旁的苏昌河,黑衣黑马,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种野性难驯的气息,仿佛与座下骏马融为一体,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 盐城郭员外,为富不仁,垄断私盐,逼良为娼,手上人命无数,却因圈养了大量武林败类作为打手,加之与当地官府勾结,一直逍遥法外。 暗河接下这单生意,既是替雇主办事,也勉强算是替天行道——虽然暗河本身也并非什么光明所在。 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倒退。 长时间的沉默奔驰后,苏昌河忽然一勒缰绳,让马速稍缓,与苏暮雨持平。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之人,嘴角勾起一抹苏暮雨久违的、带着几分桀骜与戏谑的弧度。 那是他年少时,尚未被野心和仇恨完全侵蚀前,常有的神情。 “喂,”苏昌河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入苏暮雨耳中,语调是下意识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听说那姓郭的老小子,不光买卖私盐,还强占民田,把人逼得家破人亡。啧,真是死有余辜,该杀!” 他说着,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煞气,那是属于阎魔的杀意。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大喝一声:“驾!” 黑色骏马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四蹄发力,瞬间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加速,超过了苏暮雨。 只留下一道飞扬的尘土和那个重新变得鲜活、带着刺儿却不再冰冷的背影。 就是这简单至极的、近乎本能的一句调侃,却像是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了苏暮雨的心田。 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眼眶微微发酸。 前世,在他们还亲密无间、并肩作战的无数个任务里,昌河总是这样。 会在行动前,用这种满不在乎又带着狠劲的语气,点评目标的该死之处,然后率先冲杀出去,将最危险的部分揽下。 这种语调,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早已湮灭在前世那场血雨和今生漫长的冰冷对峙之中。 可现在,它又回来了。 尽管可能只是昌河无心之举,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这语气与从前何其相似。 但这细微的回归,对苏暮雨而言,却重若千钧。 它意味着,那层坚冰,真的在融化。 昌河在他面前,不再是全然的防御和攻击,开始流露出属于“过去”的、更真实的碎片。 苏暮雨没有立刻催马追赶。 他只是稍稍放缓了速度,任由骏马小步前行。 他抬起头,目光穿越尚未落定的尘埃,温柔地、专注地,凝视着前方那个在官道上纵情飞驰、衣袂翻飞如黑色羽翼的身影。 阳光洒在苏昌河的身上,勾勒出他挺拔而充满力量的轮廓,那飞扬的发丝,都仿佛带着一种挣脱束缚的、蓬勃的生命力。 苏暮雨的嘴角,在不经意间,缓缓扬起了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慰藉,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更带着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温柔。 风依旧在吹,路依旧在脚下延伸。 但此刻,苏暮雨的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温暖。 他轻轻一抖缰绳,身下骏马会意,再次加速,朝着前方那个身影,朝着他们共同的目标,追了上去。 盐城,郭家大院。 所谓的“武功高强”的打手,在真正的杀神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灯笼。 苏暮雨的剑未曾完全出鞘,仅以剑鞘点拨,身影如鬼魅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筋断骨折,却无一人丧命,只是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苏昌河则更为直接,寸指剑带起道道残影,狠辣精准,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骨头碎裂的令人牙酸声响和凄厉惨叫,他如同闯入羊群的猛虎,以最暴戾的方式清场。 负隅顽抗的郭员外,肥硕的身体抖如筛糠,还想以金银买命,话未出口,便被苏昌河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劈碎了喉骨,圆睁着惊恐的双眼瘫软下去。 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血腥气弥漫在奢华的庭院中。 按照惯例,他们该立刻撤离,如同从未出现过。 苏昌河习惯性地看向苏暮雨,等待他发出撤离的信号。 然而,苏暮雨却收剑而立,目光扫过这片刚刚经历杀戮的庭院,又望向高墙之外,那座华灯初上、渐渐响起市井喧嚣的盐城。 “不急。”苏暮雨淡淡道,“在此休息一晚,明日再走。” 苏昌河挑眉,有些意外:“留在这里?等着官府或者他背后的人来找麻烦?” 苏暮雨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悠远:“麻烦来了,解决便是。我只是……想停下来看看。” 看看这个世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苏昌河微微一怔。 看看这个他们通常只是作为任务背景板,匆匆而来、沾染血腥后又匆匆离去的“世界”? 他没有反对。或许是那晚的交谈和之后半个月的微妙相处,让他对苏暮雨的决定多了一份默许。 于是,两人没有返回暗河,反而在盐城最繁华的街上,寻了一间不起眼但干净的客栈住下。 接下来的两天,苏昌河体验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任务后续”。 苏暮雨似乎真的只是想“看看”。 他带着苏昌河,混入熙攘的人流,走过贩卖各种杂货、小吃、布匹的摊位。 苏暮雨甚至会在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驻足,看那手艺人如何将温热的糖稀吹成栩栩如生的猴子、兔子; 会在路过一家香气四溢的糕点铺时,买上两包刚出炉的桂花糕,递一包给一脸别扭的苏昌河; 还会在傍晚时分,坐在临河的小酒馆里,点上几碟小菜,一壶当地产的、不算名贵却别有风味的米酒。 苏昌河起初极为不适,他习惯了阴影和杀戮,对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正常”生活感到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烦躁。 但看着苏暮雨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因为尝到合口味的食物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他站在桥头,望着河中星星点点的渔火时那专注而柔和的神情,苏昌河那点烦躁又莫名其妙地平息了下去。 他只是沉默地跟着,苏暮雨递过来的东西,他皱着眉,最终还是会接过; 苏暮雨停留的地方,他虽不耐烦,却也陪着站上一会儿。 第二天晚上,苏暮雨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坛更烈一些的酒,拉着苏昌河跃上了客栈的屋顶。 月色尚好,晚风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拂面。 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疏星朗月。 两人并肩坐在屋脊上,拍开泥封,就着酒坛对饮。 酒过三巡,气氛不再像最初那般凝滞。烈酒灼烧着喉咙,也松懈了心防。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两人开始像少年时那样,勾肩搭背地互相灌酒,较着劲看谁先倒下,嘴里说着些没什么意义的、带着醉意的狠话。 “苏暮雨!你……你小子别得意!”苏昌河脸颊泛红,眼神有些迷离,手臂用力箍着苏暮雨的肩膀,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勒断,“要不是……要不是看在你……” 他“看在你”后面卡了壳,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有些泄气又有些认命般地嘟囔道:“……你就知道我拿你没办法!” 这话带着七分醉意,三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久违的亲昵与纵容。 苏暮雨被他勒得生疼,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侧过头,因为醉酒,眼尾也染上了一抹薄红,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浸在了温润的春水里,漾着柔和的光波,就那样温柔地、毫无保留地看着苏昌河。 那眼神太过干净,太过专注,里面映着月光,也映着苏昌河有些狼狈的醉态。 苏昌河被他看得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慌乱地移开视线,只觉得坛子里的酒似乎更烈了,呛得他头晕目眩,心跳失序,醉意如同潮水般更汹涌地漫了上来。 “看……看什么看!”他色厉内荏地低吼,想要推开苏暮雨,手上却没什么力气。 最终,还是苏暮雨先恢复了点清明。 他看着已经眼神涣散、几乎要靠在自己身上才能坐稳的苏昌河,无奈地笑了笑。 他小心地拿下苏昌河手里还攥着的酒坛,然后将这个醉的不省人事的家伙架起来,踉踉跄跄地从屋顶跃下,回到房间。 他将苏昌河安置在床上,替他脱去鞋袜和外袍。苏昌河醉得厉害,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眉头紧蹙。 苏暮雨打来温水,用湿毛巾仔细地擦去他脸上、颈间的汗水和酒渍。 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最后,他拉过薄被,轻轻地盖在苏昌河身上,将被角仔细地掖好。 做完这一切,苏暮雨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地看着苏昌河沉睡的容颜。 那平日里总是带着戾气或嘲讽的眉眼,在睡梦中终于舒展开来,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属于他们遥远少年时代的纯粹与安宁。 苏暮雨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脸颊时停下,最终只是极轻地拂开他额前的一缕乱发。 月光无声,酒意未散。 这一夜的盐城,没有杀戮,只有屋顶残留的酒香,和房间里无声流淌的、近乎温柔的静谧。 正文 第16章 询问 第二天清晨,苏昌河是在一阵宿醉的钝痛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纸有些刺眼,他眯着眼,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昨夜零碎的记忆片段逐渐回笼——屋顶、烈酒、勾肩搭背的较劲,还有自己那句带着醉意和莫名委屈的“你就知道我拿你没办法”…… “轰”的一下,苏昌河感觉血液瞬间涌上了脸颊,耳根烫得惊人。 他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他一人,苏暮雨并不在。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那股窘迫和难以言喻的悸动却挥之不去。 他用力搓了把脸,深吸几口气,运起内力在体内流转数周,强行将那股燥热和尴尬压了下去,直到脸色恢复一贯的冷硬,看不出丝毫异样,这才整理好衣衫,推门下楼。 苏暮雨果然已经在楼下靠窗的位置坐着,桌上摆着清粥小菜,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昌河,仿佛昨夜那个在月光下温柔注视、又细心照料他的人只是幻影。 “醒了?吃点东西。”苏暮雨的语气寻常自然。 苏昌河“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沉默地开始用餐。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过了一会儿,苏昌河像是为了打破这尴尬,又像是真的询问行程,头也不抬地问道:“接下来去哪?” 苏暮雨放下粥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吐出三个字:“天启城。” 苏昌河夹菜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天启,皇城所在,亦是影宗势力盘根错节之处。 去那里,自然是为了他们计划中的下一步——影宗,万卷楼。 只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手边那个空着的、昨晚或许盛过烈酒的杯子时,昨夜苏暮雨那双浸润了月光与酒意、温柔得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眼神,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在眼前。 心头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泛起细微而陌生的涟漪。 他迅速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只用更加专注的咀嚼动作来掩盖内心的不平静。 苏暮雨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却并未点破。 两人离开盐城,一路策马,不日便抵达了恢弘雄伟的天启城。 高耸的城墙,熙攘的人流,鳞次栉比的商铺,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属于帝国中心的繁华与威严,都与暗河的阴冷闭塞截然不同。 然而,进城之后,苏暮雨却依旧没有直奔影宗所在的区域,反而像是寻常旅人一般,牵着马,带着苏昌河在天启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他时而驻足看看街边杂耍,时而在贩卖各色玩意儿的摊前流连,甚至还去听了片刻茶馆里说书人讲的、不知真假的前朝秘闻。 苏昌河跟在他身后,眉头越皱越紧。 这完全不像是来执行危险任务的前兆,倒像是……真的来游山玩水的。 他终于忍不住,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拉住了苏暮雨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我们到底来做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去影宗?” 苏暮雨停下脚步,转过身,天启城明媚的秋日阳光洒在他清隽的脸上,竟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往日的冷寂,多了几分生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苏昌河的问题,而是抬起手,指向不远处巍峨的皇城轮廓,以及眼前川流不息、为生活奔波的人群,反问道: “昌河,你觉得天启城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昌河带着疑惑和不耐的脸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苏昌河被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问得一怔。 他长于暗河,长于杀戮,天启城于他而言,不过是权力交织的漩涡,是任务地图上的一个坐标,是充满了危险与机遇的狩猎场。 喜欢? 这种柔软而奢侈的情感,从未与他这样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看着苏暮雨那双似乎只是单纯询问、却又仿佛藏着万千话语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暮雨那句“你喜欢这里吗?”还悬在空气中,带着阳光的温度和市井的喧嚣,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昌河的心底激起了层层叠叠、难以言喻的涟漪。 喜欢?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暗河之人,何来资格谈“喜欢”一个地方? 然而,苏暮雨紧接着的问题,却让他猛地回过味来。 “若是在此地生活,你喜欢吗?” 生活……在此地? 苏昌河豁然抬头,看向苏暮雨。 对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原来……他问的不是对这座城的观感,而是在规划他们假死脱身之后的……未来居所? 他竟是打算,事了之后,隐居在这天子脚下,繁华帝都?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苏昌河的心头,有诧异,有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纳入对方未来规划的……悸动。 “为什么……是天启?”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解。 天启城龙蛇混杂,各方势力耳目众多,在他们这种人看来,绝非隐居的理想之地。 苏暮雨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神色不变,语气平和地分析道: “天启是京城,物资丰沛,消息灵通,各方面都便利。 更重要的是,此地各方势力交错,彼此制衡,反而更容易隐藏。 所谓大隐隐于市,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恰恰最安全。” 他的理由理智、周全,符合他一贯的缜密思维。 选择天启,似乎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最优的选项。 苏昌河沉默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朱门高户,看着那车水马龙,看着那些衣着光鲜、行色匆匆的路人。 这里的繁华是真实的,这里的秩序是森严的,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这座帝都的疏离与矜持。 他试图想象自己融入其中的画面——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这条街上行走,在这些店铺里采买,与这些眼神里带着打量和距离的人们打交道…… 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不适和排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不需要物资多么丰沛,不需要消息多么灵通,他甚至不觉得这所谓的“便利”有什么重要。 他想要的……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苏暮雨,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不喜欢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和孤僻, “也不喜欢这里的人。” 这里的人,眼神太复杂,心思太重,距离太远。 他习惯了暗河的直白与血腥,习惯了与苏暮雨之间那种即使充满恨意也纠缠至深的羁绊,无法忍受置身于这种看似热闹、实则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的环境。 苏暮雨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抗拒和疏离,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是他考虑不周。 他只从“安全”和“便利”的角度去权衡,却忘了昌河的性子。 昌河就像一头在荒野里长大的狼,习惯了自由与直接,将他圈养在这规矩森严、人心叵测的繁华牢笼里,哪怕这笼子再金碧辉煌,于他而言也是一种折磨。 他喜欢的,或许是更开阔、更自由,或者……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想通了这一点,苏暮雨心中并无被反驳的不悦,反而升起一丝了然与歉意。 他没有再坚持,也没有追问“那你想去哪里”,只是看着苏昌河那双写满不喜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否决。 然后,在苏昌河还有些愣神的时候,苏暮雨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微有些僵硬的手。 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秋日微风带来的一丝凉意,也奇异地抚平了苏昌河心头那点因抗拒而升起的烦躁。 “走吧,”苏暮雨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安抚,“先回客栈。” 他没有松开手,就这么牵着依旧因那句“不喜欢”和这个突如其来的牵手而有些反应不过来的苏昌河,转身,逆着人流,朝着他们落脚的、位于天启城相对僻静一隅的客栈走去。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前方的路依旧未知,隐居之地也尚未确定。 但至少,在这一刻,苏暮雨清楚地知道,他们未来的“家”,绝不能是苏昌河不喜欢的地方。 而苏昌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坚定而温暖的力道,看着苏暮雨牵着他前行的背影,心中那份因为否决对方提议而产生的小小忐忑,也渐渐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被尊重和被在乎的感觉。 原来,他的不喜欢,是会被认真倾听的。 正文 第17章 行动 夜色如墨,将天启城的繁华与喧嚣悄然掩盖。 影宗驻地,位于城西一片相对清幽的区域,高墙深院,守卫森严,尤其是在那栋象征着影宗根基的万卷楼附近,明哨暗桩,交错林立,气息绵长的高手隐匿在阴影中,如同蛰伏的毒蛇。 然而,这铜墙铁壁般的防卫,对于两位早已超越寻常宗师境界的强者而言,并非无懈可击。 苏暮雨与苏昌河,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幽魂,避开了所有巡逻的路线和警戒的机关。 他们的身法已臻化境,气息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即便从守卫眼前掠过,也仅如一阵微不可察的清风。 万卷楼,一座巍峨的七层木制塔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这里收藏着江湖无数秘辛、各派功法残卷、乃至朝堂隐秘,是影宗立足之本。 苏昌河潜藏在楼外一株古树的阴影里,锐利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这座前世就已踏足过的禁地。 他能感觉到楼内隐隐传出的、不止一道的强大气息,防守果然严密。 苏暮雨对他做了一个手势,两人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沿着楼外飞檐斗拱向上攀爬,动作轻盈迅捷,未发出丝毫声响。 他们的目标明确——三楼,存放着与暗河相关卷宗的部分。 三楼的窗户被一股巧劲无声震开,两人闪身而入。 楼内光线昏暗,只有几处常年不熄的长明灯和烛台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特有的味道,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各式卷宗、书简。 苏昌河快速扫视着周围,书架上的标签清晰地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名称,其中果然有“暗河”专属的区域。 这里记载着暗河近百年的任务记录、人员名单、势力分布,甚至是某些不为人知的把柄和弱点。 若是这些曝光,对暗河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苏暮雨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 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掠过几个烛台,衣袖拂过,精准地将几支正在燃烧的粗大蜡烛扫落在地! 燃烧的蜡烛滚落在干燥的、堆满纸张的书架旁和木质地板之上,火苗瞬间舔舐而上,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迅速蔓延开来! “走!” 苏暮雨低喝一声,与苏昌河同时后撤,并非逃离,而是退到了三楼通往四楼的楼梯拐角阴影处。 几乎在火光亮起的瞬间,楼下便传来了惊慌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走水了!万卷楼走水了!” “快!在三楼!快去救火!” “保护卷宗!” 整个影宗驻地瞬间被惊动,锣声四起,无数人影从四面八方涌向万卷楼。 苏暮雨和苏昌河对视一眼,默契地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面具戴上,同时将惯用的武器收起,换上了两柄样式普通、随处可见的制式长剑。 混乱,正是他们最好的掩护,也是他们执行下一步计划的机会。 第一批反应迅速的影宗守卫和高手,提着水桶、拿着灭火器具,急匆匆地冲上三楼。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只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还有两道如同死神般的身影! 剑光亮起! 不再是苏暮雨那细雨绵密或绝影惊鸿的独特剑意,也不是苏昌河那狠辣霸道的拳刃罡风,只是最纯粹、最简洁、也最有效率的杀人剑术! 两道黑色的身影在火光与浓烟中穿梭,剑光如同毒蛇吐信,每一次闪烁,都必然带起一蓬温热的血花和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冲上来救火的人,无论是普通守卫还是颇有实力的高手,在这两位刻意隐藏了真实身份和武功路数的杀神面前,都如同麦秆般脆弱,成片地倒下。 鲜血喷洒在燃烧的卷宗和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混合着焦糊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苏暮雨和苏昌河背靠着背,剑光织成一道死亡的罗网,将所有敢于踏上三楼的人,尽数斩杀! 他们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确保这场大火,能够顺利地、彻底地吞噬掉暗河相关的所有秘密,也顺便……削弱影宗的有生力量。 火光越来越旺,映照着他们面具下冰冷的眼眸和手中不断滴血的长剑。 万卷楼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由他们亲手点燃的焚天之火,必将震动整个天启,也拉开了暗河与影宗全面战争的序幕。 万卷楼三楼的火焰越烧越旺,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将大半边夜空都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混乱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波纹,迅速扩散至整个影宗驻地。 哭喊声、呼喝声、器物倒塌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毁灭的乐章。 苏暮雨与苏昌河隐在暗处,冷静地确认存放暗河卷宗的那片区域已被烈焰彻底吞噬,再无挽救可能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个目标——影宗宗主,易卜。 主殿方向,此刻必然是守卫最为森严,却也因万卷楼的火势而人心惶惶、阵脚大乱之时。 两人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不再刻意隐藏行迹,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直线冲向主殿。 沿途有试图阻拦的影宗弟子和护卫,但在两人联手之下,根本不堪一击。 剑光所至,人仰马翻,他们硬生生在混乱的人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身后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呻吟。 主殿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影宗宗主易卜,一个面容阴鸷、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正对着手下几位长老雷霆大怒,额角青筋暴起。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万卷楼怎么会起火?!是谁干的?!查!给本座查出来!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易卜的咆哮声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惊怒与不敢置信。 万卷楼是影宗的命脉,如今被人潜入并纵火,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动摇根基的灾难! 然而,他的怒火还未宣泄完毕,殿门便在一阵巨响中轰然破碎! 木屑纷飞中,两道戴着黑色面具、手持染血长剑的身影,如同索命的无常,骤然闯入! “保护宗主!”殿内长老和精锐护卫反应极快,立刻呼喝着围拢上来,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但苏暮雨与苏昌河的目标明确至极,根本无视了其他人的阻拦。 他们的身法快到了极致,剑招狠辣无情,配合默契无间。 苏暮雨的剑如同毒蛇,专攻要害,角度刁钻; 苏昌河的剑则大开大合,带着一股蛮横的毁灭之力,所过之处,兵刃断裂,骨碎筋折! 他们就像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了黄油之中,挡者披靡! 易卜瞳孔骤缩,他从这两人身上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他厉喝一声,周身内力鼓荡,剑身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剑气,猛地迎向冲在最前面的苏暮雨! “藏头露尾的鼠辈!受死!” 剑气凌厉,显然易卜也非庸手。 然而,苏暮雨甚至没有闪避,手中长剑一抖,剑尖震颤,发出一声低吟,竟是直接点向了那漆黑剑气的中心最薄弱之处! 以点破面! 与此同时,苏昌河如同鬼魅般从侧翼切入,一剑横扫,逼退了试图从旁夹击的两名长老,为苏暮雨创造了绝佳的单对单机会! “嗤——!” 剑尖与内息碰撞,发出一声怪异的轻响。 易卜只觉得一股尖锐无匹的剑气瞬间撕裂了他的内力,如同烧红的铁针扎入了他的经脉! 他闷哼一声,身形暴退,眼中充满了骇然! 这是什么剑法?!此人到底是谁?! 他的惊骇尚未平息,苏暮雨的剑如影随形,第二剑已至! 这一剑,更快,更疾,带着一种漠视生死的冰冷决绝! 易卜拼尽全力格挡,然而实力的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 苏暮雨的剑光如同穿透了一层薄纸,轻易地荡开了他的防御,在他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呃……” 易卜的动作瞬间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柄穿透自己脖子的普通长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暮雨面无表情地抽剑。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影宗宗主,易卜,毙命! 殿内剩余的长老和护卫看到这一幕,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呆若木鸡,随即被无边的恐惧淹没。 苏暮雨与苏昌河看也未看殿内其他人,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人身形一闪,如同来时一般突兀,直接从破碎的殿门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与远处的混乱火光之中。 来无影,去无踪。 只留下主殿内一具尚温的尸体,一群惊恐失措的影宗高层,以及驻地中央那栋仍在熊熊燃烧、不断崩塌的万卷楼。 这一夜的影宗,注定在血腥、火焰与无尽的混乱中,走向衰败的开端。 而点燃这一切的两人,早已如同融入夜色的风,不见踪影。 正文 第18章 大家长相召 万卷楼冲天的大火,映红了天启城西边的夜空,那浓郁的黑烟即便是在深夜也清晰可见,如同一条狰狞的伤疤,划破了帝都的宁静。 尤其是起火之地涉及影宗这等敏感势力,其驻地更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场大火已不仅仅是江湖仇杀,更牵动了朝堂的神经。 翌日,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天启城的各个角落。 影宗宗主易卜于自家主殿被刺杀,象征宗门根基的万卷楼焚毁大半,宗内高手死伤惨重……这一连串的噩耗,如同重磅炸弹,震得整个江湖和朝野都为之侧目。 明德帝在早朝之上听闻此事,龙颜震怒。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竟发生如此恶劣的袭杀与纵火大案,简直是目无王法,挑衅天威! 尤其涉及影宗这等藏污纳垢却又与皇室牵扯颇深的势力,更是让此事蒙上了一层复杂的政治色彩。 “查!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明德帝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将此案交给了以刚正不阿、能力出众著称的琅琊王萧若风全权负责。 琅琊王领命后,雷厉风行,立刻调动了王府亲卫以及部分内卫司的力量,封锁现场,勘查痕迹,询问目击者。 然而,纵火现场已是一片焦土瓦砾,难以提取有效线索。 刺杀现场的主殿虽然保留相对完整,但凶手手段干净利落,除了确认是两名用剑的高手,且武功路数刻意隐藏、极为陌生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能指向具体身份的物证。 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来自于当晚几处城门的守军记录。 有守卫模糊回忆起,在火起后不久,似乎有两道模糊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出城,方向不明,但具体样貌、衣着皆因夜色和速度太快而无法辨识。 “两人……高手……” 琅琊王看着手下汇总的卷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 能做到如此地步,来去如风,连一丝明确的痕迹都不留下,这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能为。 他心中隐隐有几个猜测对象,但缺乏证据,一切都只能是推测。 天启城的水,被这一把火烧得更浑了。 而此刻,掀起这场滔天巨浪的始作俑者,苏暮雨与苏昌河,早已在事发当晚,便如同鬼魅般离开了天启城。 他们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那片被他们亲手点燃的火海,也没有丝毫停留,凭借着超凡的脚力和对路径的熟悉,一路疾行,悄无声息地返回了那片禁锢他们已久的阴影之地——暗河。 当他们的身影再次没入暗河那特有的、潮湿阴冷的气息中时,天启城的喧嚣、追查、猜测,仿佛都成了另一个世界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暗河内部,因为他们的回归,以及随之而来的、关于影宗巨变的确认消息,也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苏暮雨作为“傀”,简单地向大家长慕明策汇报了盐城任务完成情况,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刺杀,只字不提他们私自去天启城中的惊心动魄与深远影响。 苏昌河则依旧沉默,跟在苏暮雨身后,如同他最晦暗的影子。 只是,偶尔看向苏暮雨背影的眼神,少了几分以往的尖锐戾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归属感。 外界风雨欲来,暗河内部暗流涌动。 苏暮雨与苏昌河悄然回归,如同水滴汇入暗河,没有激起多少涟漪。 无人知晓天启城那场焚尽万卷楼、刺杀影宗宗主、引得朝野震动的大火与这两位刚刚“执行完普通任务”归来的杀手有关。 然而,暗河内部也并非全无风波。 谢家的谢不谢,是个出了名的刀痴,一生唯刀是求,听闻苏暮雨剑法超群,早已有心切磋。 此次得知苏暮雨回返,便不顾族中长辈劝阻,径直上门挑战。 结果,毫无悬念。 甚至无人看清苏暮雨是如何出剑的。 谢不谢那凌厉无比的招式,在苏暮雨面前仿佛成了孩童的嬉闹,刀势尚未完全展开,便被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沛然莫御的气机彻底压制、瓦解。 苏暮雨甚至未曾动用背后的伞剑,仅以一根随手折下的树枝,点在谢不谢的刀脊之上,便让他如遭雷击,长刀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茫然。 大败而归。 苏昌河抱着手臂,倚在不远处的廊柱下,冷眼旁观了整个过程。 看到谢不谢失魂落魄地离开,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不自量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苏暮雨,功力修为早已远超前世,剑仙之境,岂是谢不谢这等尚在凡俗剑道中挣扎的人所能揣度? 那家伙还停留在以招式、内力论高下的层面,而苏暮雨已然触及了“意”与“势”的领域,两者有云泥之别。 苏暮雨随手丢开那根树枝,神情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他走到苏昌河身边,见他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对谢不谢的讥诮,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温和:“一个痴人罢了,何必在意。” 他的触碰自然无比,苏昌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别过脸,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安抚,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下次这种货色,直接打出去,浪费功夫。”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身紫衣的慕雨墨小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雨哥!昌河哥!”她先是打了声招呼,然后看向苏暮雨,语气郑重了些,“大家长让你们过去一趟。” 大家长慕明策相召? 苏暮雨眼神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苏昌河闻言,也站直了身体,目光与苏暮雨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大家长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是与天启城的风波有关,还是察觉到了他们近期的异常? 苏暮雨对苏昌河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对慕雨墨道:“带路吧。” 他跟着慕雨墨,朝着暗河最核心的提魂殿走去。 苏昌河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心中那股因谢不谢而起的不屑迅速被一丝隐忧所取代。 暗河的水,从来都不曾真正平静过。 正文 第19章 清洗 提魂殿内,三官不在,光线比往常更加晦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端坐于上首的大家长慕明策笼罩在一片模糊的光晕中,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能感受到那股沉淀了数十年权谋与力量的威压。 苏暮雨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声音平稳:“大家长。” 慕明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暮雨,天启城之事,做得干净。” 他没有询问,而是直接肯定。 显然,暗河自有其情报渠道,纵然外界查不到苏暮雨头上,但慕明策心中已然有数。 苏暮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保持着沉默,等待下文。 慕明策继续道: “影宗,万卷楼。 看来你也发现了,它们便是悬在我暗河头顶的利剑,是多年来束缚我等,驱使我等为其做脏活、累活的缰绳。”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与……解脱。 “如今,易卜已死,万卷楼焚毁大半,影宗群龙无首,元气大伤。 这是我暗河百年来最好的机会,挣脱枷锁,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决绝。 苏暮雨适时抬头,眼神适当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震动与了然。 他当然知道,甚至这一切,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慕明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苏暮雨身上: “但是,暮雨,暗河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总有些人,习惯了依附强者,或者与影宗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勾结,他们不会甘心看到暗河独立,甚至会成为内部的毒瘤、叛徒!”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而肃杀: “攘外必先安内。在全面与影宗残党开战之前,必须将内部的隐患,彻底清除!” “暮雨,”慕明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与重托,“你是我最锋利的刀,也是我最信任的‘傀’。 今夜子时,你带领绝对忠于我的人手,秘密埋伏于提魂殿外。 届时,我会召集所有核心成员于此议事。 若有异动……或我掷杯为号……格杀勿论!” 清洗内部!肃清异己! 这命令冰冷而血腥,却也在苏暮雨的预料之中。 乱世用重典,欲行大事,必先整合内部。 他没有任何犹豫,再次躬身,声音坚定: “暮雨,领命。” 从提魂殿出来,沿着幽暗冰冷的石廊往回走,苏暮雨的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仿佛刚才接下的不是一场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清洗任务,而只是一件寻常的指令。 等候在廊道拐角处的苏昌河,见他出来,便无声地跟了上去。 他看着苏暮雨那副一如既往的、沉稳冷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回想起前世今生,这家伙似乎总是被委以这种最棘手、最血腥的任务,而他也总能一丝不苟地完成。 不知怎的,苏昌河心中非但没有凝重,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快走两步,与苏暮雨并肩,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压低声音道: “哟,大家长的头号打手,这是又领了什么‘脏活’回来了?瞧这一本正经、准备去为民除害的架势。”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却又比以往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仿佛在说“看吧,你又得去干这种破事了”。 苏暮雨侧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那双带着笑谑和了然的眼睛,自己那副刻意维持的严肃面具也不由得松动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和纵容。 他没有回答具体任务,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去召集人手。” 语气平静,却已然默认了苏昌河的猜测。 苏昌河嗤笑一声,不再多问,只是跟在他身侧,看着他在幽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清冷坚毅的侧脸,心中那点好笑渐渐化作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家伙,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似乎总在承担着最沉重的部分。 而自己,这一次,或许不会再只是冷眼旁观,或者……成为被他清理的对象了。 夜色渐深,暗河内部的暗流,即将化为滔天血浪。 而他们,已然身处漩涡中心。 子时的提魂殿,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血液。 慕明策高踞上首,昏暗的光线将他脸上的皱纹勾勒得如同沟壑,一双老眼精光内敛,扫视着下方分列两侧的苏、谢、慕三家核心成员。 他并未直接提及影宗与天启之事,只是以“暗河未来走向”、“应对当前危局”为由,召集此次会议。 然而,话语间的机锋与试探,却如同暗流下的礁石,稍有不慎便会撞得头破血流。 很快,一些或明或暗反对彻底与影宗切割、主张维持现状甚至借此机会向其他势力投诚的声音,开始冒头。 言辞或激烈,或委婉,但核心意图不言自明——他们不愿,或者说不敢,挣脱那根束缚了暗河百年的缰绳。 慕明策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就在争论渐趋激烈,一名谢家长老情绪激动地站起身,几乎是指着慕明策质疑其决策会将暗河带入万劫不复之地时——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地响起! 是慕明策手边的茶杯,被他看似无意地拂落在地,摔得粉碎! 这声音如同一个信号,瞬间撕裂了提魂殿内虚伪的平静! 殿门轰然洞开! 早已埋伏在外的苏暮雨,如同一道青色闪电,率先踏入殿中! 他身后,是数十名眼神冰冷、气息剽悍、绝对忠于大家长的暗河精锐。 这些人,是苏暮雨凭借“傀”的身份和多年积累的威信,在极短时间内秘密调集起来的死士。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宣告罪状。 杀戮,在瞬间爆发! 苏暮雨的目标明确至极,剑光所指,正是那些方才跳得最欢、反对最为激烈的头面人物! 他的剑,快、准、狠!不再是平日里细雨绵绵的意境,而是化作了肃杀的秋风扫落叶! 剑光过处,血花迸溅,惨叫连连! 他带来的那些精锐,也如同虎入羊群,悍不畏死地扑向各自早已锁定的目标。 提魂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与殿外死寂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忠诚者与叛徒,革新者与守旧者,在这方寸之地,进行着最残酷的清洗。 苏昌河并未直接参与冲杀,他抱臂靠在殿门内侧的阴影里,寸指剑已然戴在手上,幽光闪烁。 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手,扫视着全场,偶尔有漏网之鱼或者试图偷袭苏暮雨的人,便会迎来他雷霆万钧、一击毙命的打击。 他与苏暮雨,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场清洗,迅速而血腥。 当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提魂殿内弥漫起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其中不乏苏、谢、慕三家平日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幸存者们,无论是哪一方的,都面色苍白,眼神惊惧地看着持剑而立、青衫上溅满血点却依旧神色平静的苏暮雨,以及他身后那个如同煞神般的苏昌河。 慕明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踱步到殿中央,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清理干净。”他淡淡吩咐了一句,仿佛只是让人扫走一些垃圾。 苏暮雨微微颔首,示意手下人开始处理现场。 苏昌河走到苏暮雨身边,目光却越过满地的狼藉,精准地落在了慕明策的身上。 他能清晰地看到,慕明策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深处,在扫过他和苏暮雨时,一闪而过的、极其隐晦的忌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老狐狸!苏昌河心中冷笑。 这老东西显然已经猜到,天启城影宗之事是他们二人所为。 他们展现出的实力和不受控的潜力,尤其是苏暮雨那深不可测的剑法,已经让这位大家长感到了威胁。 如今内部隐患已除,下一步,这老东西恐怕就要想着如何鸟尽弓藏了! 一股凌厉的杀意瞬间自苏昌河心底升起,眼神变得危险起来,戴着拳刃的手指微微收紧。若是此时动手……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是苏暮雨。 苏暮雨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平静地望着前方正在清理大殿的人员,仿佛只是随意地拦了一下。 但他的声音,却以传音入密的方式,清晰地传入苏昌河耳中,冷静得近乎残酷: “不必急于一时。” “经此清洗,暗河元气已伤。接下来与影宗残党的争斗,更是前途未卜。” “他的命……能否留到那时,就看他的运气了。” 苏昌河动作一滞,侧头看向苏暮雨。苏暮雨的侧脸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眼神中的冷静与笃定,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心中翻腾的杀意。 是了。现在动手,名不正言不顺,反而可能引发内部新的动荡。 暗河经此一役,实力大损,若再失去慕明策这个名义上的首领,恐怕立刻就会分崩离析,更别提应对接下来的风雨了。 不如……就让他先去面对影宗的反扑和江湖的波澜。 至于他能不能活到一切平息之后……那就真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想通了这一点,苏昌河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拳刃,那股凌厉的杀意也悄然收敛。 他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苏暮雨的决定。 两人并肩站在血泊未干的提魂殿中,看着忙碌的人群和那位心思难测的大家长,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 风暴,还远未结束。 而他们,正在风暴眼中,冷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时机的到来。 正文 第555章 一个脑洞 月光透过窗棂,将苏暮雨独坐的身影拉得细长。 苏昌河飘在他身侧,像一缕无可奈何的烟。 他看着苏暮雨摩挲着那柄寸指剑,剑身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 “啧,真难看。” 苏昌河开口,声音带着鬼魂特有的空洞,他知道他听不见,“不过少了个我,就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苏暮雨,你的苏大家主的冷静呢?喂狗了?” 苏暮雨自然毫无反应,只是指腹一遍遍划过冰冷的剑脊,眼神没有焦点。 夜里,苏暮雨又在榻上辗转,呼吸浅而乱。 苏昌河蹲在床边,凑近他紧蹙的眉宇: “睡不着?是不是一闭眼就看见我死在你剑下的样子?活该!谁让你当初……”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苏暮雨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句:“昌河……” 那声低唤太轻,却像一根针,刺得苏昌河的魂体微微一颤。 他沉默下来,不再挖苦,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天明。 ~~~ 苏暮雨的状态越来越糟。 他会在练剑时突然停下,望着某个角落出神; 吃饭时,筷子拿起又放下,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他甚至开始偶尔忘记带伞,这在过去是绝无可能的事。 苏昌河跟着他,看着他这些丢三落四、魂不守舍的行为,再也说不出讽刺的话。 他只能沉默地看着。 有一次,苏暮雨头痛发作,用力抵着太阳穴,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蜷缩。 苏昌河下意识伸出手想替他揉按,手指却穿透了他的额角。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心痛攫住了他。 他虚虚地环住苏暮雨颤抖的肩膀,尽管触碰不到。 “何必呢……” 苏昌河低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恳,“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不值得。” 他看到苏暮雨在无人时,对着寸指剑低声道:“我想你了。”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苏昌河的魂体剧烈波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存在(哪怕是死后),对苏暮雨而言,是一种持续的凌迟。 ~~~ 苏暮雨开始出现心悸的毛病,有时正做着事,会突然捂住心口,脸色煞白地缓上好一会儿。 在梦中流泪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苏昌河终于无法忍受。 他不再只是默默看着,他开始在苏暮雨耳边反复地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念: “忘了我吧,苏暮雨。” “把寸指剑收起来,或者扔了。”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就当暗河里从没有过苏昌河这个人。” “……求你,忘记我。” 他的话语,苏暮雨听不见,但那份执念似乎化作了无形的压力,让苏暮雨在睡梦中更加不安。 直到那一夜,苏暮雨又在梦中蹙眉,眼角沁出泪痕。 苏昌河守在他床边,看着他被痛苦缠绕不得解脱的模样,一种巨大的悲伤和怜惜淹没了他。 作为鬼魂,他本不该有泪,但一滴晶莹的、带着微光的液体,竟从他眼角滑落,滴在苏暮雨的枕边。 也就在那一刹那,苏暮雨仿佛有所感应,缓缓睁开了眼睛。 ~~~ 苏暮雨觉得自己大概是病入膏肓了。 他竟然在醒来时,清晰地看到了苏昌河坐在他床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鬼也会流泪吗? 他怔怔地看着,没有惊呼,也没有动弹。 是梦,还是幻觉?似乎都不重要了。 “昌河?”他轻声唤道,声音沙哑。 苏昌河显然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能看见自己。 苏暮雨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探向那张虚幻的脸,果然穿透了过去,只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果然是……幻觉啊。” 可即便是幻觉,他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从那天起,苏暮雨“看见”苏昌河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是在他擦拭寸指剑时,一抬头,就看到苏昌河抱着臂靠在门边,皱着眉看他; 有时是在他失眠的深夜,能感觉到苏昌河就站在阴影里,沉默地陪伴。 他们会“对话”,通常是苏暮雨在说。 “今天……天气不错。”苏暮雨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低语。 苏昌河在他身边,忍不住翻个白眼:“关你什么事,你又不出门。” 苏暮雨仿佛听到了似的,自顾自回答:“是不关我事。” 顿了顿,又道,“只是想起以前,你总嫌日头太晒。” 他吃饭时,会多摆一副碗筷,然后对着空气说:“你不吃一点?” 苏昌河气得想敲他头:“我吃个鬼!你倒是把自己那份吃完啊!” 苏暮雨看着几乎没动的饭菜,叹了口气:“没胃口……你不在,饭菜没滋味。” 当他心悸发作,疼得弯下腰时,会感觉到一只无形的手在轻拍他的背脊,尽管他知道是心理作用。 他会低声安慰那个“幻觉”:“没事……一会儿就好。” 苏昌河在他身边,魂体紧绷,一遍遍地说:“忘了我,你就不会痛了。” 苏暮雨抬起头,脸色苍白,却对着虚空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别担心。” 他沉沦在这自欺欺人的幻觉里,明知是虚假,却甘之如饴。 至少,在这样的“相见”里,他能再次看到苏昌河,哪怕只是一个魂魄,一个影子。 而苏昌河,看着他因这虚假的陪伴而似乎得到一丝慰藉,心中五味杂陈,那让他“忘记”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两人就在这生死相隔的绝望与这虚幻重逢的慰藉中,相互折磨,又相互依存,度过一天又一天。 一个清醒地沉沦,一个心痛地守护,在这无尽的暗河岁月里,编织着一场谁也不愿醒来的梦。 正文 第20章 追查与安排 天启城,御书房。 龙涎香在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沉凝。 明德帝萧若瑾端坐于龙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份刚刚呈上来的密报,眉头微锁。 琅琊王萧若风垂手立于下方,身姿挺拔如松,神情肃穆。 “皇弟,影宗之事,查得如何了?” 明德帝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帝王的威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天启城内发生如此大案,至今未能查明真凶,于朝廷颜面有损。 萧若风抬起头,目光清正,坦然回禀: “皇兄,臣弟无能。 凶手行事极为老辣谨慎,现场几乎未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仅能确定是两名用剑的高手,武功路数刻意隐藏,难以溯源。 当晚虽有可疑之人出城,但踪迹至此中断,身份无法确认。” 他顿了顿,见明德帝面色不虞,继续道:“不过,臣弟以为,此事或可换个角度看。” “哦?”明德帝挑眉。 “影宗盘踞天启多年,与朝中诸多势力牵扯颇深,其本身亦是藏污纳垢之所,于朝廷而言,并非全然无害。 如今易卜身死,万卷楼被焚,影宗实力大损,内部必然陷入混乱争夺。 我等虽不知凶手是谁,但其举动,客观上替朝廷拔除了一颗不小的毒瘤。” 萧若风的声音沉稳,分析着利弊: “此时,我们若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地追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被残余的影宗势力或其他心怀叵测者利用。 不如……借此机会,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明德帝沉吟。 “正是。”萧若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可暗中布下天罗地网,严密监控影宗残余势力的一举一动,以及江湖各方对此事的反应。 凶手费尽心机做下此案,无论其目的为何,影宗这块肥肉,必然会引起各方觊觎。 我们只需耐心等待,守株待兔。 届时,无论是想吞并影宗的势力,还是与影宗有仇怨者,亦或是……那两位神秘的凶手再次现身,都必将浮出水面。 或许,还能牵出更多隐藏在水面之下的东西。” 明德帝沉思良久,手指缓缓停下。 琅琊王的分析不无道理。朝廷的力量,用在更关键的地方或许更好。 与其费力去追查两个身份不明的江湖杀手,不如利用此次机会,整顿清理天启城内这些不安分的江湖势力,观察各方动向,以期获得更大的利益。 “准奏。”明德帝最终颔首,“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务必掌控局势。” “臣,领旨。”萧若风躬身应道,眼中已有成算。 --- 与此同时,暗河深处。 清洗过后的暗河,表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内里却涌动着不安与重新站队的暗流。 大家长慕明策正忙于整合三家力量,弹压因清洗而产生的余波与恐慌,试图将暗河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以应对即将到来的、与影宗残党及其他可能趁火打劫的势力的争斗。 而在这片混乱的阴影之下,苏暮雨却悄然进行着另一项更为隐秘的布置。 他并未动用“傀”的公开身份,而是通过几条绝对可靠、仅属于他个人的秘密渠道,向分散在三家之中、那些真正忠于他个人,而非忠于“大家长”或“暗河”这个名号的核心人员,发出了隐秘的召集令。 地点,选在了一处废弃多年的、位于暗河边缘区域的旧训导室。 这里蛛网密布,尘埃厚重,早已被人遗忘,正是密谈的绝佳场所。 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小片黑暗,映照出几张或沉稳、或精干、或带着伤疤的脸。 这些人,有苏家的精锐杀手,有慕家掌管部分情报的执事,甚至还有一位在谢家不得志、却对苏暮雨剑术与人品极为钦佩的旁系子弟。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曾受过苏暮雨莫大的恩惠,或是对其理念与能力心服口服,愿意将身家性命托付。 苏暮雨站在众人面前,青衫依旧,神色却比平日面对大家长时更多了几分真实的凝重。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而清晰: “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一件关乎性命与前路的大事,需与诸位坦诚相告。”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屏息凝神。 “天启城,影宗之事,是我与昌河所为。” 苏暮雨平静地抛出了第一个重磅消息。 尽管早有猜测,但听到他亲口承认,在场众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震撼。 那可是影宗宗主和万卷楼!此举无异于捅破了天! 苏暮雨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 “此举,一为私怨,二则为……斩断束缚暗河的枷锁。 但如今,枷锁虽断,暗河前路却未必光明。 大家长欲借此机会整合力量,与影宗残部乃至其他势力决一死战,为暗河杀出一个未来。”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然而,这条血路,我不想再走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小小的密室内炸响。 众人皆露惊容,不解其意。 “我欲借此混乱之机,假死脱身,离开暗河。” 苏暮雨终于说出了最终目的,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此,世间再无‘傀’苏暮雨,只有一个普通的江湖人。” 室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假死脱身? 离开暗河? 这简直是暗河子弟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叛离暗河者,从未有好下场! “我告知诸位此事,并非要求你们一同离去。” 苏暮雨的声音缓和了些许,“你们各有亲朋,各有牵挂,暗河亦是你们的根。 我将此事告知,是念在往日情分,让你们早做打算,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暗河经此内乱与外患,未来必是风雨飘摇,前途难料。 若你们之中,有人同样厌倦了这无止境的杀戮与黑暗,想要换一种活法,寻求一线生机……现在便可告知于我。 我会尽力为你们安排后路,助你们在合适的时机,同样以‘合理’的方式离开。” 他的目光坦诚而恳切:“但此事风险极大,需绝对保密,且一旦决定,便再无回头之路。是去是留,诸位需自行权衡,我绝不强求。” 说完这番话,苏暮雨便沉默下来,给众人消化和思考的时间。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众人变幻不定的脸色。 有人眼神挣扎,显然对暗河仍有归属与不舍; 有人面露向往,似乎早已对离开心生渴望; 也有人眉头紧锁,在权衡着利弊与风险。 许久,那位慕家的情报执事慕青羊率先开口,声音沙哑:“雨哥……您……您真的决定了吗?离开暗河,我们又能去哪里?” 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迷茫。 苏暮雨看向他,眼神坚定: “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或许艰难,但至少……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必再为人傀儡,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 另一位苏家的精锐杀手咬了咬牙,猛地单膝跪地: “属下这条命是大人救的!大人去哪,属下便去哪!这暗河,早就待够了!” 有人带头,立刻又有两三人相继表态,愿意追随。 他们都是在暗河看不到未来,或者早已将忠诚系于苏暮雨一人之身的。 但也有人沉默着,最终对苏暮雨深深一揖,表示感谢告知,但选择留下。 他们有家人牵绊,或者对未知的前路感到恐惧。 苏暮雨对留下的人并无责怪,只是郑重叮嘱务必保密。 对于愿意追随者,他则开始低声布置后续的联系方式、撤离时机以及假死计划的初步构想。 正文 第21章 未来? 废弃的训导室内,低语声持续了许久。 苏暮雨细致地交代着联络的暗号、物资的储备点、以及如何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中制造“合理”死亡并金蝉脱壳的初步构想。 他思维缜密,将各种可能的风险与应对之策都大致梳理了一遍,虽未尽善尽美,却已为那些愿意追随他脱离苦海的人,指明了一条充满风险却可见希望的道路。 众人听得心潮起伏,或激动,或忐忑,最终皆带着复杂的心情,依序悄无声息地散去,如同水滴融入暗河,不留痕迹。 苏暮雨最后检查了一遍室内,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这才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并非空无一人。 不远处的屋顶上,苏昌河正随意地坐在屋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垂下来,漫不经心地晃悠着。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酒囊,正仰头灌了一口,目光懒散地扫视着四周废弃的院落,姿态看似放松,实则周身气机隐而不发,如同蛰伏的猎豹,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纳入了感知之中—— 他在为他警戒。 月光如水,洒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略显孤峭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可靠的轮廓。 苏暮雨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屋顶上那个身影,心中那片因谋划算计而冰封的区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柔软了下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妥帖感包裹着他。 无论前世如何,今生此刻,昌河在这里,在他身边。 他似乎察觉到了苏暮雨的目光,低下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苏暮雨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温柔的笑意,朝他伸出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事情办完了,下来吧,我们回去了。” 苏昌河撇撇嘴,似乎嫌弃他啰嗦,但还是利落地翻身,如同一片落叶般轻巧地跃下,稳稳落在苏暮雨面前,带起一丝微凉的夜风和淡淡的酒气。 两人并肩走在返回住处的幽暗小径上。 沉默了片刻,苏昌河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切中了核心: “为什么要把计划告诉他们?人多口杂,平添变数。” 他指的是苏暮雨将假死计划告知那些下属的事情。 苏暮雨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被月光照得有些清冷的石板路,声音平和: “暗河之中,并非所有人都甘愿沉沦。 总有些人,心中还存着一丝对光明的渴望,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活下去。 我既然有能力,有机会,总该为他们……也为曾经无力改变的某些事,做一点努力。”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经历过绝望后,反而生出的、更为坚韧的责任感。 前世,他见证了太多人在黑暗中的挣扎与消亡,今生,他想尽可能多地拉一些人出去。 苏昌河哼了一声,习惯性地泼冷水: “妇人之仁。若是他们之中有人泄露了秘密,我们岂不是自寻死路?” 苏暮雨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 “无妨。我既然敢说,自然留有余地。 选择的时机、撤离的方式,都并非定数。 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消息走漏……”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也不过是提前动手,杀出去而已。” 他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会对同袍犹豫的苏暮雨。 该狠的时候,他绝不会手软。 苏昌河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他用手肘撞了一下苏暮雨: “啧,你现在做事,怎么也学会这般拐弯抹角,思前想后了?一点都不爽利!” 话是这么说,但他语气中并无真正的责备,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调侃。 他似乎更喜欢这样的苏暮雨,冷静、缜密,却又不失雷霆手段。 苏暮雨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笑了笑,任由他调侃。 昌河说他拐弯抹角,殊不知,所有的“拐弯抹角”,都是为了能更稳妥地走向他们共同的、想要的未来。 回到那间被苏暮雨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苏暮雨简单地热了些饭菜。 两人对坐用餐,气氛是难得的平和。 吃着吃着,苏昌河忽然停下筷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苏暮雨,问了一个他似乎思考了良久的问题: “喂,苏暮雨。” “等离开了这鬼地方,你……打算做什么?” 他问得有些突兀,眼神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与……期待。 苏暮雨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不太确定地、带着点试探性地回答道: “或许……找个山林隐居起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具体的、与他如今剑仙身份格格不入的设想, “以种地,或者打猎为生?” 这个答案太过平凡,太过普通,甚至有些……土气。 苏昌河愣住了,他看着苏暮雨那张清俊出尘的脸,想象着他挽起裤脚在田里插秧,或者背着弓箭在山林里追兔子的画面……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家伙……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苏昌河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苏暮雨那“种地打猎”的宏伟蓝图,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种地?打猎?” 他上下打量着苏暮雨,仿佛在看什么稀有物种: “就你?细皮嫩肉,一副风吹就倒的书生样? 怕是连锄头都抡不起来,进了山还得指望猎物自己撞死在你面前吧?” 他灌了一口酒,继续吐槽,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对另一种生活的勾勒: “再说了,那多没劲?灰头土脸,累死累活,图什么?” 苏暮雨被他这番抢白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样鲜活、带着刺儿却又不再含毒的昌河,让他心里莫名踏实。 他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顺着他的话反问:“那依你看,该如何?” 苏昌河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闻言想也不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痞气回道:“当然是有钱!有闲!逍遥快活!”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描绘他想象中的“好日子”: “找个山清水秀,但又不能太偏僻,起码镇上得有像样酒楼的地方。 买个大宅子,不用太大,但院子要敞亮。 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喝酒就喝酒,想吃肉就吃肉,高兴了就去听个小曲,不高兴了就关门睡觉,或者……揍几个不长眼的地痞流氓活动活动筋骨。”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神亮晶晶的,仿佛那神仙日子就在眼前。 这与他平日里阴郁狠戾的形象大相径庭,倒更像他们年少时,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闲,躺在尸堆旁畅想未来时的模样。 苏暮雨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评价这想法是否实际,只是觉得,能这样听着昌河描绘未来,本身就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总之,” 苏昌河总结道,又灌了一大口酒,脸颊已经泛起红晕,“怎么自在怎么来!才不要去当什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没出息!” 苏暮雨看着他微醺的侧脸,和那双因为畅想而熠熠生辉的眸子,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他轻声道:“好,听你的。有钱,有闲,逍遥快活。” 他的声音太轻,太柔,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苏昌河似乎被这语气取悦了,嘿嘿笑了两声,又或许是酒意彻底上涌,他不再说话,只是抱着酒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眼神渐渐迷离起来,最终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竟是就这样睡着了。 酒囊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被苏暮雨眼疾手快地接住。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昌河平稳的呼吸声和苏暮雨自己的心跳。 苏暮雨没有立刻动作。 他就这样坐在对面,借着桌上摇曳的油灯光芒,静静地、贪婪地看着苏昌河沉睡的容颜。 那双总是带着桀骜、嘲讽或戾气的眼睛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紧抿的唇瓣也微微松开着,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脆弱的安宁。 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平静刻进骨子里。 直到油灯的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他才恍然回神。 轻轻叹了口气,苏暮雨站起身,走到苏昌河身边。 他动作极其小心,先是试着唤了两声:“昌河?昌河?” 见对方毫无反应,他这才弯下腰,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手揽住他的后背,微微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昌河比他要重些,但以苏暮雨的功力,抱起他并不费力。 只是这个动作太过亲密,让苏暮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尽量平稳地将苏昌河抱到床边,轻柔地放下,替他脱去鞋袜和外袍,又拉过薄被,仔细地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离开。 他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昌河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使用拳刃留下的薄茧,有些粗糙,却温热。 苏暮雨就这么握着他的手,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就这样静静地守在床边,看着苏昌河熟睡的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际泛起一丝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感终于袭来。 苏暮雨没有上床,只是就着坐在脚踏上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边,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与床上之人同步。 油灯不知何时已然熄灭,黎明的微光透过了窗纸。 正文 第22章 消息传来 一个月的时间,在暗河内部紧张的氛围与外部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中悄然流逝。 大家长慕明策的整合手段堪称铁腕,在清除了内部明显的反对声音后,又辅以威逼利诱,总算暂时将苏、谢、慕三家拧成了一股绳,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这一日,提魂殿钟声低沉响起,召集各家精锐。 殿内气氛肃杀,慕明策端坐上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站立的一众好手,其中自然包括了苏暮雨与苏昌河。 “天启城,乃天下中枢,亦是如今风云汇聚之地。” 慕明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影宗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残余势力依旧盘踞天启,且与朝中某些人关系匪浅。 更重要的是,据可靠消息,朝廷,特别是那位琅琊王,已在影宗周边布下天罗地网,意图不明。”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我暗河欲挣脱枷锁,必先知己知彼。 因此,需派遣精锐,先行潜入天启,摸清当前局势,特别是影宗现状、朝廷动向,以及……各方势力的反应。”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苏暮雨身上: “暮雨,你身为‘傀’,能力出众,经验丰富。 昌河与你配合默契。 便由你二人,带领第一队精锐,即刻出发,潜入天启,打探消息,随时回报。”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或者说……是利用。 第一批潜入,风险最大,变数最多,却也将最先接触到核心情报。 苏暮雨面色平静,上前一步,躬身领命:“暮雨领命。” 苏昌河站在他身侧,没什么表情,只是抱拳微微欠身,算是接令。 慕明策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去吧,小心行事。” 离开提魂殿,回到住处简单收拾。 苏昌河一边将寸指剑贴身藏好,一边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 “老东西倒是会使唤人,送死的活儿总是第一个想到我们。” 苏暮雨检查着随身物品,头也不抬,声音平淡:“职责所在。何况,天启城,我们也确实需要再去一趟。”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也需要为后续的“假死”寻找最合适的时机和地点。 苏昌河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人带着一队精心挑选、身手利落且绝对服从命令的暗河精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暗河总部,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朝着那座巨大的漩涡中心——天启城而去。 再次踏入天启城,两人明显感觉到了与上次闲逛时截然不同的氛围。 表面上看,天启城依旧繁华喧嚣,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于耳。 但以苏暮雨和苏昌河的敏锐,却能察觉到那繁华表象之下潜藏的暗流。 城门的盘查似乎严格了些许,街面上巡逻的兵士频率更高,眼神也更加警惕。 一些重要的路口和坊市,隐约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监视气息。 而当他们接近原影宗驻地所在的区域时,那种外松内紧的感觉达到了顶峰。 曾经的断壁残垣已经被初步清理,但焦黑的痕迹依旧刺目。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森严的戒备。 明哨暗桩的数量远超以往,巡逻的队伍装备精良,气息沉稳,显然是精锐之士。 整个区域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张开了无形的网,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苏暮雨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在远处利用地势和高超的目力观察了片刻,便带着众人悄然退去,在城中一处早已安排好的、极其隐秘的据点落脚。 “看来,那位琅琊王,是打定主意要守株待兔了。”苏暮雨铺开天启城简图,在上面标出几个观察到的关键布防点,声音低沉。 苏昌河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标记出来的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引君入瓮?就是不知道,这瓮够不够结实,能不能装得下我们这条‘过江龙’。” 他语气狂傲,却也有着与之匹配的实力底气。 苏暮雨没有理会他的狂言,迅速将观察到的情况以及“天启外松内紧,影宗戒备森严,疑有埋伏”的判断,通过暗河的秘密渠道传回了总部。 消息传出后不久,另一条更为惊人的消息,却如同插上了翅膀,先一步在天启城内疯狂传播开来,引起了更大的轰动! 暗河组织大批高手,突袭了蜀中唐门! 双方在唐家堡外爆发激烈冲突,死伤惨重! 据传,暗河大家长慕明策亲自出手,与唐门老太爷激战,两败俱伤! 如今暗河人马已退,但唐门亦损失不小,可谓元气大伤!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 暗河与唐门,皆是江湖上令人闻之色变的强大势力,平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竟突然爆发如此规模的火并? 原因何在? 一时间,天启城内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苏暮雨与苏昌河在据点内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吃了一惊。 “袭击唐门?”苏昌河眉头紧锁,“老家伙疯了吗?同时树敌影宗和唐门?他哪来那么大的胃口?” 苏暮雨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苏昌河:“不对。此举看似鲁莽,实则……可能另有所图。” “图什么?”苏昌河问。 “你忘了?天启四守护,玄武使,唐怜月。”苏暮雨缓缓道出关键,“他出身唐门。” 苏昌河瞬间明白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调虎离山?” “不错。”苏暮雨眼神锐利,“暗河与唐门,积怨不深,甚至可以说并无直接利害冲突。此时大动干戈,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本身就可能是一场交易,或者一场戏! 目的就是为了将身为玄武使、负责协助琅琊王维稳天启的唐怜月,逼回唐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看似平静的街道,语气凝重: “唐怜月一旦离开,天启城的防卫,特别是针对江湖势力的监控力量,必然出现空缺。 琅琊王布下的网,就会出现漏洞。” 苏昌河接上他的话,眼神冰冷:“而这个时候,如果暗河的主力,或者……其他什么人,突然对影宗残余势力,乃至对琅琊王本人发动袭击……” 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定。 这个分析,合情合理,直指核心。 “好一招声东击西,釜底抽薪。” 苏昌河冷笑连连,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带着戏谑看向苏暮雨,语气玩味: “不过,这么重要的事情,连袭击唐门这种决定全局走向的行动,我们这位大家长,可是连一点风声都没提前透露给你这个‘傀’啊。” 他刻意加重了“傀”字的读音,充满了讽刺。 “看来,你这位大家长身边的头号红人,做得并不得他满意嘛。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真正信任过你,只是把你当成一把最好用,也随时可以舍弃的刀。” 苏暮雨面对他的调侃,脸上并无波澜,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平静地回应:“信任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他想做什么,这就够了。” 他转身,重新看向地图,手指点在天启城的位置。 “风暴,就要来了。而我们……”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需要在风暴眼中,找到那条属于我们的生路。” 正文 第23章 将计就计 夜色如墨,将天启城的繁华与暗流一同掩盖。 据点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苏暮雨沉静的侧脸。 他刚刚放下手中那张写着最新指令的、看完即会自燃成灰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今夜子时,琅琊王萧若风将于城南“忘忧居”酒馆密会某人。 令苏暮雨、苏昌河率所属精锐,埋伏袭杀,不惜一切代价,取其性命。 苏昌河倚在门框上,自然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声音像是淬了冰: “让我们去杀琅琊王?呵,老东西是真把我们当傻子,还是当他慕明策是神仙? 在琅琊王布下天罗地网的天启城,刺杀这位手握重兵、本身武功也不弱的王爷? 这分明是让我们去送死,用我们的命去吸引朝廷和影宗的注意,为他真正的目标创造机会!” 他看向苏暮雨,眼神锐利:“我们如今,就是弃子。” 苏暮雨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没有回应苏昌河的愤懑,只是眉头微蹙,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陷入了沉思。 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推演着什么。 苏昌河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烦躁更甚,正要再说什么,却见苏暮雨忽然抬起了头,眼中不再是之前的沉静,而是闪过一道如同剑锋出鞘般的锐光。 “弃子……未必不能翻身。”苏暮雨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冷静,“昌河,你想想,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会被什么吸引?” 苏昌河一愣。 苏暮雨继续道:“是我们。是胆大包天,竟敢刺杀琅琊王的‘暗河刺客’。 琅琊王遇袭,青龙使必然出手,布防在影宗附近的兵力也势必被调动…… 整个天启城的视线和力量,都会在短时间内,聚焦于‘忘忧居’。”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与苏昌河如出一辙的、带着冰冷算计的弧度: “这混乱,这聚焦……岂不正是我们金蝉脱壳,了无痕迹的……最佳时机?” 苏昌河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苏暮雨的意图! 趁乱假死! 在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他们这两个“已死”的刺客身上时,他们便能如同水滴蒸发般,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比他们自己苦心营造的任何局面都要自然,都要完美! 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同样惊人! “你……”苏昌河看着苏暮雨,一时不知该说他胆大包天,还是算无遗策。 “机会稍纵即逝。” 苏暮雨不再犹豫,立刻起身,“我去安排,让我们的人,立刻分批撤离天启,按第三套备用方案,去预定地点汇合,隐匿待命。” 他指的是那些愿意追随他们脱离暗河的心腹。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点了点头。 既然决定了,那便放手一搏! 子时将近,忘忧居酒馆灯火通明,看似与往常无异,但周围静谧的街道和空气中隐隐流动的肃杀之气,却昭示着这里绝非善地。 苏暮雨与苏昌河,早已换上了一身毫无特征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使用的也是两柄最普通不过的镔铁长剑。 他们将手下那些真正的精锐早已遣散撤离,只留下一个机灵且轻功卓绝的、负责在“事后”向暗河报丧的年轻弟子。 两人隐在酒馆对面建筑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猎豹。 “准备好了吗?” 苏暮雨低声问,目光锁定着酒馆二楼那个亮着灯光的雅间窗口。 他能感觉到,里面不止一道强大的气息。 苏昌河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燃起了兴奋的火焰,那是属于阎魔的嗜战本能:“早就等不及了。” 就在酒馆内隐约传来酒杯碰撞声的刹那—— “动手!” 苏暮雨低喝一声,两人身形如同鬼魅般暴起!没有走门,而是直接撞向了二楼的窗户! “轰隆——!!” 木屑纷飞,窗棂破碎!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煞神,骤然闯入雅间之内! 雅间中,琅琊王萧若风正与一名心腹将领对饮,骤然遇袭,他反应极快,一掌拍碎桌案,身形暴退的同时,腰间佩剑已然出鞘,带起一道凛冽的寒光! 而他身旁那名将领也怒吼一声,拔刀迎上! 然而,他们的对手是苏暮雨与苏昌河! 苏暮雨的剑,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点向萧若风的咽喉,剑气凌厉,竟让这位沙场宿将也感到一阵心悸! 苏昌河则更为狂暴,剑势大开大合,如同狂风暴雨,直接将那名将领连人带刀劈得倒飞出去,撞塌了身后的屏风! “有刺客!保护王爷!”楼下和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惊呼和兵刃出鞘声! 几乎是同时,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惊鸿般从楼下直掠而上,剑光清冷如月华,直刺苏暮雨后心! 正是青龙使李心月! “你的对手是我!”苏昌河狂笑一声,舍了那名已然重伤的将领,反身一剑,悍然迎向李心月的剑锋! “铛——!!” 双剑交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狂暴的气劲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爆发,雅间的墙壁、地板、屋顶瞬间被撕裂、震碎! 整个酒馆都为之剧烈摇晃! 苏暮雨与萧若风也战在一处。 萧若风剑法沉稳大气,带着军中武学的刚猛与王道之气,但苏暮雨的剑却如同附骨之疽,刁钻狠辣,每每攻其必救,逼得他不得不回剑防守,一时间竟落了下风! 四名顶尖高手在这不大的空间内舍命搏杀,剑气纵横,掌风呼啸! 忘忧居酒馆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池塘,木石崩裂,桌椅化作齑粉,惨叫声、惊呼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这座精致的酒馆便已摇摇欲坠,近乎被夷为平地! 越来越多的王府护卫和朝廷高手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合围。 苏暮雨与苏昌河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们且战且退,招式依旧凌厉,却已存了脱离之心。 就在这时,远处影宗方向,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与剧烈的内力碰撞波动! 显然,暗河的主力,或者慕明策真正的后手,已经对群龙无首、防守力量被调开的影宗残余,发动了致命一击! 就是现在! 苏暮雨虚晃一剑,逼退萧若风,苏昌河也猛地爆发,一掌逼开李心月。 “走!” 两人毫不恋战,身形如同两道黑色闪电,骤然冲破残破的屋顶,在无数箭矢和暗器的追击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重重屋脊之后,将一片狼藉和惊怒交加的琅琊王等人留在了身后。 他们没有远遁,而是按照计划,来到了距离忘忧居不远的一处高楼屋顶,隐在飞檐的阴影之下。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忘忧居方向的混乱灯火,以及更远处,影宗驻地那边冲天而起的火光和隐隐传来的厮杀声。 苏昌河扯下蒙面黑巾,喘了口气,虽然刚才的战斗看似激烈,但对他们而言并未尽全力。 他望着影宗方向的火光,冷笑道:“老家伙动手倒是快准狠。” 苏暮雨也取下面巾,清俊的脸上沾了些许灰尘,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低声道:“影宗完了。” 经此调虎离山,内外夹击,本就元气大伤的影宗,再无幸理。 暗河,算是彻底斩断了这根束缚多年的枷锁。 苏昌河转过头,看向苏暮雨,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接下来呢?‘已死’的苏暮雨和苏昌河。” 苏暮雨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接下来……就是我们自己的时间了。” 他伸出手,指向与混乱截然相反的、天启城外那片沉静的、沐浴在月光下的远山轮廓。 “先离开这里。然后……去看看你想要的,山清水秀,有钱有闲,逍遥快活。” 正文 第24章 事毕 苏暮雨与苏昌河如同人间蒸发,悄然离开了风暴中心天启城。 然而,他们点燃的烽火,却并未因他们的离去而熄灭,反而愈演愈烈。 忘忧居的刺杀混乱还未完全平息,影宗驻地已然化作了真正的修罗场。 大家长慕明策亲率暗河主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琅琊王及其麾下高手被苏暮雨二人牵制住的宝贵空档,对群龙无首、防御空虚的影宗残余势力发动了雷霆万钧的总攻。 喊杀声震天动地,火光将半边夜空染成猩红。 失去了宗主和核心机密的影宗,本就人心惶惶,在暗河这群专业杀手的疯狂屠戮下,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清洗,刀光剑影中,影宗最后的骨干力量被连根拔起,鲜血浸透了焦黑的土地,宣告着这个曾经掌控暗河多年的阴影势力,彻底成为了历史。 慕明策站在一片狼藉的影宗废墟之上,看着手下清理战场,收缴战利品,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复仇快意和野心得逞的复杂情绪。 挣脱了!暗河终于挣脱了束缚! 从今往后,暗河将只属于他慕明策!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从四面八方传来! “包围起来!一个都不准放走!” 琅琊王萧若风冰冷的声音响彻夜空。 只见他身着王府亲卫铠甲,手持长剑,虽经历方才激战,气息略有紊乱,但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他身后,是迅速合拢的皇城司精锐、王府高手,以及刚刚摆脱纠缠赶来的青龙使李心月等人! 密密麻麻,刀剑出鞘,寒光映月,已然将刚刚经历大战、尚未不及休整的暗河众人,反包围在了这片废墟之上! 慕明策脸色骤变!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琅琊王反应如此之快,更没算到对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调集如此多的力量完成反包围! “结阵!防御!” 慕明策厉声喝道,暗河杀手们虽惊不乱,迅速靠拢,结成防御阵型,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他们刚刚经历一场恶战,体力消耗巨大,面对以逸待劳、数量占据优势的朝廷精锐,形势瞬间逆转,岌岌可危。 “暗河大家长,好手段。” 琅琊王目光如电,锁定慕明策,“先以刺杀吸引本王注意,再行这雷霆一击,彻底覆灭影宗。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慕明策心念电转,知道此时硬拼绝非上策,他强自镇定,冷笑道: “王爷过奖。影宗与我暗河乃是世仇,今日不过是了结恩怨罢了。 暗河无意与朝廷为敌,还请王爷行个方便,放我等离去。 暗河必有厚报!” “厚报?” 琅琊王语气淡漠,“尔等在天启城内擅动刀兵,刺杀亲王,焚毁建筑,搅得满城风雨,如今一句‘无意与朝廷为敌’就想揭过? 大家长,你是否将王法看得太轻了?” 他手缓缓抬起,周围兵士弓弩上弦,杀气瞬间弥漫。 慕明策心中一沉,知道言语无用。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的信号烟火,毫不犹豫地拉响! “咻——嘭!” 一道幽蓝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个诡异的图案。 这是他与唐门约定的信号!按照计划,唐门高手此时应该在外围接应,里应外合,助他突围! 信号发出,慕明策心中稍定,冷眼看着琅琊王: “王爷,我劝你还是三思而后行。否则,今日这天启城,恐怕要流更多的血!”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空寂静,除了风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动静。 预想中的唐门高手并未出现。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包围圈外,依旧只有朝廷的人马,严阵以待。 慕明策的脸色从最初的镇定,逐渐变得铁青,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他明白了。 他被抛弃了。 唐门……或者说与他接头的那股唐门势力,根本就没打算真的介入天启城的浑水! 他们或许只是想借暗河之手削弱影宗,或者另有图谋,但绝不愿意在朝廷大军面前,为了暗河而正面开战! 那枚信号,如同石沉大海,成了一个可笑的自嘲。 “看来,大家长的援军,今晚是来不了了。” 琅琊王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讽。 慕明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计划失败、陷入绝境的疯狂。 他死死盯着琅琊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萧若风!你休要得意!暗河儿郎,随我杀出去!!” 困兽犹斗,其势最凶! 知道已无退路,暗河众人在慕明策的带领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一个方向发起了亡命冲锋! 一场比之前更加惨烈、更加血腥的混战,在影宗废墟上爆发! 暗河杀手个个悍不畏死,招式狠辣,以命搏命。 朝廷高手则依靠严整的阵型和人数优势,层层阻击。 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废墟,惨叫声不绝于耳。 最终,凭借着慕明策超绝的武功和暗河杀手们玉石俱焚的狠劲,他们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后,带着残兵败将,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天启城。 这一战,暗河元气大伤,精英折损近半,可谓伤筋动骨。 --- 回到那阴冷潮湿的暗河总部,慕明策看着身边仅存的、大多带伤的手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此番谋划,虽灭了影宗,却差点将暗河老本赔光,更是彻底恶了朝廷,可谓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情报的弟子踉跄着跑来,脸上带着悲戚,跪地禀报: “大家长……前往天启城执行刺杀琅琊王任务的傀大人及其所属小队……据可靠消息,他们……他们在酒馆与琅琊王、青龙使激战,寡不敌众,已……已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傀大人和苏昌河……确认身亡!”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慕明策心头。 苏暮雨……那个惊才绝艳,年纪轻轻便深不可测的“傀”,竟然就这么死了? 还有那个同样潜力无穷、手段狠辣的苏昌河……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霉味的空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失去利刃的痛惜,有一丝隐秘的、对于不受控因素消失的放松,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计划失控后的疲惫与虚无。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疲惫:“……知道了。下去吧。” 他没有再多问细节,也没有精力去深究。 在暗河,死亡是常态,哪怕死的是“傀”。 如今暗河自身难保,他已无暇他顾。 苏暮雨与苏昌河的名字,就这样在暗河内部,被定性为“殉职”,渐渐沉入了历史的阴影之中。 --- 天启城,皇宫,御书房。 琅琊王萧若风将此次事件的详细经过,向明德帝一一禀明。 “……综上所述,臣弟推断,暗河此番举动,核心目的并非挑衅朝廷,而是为了摆脱影宗长达百年的控制。 焚烧万卷楼,刺杀影宗宗主,乃至后续袭击影宗残余,皆是为了此目的。 而那场针对臣弟的刺杀,不过是吸引注意、调虎离山的佯攻。” 明德帝静静听着,手指敲击着龙案:“如此说来,这暗河,倒也算是忍辱负重,行此险招了?” “可以这么理解。” 萧若风点头,“经此一役,影宗彻底覆灭,暗河虽达成目的,但其自身亦在天启城下损失惨重,精英折损大半,首领慕明策亦受内伤。 可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如今之暗河,已如断爪之虎,短期内,再无能力也无胆量再行挑衅天威,不足为惧矣。”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两名执行刺杀任务的暗河高手,据现场痕迹和交手情况判断,确已伏诛。 其身份,应是暗河核心精锐,代号‘傀’及其副手。” 明德帝沉吟片刻,缓缓道:“江湖厮杀,争权夺利,本是常事。只要不祸乱朝纲,危及社稷,便由他们去吧。 暗河既已受创,便暂缓追剿,以观后效。皇弟,此次你应对得当,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萧若风躬身。 御书房内重归平静。 天启城的风波,似乎就此告一段落。 影宗成为历史,暗河蛰伏疗伤,朝廷稳坐钓鱼台。 无人知晓,那两位本该“伏诛”的暗河顶尖杀手,早已金蝉脱壳,踏上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未知却自由的旅程。 暗河的篇章,对于苏暮雨和苏昌河而言,已经翻了过去。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正文 第25章 惊诧 天启城的喧嚣与血腥被远远抛在身后,连同“苏暮雨”与“苏昌河”这两个充满杀戮与黑暗的名字,一同埋葬在了那片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泥沼之中。 距离天启城百里之外,有一处名为“清源”的偏僻小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民风淳朴,与世无争,正是隐匿行迹的绝佳所在。 镇尾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院,此刻却聚集着数十名气息内敛、眼神精悍的男女。 他们衣着普通,看似寻常旅人,但若细察,便能发现他们站姿沉稳,目光锐利,行动间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默契与警惕。 这些人,正是苏暮雨凭借个人威信与承诺,从暗河那艘将沉巨舰上带出来的、愿意追随他寻求新生的心腹。 其中,以苏家旁系的苏施,以及慕家那位掌管部分情报的执事慕青羊,还有谢家那位不得志的旁系子弟谢勇为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期待与不安交织的沉默。 他们成功脱离了暗河,但前路何方,依旧迷茫。 终于,后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被轻轻推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一人,青衫磊落,面容清俊,神色平和,正是苏暮雨。 后面那人,黑衣劲装,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桀骜与懒散,自然是苏昌河。 看到他们安然归来,院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随即齐齐抱拳,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 “雨哥!” “大人!” 苏暮雨目光扫过众人,见无一人掉队,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他微微颔首:“都辛苦了。此地还算安全,大家暂且休息,之后另有安排。” 众人直起身,目光却都聚焦在苏暮雨身上,带着探寻。 他们脱离了暗河,但接下来去哪里?做什么?这才是关乎每个人未来的关键。 苏施性子较为直率,他上前一步,再次抱拳,代表众人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雨哥,如今我等已脱离暗河,不知……您之后有何打算?我等……又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彷徨。 他们习惯了听令行事,习惯了在阴影中生存,骤然获得自由,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苏暮雨看着他们眼中对未来的茫然,心中了然。 他沉吟片刻,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将自己的规划娓娓道来: “暗河之事,已与我们无关。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傀’苏暮雨,只有一介布衣苏暮雨。”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打算,前往原本的无剑城附近,寻一处人迹罕至、风景尚可的高山,建一座山庄,就此隐居。” 无剑城附近?高山隐居?这个答案让众人都是一愣。 他们想过雨哥可能会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却没想到是如此……具有归隐意味的选择。 苏暮雨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未来的栖身之地: “山庄不必奢华,能遮风避雨即可。 日后,我大概会在那里读书、练剑、莳花弄草,了此残生。 江湖纷争,朝堂变幻,皆与我等无关了。” 他明确地划清了界限——不再入江湖。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众人脸上,语气郑重: “我将我的打算告知诸位,是让诸位知晓前路。至于诸位自己的决定……” 他顿了顿,给予了最大的自由: “是去是留,全凭自愿。若有愿随我隐居者,我欢迎之至,山庄便是我们共同的新起点。 但山中清苦,远离尘嚣,并非人人所能适应。 若有兄弟向往外界繁华,或另有抱负,我也绝不阻拦,并会奉上盘缠,祝诸位前程似锦。 如何抉择,诸位可自行斟酌,无需顾虑。” 他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了他们自己。 院内陷入了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流着,权衡着。 隐居深山,意味着告别过去的血腥与刺激,也意味着告别可能的外界机遇与繁华。 对于他们这些在刀口舔血半生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转变。 然而,看看眼前这位将他们带出深渊的领袖,想想暗河那永无天日的未来,再对比那虽然清苦却可能获得内心安宁的山居生活…… 片刻之后,苏施率先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雨哥于我有救命之恩,更带我等于死局中觅得生机! 苏施别无他求,愿追随雨哥左右,鞍前马后,至死不渝! 山中清苦算什么?总好过在暗河为人鹰犬,不得善终!” 他一表态,慕青羊也立刻躬身:“慕青羊愿追随大人!情报网络之事,或可于暗中为山庄增添一份耳目,以保安宁。” 谢勇同样慨然道:“谢勇这条命是雨哥给的!雨哥去哪,我便去哪!正好厌烦了家族里的蝇营狗苟,山中清净,正合我意!” 有人带头,其余众人再无犹豫,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低吼,声音虽压抑,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愿追随雨哥!” “愿追随大人!” “吾等誓死相随!” 没有一人选择离开。 他们或许各有原因,或因恩情,或因信赖,或因对平静的渴望,但在此刻,他们的意志统一——跟随苏暮雨,前往那座尚未存在的山中庄园。 这场景,带着一种悲壮与决绝,也带着新生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气氛肃穆、众人表露忠心之际,一直抱臂靠在门框上、冷眼旁观的苏昌河,却极其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带着浓浓嘲讽与不屑的冷哼: “呵。”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院内略显悲壮的氛围。 所有人都是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他。 苏昌河脸上挂着那抹惯有的、让人牙痒痒的讥诮笑容,眼神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慢悠悠地道: “一群人上赶着去找罪受,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他的话毫不客气,仿佛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 苏暮雨也转过头,看向苏昌河。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在众人疑惑、甚至有些不满的目光中,苏暮雨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伸出手,不是呵斥,不是反驳,而是极其自然地、轻轻拉过了苏昌河那只握着寸指剑、总是充满攻击性的手,将他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动作很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然后,他望着苏昌河那双因为诧异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叹息,却又清晰无比地、只唤了他的名字: “昌河。”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这两个字,和他握住他手的动作。 一瞬间,整个后院万籁俱寂。 所有跪在地上的、站着的追随者,全都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苏昌河……雨哥……他们…… 苏昌河也完全没料到苏暮雨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如此举动。 他能感觉到苏暮雨掌心传来的、微凉却坚定的温度,也能看到苏暮雨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坦然的温柔。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窘迫、恼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悸动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脸颊和耳根,让他那张惯于冷嘲热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下意识地想甩开,手腕却被苏暮雨看似轻柔、实则牢固地握着。 “你……”苏昌河喉咙发紧,想骂人,却在对上苏暮雨那双眼睛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狠狠地瞪着他,眼神凶狠,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但那通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兵荒马乱。 苏暮雨没有理会他的瞪视,也没有松开手。 他只是握着,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众人,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举动再正常不过。 他握着苏昌河的手,对众人说道: “既然诸位心意已决,那便如此定下。 稍后苏施、慕青羊、谢勇,你们三人负责具体事宜,分批前往无剑城附近打探,寻找合适的山址。 其余人,在此休整,等待消息。” 他的语气寻常,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然而,院内那凝固的气氛和众人依旧无法收回的震惊目光,却昭示着某些东西,已经截然不同了。 苏昌河感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如同实质的目光,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他猛地用力,这次终于甩开了苏暮雨的手,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啰嗦死了!” 然后头也不回,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进了客栈里间,只留下一个仓促狼狈的背影。 苏暮雨看着他逃离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收敛。 他重新看向众人,目光平静无波:“都散了吧,按计划行事。”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应声,纷纷起身,各自散去。 只是每个人离开时,眼神都无比复杂,偷偷瞟向苏暮雨的目光里,充满了探究、恍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窥见了某种惊天秘密的兴奋与忐忑。 后院终于空了下来。 苏暮雨独自站在原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刚才握住苏昌河的那只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手腕的温度和那瞬间的僵硬。 他微微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缓缓扬起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 正文 第26章 “家” 苏昌河几乎是落荒而逃,体内气血翻涌,脸颊耳根烫得惊人。 苏暮雨当众拉住他手的触感,以及那一声温柔的“昌河”,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搅得他心烦意乱,无法思考。 他一路疾奔,穿过寂静的街道,直到镇子后边,听到潺潺的溪水声,才猛地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条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小溪,两岸垂柳依依,环境清幽。 可他心中的躁动却无处安放。 他低骂了一声,足尖一点,身形轻飘飘地掠上了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树,寻了根粗壮的枝干,泄愤似的狠狠踹了一脚树干! “砰!”的一声闷响,树叶簌簌落下。 他靠在树干上,胸膛微微起伏,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那份莫名的慌乱与……悸动。 为什么?为什么苏暮雨要那样做? 他是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难道不知道…… 越想越乱,越想越气。 就在这时,树下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 苏暮雨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隐在枝叶阴影中、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苏昌河,没有立刻上去,只是轻声唤道:“昌河。” 树上的身影僵硬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假装没听见,只留给他一个写满“烦躁”和“拒绝交流”的背影。 苏暮雨也不恼,眼底反而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轻轻一跃,如同没有重量般,落在了苏昌河身旁的树枝上。 树枝微微晃动,两人并肩而坐,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苏昌河身体绷得更紧,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 苏暮雨却没有再靠近,也没有追问刚才的事情,仿佛那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插曲。 他目光投向远处月光下朦胧的山峦轮廓,声音平和地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昌河,你希望我们将来的房子,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让正处于烦躁中的苏昌河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呛声回去,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将来……房子……他从未认真想过。 被苏暮雨这么一问,一些尘封的、几乎被遗忘的画面,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 那是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去南决执行过一次任务。 目标是当地一个为富不仁、勾结官府欺压百姓的豪绅。 他们潜入那家府邸时,曾短暂地被那宅院的精巧与秀美所吸引。 苏昌河的眼神渐渐有些飘忽,陷入了回忆,声音也不自觉地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 “记得……南边那次任务吗?那个姓赵的老爷家……”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家的宅子,跟北方的很不一样。不是四四方方,高墙大院的。” 他伸出手,比划着,试图描绘出记忆中的景象: “是依着一条活水建的,弯弯曲曲的,好多廊子连着,一步一景。 白色的墙,青黑色的瓦,檐角翘得高高的,像要飞起来似的。 院子里挖了池塘,种了荷花,那时候不是季节,只有残叶,但能想象夏天开满的样子。 水里还养着锦鲤,红的,金的,傻乎乎的,人走过去也不知道躲。” 他的语速渐渐快了些,细节也越来越清晰: “还有那些窗子,不是咱们这儿整块的木板,是用细木条拼成各种花样,海棠纹,冰裂纹…… 透过窗子看外面的竹子,影子落在屋里,风一吹,晃晃悠悠的,特别……安静。” “院子里假山堆得也巧,不像有些地方堆得蠢笨,那石头瘦瘦皱皱的,里面好像还有小路能钻进去。 角落种了好几棵芭蕉,叶子大大的,下雨天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估计挺好睡……” 他描述着,仿佛又看到了那座精致婉约、充满江南风情的宅院,层叠交错,移步换景,将自然与人工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有一种北地建筑所没有的灵动与秀气。 苏暮雨就那样静静地听着,侧着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苏昌河难得流露出追忆与柔和神情的侧脸上。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此刻看起来,褪去了所有的戾气与防备,竟有几分少年人般的纯粹。 苏昌河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这么多,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总结道:“反正……就是那样式的,看着挺舒服。” 苏暮雨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然后才用一种平淡的、仿佛只是陈述事实的语气补充道: “那宅子,我们走的时候,按照命令,放火烧了。” “……”苏昌河一噎,满腔莫名的情绪瞬间被这句话打断,他扭头瞪向苏暮雨,眼神里带着控诉——这人怎么回事?非要在这时候提这个煞风景? 苏暮雨迎着他的瞪视,眼神无辜。 苏昌河瞪了他半晌,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悻悻地转回头,望着溪水,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真实的惋惜:“……太可惜了。” 那么好看的宅子,就因为住了个该死的人,便被一并付之一炬。 就像暗河里很多美好的、或者本该美好的东西,最终都毁灭于血腥与任务。 苏暮雨看着他眼中那抹真实的惋惜,心中微软。 他低声道:“没关系。以后,我们可以自己建一个。就按你喜欢的样式。”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苏昌河的心田。 自己建一个……喜欢的样式…… 这个念头,奇异地抚平了苏昌河心中大部分的烦躁与慌乱。 他不再说话,只是和苏暮雨并肩坐在树上,看着月光下流淌的小溪,听着夏夜的虫鸣,心中那片混乱的泥沼,仿佛被溪水洗涤,渐渐沉淀,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微茫希望的平静。 两人在清源镇停留了约莫一个月。 这一个月,是多年来难得的闲暇与安宁。 苏暮雨处理着后续事宜,安排物资,与苏施等人规划路线。 苏昌河则大部分时间处于一种“无所事事”的状态,不是在镇外晃悠,就是在屋顶晒太阳,偶尔被苏暮雨拉去帮忙,也是满脸不情愿,但最终还是会动手。 期间,被派往无剑城附近探访地形的苏施、慕青羊等人陆续返回。 他们带回了几个备选的地址,都是人烟稀少、环境清幽、却又并非完全与世隔绝的山谷或山腰。 其中一处,位于无剑城西南方向约五十里外的“落霞山”,尤其被慕青羊看好。 那里山势不算险峻,有水源,视野开阔,却又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和隐秘性。 苏暮雨仔细研究了带回的信息和简陋的地形图,最终拍板,定下了落霞山。 一切准备就绪。 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这支由前暗河精锐组成的、目标却是归隐山林的特殊队伍,悄然离开了清源镇。 数十人分批行动,化整为零,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朝着无双城的方向迤逦而行。 他们不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只是一群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普通旅人,或者结伴而行的江湖客。 苏暮雨和苏昌河走在队伍的中段,没有骑马,只是步行。 苏暮雨依旧是一身青衫,背负着用粗布包裹的伞剑,气质清冷。 苏昌河则是一身利落的黑衣,双手笼在袖中,眼神懒散地扫过路旁的田野与村庄。 “喂,苏暮雨。”苏昌河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落霞山……听这名字,夕阳应该不错。”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苏暮雨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期待,微微一笑:“嗯,到时候,可以找个好位置,建个亭子。” 苏昌河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道路在脚下延伸,通往未知,却也是新生。 他们的过去,已然埋葬。 而他们的未来,正在落霞山的晨雾与夕阳中,等待着被亲手构筑。 正文 第27章 “江南”难寻 落霞山,名副其实。 当苏暮雨一行人陆陆续续抵达山脚下时,正值黄昏。 漫天晚霞如同打翻的调色盘,绚烂的橘红、瑰丽的紫粉泼洒在层峦叠嶂的山脊之上,将苍翠的林木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暖色。 山间有清泉潺潺流出,汇聚成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穿过谷地。 四周丛林密布,古木参天,鸟鸣清越,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确实是一处远离尘嚣、静谧安宁的世外桃源。 众人连日赶路,见此美景,都不由得精神一振,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苏暮雨选了一处靠近水源、地势相对平坦开阔的林地作为临时落脚点,吩咐众人就地扎营,先行休整。 篝火燃起,简单的饭食过后,夜色笼罩了山谷,只剩下潺潺水声与虫鸣。 苏暮雨与苏昌河坐在一块巨大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山石上,望着星空下朦胧的山影。 “地方不错。”苏昌河难得主动开口评价,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 他喜欢这里的开阔和安静,不像暗河那般憋闷,也不像天启城那般喧闹迫人。 “嗯。”苏暮雨应了一声,目光却带着思索,“地方定了,接下来,便是如何建了。” 他转过头,看向苏昌河:“你想要的,是江南园林式的宅院。这北地城池的工匠,怕是难以领会其中精髓,更别说建造了。” 苏昌河挑眉:“那怎么办?难不成我们还自己动手,垒石头玩?”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挽着袖子砌墙的画面,觉得十分荒谬。 苏暮雨摇了摇头:“自然要找专业的匠人。明日开始,我们分头去附近几座大城寻访,看看有无南边来的,或者精通此道的匠人。” 接下来的几天,苏暮雨、苏昌河,以及苏施、慕青羊等人,分头前往落霞山周边百里内的几座主要城池,如两座以商贸闻名的城镇,暗中寻访擅长建造江南园林的工匠。 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 北地建筑风格多以厚重、实用、大气为主,即便有些富户模仿江南园林建造庭院,也多是形似而神不似,难得其婉约灵动的韵味。 他们寻访了多家工坊,甚至暗中打听了一些有名的营造匠人,却无人能真正理解并承建苏昌河描述中那种“一步一景,廊腰缦回,山水相映”的精致宅院。 偶尔有一两个自称略懂的,拿出图样来看,也是不伦不类,入不了苏昌河的眼。 几天奔波,一无所获。 回到落霞山临时营地的篝火旁,气氛有些沉闷。 苏施皱着眉头汇报:“雨哥,附近几座城都问遍了,确实没有合适的匠人。北地于此道,终究是欠缺了些。” 慕青羊也补充道:“据我所知,真正顶尖的江南园林匠师,多聚集在南诀皇城,或者天启城那等汇聚天下精华之地,而且多为达官显贵服务,寻常难以请动。” 苏昌河靠在一棵树干上,双手枕在脑后,闻言嗤笑一声:“麻烦。实在不行,随便搭几间木屋算了,遮风挡雨就行。” 话虽如此,但他眼神里那点未能掩饰的失落,还是被苏暮雨敏锐地捕捉到了。 苏暮雨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围坐在篝火旁的众人,最终做出了决定:“既然附近没有,那我们就去更远的地方找。” 他看向苏昌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去天启,或者南诀。总会有精通此道的大匠。” 众人闻言,都有些惊讶。 天启城刚刚经历风波,他们才从那里“死”里逃生,此刻回去,风险不小。 南诀更是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 苏施犹豫道:“雨哥,此举是否太过兴师动众?山庄初建,不必追求一步到位,或许可以先简单安置,日后慢慢寻访匠人……” “不行。”苏暮雨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执拗,“要么不建,要建,就要建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苏昌河身上,虽然很快移开,但众人都明白,他如此坚持是为了谁。 “此事我意已决。”苏暮雨站起身,“我与昌河亲自去。苏施、慕青羊,你们带人留守此地,清理出一片合适的基址,并负责警戒。我们快去快回。” 见苏暮雨决心已定,众人不再多言,齐声应道:“是!” 苏暮雨做事从不拖沓,既然决定,便立刻行动。 他与苏昌河甚至没有等到第二天天亮,当夜便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带上足够的银钱,牵了两匹脚力最好的骏马,在月色下悄然离开了落霞山。 两匹骏马四蹄翻飞,踏着官道上的月光,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夜风猎猎,吹动着两人的衣袂。 一口气奔出数十里,直到天色微明,两人才在一处路边的茶棚稍作歇息,饮马,喝些热水。 苏昌河灌了一大口水,看着坐在对面、神色平静的苏暮雨,忍不住开口道: “喂,苏暮雨,为了个宅子,跑这么大老远,甚至可能要潜入天启或者跑去南诀……是不是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郑重地对待着。 苏暮雨放下水碗,抬眼看他。晨光熹微中,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不是小题大做。”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稳,“那是我们的家。” “家”这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既然是家,就应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愿和想法去建造,不留遗憾。”他继续道,目光望向远方蜿蜒的道路,语气里带着一种苏昌河从未听过的、近乎任性的自由: “何况,我们现在的时间,都是自己的。没有任务,没有追杀,没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为何不能‘挥霍’一下,用在让我们自己满意的事情上?” 他的话语,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注入苏昌河的心田。 我们的家……按照心愿……挥霍时间…… 这些词语,对于在暗河那种每一刻都在计算得失、挣扎求存的环境中长大的苏昌河来说,太过奢侈,也太过……动听。 他怔怔地看着苏暮雨,看着他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坚定的侧脸,心中那股因为奔波而产生的些许烦躁和质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他忽然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笑声。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欢愉和前所未有的开怀。 “哈哈……哈哈哈……说得对!”苏昌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那是卸下了所有沉重负担后,属于他本性中的不羁与张扬: “时间是我们自己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妈的,老子就要建个最好的园子!找不到匠人,绑也得绑一个来!” 他笑得肆意,露出雪白的牙齿,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苏暮雨看着他畅快大笑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水,嘴角噙着一抹清浅而满足的笑意。 晨光越来越亮,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前方漫长的道路上。 这条路,不再是为了杀戮或逃亡,而是为了奔赴一个关于“家”的、美好而任性的愿望。 氛围不再沉闷,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磨合,而是充满了一种轻快的、目标明确的、甚至是带着几分浪漫色彩的冒险意味。 苏昌河笑够了,用袖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苏暮雨:“走了!别磨蹭!早点找到匠人,早点回去建我们的‘江南’!” 两人翻身上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期待与决心。 “驾!” 马鞭轻扬,两骑绝尘而去,将茶棚和短暂的休憩甩在身后,义无反顾地奔向南方,去寻找那个能帮他们构筑梦中家园的能工巧匠。 路途遥远,前途未卜。 但此刻,他们的心中,只有对未来的憧憬,和彼此相伴的笃定。 正文 第28章 巧合 越往南行,空气中的凛冽与干燥便愈发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潮湿、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柔和。 官道两旁不再是北方常见的白杨或松柏,而是换成了枝叶繁茂的榕树、婀娜多姿的垂柳,以及大片大片绿得晃眼的水稻田。 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水之间,小桥流水,舟楫往来,连吹过耳畔的风都带着一股草木与河水交融的清新气息,与北地的粗犷辽阔截然不同。 苏昌河深深吸了一口这湿润的空气,感觉连带着胸腔里那股属于暗河的阴冷戾气都被涤荡了几分。 他虽未明言,但眼神里流露出的舒坦,却瞒不过苏暮雨。 两人按照打听来的消息,抵达了南境一座临水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宽阔而平静的河流穿镇而过,数座石拱桥连接两岸,岸边妇女浣衣,孩童嬉戏,舟子撑船慢行,处处透着一股安宁闲适的生活气息。 苏暮雨在一处临河的茶摊稍作停留,向摊主打听附近可有擅长建造园林宅院的匠人。 摊主是个热心肠,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镇上有几家木工瓦匠,但至于能否建出客人想要的“一步一景”的园子,他便不清楚了。 正询问间,旁边一位坐在小马扎上、戴着斗笠、正优哉游哉垂钓的老者,头也不回地插了句话,声音带着南地特有的软糯腔调: “后生仔,要找会建园子的把式啊?喏,顺着这条河往下游走,过第三座石桥,河边有座白墙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歪脖子老柳树的,就是老谭家。 他家祖上几代都是吃这碗饭的,手艺嘛……还过得去咯。” 柳暗花明!苏暮雨与苏昌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 向老者道了谢,两人立刻依言寻去。 果然,过了第三座石桥,没走多远,便看到河边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墙是干净的白色,因着南方的潮湿气候,墙脚生着些许青苔,更添古意。 两株姿态虬曲的老柳树依偎在门旁,柔软的枝条几乎垂到水面。 院门虚掩着,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凿木和说话的声音。 苏暮雨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一位精神矍铄、头发花白、身着粗布短褂,手上还沾着些木屑的老者探出身来。 他目光清亮,带着匠人特有的专注与审视,打量着门外的两位不速之客。 “二位是……?”老者开口,声音洪亮。 “叨扰老先生,”苏暮雨拱手行礼,态度谦和,“在下姓苏,与兄弟游历至此,听闻谭家匠作名声,特来拜访,想请教园林建造之事。” “哦?我就是谭松,街坊都叫我谭大爷。”老者见苏暮雨气度不凡,言语客气,便侧身让开,“进来谈吧。” 院子里面比外面看着要宽敞许多,堆放着各种木材、石材和工具,几个年轻人正在忙碌,或刨木,或雕花,井然有序。 院角还堆着一些制作精巧的亭台楼阁模型,虽未上色,但结构比例、细节刻画都极为逼真,可见功力。 谭大爷引着二人在院中一處竹棚下坐下,自有学徒奉上清茶。 “不知苏公子想要建什么样的园子?”谭大爷开门见山。 苏暮雨看了苏昌河一眼,示意他来说。 苏昌河清了清嗓子,难得地没有表现出不耐烦,而是仔细地描述起来: “要你们江南样式的,不要北边那种方方正正。 最好依着水,有回廊,弯弯曲曲的那种。窗子要花格的,院子里要有假山、池塘,种些竹子、芭蕉……” 他努力回忆着当年在赵府看到的景象,加上自己的想象,虽不如苏暮雨言语文雅,却描述得生动具体。 谭大爷听着,不时点头,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公子是懂行的。这园子要建出味道,关键不在材料多贵重,而在布局、在意境。一步一景,移步换景,借景生情,方是上乘。” 他捻着胡须,略带感慨道:“听公子这般描述,倒让老夫想起多年前一桩旧事。 那时老夫尚年轻,跟着家父主持,为邻县一位赵姓乡绅建过一座园子,与公子所言,颇有几分相似。那园子……唉,建得是真心不错,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苏暮雨和苏昌河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苏暮雨稳住心神,试探着问道:“不知老先生所说的赵府园子,后来如何了?” 谭大爷惋惜道:“听说后来那赵乡绅为富不仁,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一家子……唉,连带着那座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园子,也被人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 可惜了那些好木料,好景致哟!我们这行,最痛心的就是看到自己心血建起来的东西,就这么毁了。” “……”苏暮雨与苏昌河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无比的心虚。烧毁那园子的“不该惹的人”,可不就是他们俩吗? 苏昌河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别处。 苏暮雨则端起茶杯,借喝茶掩饰了一下脸上的不自然。 轻咳一声,苏暮雨放下茶杯,将话题拉回正轨:“往事已矣,着实可惜。不过,正因听闻谭老手艺精湛,我等才慕名而来。 实不相瞒,我兄弟二人欲在北地一处山中,建一隐居之所,格局景致,便想参照江南园林。不知谭老可否辛苦一趟,主持建造?” “北地山中?”谭大爷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太远了!老夫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跋涉。 再说,这建园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选料、施工,都要人在现场盯着。 北地物料、气候与南边迥异,诸多不便,难,太难了!” 他拒绝得十分干脆。 苏暮雨却不气馁,诚恳道:“谭老,选址虽在北地,但山中有活水,环境清幽,与南地水乡亦有相通之处。 物料方面,我等可尽力从南边采购运送,绝不吝啬。至于辛苦……” 他顿了顿,报出了一个远超市场行情的价格。 谭大爷听得眼皮一跳,显然被这价格惊到了,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不是钱的问题,实在是……” 苏暮雨不等他说完,再次将价格往上提了三成,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志在必得的坚定:“谭老,此园于我二人意义非凡,可视为……安身立命之所。 务必求其尽善尽美。若谭老愿辛苦这一趟,工钱之外,一应开销皆由我等承担,并另奉上丰厚谢仪。只求老先生能成全。” 这价格,已经高到了令人无法拒绝的地步。 谭大爷看着苏暮雨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认真和恳切,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眼神同样执着的黑衣青年,沉吟了许久。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人,能看出眼前这两人绝非普通富家公子,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势。 但他们眼中对那座“安身立命之所”的渴望,却不似作伪。 最终,谭大爷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重大决定:“罢了罢了,看在你二人如此诚心,又是为了建个‘家’的份上……老夫就破例,走这一趟!” 他伸出三根手指:“不过,北地情况不明,老夫不能把整个班子都带过去。 我只能带三个最得力的徒弟,负责总体规划和关键部分的营造。 至于粗重活计和小工,需要你们在当地招募,老夫从旁指导。如何?” 苏暮雨眼中闪过喜色,立刻起身,郑重一揖:“如此,多谢谭老!一切依老先生所言!” 苏昌河也难得地正了正神色,对着谭大爷抱了抱拳。 事情就此定下。 谭大爷让他们三日后再来,他需要时间安排家中事务和挑选同行的徒弟。 离开谭家院子,走在清溪镇湿润的青石板路上,苏暮雨和苏昌河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洒下,在两人身上跳跃着光斑,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温柔拂面。 “没想到,绕了一圈,还是找到正主了。”苏昌河语气有些古怪,想起那被烧毁的赵府,依旧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妙的缘分感。 “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苏暮雨微笑,看着眼前小桥流水的景致,轻声道,“这次,我们建起来,便不会再烧掉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落在苏昌河的耳中,也落在了这江南水乡的温柔时光里。 正文 第29章 雨夜 因着要出远门,谭大爷需要几日时间安排家事,挑选得力徒弟,准备一应工具图样。 苏暮雨与苏昌河便在这清溪镇暂住下来,难得地享受了几日无所事事的悠闲时光。 清溪镇仿佛被时光遗忘,日子过得缓慢而宁静。 两人每日睡到自然醒,然后在镇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苏昌河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他喜欢看那蜿蜒穿过镇子的宽阔河水,水面总是平静无波,映着白墙黛瓦的倒影和蓝天白云,偶尔有乌篷船“欸乃”一声摇过,船娘用吴侬软语哼唱着听不懂却悦耳的小调,船桨划破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直至消失。 他喜欢那些架在河上的石拱桥,桥洞下常有妇人一边浣衣一边说笑,捶衣声和笑语声随着水波传得很远。 他还喜欢那些狭窄而干净的巷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墙壁爬满了青藤,偶尔有一枝不安分的芭蕉叶或者一簇明艳的三角梅从墙头探出来,带来满眼的绿意与生机。 “这地方,确实不错。” 苏昌河蹲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难得地给出了直白的赞美,“比北边那些光秃秃的山和灰扑扑的城看着顺眼多了。” 苏暮雨站在他身旁,目光也落在粼粼的波光上,闻言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这里的柔和与静谧,能轻易抚平人心底的焦躁。 苏昌河站起身,拍了拍手,随口问道:“既然这么喜欢,干嘛不干脆就在这边定居?山清水秀的,也省得谭老头跑那么远。” 苏暮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了然: “喜欢,未必就适合久居。我们,还有苏施他们,大多是在北方长大,骨子里习惯了干燥爽利。 此地虽好,但常年潮湿,衣物不易干,被褥总觉得润润的,久了,只怕浑身都不自在。” 他顿了顿,看向苏昌河,反问了一句,带着点戏谑: “让你天天处在这种湿漉漉、黏糊糊的空气里,十天半月尚可,若是三年五载,甚至一辈子,你能习惯?” 苏昌河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那种场景——练完功一身汗,被这潮湿闷热的天气一裹,那滋味……他果断地、嫌恶地摇了摇头: “那还是算了。偶尔来玩玩还行,长住非得憋出病来。” 他还是更喜欢北方那种秋高气爽,哪怕冬日严寒,也是干冷利落。 苏暮雨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何尝不贪恋此地的温柔,但他们终究是北地的狼,习惯了旷野的风,无法长久栖息于这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 落霞山,兼具北地的开阔与南境的灵秀,才是他们真正的归处。 是夜,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正是江南常见的烟雨。 雨丝细密如牛毛,无声地浸润着万物,将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两人没有待在客栈房间里,而是寻了客栈二楼一处临河的回廊,支了张小桌,摆上几碟当地的小菜——清淡的笋干、鲜嫩的河虾、一碟卤水豆干,还有一壶本地酿的、口感醇厚温和的米酒。 雨水顺着廊檐滴落,串成晶莹的水帘。 河对岸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倒映在墨色的河面上,随波晃动,破碎又重聚。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打湿青石板和泥土的特有气息,混合着酒菜的香气,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般的静谧与安宁。 苏昌河显然心情极好,他盘腿坐在竹椅上,自斟自饮,一边喝,一边对着雨夜景致评头论足。 “你看这雨,下得黏黏糊糊的,没个痛快劲儿。” 他抿了口酒,点评道,“不过嘛,听着这雨声喝酒,倒是别有一番滋味。比在暗河那鬼地方,听着水滴石穿的声音强多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河虾,赞道:“这虾不错,鲜甜。北地的河鲜总带着股土腥气,没这个味儿足。” 他看着河对岸朦胧的灯火,嗤笑一声: “这边的人说话也软绵绵的,吵架都像在唱曲儿,听着就没劲儿。 不过……看着他们慢悠悠地过日子,倒也不赖。”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只终于放松下来的猫,慵懒地舒展着爪子,对周围的一切都带着新鲜与挑剔并存的审视。 苏暮雨没有搭话,只是安静地喝着酒,听着他难得活泼的絮语,目光落在廊外无尽的雨幕中。 温润的米酒入喉,本该带来暖意,却不知怎的,勾起了心底最深处的、冰封的记忆。 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也是雨夜,不过是北地冰冷刺骨的秋雨。 他独自一人,站在刚刚结束清理的战场上,雨水混合着血水,在他脚下汇成暗红的溪流。 手中剑还在嗡鸣,剑尖滴落的,是苏昌河温热的血。 他记得自己当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收剑,平静地吩咐手下处理后续,平静地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以为他铁石心肠,为了所谓大义,连唯一的兄弟都能手刃。 可谁又知道,从那以后,每一个深夜,他都无法安然入睡。 一闭上眼,就是苏昌河临死前那双赤红的、充满了不甘、愤怒与难以置信的眼睛,还有他倒下去时,那声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无尽悲凉的“……为什么”。 那些夜晚,他只能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更漏滴答,或者冰冷的雨声敲打屋檐,一遍遍拷问自己的内心,那一步,是否真的非走不可?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悔恨,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比任何酷刑都更难熬。 “……喂!苏暮雨!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苏昌河略带不满的声音,将他从那段冰冷痛苦的回忆中猛地拽了回来。 苏暮雨倏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正怔怔地望着廊外的雨幕,眼神空茫,带着一丝未来得及收敛的、深可见骨的痛楚。 苏昌河看着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你怎么了?喝多了?这酒劲儿也不大啊。” 苏暮雨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从雨幕移开,落在了苏昌河的脸上。那张脸,鲜活,生动,带着不耐烦,却充满了生命力。不再是记忆中苍白冰冷、染满鲜血的模样。 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混合着前世积压的沉重痛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 在苏昌河疑惑的目光中,苏暮雨忽然伸出手,不是很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一把抓住了苏昌河放在桌面上、正准备去拿酒壶的手腕。 他的动作太过突兀,苏昌河完全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被牢牢握住。 他能感觉到苏暮雨指尖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苏昌河下意识想挣脱,却在对上苏暮雨眼睛的瞬间,动作僵住了。 苏暮雨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用力地抓着他的手腕,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苏昌河的脸,从英挺的眉骨,到那双总是带着桀骜光芒的眼睛,再到挺直的鼻梁,以及总是吐出刻薄或嘲讽话语的唇……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太过复杂,里面翻涌着苏昌河看不懂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有痛,有悔,有庆幸,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神情。 雨水的湿气仿佛浸润了他的眼眶,让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看起来水光潋滟,像是蒙上了一层江南的烟雨,迷离而脆弱。 苏昌河被他看得心头狂跳,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 他想骂人,想问他发什么疯,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以及苏暮雨那从未显露过的、仿佛喝醉了般的脆弱眼神,都让他莫名地心慌意乱,又……悸动不已。 廊外雨声淅沥,对岸灯火朦胧。 回廊下,两人一站一坐,手紧紧相握,目光纠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前世的血与痛,今生的迷茫与新生,都融入了这江南无尽的夜雨之中。 廊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只剩下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声,在静谧的回廊里清晰可闻。 苏昌河的手腕还被苏暮雨紧紧攥着,那力道甚至让他觉得有些生疼。 他晃了晃手臂,试图唤醒似乎陷入某种魔怔的人:“苏暮雨?松手!你他妈到底怎么了?” “行了行了,别发呆了,我看你是真喝多了。” 苏昌河放弃了沟通,打算用行动解决。 他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同时另一只手伸过去,想要架起苏暮雨的胳膊,把他搀扶回房间休息。 “走走走,回去睡觉,别在这儿吹风了。” 他俯下身,刚碰到苏暮雨的手臂,异变陡生! 一直如同石雕般僵坐不动的苏暮雨,突然动了! 他不是顺着苏昌河的力道起身,而是猛地向前一倾,双臂如同铁箍般,骤然环住了苏昌河的腰身!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脆弱。 苏昌河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抱了个结结实实! 他身体瞬间僵直,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他感觉到苏暮雨将头深深地、用力地埋在了他的腹部。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脸颊的温度,甚至能感觉到苏暮雨身体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抱得很紧。 紧到苏昌河几乎要喘不过气,紧到仿佛要将他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苏昌河彻底懵了。 他维持着半俯着身、想要搀扶的别扭姿势,双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苏暮雨温热的呼吸透过衣物熨烫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般的酥麻。 那紧紧环抱住他腰肢的手臂,传递来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依赖与恐惧。 对,是恐惧。 苏昌河敏锐地感觉到了。 苏暮雨此刻的拥抱,不像是因为醉酒,更像是一个在无边黑暗中挣扎了太久的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死也不肯放手。 他……在害怕什么? 这个认知让苏昌河心中的烦躁和莫名其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无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暮雨。 无论是前世那个冷静持重的“傀”,还是今生这个看似温和却步步为营的同伴,都从未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是因为刚才提到了前世? 还是这江南的夜雨,勾起了他什么不为人知的伤心事? 苏昌河僵持了片刻,感受着怀中之人那无声的、却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悸的颤抖,那紧绷的身体和死死埋在他腹部的脑袋,都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叹了口气,终究是没有推开。 僵在半空的手,迟疑地、缓缓地落下,一只轻轻搭在了苏暮雨紧箍着他腰的手臂上,另一只,则有些笨拙地、生硬地,拍了拍苏暮雨微微颤抖的脊背。 动作很轻,带着他苏昌河式的、算不上温柔的安抚。 “喂……”他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回答。 苏暮雨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是真实的,是温热的,是触手可及的。 雨水依旧敲打着屋檐,汇成细流,叮咚作响。 河对岸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回廊下,两人以一种极其亲昵又别扭的姿势相拥着,一个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不放,一个则从最初的震惊无措,到最终无奈地、生涩地给予回应。 夜还很长。 而某些冰封的情感,似乎在这江南的雨夜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了滚烫的、真实的温度。 正文 第30章 辗转反侧 时间在无声的拥抱中缓慢流淌,廊外的雨声不知何时渐渐停歇,只余下屋檐残存的积水,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嗒”声,敲碎了满室的静谧。 苏暮雨那如同溺水者般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环在苏昌河腰间的力道渐渐松开,那深深埋在他腹部的头也缓缓抬起。 他仿佛大梦初醒,眼神中的迷离与痛楚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赧然。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发麻的手臂,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苏昌河感觉到腰间的束缚松开,立刻直起身,后退了半步,动作快得几乎带点仓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透着未散的红晕,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苏暮雨。 “……抱歉。”苏暮雨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垂下眼眸,看着地面,“我……方才失态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化作一句含糊的:“想起了一些……往事。” 苏昌河“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也没追问。 他大概能猜到那“往事”是什么,只是没想到会对苏暮雨影响如此之深。 这让他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说不清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苏暮雨沉默了片刻,忽然也站起身。 他走到苏昌河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用力攥住,而是轻轻握住了苏昌河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心带着一丝凉意,动作却无比郑重。 “昌河,”苏暮雨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诚,直直地望进苏昌河有些闪躲的眼里,“前世那一剑,是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重。 “今生的苏暮雨,不敢奢求你的原谅。” 他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只希望,从今往后,你能一生平安,喜乐顺遂。” 他的眼神太过深情,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愧疚、补偿,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苏昌河暂时还无法完全读懂,却让他心跳莫名加速的东西。 那目光像是一张温柔的网,将他牢牢罩住,无处可逃。 苏昌河被他看得心头乱跳,那股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刻薄的话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气氛,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憋了半天,他才梗着脖子,用一种故作凶狠实则底气不足的语气,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哼……说这些有什么用?以后……就看你怎么做了!” 这话与其说是追究,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应允。 一种对未来关系的,模糊的期待。 说完,他自己先觉得脸上发烫,再也待不下去,猛地抽回被苏暮雨握着的手,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头也不回地快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留下一个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苏暮雨站在原地,看着他仓促离开的背影,并没有追上去。他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手腕的温度。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照亮了他脸上那抹清浅的、带着释然与希望的微笑。 “好。”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轻声应道。 --- 夜更深了。 小镇彻底陷入沉睡,万籁俱寂。苏暮雨躺在客栈的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月光如水,将他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回廊下那个失控的拥抱,苏昌河那别扭又带着红晕的脸,以及那句“看你怎么做”。 心绪难平。 他索性起身,披上外衫,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如同暗河中最顶尖的杀手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来到了隔壁苏昌河的房门外。 门没有栓。他轻轻推开,闪身而入。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窗纸透入,勾勒出床上那人模糊的轮廓。 苏昌河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桀骜或嘲讽的眼睛紧闭着,凌厉的眉眼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苏暮雨放轻脚步,走到床边,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凝视着熟睡中的苏昌河。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竖起所有尖刺、用恨意和冷漠来武装自己的苏昌河。 他只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安静沉睡的人。 是那个会和他并肩作战,会和他斗嘴吵架,也会在醉酒后畅想未来,会因为一个拥抱而脸红耳赤的……昌河。 一种难以言喻的、饱含着失而复得的庆幸、深沉的爱怜与无尽温柔的情绪,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苏暮雨的心房。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在苏昌河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极其轻柔、却无比珍重的吻。 一触即分。 如同蝴蝶掠过花瓣,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和满溢的深情。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又深深看了苏昌河一眼,仿佛要将这安宁的睡颜刻入心底。 然后,他才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 而在苏暮雨离开后,床上本该熟睡的苏昌河,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其实在苏暮雨推门进来时就醒了,杀手的本能让他瞬间清醒,只是在察觉到是苏暮雨的气息后,又下意识地选择了装睡。 额头上那轻柔如羽的触感仿佛还在,带着苏暮雨身上特有的、清冷又干净的气息。 黑暗中,苏昌河缓缓睁开了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却滚烫的余温。 他抿了抿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最终,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无人得见的耳根,却悄然红透。 正文 第31章 鬼使神差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苏昌河便已睁开了眼。 昨夜种种,尤其是额头上那轻柔一吻的触感,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盘桓不去,搅得他心绪不宁,再无睡意。 他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紧闭的房门,料想苏暮雨昨晚那般失态,此刻定然还未醒来,便索性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一头扎进了清晨刚刚苏醒的集市。 清溪镇的早集已是人头攒动,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鸣犬吠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苏昌河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走动,目光扫过两旁琳琅满目的货摊—— 水灵灵的蔬菜、活蹦乱跳的禽畜、各式各样的早点、散发着清香的竹编器物……这喧闹的烟火气,奇异地冲刷着他心中那份莫名的躁动与慌乱,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他走到一个鱼摊前,摊主是个手脚利落的大婶,正麻利地刮着鱼鳞。 木盆里几条鲜活的草鱼还在摆动着尾巴。 “后生仔,买鱼吗?早上刚捞上来的,新鲜得很!”大婶热情地招呼。 苏昌河对吃食不算挑剔,但想着昨晚苏暮雨似乎也没吃多少,便随手点了两条肥硕的:“就这两条。” “好嘞!”大婶手脚麻利地用草绳穿过鱼鳃,递给他,“承惠十五文。” 苏昌河付了钱,提着两条还在扭动的鱼,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几步,目光便被旁边一个摊位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卖女子首饰和各类小物件的摊子,东西不算名贵,却样式精巧,色彩鲜艳。 在一堆珠花、簪子、手镯中间,挂着几束用红色丝线编织成的发带,质地柔软,颜色是那种很正、很亮眼的红,在清晨的阳光下,像两簇跳跃的小火苗。 苏昌河的脚步顿住了。 他盯着那两条红发带,眼神有些发直。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暮雨那一头墨黑如缎的长发。 平日里,苏暮雨要么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或者青布带随意束着,要么就干脆披散着,清冷是清冷,却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要是……用这红色的发带束起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在他心里生了根。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抹鲜艳的红色缠绕在苏暮雨乌黑的发间,会是如何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定然比他平日里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要……好看得多。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婆婆,见他在发带前驻足,便和气地问:“小哥,是给家里娘子买吗?这红色最是喜庆,衬人气色。” 苏昌河被问得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粗声粗气道:“谁说是给娘子买的!” 老婆婆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那就是给心上人买的?都一样,都一样,这红色啊,最是相宜。” 心上人? 苏昌河被这个词砸得心头一跳,脸颊有些发烫,想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难道要说: “是给个男人买的”?那更奇怪了! 他索性不再理会老婆婆,指着那两条红发带,硬邦邦地说:“就这个,两条,都要了!” “好,好。”老婆婆笑着取下发带,用一小块干净的蓝布包好递给他,“十文钱。” 苏昌河迅速付了钱,几乎是抢过那小布包,塞进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转身就走。 怀里揣着那两条红发带,苏昌河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都在发烫。 他脚步不停,心里却在暗自嘀咕: 苏暮雨那家伙,整天穿得不是青就是白,跟守孝似的,看着就晦气! 给他换点鲜亮的颜色怎么了?这红色……这红色多精神! 肯定比他原来那样好看! 他努力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着合理的、不那么“奇怪”的解释。 买完了发带,他意犹未尽,目光又瞄向了旁边一家成衣铺。 鬼使神差地,他抬脚就走了进去。 成衣铺的掌柜是个中年男子,见有客上门,连忙迎了上来。 苏昌河也不废话,直接道:“要两套成衣,男子的。” “客官想要什么料子?什么款式?”掌柜殷勤地问。 苏昌河回想了一下苏暮雨的身量,比划着:“比我高一点,稍微瘦一点。料子要好的,穿着舒服的。款式……要……” 他卡壳了,他哪里懂什么款式? 掌柜察言观色,试探着问:“客官是想要……喜庆些的?” 苏昌河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对!要红色的!” 掌柜:“……” 他开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有男子指名道姓要买红色成衣,还是给别人买。 他小心翼翼地确认:“客官,您确定……是红色?男子穿的?” “废话!”苏昌河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就要红色!有没有?” “有有有!”掌柜不敢再多问,连忙从里间取出了两套成衣。 一套是偏暗一些的绛红色,面料是上好的绸缎,纹路低调; 另一套则是更鲜亮一些的朱红色,用的是柔软的细棉布,更适合日常穿着。 苏昌河摸了摸料子,还算满意。 他想象了一下苏暮雨穿上这绛红色绸衫的样子,定然是……贵气又夺目! 比那什么青衫顺眼多了!至于那朱红色的……平时在家里穿穿也不错。 “就这两套,包起来。”他大手一挥,颇为豪气。 付了钱,提着包好的新衣和那两条鱼,苏昌河只觉得神清气爽,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脚步轻快地往回走,甚至不自觉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去怎么“逼”苏暮雨换上这身行头。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那带着几分得意和期待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这恐怕是苏昌河,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兴致勃勃地为人挑选衣物,带着一种笨拙的、却又无比真挚的心意。 苏昌河提着东西,脚步轻快地回到客栈。 他先探头往苏暮雨房里瞧了一眼,见那人依旧合眼躺着,呼吸平稳,显然还未从昨夜的情绪消耗中完全恢复,睡得正沉。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将怀里那个装着红色发带和新衣服的小布包往苏暮雨枕边轻轻一放。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暮雨熟睡的脸上,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勾勒出他安静的眉眼,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脆弱与无害。 看着这张脸,苏昌河心头那点因为购物而升起的雀跃悄然沉淀下去,重新泛起了昨夜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恼火——气他昨晚那般失态惹得自己心乱,有一丝隐秘的得意——看,我给你买了新衣服,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嘟囔了一句:“睡得跟猪一样……” 不再多看,他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下楼找到客栈掌柜,将手里那两条还在草绳上扭动的鱼递过去,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命令式的口吻: “喂,店家,把这两条鱼做了,一条清蒸,一条红烧,味道弄好点。” 掌柜的连忙接过鱼,陪着笑脸应下:“客官放心,小店厨子手艺是镇上出了名的,保准让您和另一位客官满意!” 苏昌河“嗯”了一声,也没多说,自顾自地在大堂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倒了杯凉茶,一边喝着,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街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楼上的动静。 --- 苏暮雨这一觉睡得并不算沉,前世的梦魇与昨夜真实的拥抱交织,让他的精神消耗颇大。 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在天色大亮后不久便醒了过来。 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枕边异样的触感。 他侧过头,便看到了那个颜色鲜艳的小布包,以及旁边露出的两抹亮眼的红色——是两条编织精巧的红色发带。 他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这客栈里,会往他枕边放东西的,除了昌河,不会有第二个人。 是……买给他的? 苏暮雨坐起身,拿起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套折叠整齐的男式成衣,一套绛红绸缎,一套朱红细棉,颜色都是他平日里绝不会触碰的鲜亮。 他看着这两套红衣和那两条红发带,清冷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缓缓淌过心田,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起来。 昌河他……竟然会去给他买衣服?还是这般……热烈的颜色。 虽然与他素日的风格大相径庭,但这份笨拙又直白的心意,却比任何华服美饰都更让他动容。 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那套料子更舒适、颜色稍暗些的绛红色绸衫,利落地换上了。 这衣服竟意外地合身,仿佛量身定做一般。 苏暮雨走到房中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一身绛红、墨发披散的自己,确实与往日青衫素带的形象迥异,少了几分清冷出尘,却莫名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昳丽。 他拿起那两条红发带,指尖摩挲着柔软的丝线,眼中笑意更深。 随意取了一条,将长发在脑后束起,那抹鲜艳的红色在他乌黑的发间,果然如同苏昌河潜意识里期待的那样,形成了极其醒目又和谐的对比,为他平添了几分鲜活与生气。 整理好衣冠,苏暮雨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楼下大堂,苏昌河正端着茶杯,看似望着窗外,实则心神不宁。 听到楼梯传来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只见苏暮雨缓步从楼上走下,一身绛红色绸衫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平日里清冷的气质被这热烈的颜色冲淡了不少,反而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风流韵致。 尤其扎眼的是,他那一头墨发,竟用一条鲜红的发带束着,那抹红色如同雪地里燃起的火焰,灼灼地映入苏昌河眼中,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某种躁动的情绪。 ……妈的,还真让他穿上了? ……居然……这么好看? 苏昌河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本以为苏暮雨会嫌弃这颜色扎眼,推三阻四,他都想好了一肚子威逼利诱的说辞,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顺从,甚至……如此适合。 他看着苏暮雨一步步走近,那红色在他身上丝毫不显俗气,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苏昌河只觉得口干舌燥,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想移开视线,却又像被磁石吸住般,动弹不得。 苏暮雨走到桌边,看着苏昌河那副呆愣的模样,眼中笑意流转,轻声问道:“这衣服和发带,是你买的?” 他的声音将苏昌河从失神中惊醒。 苏昌河猛地回过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竖起防御,粗声粗气地掩饰自己的失态: “废话!不是老子还能有谁?看你整天穿得灰扑扑的,碍眼!给你换点鲜亮颜色,省得出去丢我的人!” 话虽说得难听,但那飘忽的眼神和微红的耳根,却彻底出卖了他。 苏暮雨也不戳穿,从善如流地在他对面坐下,微笑道:“嗯,我很喜欢。多谢。” 一句“很喜欢”,让苏昌河的心跳漏了一拍,那股莫名的燥热感更强烈了。 他梗着脖子,“哼”了一声,端起已经凉掉的茶猛灌了一口,试图压下心中的波澜,嘴里却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还算识相。” 正文 第32章 返程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而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清蒸鱼的鲜嫩,红烧鱼的浓郁,都恰到好处。 苏暮雨吃得比往常多了些,苏昌河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看他动筷的频率,显然对这家客栈厨子的手艺还算满意,尤其是看到苏暮雨似乎胃口不错,他眉宇间那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又深了几分。 饭后,两人回到楼上房间。 临走时,苏暮雨看着另外那套朱红色的细棉布衣服和剩下的一条红发带,仔细地将其折叠好,收入行囊中。 苏昌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动作,状似随意地问:“喂,那套红的,你怎么不一起换上?” 苏暮雨手上动作未停,语气温和:“这套绸缎的穿着赴宴访友尚可,日常行路还是棉布的更舒适些。等到了落霞山,安顿下来再穿不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昌河,眼中带着清浅的笑意,“总不能……一直穿着如此招摇的颜色赶路。” 苏昌河想想也是,他们毕竟还在路上,太过显眼并非好事。 他撇撇嘴,没再坚持,但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等到了落霞山,非得让苏暮雨把那套朱红色的也穿上给他看看不可。 三日期限转眼即至。 第四日一早,谭大爷便带着三名精干利落的徒弟,背着大大小小的工具箱和图样卷轴,准时来到了客栈汇合。 同行的还有两辆装载着一些南地特有建材和工具的马车。 谭大爷看到苏暮雨时,目光在他那身绛红衣袍和束发的红带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地点点头,笑道: “苏公子这身……很是精神,与北地风光,想必别有一番意趣。” 苏暮雨微微一笑,并未解释。 一行人不再耽搁,启程离开清溪镇,踏上了返回北地的路途。 回程不比来时的轻装简从,多了匠人和物料,速度自然慢了下来。 但苏暮雨和苏昌河都并不着急。 他们如今最不缺的,似乎就是时间。 路途漫漫,风景变换。 从南境的温婉水乡,逐渐过渡到北地的辽阔苍茫。 苏暮雨依旧大多时候沉默,但周身那股冰冷的疏离感却淡了许多。 苏昌河则恢复了那副懒散中带着点桀骜的模样,偶尔会和谭大爷带来的年轻徒弟插科打诨,或者挑剔一下路过的城镇,但眼神里的戾气与阴郁,却在日复一日的平静行程中,悄然消融。 有时夜晚宿在野外,篝火燃起,谭大爷会拿出带来的图样,与苏暮雨、苏昌河商讨落霞山庄的布局。 苏昌河虽然不懂营造,却总能凭直觉提出些天马行空却又切中要害的想法,比如“这里要有个能直接看到夕阳的亭子”,或者“那片竹林旁边得引条活水过来,听着声音睡觉踏实”。 谭大爷起初觉得这小子胡闹,但仔细一想,又往往觉得颇有道理,抚掌称妙。 苏暮雨则更多是倾听,偶尔补充一些关于实用性和后期维护的考量。 他看着苏昌河与谭大爷争论得面红耳赤,又看着他们在图纸上达成一致后相视大笑的样子,只觉得心中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正被一点点填满,温暖而充实。 他重新换上了那身青衫,束发的红带却一直未曾换下。 那抹鲜艳的红色,随着他的动作在墨发间跳跃,如同他此刻悄然焕发生机的心。 苏昌河每每看到那根红发带,心情便会没由来地好上几分,连带着看那慢吞吞的马车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路途还长,山庄尚在图纸之上。 但归途的风景,因身边之人,而变得充满了期待。 一路北归,待苏暮雨一行人牵着马车,驮着匠人和物料,风尘仆仆地回到落霞山时,时节已步入酷暑。 山外烈日炎炎,热浪灼人,然而一踏入落霞山的地界,一股夹杂着草木清芬的凉意便扑面而来,瞬间涤荡了满身的燥热与疲惫。 山中古木参天,枝叶交错,织成巨大的绿荫华盖,将灼热的阳光筛成一片片晃动的金色光斑,洒在铺满落叶的松软地面上。 蝉鸣声此起彼伏,却并不显得聒噪,反而更衬出山林的幽静。 那条清澈的山溪依旧欢快地流淌着,水声淙淙,带来持续的清凉水汽。 苏施、慕青羊等人早已接到传讯,在山口等候多时。 见到他们归来,皆是面露喜色,快步迎上。 “雨哥!昌河哥!你们可算回来了!”苏施抱拳行礼,随即向谭大爷等人致意。 慕青羊上前汇报情况:“雨哥,按照您的吩咐,基址已经清理平整,就在半山腰那处最开阔的平台上,靠近水源,视野极佳。 所需的大型木料、石料也已备齐一部分,都是从山中就地取材,或是从附近城镇采购的。” 众人沿着新开辟出的、还算平整的山路向上行去。 来到半山腰,果然见到一片被精心清理出来的巨大平台,背靠苍翠山壁,面朝开阔山谷,旁边就是那条山溪分流出来的一条更小的支流,水流平缓,正好可以利用。 平台上的树木已被移走,只留下几株姿态优美的古松和枫树,地面平整,显然费了不少功夫。 谭大爷一下马车,便不顾旅途劳顿,拿着他那根宝贝烟杆,在山坡上踱步查看起来。 他时而远眺山谷对面层叠的山峦,时而俯身查看溪水水质和流向,时而用手丈量着那些留下的古树位置,眼神越来越亮。 “好!好地方啊!” 谭大爷忍不住抚掌赞叹,脸上满是兴奋,“背山面水,藏风聚气,视野开阔却不显暴露,这风水格局,竟是极佳!苏公子,你们真是寻了处宝地! 在此建园,若能依势而为,借景生情,必定事半功倍,成就一座妙园!” 苏暮雨闻言,眼中也露出满意之色,拱手道:“有劳谭老费心规划。” 苏昌河虽不懂什么风水,但见这地方又凉快,景色又好,还能远远望见无剑城的轮廓,心里也十分受用,难得地对谭大爷说了句好话: “老头儿,眼光不错!那就赶紧动手吧,别磨蹭了!” 谭大爷被他这句“老头儿”叫得吹胡子瞪眼,但看在这么好一块基址的份上,也懒得跟他计较,立刻精神抖擞地指挥起来。 建造工程,就此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谭大爷带来的三个徒弟都是好手,加上苏施、慕青羊等一众前暗河精锐,个个身手矫健,力气不凡,学习能力又强,无论是伐木、抬石、挖土、奠基,都干得又快又好。 整个半山腰顿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号子声、凿石声、锯木声、溪水声、蝉鸣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苏暮雨和苏昌河也并未闲着。 苏暮雨负责总揽全局,协调物资,他的细致和周密确保了工程有条不紊。 苏昌河则更像是个监工,虽然他不懂具体营造,但眼光毒辣,哪里觉得不顺眼,或者觉得哪个角度风景应该更好,便会立刻提出,往往能让谭大爷陷入沉思,然后拍腿叫绝,修改设计。 山庄的雏形,在众人的汗水与智慧中,一点点地从图纸变为现实。 依着山势,傍着溪流,亭台楼阁的基座开始显现,回廊的走向也初具规模。 傍晚时分,夕阳将落霞山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工地上暂时安静下来。 众人围坐在溪边空地上升起的篝火旁,吃着简单的饭食,谈论着一天的进展。 苏昌河啃着干粮,看着眼前初具规模的基址,又望了望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苏暮雨:“喂,你看,等园子建好了,在那个角上,” 他指着预留出的一个突出于溪流之上的平台,“搭个亭子,就叫‘落霞亭’怎么样?正好看这晚霞。” 苏暮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想象着亭子建成后的样子,微微颔首: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虽无秋水长天,但有落霞满山,溪流作伴,意境也是极好的。” 苏昌河没太听懂那文绉绉的诗句,但“意境极好”四个字他是懂的,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想的名字还能有错?”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融洽。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 山风穿过初具形态的廊柱基座,带来溪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正文 第33章 无剑城旧址 两个月的光阴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众人的汗水挥洒中倏忽而过。 落霞山半腰上的山庄,已然褪去了最初的粗粝模样,显露出江南园林特有的灵秀风骨。 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地依着山势铺开,蜿蜒的回廊如同纽带,将几处主要建筑巧妙地连接起来,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引来的溪水在园中汇成一汪清澈的池塘,假山堆叠已然初具雏形,嶙峋奇巧,与几丛新移栽的翠竹相映成趣。 预留出的空地上,土壤被细细翻过,只待来年春日播种花木。 虽还有些细节需要打磨,但主体结构已然落成,一座兼具北地开阔与南境婉约的山庄,在这北境山林中,悄然绽放。 这日傍晚,慕青羊寻了个空当,来到正在池塘边查看水循环的苏暮雨身旁,低声道: “雨哥,刚收到外面传来的消息。暗河近月来,似乎倾巢出动,于天启城及其周边,秘密搜寻某样极其重要的物事,动静不小,但似乎……一无所获。” 苏暮雨掬水的手微微一顿,水面漾开一圈涟漪。 他直起身,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慕青羊见他似乎并不意外,也不多问,行礼后便退下去忙了。 苏暮雨看着池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深邃。 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暗河在找什么——影宗宗主的令牌。 那是开启黄泉当铺,取走影宗积累百年财富的钥匙之一。 另一把钥匙,自然在身为暗河大家长的慕明策手中。 慕明策想必是在影宗覆灭后的废墟中,未能找到这至关重要的令牌,这才如同无头苍蝇般,几乎赌上暗河全部力量疯狂搜寻。 他并未将此事告知慕青羊。 知道得越多,往往越危险。 这令牌的存在,以及它与黄泉当铺的关系,是连暗河内部也仅有三官和大家长才知晓的绝密。 是夜,月朗星稀。 山庄主体虽成,但内部尚未完全布置妥当,苏暮雨和苏昌河暂时还住在旁边临时搭建的木屋里。 苏暮雨将白日慕青羊带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正靠在窗边,就着月光擦拭寸指剑的苏昌河。 苏昌河听完,动作未停,只是嘴角扯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嗤笑道: “找?让他们找去吧。挖地三尺也是白费力气。那令牌,就当是暗河支付我们这些年卖命的利息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那引得暗河倾巢出动、关乎一个庞大组织存亡的信物,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战利品。 苏暮雨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望着窗外在月光下轮廓初现的亭台楼阁,缓声道: “黄泉当铺的规矩,需令牌与密匙齐聚,方能开启。 如今失了令牌,暗河无法动用之前积累的财富,坐吃山空,内部又经此前重创……暗河,维持不了多久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洞察事实的平静。 暗河这艘巨舰,在挣脱枷锁的同时,也失去了重要的补给,正在不可避免地滑向沉没。 “这样正好。” 苏昌河收起拳刃,语气带着一丝快意,“省得那老东西还有余力来找麻烦。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他们死活,与我们再无干系。” 他走到苏暮雨身边,与他并肩望着窗外的山庄。 夜风拂过,带来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 “房子快建好了。” 苏昌河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也变得随意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眼看就要入冬了,这北地的冬天可不好熬。你打算怎么过?” 苏暮雨侧过头,看着苏昌河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柔和的侧脸,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 他想了想,用一种带着烟火气的、寻常百姓般的口吻说道: “就像平常人家一样,窝冬。” 他伸出手,指向那些已经建好的、密封性极佳的屋舍: “仓库里囤好足够的粮食、炭火。把各处的门窗都检查封严实了。 到时候,外面大雪封山,我们就待在烧得暖烘烘的屋子里,看书,下棋,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昌河身上,笑意加深: “……就围着火炉,喝酒,聊天,睡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直到明年开春。” 他的描述简单,甚至有些平淡,却勾勒出一幅无比安宁、温暖的画面。 没有杀戮,没有算计,没有颠沛流离,只有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被温暖和静谧包裹的冬日。 苏昌河听着,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炭火的温暖和酒的醇香。 他想象着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而他们在这座亲手建起的山庄里,与世隔绝,只有彼此……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满足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带有丝毫阴霾,明亮而真切。 “听起来……还不赖。”他说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与向往。 又一个月,在最后的修葺与布置中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块匾额被稳稳挂上主厅门楣,落霞山庄终于彻底落成。 白墙黛瓦,回廊曲折,假山池沼,一应俱全,静静地矗立在落霞山腰,与周围的秋色融为一体,既精致又和谐。 时值深秋,山间的树木大多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带着一种繁华落尽的萧索。 谭大爷站在山庄门口,看着自己一手规划、众人合力建造起来的园子,眼中既有成就感的欣慰,也有一丝遗憾。 “园子是建好了,可惜啊,老夫是看不到明年春日,这园子里花木扶疏、池鱼嬉戏的美景喽。” 他捋着胡须,不无感慨。 南地匠人,终究难以久居北境。 苏暮雨理解地颔首:“谭老辛苦。此番恩情,苏某铭记。” 很快,谭大爷便带着他的徒弟,由慕青羊亲自挑选了几名好手护送,带着丰厚的酬金和谢仪,踏上了返回清溪镇的归途。 送走了匠人,山庄似乎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暮雨站在空旷的庭院中,望着满园秋色,沉默良久。然后,他对身旁的苏昌河道:“我想去个地方。” 苏昌河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带任何随从,悄然下山,策马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那个方向,苏昌河并不陌生——是已经荒废多年、传闻闹鬼而人迹罕至的无剑城旧址。 昔日名震天下的无剑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淹没在及膝的枯黄野草之中。 残破的墙体如同巨兽的骸骨,在秋风中诉说着无声的悲凉。 唯有那些巨大石块的基座,还能依稀窥见当年的雄伟规模。 苏暮雨下马,将缰绳随手系在一棵枯树上,然后便步入了这片废墟之中。 苏昌河默默跟在他身后。 苏暮雨走得很慢,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被风雨侵蚀的残垣,脚步在荒草与碎石间穿梭,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沉郁与恍惚,思绪显然已经飘回了遥远的过去。 “月安,看好了,剑,乃百兵之君,心正则剑正。” “我无剑城剑法,重意不重力,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 “守护,有时候比杀戮更需要勇气和力量。” 记忆中,父亲那温和而严肃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那时他还年幼,父亲牵着他的手,在这座繁华的城池里漫步,教导他剑法,告诉他做人的道理。 阳光明媚,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希望与荣耀。 他顺着本能,在废墟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绕过倒塌的房舍,穿过被野草侵占的街道。 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已面目全非,直到他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由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广场。 脚步顿住。 这里……是演武场。 他仿佛能看到,当年父亲就是站在前方那残存的高台上,带领着众多弟子,迎着朝阳演练剑法,剑气纵横,呼喝声震天。 而年幼的他,就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眼中充满了对父亲和那些师兄师姐的崇拜。 苏暮雨的眼神更加空洞,悲伤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旁边一根半截埋入土中的、雕刻着模糊云纹的石柱,触手一片冰凉。 他没有停留太久,又继续往前走,凭着记忆深处几乎要被遗忘的路径,来到了一片相对完整的建筑基址前。 这里,曾经是他父亲,上一代无剑城城主的居所。 如今,这里只剩下几堵残破的矮墙,墙内长满了枯黄的杂草,高及腰际。 曾经温暖的屋舍、熟悉的摆设、父亲书房里那淡淡的墨香……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被时光和战火抹去了痕迹,只剩下满目疮痍。 苏暮雨站在那片荒草之中,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秋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身边掠过,更添几分萧瑟。 他微微低着头,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神情,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孤寂与消沉,却浓郁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滞。 苏昌河一直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越皱越紧。 苏暮雨那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承载着太多沉重的过往。 这死气沉沉的鬼地方,还有苏暮雨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都让苏昌河觉得无比烦躁,又……莫名地心疼。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抓住了苏暮雨的手臂,声音因为担忧而显得有些粗鲁,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苏暮雨!” 他叫了他的全名,带着一种想要将他从噩梦中唤醒的力道。 苏暮雨被他抓得身体微微一颤,仿佛这才从漫无边际的回忆中被强行拉扯回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苏昌河。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弥漫着未散的水汽和深不见底的痛楚,像是迷路的孩子,茫然又无助。 四目相对。 废墟,荒草,秋风。 还有那双盛满了过往悲欢与此刻担忧的眼睛。 正文 第34章 往事与未来 苏昌河那一声带着力道和担忧的呼唤,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苏暮雨沉寂的心湖,激起了涟漪,也让他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他看着苏昌河紧蹙的眉头和那双映着自己狼狈模样的眼睛,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不容忽视的温热与力量,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孤寂,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你已经为他们报仇了。” 苏昌河的声音放缓了些,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不算温柔的直白。 “暗河也好,影宗也罢,当年参与覆灭无剑城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这笔血债,已经讨回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断壁残垣,又落回苏暮雨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对未来的笃定: “现在,我们的家也盖好了。就在落霞山上,又大又敞亮。 我们可以……可以给他们立个牌位,好好祭拜,告诉他们,你过得很好,也有了新的家……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他的话简单,甚至有些笨拙,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注入苏暮雨冰封的心田。 报仇……新家……告慰先人……这些词语串联起来,为他沉重而无望的过去,指向了一个可以寄托哀思、承载未来的出口。 苏暮雨眼中的水汽氤氲了片刻,最终没有落下。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荒草和尘土气息的冰冷空气,反手用力握住了苏昌河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好。” 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也卸下了千斤重担。 苏昌河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心下稍安,拉着他走到不远处一块相对平整、可以俯瞰部分废墟的大石头上坐下。 秋风依旧萧瑟,但两人并肩而坐,依靠着彼此,那寒意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 苏暮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讲他记忆中无剑城尚在时的繁华与温暖,讲父亲严厉又慈爱的教导,讲那一夜突如其来的火光与杀戮,讲他如何侥幸逃生,又如何辗转流离,最终被暗河吸纳…… 那些深埋心底、从不与人言说的过往,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个他唯一全心信任的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苏昌河安静地听着。 这些事,他其实大多都知道,前世或今生,总有些碎片拼凑出真相。 但他更知道,此刻的苏暮雨需要的不是他知道,而是需要一个倾听的耳朵,一个可以承载他所有脆弱与悲伤的港湾。 所以他只是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价,偶尔在苏暮雨声音哽咽时,用力握紧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听着那些熟悉的惨痛经历,即使早已知道,苏昌河的心还是忍不住一阵阵揪紧,泛起细密的疼。 他想象着年幼的苏暮雨是如何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是如何背负着血海深仇在暗河那吃人的地方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不由自主地,更加用力地回握住苏暮雨的手,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那份迟来的温暖与力量,传递到他的心底。 倾诉完毕,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不再是之前的沉重死寂,而是一种宣泄后的疲惫与安宁。 秋风拂过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温柔的抚慰。 过了许久,苏昌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打破了沉默,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了些,问道: “喂,苏暮雨,咱们那山庄,总不能一直‘那山庄’、‘那山庄’的叫吧?得起个名字。你说,叫什么好?” 苏暮雨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闻言怔了一下,才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道: “此地名为落霞山,不如……就叫‘落霞山庄’?” “太随便了!” 苏昌河立刻否决,嫌弃地撇嘴,“听着跟路边茶棚似的,配不上我们花了那么多心思建起来的园子。” 苏暮雨又想了想,试探着说:“那……‘归云庄’?取归隐之意。” “归云?”苏昌河琢磨了一下,还是摇头,“不好不好,听着像是要出家当道士,暮气沉沉的,不符合咱们……嗯,隐居的概念。” 他本想说不符合咱们“过日子”的概念,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直白,换了个词。 苏暮雨见他接连否定,也不恼,反而觉得这样挑三拣四的昌河,鲜活又真实,将他心中最后那点阴霾也驱散了。 他侧过头,看着苏昌河认真思索的侧脸,眼中泛起一丝暖意,顺着他的话反问:“那依你看,叫什么好?” 苏昌河拧着眉头,当真认真思索起来。 他书读得不多,肚子里没那么多文绉绉的词,只能凭感觉想。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秋高气爽,几缕薄云正慢悠悠地飘过,无拘无束。 又想起这一路走来,从暗河脱身,建庄于此,不正是为了求得一份自在安宁吗? 他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带着点得意看向苏暮雨:“有了!叫‘闲云山庄’怎么样?” 他解释道:“你看啊,‘闲云野鹤’,不就是说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吗? 咱们以后就在那儿,像天上的闲云一样,想干嘛干嘛,不管江湖破事,多好! 这名字,又自在,又点明了咱们是隐居,还不俗气!你觉得呢?” 他说完,有些期待地看着苏暮雨,生怕他又觉得不好。 苏暮雨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副“快夸我”的期待表情,心中那片荒芜的废墟,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机。 闲云……野鹤……无拘无束……确实,再没有比这更贴合他们心境和未来的名字了。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弧度,目光温柔: “好。就叫闲云山庄。” 正文 第35章 反噬 当苏暮雨和苏昌河回到闲云山庄时,暮色已然四合。 山庄内灯火初上,将白墙黛瓦映照得格外温润。 先一步回来的苏施、慕青羊等人显然已经将山庄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他们二人的主院也都收拾妥当了。 一进主院的花厅,苏暮雨看着整洁的厨房和备好的食材,或许是心结稍解,又或许是“家”的氛围使然,他竟挽起袖子,对苏昌河道:“你们稍坐,我去做些饭菜。” 他这话一出,苏昌河脸色骤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按住了苏暮雨已经伸向菜刀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带上了点惊恐: “别!快住手!” 苏暮雨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苏昌河心有余悸,也顾不得许多,压低声音飞快地道: “你忘了上次你下厨是什么后果了吗? 那盘黑得跟炭似的、能把人牙硌掉的‘红烧肉’?还有那碗咸得发苦的‘青菜汤’? 苏暮雨,算我求你了,你想毒死谁直接说,别用这种方式!”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世在南安城的时候,苏暮雨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亲自下厨“犒劳”大家,那顿饭差点让整个小队集体去见阎王。 自那以后,所有人一致达成共识——绝不能让雨哥靠近厨房重地! 苏暮雨被他这么一提醒,似乎也想起了某些不甚愉快的回忆,清俊的脸上难得地浮现一丝尴尬,摸了摸鼻子,悻悻地收回了手。 就在这时,慕青羊忍着笑,上前一步解围道: “雨哥,您就放心吧。山庄里已经请好了两位厨子,一位擅长北地菜式,一位会做些南境小炒,保管合大家口味。 饭菜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这就可以开饭。” 苏施也连忙接口:“是啊雨哥,这种粗活哪用得着您动手,你和昌河哥奔波劳碌,快坐下歇着,等着吃现成的就好!” 众人七嘴八舌,总算把苏暮雨这“危险”的念头给按了下去。 晚饭设在了宽敞的饭厅,两张大大的圆桌拼在一起,所有核心人员围坐一堂,气氛热闹。 新来的厨子手艺确实不错,菜肴色香味俱全,众人连日辛苦,此刻放松下来,都吃得格外香甜。 席间,苏暮雨神色如常,却十分自然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炖得酥烂入味的红烧肉,放到了旁边苏昌河的碗里。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 苏昌河正埋头苦干,看到碗里多出来的肉,动作顿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十分自然地夹起来就塞进了嘴里,还含糊地评价了一句:“嗯,这个烧得不错。” 他们二人觉得再正常不过的互动,落在桌上其他人眼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苏施刚夹起一筷子青菜,僵在了半空。· 慕青羊端着汤碗,忘了喝。 谢勇差点被一口饭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桌上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主位的两人,互相交换着震惊、恍然、以及“果然如此”的眼神,挤眉弄眼,气氛变得十分古怪。 苏暮雨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诡异的气氛,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还会给苏昌河夹一筷子他看起来多夹了几次的菜。 苏昌河起初没在意,但周围那过于明显的视线和压抑的窃窃私语终于让他察觉到了不对。 他抬起头,皱着眉扫视了一圈,眼神凶悍:“看什么看?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眼?” 众人被他这么一瞪,立刻噤声,纷纷埋头扒饭,不敢再看,但那空气中弥漫的八卦与暧昧气息,却挥之不去。 饭后,苏暮雨对众人道:“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庄子里外也已安顿妥当。接下来几日,若无要事,大家各自休息,熟悉环境。” 众人应下,各自散去。 苏暮雨和苏昌河则并肩走向属于他们二人的主院。 院子位于山庄最幽静的位置,走过月洞门,里面小桥流水,亭台精巧,比外面看着更加雅致。 苏昌河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看着廊下挂着的灯笼,忽然问道:“这院子,叫什么名字?” 苏暮雨环顾了一下这方属于他们二人的小天地,略一沉吟,现想了一个:“就叫‘悠然居’吧。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虽无菊花,但意境相通。” “悠然居……”苏昌河低声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不错,听着就舒服。” 两人走到正房前,他们的房间依旧是紧挨着的,门对着门。 经历了这许多,从暗河的生死相搏,到如今的比邻而居,其中意味,早已不同。 在各自推开房门前,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相视一笑。 没有过多的言语,那笑容里却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有历经劫波后的释然,有对未来的期待,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 “早点休息。”苏暮雨轻声道。 “嗯。”苏昌河应了一声。 两人各自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悠然居”笼罩在一片宁静祥和之中。 夜还很长。 ———— 翌日清晨,当苏昌河打着哈欠推开房门时,一眼便看到苏暮雨已然站在院中那株新移栽的红枫下。 而这一眼,便让他瞬间睡意全无,整个人都呆住了。 苏暮雨竟换上了那套在南境小镇买的朱红色细棉布常服! 那鲜艳而温暖的红色,将他原本略显清冷的肤色衬得如玉生辉,平日里总是用青带或木簪随意束起的长发,今日也规整地用那根红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 人靠衣装。 这身热烈的红衣,仿佛瞬间点燃了苏暮雨内敛的风华。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经霜愈艳的红枫,整个人如同画卷中走出的谪仙,清雅依旧,却莫名多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昳丽,竟比那秋日的枫叶还要夺目几分。 苏昌河看得眼睛发直,喉咙有些发干,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脱口赞道:“你……你穿这身……真他娘的好看!” 他词汇匮乏,翻来覆去也只有最直白的夸赞,但眼中的光亮和那毫不作伪的惊叹,却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更真实动人。 他几步走到苏暮雨面前,围着他转了两圈,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强调: “以后就这么穿!多穿红色!比那些青的白的顺眼多了!” 苏暮雨被他这般直勾勾地盯着、毫不客气地品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却并未着恼,反而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从善如流地轻轻颔首:“好。” 一个字,带着纵容与应允,落在苏昌河耳中,他心尖都仿佛颤了颤。 晨光熹微,映照着院中红衣墨发的青年和一旁笑容灿烂的黑衣男子。 --- 用过早饭,苏暮雨便回了悠然居的静室练功。 他虽已至剑仙之境,但武道一途,永无止境。 其上尚有玄妙莫测的神游玄境,更何况人外有人。 他深知力量的重要性,无论是为了守护眼前这份安宁,还是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变数,他都不能有丝毫懈怠。 静室之内,苏暮雨闭目盘坐,剑横于膝上。 他周身气息内敛,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但若有感知敏锐之人在此,便能察觉到一股磅礴而精纯的剑意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如同深海潜流,宁静之下蕴藏着足以撕裂苍穹的力量。 他的呼吸绵长深远,每一次吐纳都暗合天地韵律,显然已触及了更高的层次。 这一入定,便是整整一天。 直至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苏暮雨才缓缓收功,睁开的眼眸中神光内蕴,清亮如星。 他走出静室,发现院中寂静无人,唯有秋风拂过枫叶的沙沙声。 正觉奇怪,忽然,从旁边苏昌河的房间里,传来一阵极其剧烈且不稳定的内力波动! 那气息霸道,充满了暴戾与混乱,正是阎摩掌失控的征兆! 不好! 苏暮雨脸色骤变,心中猛地一沉,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电,瞬间撞开了苏昌河的房门! 只见房内,苏昌河盘坐于榻上,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周身黑气缭绕,那体内的内力甚至不受控制地显出了虚影,发出危险的嗡鸣。 他显然正在极力压制体内暴走的内力,但效果甚微,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暗红的血迹。 苏暮雨的心瞬间揪紧,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太熟悉这场景了!前世苏昌河后期修炼阎摩掌渐入歧途,便时常出现这般内力反噬的状况,一次比一次凶险! 他立刻飞身上前,双掌毫不犹豫地贴上苏昌河的后心,精纯浩然的剑仙内力如同温润的江河,源源不断地涌入苏昌河体内,帮助他疏导、安抚那狂暴的阎摩掌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苏暮雨全力以赴的相助下,苏昌河周身暴动的气息终于渐渐平复下来,脸上的血色也慢慢恢复。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危机解除,苏暮雨撤回手掌,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如同凝结了寒霜。 他站起身,目光严厉地看向刚刚缓过气、还带着些虚弱的苏昌河,声音冷得像冰: “苏昌河!你明知阎摩掌乃是至毒至邪的功法,极易侵蚀心脉,引人入魔! 前世教训犹在眼前,你为何还要执意修炼?!难道非要重蹈覆辙不可吗?!” 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带着后怕,更带着无法抑制的怒火。 苏昌河自知理亏,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抿着唇沉默不语。 他知道苏暮雨是为他好,但这阎摩掌威力巨大,与他性子相合,他实在难以舍弃。 见他不答话,苏暮雨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他知道苏昌河的倔脾气,强行禁止恐怕适得其反。 看来,之后得想办法去寻一门中正平和,或是能够包容甚至化解阎摩掌戾气的上乘功法才行……他在心中暗暗思忖。 苏昌河偷眼瞧见苏暮雨脸色铁青,沉默不语,知道他这次是真动怒了。 他心里有些发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挪到苏暮雨身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苏暮雨的衣袖,带着点讨好意味地晃了晃,声音也低了几分:“喂……别生气了……” 这近乎撒娇的举动,让苏暮雨心头一梗,非但没消气,反而更恼了——这家伙,每次闯了祸就知道来这套! 看到苏暮雨脸色更沉,苏昌河把心一横,冲动之下,直接张开双臂,整个人抱住了苏暮雨,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低声保证,气息还有些不稳: “这次是意外……我以后会更小心的,绝……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保证!” 温热的身体紧贴着自己,耳边是那人带着点示弱和紧张的保证,苏暮雨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 他还能怎么办?打不得,骂不听,只能…… 他叹了口气,抬手回抱住苏昌河,力道有些重,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声音依旧带着余怒,却终究是缓了下来:“记住你说的话。若再有下次……” “没有下次!”苏昌河立刻接口,抱得更紧了些。 夜色渐深,悠然居内,相拥的两人心中各有所思。 一个想着如何寻功补全,一个暗自告诫自己下次定要更加谨慎。 正文 第36章 迟来的爱 自上次内力暴动有惊无险后,苏昌河仿佛彻底抛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整个人都变得外放而黏人起来。 除了雷打不动、需要绝对专注的练功时间外,他几乎成了苏暮雨身后一道形影不离的影子。 闲云山庄最高处,新建好的“落霞亭”飞檐翘角,视野极佳。 常常能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苏暮雨一袭青衫或应要求换上红衣,安静地坐在亭子边缘,望着远方。 而苏昌河则毫不客气地挨着他坐下,十分自然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一只手还紧紧握着苏暮雨的手,手指有时会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 眼前是层林尽染的浩瀚林海,在夕阳的余晖下翻滚着金红交织的波浪,壮丽非凡。 天边的云霞如同被打翻的胭脂盒,绚烂得令人心醉。 两人之间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并肩看落日熔金的宁静。 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比任何热烈的誓言都更显缱绻。 有时,苏昌河看着看着,会在温暖的夕阳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悄然睡去。 苏暮雨察觉到肩头重量变化和均匀的呼吸声,只会微微侧过头,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眼中漾开极温柔的涟漪。 他会小心地调整一下姿势,伸出手臂更稳地环住苏昌河的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继续望着天边,直到最后一缕霞光没入山脊,星光悄然浮现。 一日,听闻山下附近最大的城镇有热闹的大集,苏昌河立刻来了兴致,拉着苏暮雨便要下山。 集市上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摊位琳琅满目。 苏昌河对吃食玩物兴趣不大,却一头扎进了成衣铺和布庄里。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兴奋地穿梭在各个摊位前,看到颜色鲜亮、料子不错的男装,便拿起来在苏暮雨身上比划。 “这件月白色的不错,衬你!” “哎,这件竹青色的也好,看着清爽!” “还有这个,鸦青色的,绣着暗纹,稳重!” “这个绛紫色也……” 他兴致勃勃,将一件件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华服在苏暮雨身前比来比去,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装扮一件绝世珍宝。 苏暮雨只是无奈又纵容地站着,任由他摆布,偶尔在他拿不定主意时,才会温和地提点一句: “这件袖口有些繁复,日常穿着不便。”或者“料子尚可,颜色是否过于跳脱?” 他们两个男子,一个兴致盎然地给另一个挑选衣服,举止亲昵自然,毫不避讳,很快便引来了周围乡亲们好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瞧那两位公子,真是……感情好啊。” “是啊,长得都跟画里人似的,一个挑,一个试,真恩爱。” “可不是嘛,我还是头一回见男子这般……不过看着真叫人羡慕。” 那些低语声并未刻意压低,断断续续地飘进两人耳中。 “恩爱”二字尤其清晰。 苏昌河听得眉梢一挑,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隐秘的得意,手下动作更起劲了 苏暮雨面上依旧平静,但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却没有出言阻止,也没有避开苏昌河的手,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苏昌河兴奋的侧脸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最终,苏昌河大手笔地几乎将觉得适合苏暮雨的衣服都买了下来,大包小包提了满手,心满意足地拉着苏暮雨离开成衣铺。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苏昌河还在喋喋不休地规划着哪件衣服配哪条发带,苏暮雨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集市喧嚣渐渐落在身后,而那份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是被世俗目光见证并定义的“恩爱”氛围。 晚饭后的闲云山庄格外宁静,廊下的灯笼在秋夜的风中轻轻摇曳,晕开一圈圈温暖的光弧。 苏昌河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正要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身后却传来苏暮雨清润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清晰地唤道: “昌河。” 脚步顿住,苏昌河下意识地回头。 四目相对。 院中那株红枫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早红的叶子旋转着飘落,拂过两人的衣角。 月光与灯光交织,勾勒出苏暮雨此刻异常认真的神情。 他没有松开握着门框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轻轻一拉,将苏昌河的手重新握入自己微凉的掌心,然后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映着的灯火与对方。 苏暮雨深深地望进苏昌河有些错愕的眼底,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的温柔与笃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磐石般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苏昌河的心上: “昌河,我爱你。”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就这样直接而郑重地宣之于口。 苏昌河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是今晚的米酒后劲太大。 可是,手心里传来的、苏暮雨微微用力的握感,眼前那双盛满了毫不掩饰爱意的眼睛,以及周身萦绕的、独属于苏暮雨的清冷又温柔的气息,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不是补偿,不是愧疚,是爱。 巨大的、迟来的、他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从苏暮雨这里得到的……爱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委屈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张开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苏暮雨,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苏暮雨的衣襟。 苏昌河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可他环住苏暮雨的手臂却收得极紧,仿佛要将他勒入骨血。 嘴角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带着泪的、极其复杂的笑容。 是委屈,委屈于前世的背叛与孤独; 更是狂喜,喜悦于今生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昌河。”苏暮雨感受到颈间的湿意和怀中人剧烈的情绪波动,心中一痛,低声又唤了他的名字,带着无尽的怜惜。 苏昌河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翻江倒海的心绪。 苏暮雨不再多言,只是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歉意、心疼与……爱恋。 半晌,苏昌河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他依旧埋在苏暮雨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出了心底最深处的疑虑: “你……你这是为了补偿我吗?” 补偿前世那一剑,补偿那些年的亏欠。 苏暮雨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摇头。 他微微后撤些许,双手捧起苏昌河泪痕未干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坦诚,语气无比认真: “不。昌河,愧疚和爱,我还是能分清的。” 他拇指轻柔地拭去苏昌河眼角的泪痕,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愧疚的,是前世不曾更用力地拉住你,是对你还不够用心,没能早点看清自己的心,没能……更好地爱你。” 他顿了顿,凝视着苏昌河的眼睛,仿佛要望进他的灵魂深处,一字一句,郑重宣告: “但今生,苏暮雨爱你。只因为你是苏昌河,仅此而已。” 苏昌河看着他眼中那片毫无杂质的、真挚的深情,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忽然低笑一声,带着一种释然与决绝,猛地仰起头,主动吻上了苏暮雨的唇。 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更带着孤注一掷的热情与确认。 一吻短暂,苏昌河微微退开,额头抵着苏暮雨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他轻声笑着,语气里带着点久违的、属于阎魔的霸道与撒娇,眼底却闪着光: “苏暮雨,前世你捅我那剑……可疼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所以这辈子,你得用一辈子赔我。” 苏暮雨看着近在咫尺的、带着泪痕却笑容明亮的爱人,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酸楚填满。 他再次将人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用此生最温柔、最坚定的声音许下承诺: “好。把我的余生都赔给你。” 他的声音如同夜风中的誓言,清晰而悠长, “从青丝到白头,每一刻,都用来爱你。” 说完,他低下头,准确地捕获了苏昌河的唇,这一次的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承诺。 夜风吹过,红枫叶沙沙作响,如同情人的呢喃,缠绵不绝,见证着这迟来却真挚的告白与相守的誓言。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将相拥亲吻的两人身影温柔笼罩,在这静谧的秋夜里,构成一幅永恒的画面。 正文 第37章 喜酒 翌日,早饭过后,众人尚未散去。 苏暮雨放下碗筷,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目光扫过在场的苏施、慕青羊、谢勇等一众核心人员,最后落在身旁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耳朵微微竖起的苏昌河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有件事,需告知诸位。” 他顿了顿,握住了身旁苏昌河放在桌面上的手,在众人惊讶或假装惊讶的目光中,坦然道,“我与昌河,已心意相通,决定在一起了。” 他预想了各种反应,或许是惊愕,或许是沉默,甚至是质疑。 然而,现场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的却是一种……近乎“果然如此”的氛围。 苏施猛地一拍大腿,一副“我终于等到这天”的表情,咧嘴笑道:“雨哥!昌河哥!恭喜啊!我就说嘛!” 慕青羊轻笑,眼神了然:“雨哥,其实我们早就看出来了。从您二位一同离开暗河,到建这闲云山庄,再到平日里的相处……若说不是,反倒奇怪了。” 谢勇更是直接,哈哈大笑道:“在一起?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我还以为我们都心照不宣了呢!”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表示这简直是“意料之中”,甚至有人开始起哄: “既然在一起了,那必须得办一场啊!” “对!办婚礼!喝喜酒!” “咱们闲云山庄头一桩大喜事,必须热闹热闹!” “雨哥,昌河哥,选个日子吧!” 苏暮雨被这热情弄得有些怔忡,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昌河,却见那家伙虽然耳根泛红,眼神也有些飘忽,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翘着,显然并无反对之意,甚至……还有点期待? 苏暮雨心中一定,转头对众人温声道:“既然大家有此心意……那便依你们。一月之后,如何?时间充裕,也好准备。” “好!” “没问题!” “包在我们身上!” 众人轰然应诺,个个摩拳擦掌,兴致勃勃地开始讨论如何布置、请哪些人——其实也就他们自己、菜单如何安排等等,气氛热烈得好似已经过节。 待众人议论声稍歇,苏暮雨拉着苏昌河站起身:“你们先商量着,我与昌河去去就回。” 他带着苏昌河,来到了山庄内僻静处单独设立的一间小祠堂。 这里打扫得纤尘不染,香火不断。正中的牌位上,刻着“先父卓公雨落之位”、“先母X氏之位”以及其他几位在无剑城惨案中罹难的核心亲族的名字。 紧挨着的则是苏昌河家人的牌位。 祠堂内光线柔和,檀香的清苦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 苏暮雨点燃三炷香,递给苏昌河三炷,二人并肩跪在蒲团之上。 苏暮雨望着父亲和苏昌河家人的牌位,眼神孺慕而坚定,声音清晰而恭敬:“父亲,母亲,各位亲长在上。今日,月安携心仪之人,前来拜见。” 他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苏昌河身上,继续说道:“他叫苏昌河,是孩儿决定共度一生之人。 他性子虽有些急,但重情重义,待我极好。我们一同经历了许多,生死与共,如今只想在这闲云山庄,过些平静日子。望父亲、母亲,各位亲长,能够成全。” 他没有说太多华丽的辞藻,只是平实地叙述着,将苏昌河郑重地介绍给自己的先人,话语中充满了对苏昌河的维护与爱意。 苏昌河在一旁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他握紧了手中的香,对着牌位,收敛了平日所有的桀骜不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 “父亲母亲,各位长辈。我,苏昌河,今日决定与苏暮雨一辈子在一起,若你们在天有灵,希望你们能保佑我们。 我一定会好好待暮雨,护他,爱他,绝不让他再受半分委屈。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的后边的誓言是对着苏暮雨的父母说的。 誓言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江湖人的狠厉,却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两人一同将香插入香炉,恭敬地叩了三个头。 香烟袅袅,盘旋上升,仿佛先人的灵魂正在默默注视着,并给予了无声的祝福。 --- 一个月的时间在众人忙碌而喜庆的准备中飞快流逝。转眼便到了吉日。 闲云山庄张灯结彩,处处披红挂绿,虽无外客,但内部的热闹喜庆丝毫不减。大大的“囍”字贴满了门窗廊柱。 仪式简单却郑重。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凤冠霞帔。 苏暮雨换上了苏昌河给他买的那件红色的绸衣,只是衣襟和袖口补绣上了精致的红色云纹。 苏昌河则难得地穿上了一套绛红色的绸缎礼服,墨发用红带高高束起,整个人俊朗夺目,神色间眉目飞扬,眼底的笑意都藏不住。 在众人的簇拥和见证下,两人站在布置成喜堂的正厅中央。 “一拜天地——”担任司仪的慕青羊声音洪亮。 二人转身,对着厅外天地,躬身一拜。谢的是这方天地,容他们劫后重逢,再续前缘。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祠堂方向,再次深深叩拜。告慰的是先人,他们已寻得归宿,此生不再孤寂。 “夫妻对拜——” 苏暮雨与苏昌河面对面站定,看着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意,相视一笑,同时弯腰,对拜下去。这一拜,许下的是余生相伴,不离不弃的诺言。 “礼成——!” 随着慕青羊一声高呼,厅内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恭喜声! “恭喜雨哥!恭喜昌河哥!” “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早生贵子……呃,不对,总之和和美美!” 众人哄笑着围上来敬酒,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苏暮雨酒量尚可,但也架不住众人轮番上阵,脸上很快染上薄红。 苏昌河更是来者不拒,喝得满脸通红,眼神都开始有些迷离,大半个人都挂在了苏暮雨身上,嘴里还含糊地说着:“喝!都满上!今天老子高兴!” 喜宴一直持续到深夜,众人才尽兴而归,留下满厅的杯盘狼藉和浓浓的喜庆气息。 苏暮雨几乎是半抱着脚步虚浮、满身酒气的苏昌河,慢慢走回他们的新房——悠然居的主卧早已被布置得红烛高照,锦被鸳鸯。 将人小心地放到铺着大红百子被的床榻上,苏暮雨微微喘了口气,看着苏昌河紧闭双眼、脸颊酡红的样子,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他伸手,轻轻抚上苏昌河发烫的脸颊,正想着是否要帮他擦洗一下,却忽然感觉到手下的肌肤微微一动。 他动作一顿。 只见原本“醉得不省人事”的苏昌河,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虽然带着酒意,却清明透亮,哪里有一丝醉态? 嘴角还勾着一抹狡黠的、坏坏的弧度,故意用眼神上下扫视着苏暮雨,意有所指。 苏暮雨瞬间明白了,有些好笑,又有些脸热,收回手,故作镇定地道:“你没醉。” 苏昌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凑到苏暮雨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带着酒气的呼吸灼热:“良宵苦短,春宵一刻值千金。喝醉了……岂不是太扫兴了?”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磁性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意图,眼神侵略,像只盯上猎物的豹子。 苏暮雨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强自维持着表面的淡定,偏过头去,耳根却红得透彻,声音依旧平稳:“胡闹。一身酒气,太晚了,该洗洗睡了。” 说着,便要起身。 苏昌河哪里肯放他走,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眼神亮得惊人,语气带着点无赖和期待:“一起?” 苏暮雨:“……” 红烛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喜花的灯花。 新房内,气氛暧昧而升温。苏暮雨终究是拗不过他,或者说,心底也存着同样的期待。 他叹了口气,似是无奈,眼底却漾开了温柔而纵容的笑意,反手握住苏昌河的手,低声道: “……好。” 正文 第38章 喜忧参半 一夜缱绻,自此拉开了两人真正意义上耳鬓厮磨、形影不离的序幕。 成亲后的日子,如同浸了蜜糖,流淌得缓慢而甘甜。 闲云山庄仿佛成了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世外桃源,苏施、慕青羊等人极有眼色,除了必要的庄务汇报和重大决策,绝少前来悠然居打扰,将这片小天地彻底留给了这对新婚燕尔。 晨起,苏昌河往往还赖在床上,苏暮雨便会先起身,或是练剑,或是去厨房看看,偶尔亲手为他端来一碗温热的清粥小菜。 苏昌河则会眯着惺忪的睡眼,靠在床头,看着苏暮雨在晨光中忙碌的身影,嘴角带着满足的傻笑。 白日里,两人或是在落霞亭对弈品茗,苏昌河并非棋艺不精,却常常耍赖悔棋,苏暮雨也只是无奈纵容,由着他胡闹; 或是一同在山庄内漫步,苏暮雨会指着新移栽的花木讲解习性,苏昌河虽听得半懂不懂,却也会装模作样地点头,目光始终胶着在苏暮雨身上; 又或是干脆什么都不做,就并肩坐在廊下,苏昌河靠着苏暮雨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时光静好。 苏昌河甚至迷上了给苏暮雨搭配衣物,将他那些颜色各异的衣裳和发带折腾出各种花样,乐此不疲。 苏暮雨也由着他,每每换上新搭配,总能得到苏昌河毫不吝啬、词汇贫乏却真挚无比的夸赞,然后便是一个带着阳光气息的、黏糊糊的拥抱或亲吻。 夜里,红烛帐暖,被翻红浪,更是说不尽的缠绵与亲密。 苏昌河那霸道炽烈的爱意,如同野火,将苏暮雨清冷的外壳彻底烧融,露出内里同样滚烫的深情。 两人气息交融,肢体纠缠,仿佛要将错过的那些年,尽数弥补回来。 这般的恩爱痴缠,浓得化不开,连山庄里的空气似乎都带着甜意。 苏昌河的阎摩掌在这段心境平和、被爱意包裹的日子里,竟也异常温顺,再未有过反噬的迹象。 然而,苏暮雨心中那根关于阎摩掌的弦,却从未真正放松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功法的凶险,前世的阴影如同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他。 表面的平静,不代表隐患已除。 因此,除了与苏昌河腻歪的时光,他总会寻了借口,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 书房临窗,窗外是几杆翠竹,环境清幽。他屏退左右,点燃一盏青灯,在堆积如山的书卷后坐下,神情是罕见的凝重与专注。 这些书籍资料,大部分是他凭借前世记忆,早早命人从暗河藏书阁中秘密抄录出来的关于各种奇功异法、经脉药理、天下奇珍的记载。 还有一些是借着山庄采买的机会,陆陆续续从各地搜罗回来的杂书、医典、甚至是一些流传不广的江湖秘闻。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清俊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翻动着泛黄的书页,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行字,不放过任何可能与“阎摩掌”、“内力反噬”、“功法调和”相关的只言片语。 遇到关键处,他会停下来,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轻轻敲击,陷入长久的沉思。 有时,苏昌河玩闹累了,或是练功结束,会寻到书房来。 推门看见苏暮雨伏案疾书或凝神阅读的模样,便会放轻脚步,也不打扰,只是悄悄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臂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咕哝着:“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陪我去亭子里坐坐嘛。” 苏暮雨便会顺势合上书卷,掩去眼底的思虑,侧过头,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温声道:“好,这就陪你去。” 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存在过。 他也会借着闲聊,或是处理庄务的机会,看似随意地对负责外出采买的慕青羊交代: “青羊,下次出去,留意一下是否有关于海外玉矿或者奇特玉髓的消息,无论真假,都记下来。” “另外,若遇到品相好的九叶灵芝,或是药王谷流出的上等丹药,尤其是护脉养经一类的,不惜代价,尽量买下。” “还有,各地的奇闻异志、武功杂谈,也多搜集一些回来。” 慕青羊心思缜密,虽不明白苏暮雨为何突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但见他吩咐得郑重,便也一一记下,认真去办。 夜深人静,当苏昌河在身边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时,苏暮雨却常常毫无睡意。 他借着透窗的月光,凝视着爱人安宁的睡颜,脑海中反复推敲着这几个月查阅资料得出的眉目。 前世苏昌河死后,他沉浸在无尽的悔恨与孤独中,也曾疯狂地寻找过解决阎摩掌反噬的方法,只是当时心灰意冷,进展缓慢。 今生重来,带着前世的记忆和线索,再加上这数月不辍的查阅印证,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要想彻底解决阎摩掌的反噬,需满足几个条件。 他在心中一条条梳理: 其一,需有一位神游玄境的绝顶高手,以其精纯浩然的玄境内力,在关键时刻引导、护持,方能压制阎摩掌力的暴戾,护住心脉不失。 这一点,苏暮雨暗自思忖,自己如今已是半步神游,距离那玄妙之境仅一步之遥。 前世今生,历经生死,看透爱恨,心境早已不同往日,更加澄澈通透。 他有预感,突破神游玄境,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不会太久。 其二,需要至宝‘玉髓’。此物性温润,蕴含天地灵气,能有效安抚躁动的真气,滋养受损的经脉,更能巩固根基,乃是调和阴阳的绝佳辅材。 玉髓……此物罕见,多产于极寒之地或深海,寻常渠道难以获得。 看来,得想办法联系百晓堂了。 他记得百晓堂的姬若风,或许可以从此处着手,购买关于玉髓下落的准确消息。 其三,需要一门能够包容、甚至净化戾气的上乘功法,与阎摩掌并行不悖,相互调和。 想到此,苏暮雨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功法……反而是最容易的。 前世他与浊清交手,对其功法特性有所了解,那功法中正平和,却又深不可测,隐隐有海纳百川之象,正与昌河的阎摩掌力有相合之处。 只是,如何取得这门功法,还需从长计议。 其四,需要护脉丹和九叶灵芝。护脉丹可在冲击关口时保护经脉不受损伤,九叶灵芝则是固本培元、修复暗伤的圣药。 这两样东西,虽然珍贵,但并非无迹可寻。 药王谷传承悠久,想必会有库存。 只是药王谷规矩多,且与外界联系不密,需要想个合适的理由和途径。 其五,也是最难把握的一点,便是昌河本人的心境。 苏暮雨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昌河沉睡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 阎摩掌暴戾至邪,极易放大修炼者心中的负面情绪,嗔怒、怨恨、偏执,皆是其养料。 唯有心境平和,意志坚定,放下执念,方能真正驾驭这股力量,而不是被力量所控。 前世的昌河,便是被野心所蒙蔽,最终走向毁灭。 今生他虽然因自己的陪伴和爱意而平和了许多,但那深入骨髓的桀骜与偏执,真的能彻底放下吗? 这,或许才是整个过程中,最难跨越的一关。 月光静谧,夜风微凉。 苏暮雨轻轻叹了口气,将手臂环得更紧了些,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决心与力量传递过去。 昌河,别怕。 无论前路多难,需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寻来。 神游玄境,我会达到。玉髓、功法、丹药,我会想办法。 而你…… 他低下头,在苏昌河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只需要相信我,试着……放下那些沉重的过去,好好地,留在我身边。 长路漫漫,但他已有方向。为了身边之人的平安喜乐,他愿穷尽所有。 正文 第39章 日常 寒冬在暖阳与渐融的积雪中悄然退去,春风拂过落霞山,唤醒了沉睡的草木,也带来了勃勃生机。 成婚后的第一个春天,苏暮雨和苏昌河更是形影不离,时常相携下山,流连于附近的大小城镇,享受着寻常夫妻般的闲适与乐趣。 这日,他们宿在了一座名为“柳安”的繁华镇子。 清晨,天光微亮,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早春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嫩芽的清新气息。 两人从客栈走出,打算去赶个热闹的早集。 街道上已是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早点铺子飘出的食物香气,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苏昌河兴致很高,拉着苏暮雨的手,这边看看吆喝卖菜的,那边瞧瞧卖早点的,对什么都觉得新鲜。 正走着,苏昌河忽然“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他注意到,街上有不少妇人,或牵着,或抱着,或唤着,都带着年纪不一的孩子,朝着同一个方向——镇子东头走去。 孩子们有的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有的则兴奋地蹦蹦跳跳。 “奇怪,她们这是带着孩子去哪儿?莫非东头有什么好玩的?”苏昌河好奇心起,扯了扯苏暮雨的袖子。 苏暮雨也注意到了这情形,略一思索,摇了摇头:“不像。看那些孩子,年纪相仿,衣着也整齐,倒像是……去上学?” “上学?”苏昌河更觉稀奇。 他与苏暮雨自幼长在暗河,学的都是杀人的技巧、生存的法则,对于这种寻常百姓家孩子“上学”的经历,既陌生又有些莫名的好奇。 “走,跟去看看!”苏昌河来了劲,不由分说,拉着苏暮雨便悄悄跟在了那群妇人孩子的身后。 两人皆是高手,刻意隐匿行踪下,如同两道融入晨雾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着。 苏昌河甚至还学着那些妇人,故意放慢脚步,东张西望,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惹得苏暮雨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眼底却带着纵容的笑意。 穿过几条街道,人群在一处看起来颇为清幽、白墙环绕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院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明德书院”四个大字。 只见那些妇人将孩子送到门口,仔细叮嘱几句,便有穿着长衫、看起来像是夫子模样的人出来,将孩子们接了进去。 苏暮雨和苏昌河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哭笑不得。 果然是私塾。 苏昌河还不死心,觉得光是门口看着没意思,他朝苏暮雨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同时一点足尖,身影轻飘飘地掠起,如同两只灵巧的燕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私塾旁边一户人家的房顶上,借着屋脊的遮挡,朝书院内望去。 院内,几十个年纪不大的孩童正襟危坐,摇头晃脑地跟着前方的夫子诵读文章,稚嫩的童声汇成一片,虽然有些参差不齐,却透着一种蓬勃的朝气。 也有调皮的孩子在下面做小动作,被夫子发现,用戒尺轻轻敲打手心,立刻老实下来。 看着下面那些或认真、或顽皮、或懵懂的小脸,苏昌河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感触。 他拉了拉苏暮雨的衣袖,低声道:“没劲,走吧。” 两人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顶,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客栈房间,苏昌河坐在窗边,望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有些出神。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那些孩子……念书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苏暮雨正在沏茶,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苏昌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还有一丝淡淡的落寞: “我们小时候……可没这福气。整天不是练功就是杀人,字认得几个,还是为了看明白任务卷宗。像他们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学堂里,之乎者也……听起来傻乎乎的,但……” 但他没能说下去。 那种平凡、安宁、充满希望的童年,是他和苏暮雨永远无法触及的梦境。 沉默了片刻,苏昌河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情绪更低落了些,声音也闷闷的:“而且……咱们两个大男人,这辈子……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看着苏暮雨,眼神里带着一种异想天开的遗憾和认真,甚至有点委屈巴巴地说:“……我要是会生孩子就好了。” “噗——”苏暮雨一个没忍住,刚入口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他连忙放下茶杯,看着苏昌河那副既遗憾又带着点不切实际期待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走到苏昌河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认真地摇了摇头,语气温柔而坚定: “昌河,有没有孩子,一点也不重要。” 他的拇指摩挲着苏昌河的脸颊,目光深邃,里面盛满了足以将人溺毙的深情: “重要的是,你在我身边。只要有你,这世间万物,春夏秋冬,落霞闲云,于我而言,便是圆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如同誓言:“我不需要孩子来延续什么,也不需要别的任何人来证明我们的关系。 苏昌河,你就是我的全部,是我重活一世,唯一想要的未来。” 苏暮雨的话语,如同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苏昌河心中那点因对比而产生的失落和遗憾。 他看着苏暮雨眼中那片毫无保留的、只映着自己一人的深情,只觉得心脏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酸酸涩涩,又甜得发胀。 什么私塾,什么孩子,都比不上眼前这个人一句“你是我全部”来得动人心魄。 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苏暮雨捧着他脸的手,然后主动凑上前,将自己的唇印在了苏暮雨的唇上。 这个吻不像以往那般带着侵略性,而是充满了感动、依赖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一吻过后,苏昌河额头抵着苏暮雨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他低声嘟囔着,带着点鼻音:“……你就会说好听的哄我。” 话是这么说,可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满满的笑意,却出卖了他此刻无比受用、无比幸福的心情。 苏暮雨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别扭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不是哄你,”他轻声说,语气无比认真,“是真心话。” 窗外,春日正好,集市喧嚣。 窗内,爱意缱绻,岁月静好。 正文 第555章 ABO设定 药庐里弥漫着苦涩的草木香气。 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手指搭在苏昌河腕间,眉头微蹙,半晌没有言语。 苏暮雨站在一旁,身姿笔挺如松,目光却紧紧锁在大夫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苏昌河倒是显得平静些,只是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如何?”苏暮雨终是忍不住,声音低沉地开口,“他近日总是倦怠,食欲不振,偶尔……还会干呕。是旧伤未愈,还是中了什么隐毒?” 老大夫缓缓收回手,抚了抚长须,看向二人的眼神带着一丝了然的复杂。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却如惊雷炸响在两人耳边: “苏公子并非伤病,也非中毒。此乃喜脉——这位坤泽,是有了身孕了。依脉象看,已近两月。”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昌河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戾气与算计的凤眼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一种奇异的光彩极快地闪过,像是冰封的河面下突然涌动的暖流。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而苏暮雨,素来冷静自持的“执伞鬼”,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重复道:“……身孕?” “是。”老大夫肯定地点头,“胎象……暂且还算平稳。只是坤泽体质特殊,孕期会比常人更辛苦些,需得精心调养,尤其前期,切忌动武、情绪大动。” 苏暮雨没有再问,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苏昌河覆在小腹上的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抗拒。 回到他们在南安城的隐秘宅院,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打掉。”苏暮雨关上房门,声音冷硬,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他甚至不敢看苏昌河的眼睛。 苏昌河正因孕初的反应而有些疲惫,想靠在榻上歇息,闻言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如刀:“你说什么?” “这个孩子,不能要。” 苏暮雨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是苏昌河从未见过的凝重与焦灼,“昌河,我们是什么人? 暗河的鬼,刀头舔血,仇家遍地!你自己清楚,坤泽有孕本就凶险,更何况我们的处境! 你的身体……我绝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他的语气急促,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坚决。 他想起苏昌河过去受过的伤,想起坤泽孕期可能出现的种种不测,任何一种都可能夺走他眼前这个人。 他承受不起失去苏昌河的代价! 苏昌河看着他,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下去,被一种冰冷的失望取代:“苏暮雨,这是我的孩子。” 他一字一顿,强调着“我的”,“也是你的。”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他拖累你,害了你!” 苏暮雨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手臂,却被苏昌河猛地甩开。 “拖累?害了我?”苏昌河嗤笑一声,眼底却泛了红,“在你眼里,他只是个累赘? 苏暮雨,你究竟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还是不想……要一个跟我有关的牵绊?”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了苏暮雨的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汹涌的恐慌淹没,最终只是生硬地重复:“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有事。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以后?”苏昌河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又像是伤心到了极致,他站起身,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颤,“苏暮雨,你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指着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那强烈的情绪波动引得他一阵头晕目眩,险些站立不稳。 苏暮雨下意识想去扶,却被苏昌河眼中那混合着恨意和伤心的泪水逼退了脚步。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火上浇油。 他深深看了苏昌河一眼,那单薄而倔强的身影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最终,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那一夜,苏昌河将自己反锁在房内,而苏暮雨则站在院中寒凉的月色下,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直到天明。 第二天,苏暮雨端着精心熬制的、清淡的粥和小菜,推开了苏昌河的房门。 苏昌河背对着他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但苏暮雨知道他醒着。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用沙哑的嗓音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深深的妥协:“……留下吧。” 榻上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苏暮雨继续道,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们养他。”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翻腾的不安。 既然这是昌河想要的,那么,刀山火海,他陪着便是。 苏昌河依旧没有转身,但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了下来。 从这一天起,苏暮雨的生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兵荒马乱”状态。 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医书,仔细询问大夫每一个细节,记下了厚厚一叠注意事项。 苏昌河的饮食起居,被他全盘接手。 孕期的苏昌河,情绪变得极不稳定,口味也刁钻古怪。 有时会因为一道菜盐放多了半点而大发雷霆,将筷子一摔,冷着脸不肯再吃; 有时又会半夜突然想吃城西那家早已打烊的甜糕,眼巴巴地看着苏暮雨,也不说话,只是那眼神就让苏暮雨无法拒绝。 于是,深更半夜,苏暮雨便会施展轻功,潜入那家糕点铺,留下银钱,取走一份刚出炉的甜糕,再飞快地赶回来,送到苏昌河手上时,还带着温热的暖意。 孕吐反应严重时,苏昌河几乎吃什么吐什么,脸色蜡黄,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 苏暮雨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无能为力,只能在他吐得昏天暗地时,默默站在他身后,替他拍背,递上温水,等他缓过来,再尝试着喂他吃一点点熬得烂熟的米汤。 他的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眉头紧锁,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 夜里,苏昌河常常会因为抽筋或者心悸而惊醒。 每当这时,苏暮雨总会立刻醒来,熟练地帮他按摩小腿,或者将他揽入怀中,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低声安抚:“没事,我在。” 苏昌河起初孕中的身体贪恋那份温暖和安全感,后来便也半推半就地依偎在他怀里。 在苏暮雨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嘴角会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在这样的朝夕相处和细致入微的照料中,某种微妙的情愫在悄然滋长。 那些曾经的争执、不安,似乎都被这琐碎的日常慢慢磨平,沉淀为更深层的羁绊。 一个午后,苏昌河靠在软榻上小憩,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苏暮雨处理完事务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起一旁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苏昌河身上。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苏昌河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骨肉。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苏暮雨的心头,不是恐慌,不是负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充实感。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极轻、极缓地覆了上去。 就在这时,苏昌河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苏暮雨的手僵在半空,耳根微微泛红,有些窘迫地想收回手。 苏昌河却按住了他的手,让他温热的掌心更紧密地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他刚才……动了。”苏昌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苏暮雨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弱的、如同小鱼吐泡般的触动。 这是生命最直接的讯号,如此真实,如此奇妙。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 他抬起头,看向苏昌河,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情感,有震惊,有喜悦,更有一种深刻到骨子里的爱怜。 “昌河……”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昌河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下面的话。 “我……”苏暮雨似乎有些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以前害怕,怕这个孩子会伤害你,怕我们无法给他安稳,怕……很多。”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苏昌河,“但现在,我好像不怕了。” 他反手握住苏昌河的手,力道坚定:“我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因为妥协。我是……真的期待他到来。”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深埋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因为,这是你和我的孩子。昌河,我……我爱你。” 这声“爱”,迟来了太久,却在此刻,如同甘霖,滋润了苏昌河因孕期敏感而有些干涸的心田。 他怔怔地看着苏暮雨,看着这个素来冷情寡言的男人,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坦诚。 良久,苏昌河弯起了唇角,那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暖意的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常年萦绕的阴郁与戾气。 他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进苏暮雨的怀里,低声说:“我知道。我也……爱你。” 没有激烈的亲吻,没有更多缠绵的言语,只是这样简单的拥抱和告白,却让两颗心前所未有地紧密贴在了一起。 从那以后,他们的磨合进入了更深入的阶段。 苏暮雨依旧紧张,但不再过度焦虑,他开始学着享受等待新生命到来的过程,会贴着苏昌河的肚子,笨拙地跟里面的小家伙说话; 苏昌河也渐渐收敛了脾气,学会了更直接地表达自己的不适和需求,而不是用冷言冷语来掩饰不安。 他们会在夜晚相拥而眠,苏暮雨的手会一直护在苏昌河的腰腹间,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苏昌河会在他怀里寻找最舒服的位置,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沉沉睡去。 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安神香,以及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交织成一种名为“家”的温暖氛围。 暗河的血腥与杀戮仿佛被隔绝在了这座小院之外,这里只有一对笨拙地学着相爱、期待着共同未来的爱人。 正文 第40章 请学 晚膳过后,悠然居内的落霞亭中,苏暮雨与苏昌河对坐,中间摆着一壶刚沏好的新茶,茶香袅袅,与亭外初放的晚梅幽香交织在一起。 苏昌河还在回味着白日里镇上的见闻,尤其是那些上学堂的孩子,虽觉与自己无关,但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怅然仍未完全散去。 他端着茶杯,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亭外渐深的夜色。 就在这时,苏暮雨放下茶杯,声音平和地开口,说出了一个让苏昌河差点呛到的决定: “昌河,我打算明日下山,去附近请位先生回来。” “噗——咳咳!”苏昌河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请先生?请来干嘛?教谁?” 苏暮雨看着他吃惊的样子,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不疾不徐地解释道:“自然是教我们,教庄子里所有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亭外朦胧的山影,语气带着一丝追忆与温和: “今日看到那些孩童上学,我就在想,我们这些人,自幼便失了这份机缘。 暗河之中,除了杀人技,何曾有人教过我们识文断字、明白事理?如今既然安定下来,有了这闲云山庄,何不圆了大家这个梦?” 他转回头,看向苏昌河,眼神清亮: “况且,过了整个冬天,大家除了练功,也确实有些无所事事。请位先生来,教大家认字、读书、明理,总比终日闲散要好。 多学些东西,总归没有坏处。” 说到最后,他语气带上了一丝戏谑,故意激将道:“到时候,正好也看看,我们这些人里,谁学得最快,谁最是‘聪明’。” 果然,苏昌河一听这话,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嚷道:“那还用说?肯定是我最聪明!” 他完全忘了刚才还对“上学”一事表示过嫌弃,此刻胜负欲被彻底点燃,仿佛这“最聪明”的名头是什么了不得的荣耀。 苏暮雨从善如流地点头,嘴角噙着笑:“好,那到时候苏大聪明可要认真学,别被苏施、慕青羊他们比下去了。” “哼!那不能够!”苏昌河信心满满,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在一众“同窗”中独占鳌头、让苏暮雨刮目相看的场景了。 --- 翌日,两人再次下山,目标明确地来到了昨日的“明德书院”。 书院内依旧传来朗朗读书声,与外面的市井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通报之后,一位身着青色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夫子迎了出来,见到苏暮雨与苏昌河气度不凡,虽然苏昌河眼神略凶,便客气地拱手:“二位公子光临书院,不知有何指教?” 苏暮雨回了一礼,态度谦和:“先生有礼。在下姓苏,在山中建了一处别业,庄中有些……伙计仆从,多是自幼失学,不识文字。 我等见镇上学风蔚然,便想请一位德才兼备的先生上山,闲暇时教他们识些字,读些书,明白些道理,不知先生可否推荐一位?” 那中年夫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赞赏之色: “苏公子有此善心,令人敬佩。”他沉吟片刻,道:“我们书院几位夫子皆有课业在身,恐难分身。不过,镇上倒真有一位合适的先生。” 他详细说道:“离此十几里外,有个高家村。村里有位高老先生,名讳嵩。他原是邻县的进士,学识渊博,只因性情耿直,不喜官场倾轧,便回乡隐居,以教书为乐。 如今年纪虽大了些,但精神矍铄,教导蒙童或是成人启蒙,皆是绰绰有余。 而且他独居,时间上也便宜。二位去高家村,随便一问便知。” 苏暮雨记下,再次道谢:“多谢先生指点。” 离开书院,两人便策马前往高家村。 村子不大,依山傍水,果然如那夫子所言,随便问了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农,便指明了高老先生家的方向——村尾一处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竹篱小院。 敲开院门,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十分清亮的老者出现在门口,正是高嵩老先生。 苏暮雨上前,依旧是那套说辞,态度更加诚恳:“高老先生,晚辈苏暮雨,与兄苏昌河,在山中经营一处山庄。 庄内众人皆因故未曾进学,晚辈不忍见他们目不识丁,想请先生上山,闲暇时教导他们识文断字,明白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束脩方面,必不让先生委屈,一应起居用度,山庄也会妥善安排。” 高老先生打量着眼前这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出色的年轻人,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像头不好惹的豹子,又听他们是为了让伙计仆从读书,眼中掠过一丝惊奇和触动。 他一生教书,最喜人向学,闻言捋须沉吟片刻,并未多问山庄底细,只道:“教人向学,乃是善事。老夫闲居于此,若能以此发挥余热,亦是乐事。只是……” 他看向苏暮雨:“学生皆是成人,且毫无基础?” 苏暮雨点头:“正是,只是认得几个字罢了。可能……性子也各异,还需老先生多费心。” 高老先生笑了笑,眼神睿智:“无妨。因材施教便是。既然苏公子有此心,老夫便应下了。” 见老先生答应得痛快,苏暮雨心中一定,又道:“不知教学需用哪些书籍、笔墨?晚辈好提前准备。” 高老先生也不客气,直接道:“启蒙的话,《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必不可少。再备些《幼学琼林》拓展见闻。笔墨纸砚,按人数准备些寻常可用的便可。 若有条件,再备一套《说文解字》以便查证。至于更高深的书籍知识还需要时间再看。” 苏暮雨一一记下,与高老先生约定:“如此,明日我便派人前来,接先生上山。” 事情谈妥,两人告辞离开高家村,又马不停蹄地返回柳安镇,直奔最大的书肆。 书肆老板见来了大主顾,连忙热情招呼。苏暮雨将高老先生所列的书单递上:“老板,按这单子上的,每样要四十套。另外,再配四十套笔墨纸砚。” 老板接过单子一看,眼睛都亮了,这可是大生意! 他一边手脚麻利地让人去库房取货,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公子这是要开办义学?” 苏暮雨微微一笑,并未多解释,只道:“庄中众人学习之用。” 苏昌河在一旁看着伙计将一摞摞崭新的书籍、一盒盒笔墨打包,想到不久后自己也要跟这些“之乎者也”打交道,心里既有点莫名的兴奋,又有点头皮发麻,忍不住小声对苏暮雨嘀咕:“这么多……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苏暮雨侧头看他,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怎么,苏大聪明这就怕了?” “谁怕了!”苏昌河立刻挺直腰板,“老子聪明绝顶,这点东西,小菜一碟!” 看着他强撑面子的样子,苏暮雨眼中的笑意更深,在老板算账的间隙,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无妨,我陪你一起学。” 就这一句话,瞬间抚平了苏昌河心中那点忐忑。 他反手紧紧握住苏暮雨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两人带着满载书籍笔墨的马车,踏上了返回闲云山庄的路。 山庄的未来,似乎除了刀光剑影的过往和宁静的隐居生活外,又将添上一缕崭新的、带着墨香的书卷气息。 而关于“谁最聪明”的较量,也即将在这片世外桃源中,悄然展开。 正文 第41章 办学 当满载着书籍和笔墨纸砚的马车驶入闲云山庄时,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围观。 苏施、慕青羊、谢勇,甚至连平日里沉默寡言、只顾埋头练功的苏昌离等人都被这阵仗吸引了过来。 “雨哥,昌河哥,你们这是……把书铺搬回来了?”苏施看着伙计们一箱箱地往下搬书,目瞪口呆。 慕青羊拿起一本崭新的《三字经》,翻看了几页,眼中也满是好奇:“这些是……?” “难不成雨哥你要著书立说?”谢勇挠着头,猜测着。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都对这突如其来的大批书籍感到困惑和好奇。 苏昌河见状,清了清嗓子,走到一摞书前,用力拍了拍,发出“砰砰”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得意和“你们等着瞧”的神情,扬声道:“都安静!听好了!这些书,还有后面那些笔墨,不是摆着看的,是给我们所有人读的!” 他环视一圈,看着众人更加迷惑的脸,宣布道:“明日,会有一位学问很好的老先生上山,专门来教我们这些人识字、念书、明理! 以后,咱们闲云山庄,也要有学堂了!”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真的假的?教我们?” “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学这个?” “读书?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先生?什么样的先生?” 众人反应各异,有惊讶,有怀疑,也有像慕青羊这样流露出些许兴趣的。 就在这时,一向寡言的苏昌离忽然眼睛一亮,难得地主动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真的吗?哥?” 他看向苏昌河,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在他哥那略显凶悍的脸上转了一圈,小声地、带着点调侃补充了一句:“……别吓着先生。估计……最可能吓着先生的,就是你吧。” 他声音不大,但在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苏昌河脸上,不少人已经忍不住闷笑出声。 苏昌河脸色一黑,眯起眼睛,危险地看向自己这个胆敢拆台的弟弟:“苏昌离,你皮痒了是不是? 苏昌离见他哥面色不善,立刻敏捷地一个闪身,躲到了苏暮雨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依旧不怕死地小声嘀咕:“我说的是实话……” 苏昌河气得伸手虚指了他一下,碍于苏暮雨挡在前面,只能瞪着眼睛表示威胁。 众人看着这对兄弟的互动,更是忍俊不禁,气氛一时活跃又轻松。 苏暮雨无奈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按下了苏昌河指着昌离的手,对众人正色道: “昌河说得没错。高老先生明日便到。大家既已脱离过往,在此安家,多学些东西总无坏处。未必要求科举进士,但能识字明理,开阔眼界,总是好的。”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众人渐渐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先生年纪大了,又是读书人,与我们习性不同。” 苏暮雨继续交代,目光扫过众人,“大家需恭敬些,莫要惊扰了先生。若有不懂,虚心求教便是。” 最后,他转向苏施:“苏施,高老先生住在高家村,这是具体地址。你安排两个稳妥细心的人,明日一早,备好车马,去将先生安然接上山来。” 苏施连忙躬身应下:“雨哥放心,我一定办妥。” --- 翌日上午,一辆舒适的马车缓缓驶入闲云山庄。车帘掀开,高嵩老先生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他甫一落地,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山庄依山而建,白墙黛瓦在苍翠山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雅脱俗。远眺是连绵山峦,云雾缭绕; 近处有溪流潺潺,鸟语花香。老先生忍不住抚须赞叹:“好一处世外桃源,钟灵毓秀之地!苏公子好眼光!” 当苏暮雨和苏昌河迎出来,引着他穿过月洞门,步入山庄内部时,高老先生更是惊叹连连。 但见回廊曲折,连接着各处亭台楼阁;假山池沼点缀其间,几丛新竹倚墙而立,虽不及江南园林那般极致精巧,却也将那份婉约灵动的意蕴模仿了七八分,在这北地山中出现,别有一番风味。 “这……这园子竟有几分江南韵味!难得,实在难得!”高老先生行走其间,目光不住流连,对苏暮雨二人的品味更是高看了一眼。 苏暮雨谦和道:“先生过奖,不过是请了南边的匠人,胡乱建的,勉强能入眼罢了。” 两人引着高老先生到了早已为他准备好的住处——一处独立的小院,名为“听竹小筑”,环境清幽,推开窗便能见到一片翠竹,陈设雅致,用品齐全。 老先生放下简单的行李,十分满意。 随后,苏暮雨又引着老先生去了日后授课的地方——一间宽敞明亮的花厅,临着池塘,视野开阔。 里面桌椅早已摆放整齐,笔墨纸砚也一应俱全,甚至还贴心地准备了取暖的炭盆和清心的香炉。 “先生看此处可还妥当?”苏暮雨问道。 高老先生连连点头,脸上满是笑意:“妥当,十分妥当!苏公子有心了。” --- 当晚,苏暮雨设了简单的家宴,为高老先生接风。 席间没有外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苏暮雨举起酒杯,敬向高老先生,语气诚挚:“高先生,这山庄中的向学之人并非是伙计仆从,他们皆是我与昌河的家人、兄弟。”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继续道: “只是我们这些人,命运多舛,自幼便是孤儿,流离失所,未曾有机会正经进学,除了些拳脚功夫,可谓是一无所长。 如今侥幸安定下来,便想着趁此机会,让大家都能识些字,读些书,明白些道理,不至于一辈子只做个莽撞的武夫。此番,便有劳先生费心了。” 他这番话,说得坦诚而恳切,既点明了众人的来历(含糊带过),也道清了请教学的初衷。 高老先生活了大半辈子,何等眼力? 他早就看出这些人举止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农户或仆役,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身怀武艺。 但他历经沧桑,早已明白有些事不必深究。 他见苏暮雨态度真诚,众人虽看似不好惹,但对他却都十分恭敬,心中已是了然。 他乐呵呵地举起酒杯回敬,神色平和,没有丝毫异样:“苏公子言重了。教人向学,乃是老夫本分。诸位既有心向学,无论年岁出身,皆是好事。老夫定当尽力。”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定了要学,那便需有些规矩。自明日起,每日辰时(上午七点到九点)开始早课,午时休息,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开始晚课,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结束。 每旬休沐一日。诸位觉得如何?” 苏暮雨点头:“一切但凭先生安排。” 众人也纷纷应和。 宴席在一种颇为融洽的气氛中结束。高老先生被送回听竹小筑休息,众人也各自散去。 月色下的闲云山庄,除了往日的宁静,似乎又注入了一股新的、名为“希望”与“求知”的活力。 明日,当朗朗读书声在这片宁静之中响起时,或许将是另一段全新篇章的开启。 正文 第42章 乌龙 清晨,天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生物钟让苏暮雨准时醒来,他侧过头,看着身旁依旧睡得香甜的苏昌河。 那人整个人几乎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散落在枕上的墨发,呼吸均匀绵长,显然还沉浸在梦乡之中。 苏暮雨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估算着时辰,轻轻推了推身边的人,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又异常温柔:“昌河,醒醒,时辰不早了,待会还要去上课。” 被窝里的人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非但没醒,反而将被子裹得更紧,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撒娇的意味:“唔……别吵……困……” 苏暮雨无奈地看着他这副赖床的模样,想起昨夜某人精力旺盛、缠磨到半夜的光景,耳根微微发热,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提醒: “现在知道困了?昨夜是谁闹到那般晚的?快起来,第一日上课,总要给先生留个好印象。” 苏昌河在被子里拱了拱,这才不情不愿地探出脑袋,眼睛还半眯着,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只慵懒又耍赖的大猫。 他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苏暮雨的衣袖,晃了晃,得寸进尺地要求:“那你亲我一下……亲一下我就起……” 苏暮雨看着他这副耍无赖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但对着这张写满期待和睡意的脸,他终究是硬不起心肠。 俯下身,在那微微嘟起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早安吻。 一触即分。 苏昌河却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活力,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那点残存的睡意烟消云散。 他得逞地嘿嘿一笑,手臂用力,勾住苏暮雨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带着晨起的慵懒和不容拒绝的热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这下够了吧?快起床。”苏暮雨微微喘息,脸颊泛着薄红,伸手将他从被窝里捞出来。 洗漱完毕,来到饭厅用早饭时,苏昌河显得格外兴奋。他一边喝着粥,一边眼睛发亮地对苏暮雨说: “喂,苏暮雨,你说那老先生今天会教我们什么?会不会讲那些特别难懂的之乎者也?我要是第一个学会,你可别太佩服我!” 他那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仿佛不是去上学,而是要去打一场必胜的仗。 苏暮雨看着他孩子气的兴奋,心中也觉得有些新奇和隐隐的期待。 这种寻常人求学的经历,于他们而言,确实是生命中缺失的一块拼图。他微笑着给苏昌河夹了个小笼包,温声道: “好好吃饭,待会儿认真听讲便是。至于谁学得快……”他顿了顿,眼中带着戏谑,“可不一定。” “哼,肯定是我!”苏昌河信心满满,三两口将包子塞进嘴里。 等两人收拾妥当,来到作为学堂的花厅时,发现苏施、慕青羊、苏昌离等所有人都已经到了,整整齐齐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虽然姿态各异,有的好奇张望,有的正襟危坐,但显然都对这“第一课”颇为重视。 苏昌离看到他们进来,连忙朝他们招手,示意前排还留着两个空位。 两人在众人的注目下走到前排坐下。 不多时,高老先生便拄着拐杖,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他先和蔼地扫视了一圈坐得笔直的“学生们”,然后拿起一本《三字经》,清了清嗓子道: “今日我们便从这蒙学基础开始。诸位先将此书翻开,随老夫诵读。若有不识之字,或不解之意,尽管举手发问,不必拘束。” 众人依言,纷纷翻开了面前崭新的《三字经》。 然而,当书页展开,那熟悉的“人之初,性本善”映入眼帘时,苏暮雨微微一怔。 他快速地在心中默读下去,发现整本书的内容,他竟然……都认得?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只见苏施看着书页,眼神了然; 慕青羊指尖轻轻点着文字,嘴唇微动,显然也在默读; 就连平日里最坐不住的谢勇,看着书上的字,也露出了“原来是这个”的表情。 苏昌河更是直接,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好像以前背过?” 苏暮雨瞬间明白了。 是了,暗河。 暗河需要他们这些杀手能读懂任务卷宗,能理解复杂的指令,甚至能钻研那些晦涩难懂的武功秘籍。 这些最基础的启蒙文字,恐怕在他们年纪尚小、刚刚开始接受训练时,就已经被当做一项必要的技能,强行灌输进了脑子里。 只是那段记忆太过黑暗,与血腥和杀戮交织,以至于他们几乎忘记了,自己原来也曾“学过”这些。 他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恍然,也有几分对那段过往的漠然。 此时,高老先生也察觉到了厅内气氛的微妙变化。 这些“学生”们看着启蒙书籍,脸上没有茫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过于熟悉的平静。 他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各种学生,立刻便意识到情况有异。 他放下书,看向坐在前排的苏暮雨,温和地问道:“苏公子,老夫看诸位……似乎对此书并不陌生?” 苏暮雨站起身,恭敬地回道:“先生明察。晚辈方才翻阅,发现这蒙学书籍,我等……幼时似乎都曾粗略学过,只是年代久远,有些生疏了。” 他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说法。 高老先生了然地点点头,捋须笑道:“原来如此。既然蒙学已过,那便无需在此浪费时间了。” 他沉吟片刻,对苏暮雨道:“如此,需更换些更深一些的书籍。 老夫这里有一份书单,多是些史书杂记、诗词歌赋,乃至一些浅显的经义文章,可供诸位开拓眼界,增广见闻。还需劳烦苏公子派人采买。”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条,递给了苏暮雨。 苏暮雨接过书单,只见上面列着《论语》、《史记选读》、《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等数十种书目。 他心中明了,这确实才是他们这个年纪和经历该接触的东西。 “晚辈明白,这就安排人去办。”苏暮雨躬身应下。 于是,这开学的第一堂课,还未正式开始,便因教材过于“浅显”而匆匆结束了。高老先生嘱咐大家等待新书,便先回了听竹小筑。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哭笑不得。他们起了个大早,紧张又期待,结果…… 苏昌河更是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整个人都蔫了下来,瘫在椅子上,唉声叹气:“搞什么啊……白兴奋这么早了!我还以为今天就能大显身手呢!” 苏暮雨看着他那副泄气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他走到苏昌河身边,对众人道: “大家都散了吧。苏施,慕青羊,你们安排几个得力的人,拿着这份书单,立刻下山采买。 这次书目较多,若是镇上备不齐,便去更大的城池,务必尽快将书买回来。” 苏施和慕青羊接过书单,郑重应下,立刻去安排人手了。 众人这才陆续散去,花厅内只剩下苏暮雨和苏昌河。 苏暮雨看着依旧赖在椅子上、满脸写着“不开心”的苏昌河,柔声安慰道:“不过是晚一天而已,书明天大概就能买回来,不用着急。” 苏昌河撇撇嘴,还是闷闷不乐:“可是感觉不一样了嘛……那股劲儿都泄了……” 苏暮雨知他孩子心性,需要顺毛捋。 他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抬起苏昌河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然后在苏昌河有些疑惑的目光中,低下头,温柔地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清晨的轻柔,也不同于之前的热情,而是带着一种安抚的、缠绵的意味,细细地描绘着他的唇形,仿佛在说“别不高兴了,有我呢”。 苏昌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点小小的郁闷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甜蜜冲散得无影无踪。他立刻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手臂环上苏暮雨的脖颈。 一吻结束,苏昌河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沮丧?他舔了舔嘴唇,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苏暮雨,得意地哼道:“这还差不多!” 苏暮雨看着他瞬间阴转晴的脸,心中失笑,牵起他的手:“走吧,回房。今天先生不上课,我们……自己找点别的事情做?” 苏昌河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立刻把什么上课、什么书籍都抛到了脑后,兴高采烈地跟着苏暮雨回了悠然居。 小小的插曲过去,闲云山庄求学的日子,虽然开头有些出乎意料,但终究是步入了正轨。 而属于他们二人的甜蜜,则渗透在每一个或寻常或特别的日常瞬间里。 正文 第43章 月光 书籍采买齐全后,闲云山庄的求学日常便正式步入了正轨。 每日辰时,花厅内便会准时响起高老先生抑扬顿挫的讲解声,以及众人或认真、或困惑、或偶尔走神的听讲模样。 从《论语》开始学起,高老先生并不要求他们死记硬背,而是结合史实与生活,深入浅出地讲解其中蕴含的道理。 众人虽觉有些内容与过往认知相悖,却也听得津津有味,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一日,高老先生讲解完“学而时习之”一章后,照例抽人起来背诵并简述理解。 他的目光在厅内扫过,最后落在了虽然坐得笔直,但眼神里明显带着“快叫我快叫我”期盼的苏昌河身上。 “苏昌河,”老先生含笑点名,“你来背诵并说说对此章的理解。” 苏昌河立刻像得了令的将军,唰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竟真的将整章流利地背诵了出来,一字不差! 背完后,他还不忘加上自己的“见解”,虽然有些词不达意,夹杂着些江湖俚语,但大意倒也说得通顺。 “……所以我觉得,学了本事就得常用,不然就生锈了!就像练武一样!” 他最后总结道,然后,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微微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身旁的苏暮雨,眉毛挑得高高的,眼神里写满了“看吧,我就说我最聪明快夸我”。 苏暮雨端坐在那里,看着他这副如同开屏孔雀般炫耀的模样,心中只觉得无比可爱,像只努力叼回猎物等待表扬的大型犬。 他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趁着老先生点评苏昌河、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空档,悄悄在桌下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苏昌河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 苏昌河感受到他无声的赞许,嘴角咧得更开,得意洋洋地坐下了,一整堂课都保持着这种高昂的情绪。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转眼半年过去,山庄内的学习生活平静而充实。 然而,外界的风云却从未停歇。 这日晚饭后,苏暮雨和苏昌河如同往常一样,回到悠然居。 洗漱过后,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光线温暖而暧昧。苏昌河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看着苏暮雨对镜梳理微湿的长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慕青羊的声音:“雨哥,有外面的消息传到。” 苏暮雨动作一顿:“进。” 慕青羊推门而入,并未多看内间情形,垂首恭敬地禀报道: “雨哥,刚收到确切消息。自影宗覆灭后,江湖各方势力一直在暗中搜寻暗河踪迹。最终,是大皇子萧永的势力和唐门,几乎同时找到了暗河藏身之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暗河……已选择投靠大皇子萧永。但随后,唐门的人便杀上门去,双方在九霄城爆发激烈冲突。 最终,唐门的人退走了,而……大家长,战死在了九霄城。如今暗河,由慕家的慕子蛰继任大家长之位。” 这个消息不可谓不震撼。 慕明策身死,暗河易主,并且投入了皇子麾下。 苏暮雨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知道了。” 慕青羊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苏暮雨走到软榻边坐下,苏昌河已经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慵懒之色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只会沉溺情爱的简单人物,前世能坐上大家长之位,其心机谋略本就远超常人。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 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昌河的眼光和判断,或许比自己更为毒辣和透彻。 苏昌河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前世那位运筹帷幄的暗河大家长的影子。 “果然……” 苏昌河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峭。 “失去了黄泉当铺的钥匙,断了最大的财路,暗河就如同失去了獠牙的老虎,内部必然人心惶惶,急于寻找新的靠山和资源,动作难免急切,露出马脚被人盯上,也不意外。” 他分析道:“萧永此人,野心勃勃,对皇位势在必得。他身边又有浊清那个老怪物在背后出谋划策。暗河如今实力大损,又急需庇护,被他们盯上并收服,是迟早的事,也是暗河目前看似最好的选择。” “至于唐门……”苏昌河嗤笑一声,“不过是闻着腥味的秃鹫罢了。 眼见暗河势弱,又想趁机分一杯羹,觊觎暗河可能残存的财富或者某些隐秘。他们退走,估计是浊清出手了。那老怪物的实力,唐门除非倾巢而出,否则占不到便宜。” “慕子蛰……”他提到这个名字,语气平淡,“他是慕家这一代武力最高者,性子也够狠。 由他继任,至少在眼下这种风雨飘摇、需要强权镇压的局面下,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他能撑多久,就未可知了。” 苏昌河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将局势梳理得清晰透彻,与苏暮雨心中的猜测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深入。 两人说着,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浊清身上。 “浊清的武功……确实深不可测。”苏暮雨沉吟道,他想起了前世的几次接触。 苏昌河神色凝重了几分:“何止深不可测。那老怪物境界高深,心思更是诡谲难料,极难对付。暗河投靠萧永,恐怕日后少不了要与他打交道,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苏暮雨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心中却暗自思忖: 无论如何,浊清那门能与阎摩掌力相合、中正平和的功法,必须想办法得到。 为了昌河,再难他也要去尝试。但这个念头,他暂时压在了心底,没有说出来。 见气氛有些沉凝,苏暮雨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许,问道:“这半年来,跟着高先生学了这许多,感觉如何?学到了什么?” 苏昌河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歪着头想了想,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感慨: “学的多是仁义礼智信,君子之道……有时候听着,会觉得,如果我们从小是正常长大的,读着这些书,或许……真能长成个知书达理的君子也说不定?”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 苏暮雨却摇了摇头,温声道:“未必。学问是学问,人心是人心。普通人里,读圣贤书长大的,也有道貌岸然之辈; 而未曾进学的,亦有侠肝义胆之人。能否成为君子,看的并非是读了多少书,而是本心如何,以及后天的抉择。” 苏昌河听了,觉得有理,点了点头:“也是。”他忽然看向苏暮雨,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无保留的崇拜和爱意: “但我觉得,你一定会是真正的君子!光风霁月,心怀坦荡!” 苏暮雨被他这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失笑道:“你高看我了。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有私心,有欲望,会犯错。” 他伸手,轻轻将苏昌河揽入怀中,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亲昵地搂着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低声道:“不过是昌河你……情人眼里出西施,觉得我哪里都好罢了。” 苏昌河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闻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执拗: “我就是觉得你哪里都好!” 他伸出手指,轻轻描绘着苏暮雨清俊的眉眼,声音渐低,带着如梦似幻的温柔, “你就像是那天上皎洁的月光,清冷,明亮,高高在上,让人不敢亵渎……” 他的指尖滑过苏暮雨的鼻梁,落在他的唇上,眼神迷醉, “……只不过,如今的月光,只照耀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他的话语,如同最醇厚的酒,熏人欲醉。 苏暮雨的心被他这番话烫得柔软一片,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深情而专注的眼眸,那里只清晰地映着自己一人的身影。 他搂在苏昌河腰间的手臂收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嘴角扬起温柔而满足的弧度,轻声道: “是,只照着你。” 他低下头,吻了吻苏昌河的额头。 “永远都只照着你。” 灯火朦胧,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缠绵。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遍洒,当真如同苏昌河所说,那皎洁的月光,温柔地笼罩着整个闲云山庄,也笼罩着这方小小的、充满了爱意的天地。 世间纷扰,江湖远矣,此刻,他们只有彼此。 正文 第44章 恐惧 北地的冬日,天空总是带着一种灰蒙蒙的沉郁。虽未落雪,但干冷的寒风刮在脸上,依旧如同小刀子一般。 今日恰逢旬休,不用上学,苏暮雨便陪着苏昌河来到了距离落霞山最近的一座小镇散心。 镇子不大,但因是附近几个村落的交通枢纽,倒也还算热闹。 临街的食摊支着简陋的棚子,锅里炖着热气腾腾的羊杂汤,香气混合着炭火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来几分暖意。 苏暮雨和苏昌河寻了处看起来干净的摊子坐下,点了两碗羊杂汤并几个烧饼。 摊主是位热情健谈的大娘,一边麻利地舀着汤,一边笑着搭话:“两位公子瞧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是来走亲戚还是访友啊?” 苏暮雨温和地笑了笑,接过汤碗,回道:“路过,在此歇歇脚。” 苏昌河则没那么多讲究,早已被香气勾得食指大动,拿起烧饼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赞道:“嗯!这汤味道正!饼也酥!” 大娘见他们喜欢,更是高兴,絮絮叨叨地说起这汤是祖传的手艺,用的是自家放养的山羊,熬足了时辰云云。 苏暮雨耐心听着,偶尔附和两句,苏昌河则埋头苦干,吃得鼻尖都冒出了细汗。 气氛原本温馨而寻常。 然而,就在苏昌河端起碗,准备喝下最后一口热汤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握着碗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昌河!”苏暮雨脸色骤变,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看得分明,苏昌河周身的气息在瞬间变得极其紊乱,一股暴戾的内力不受控制地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正是阎摩掌力反噬的征兆! 而且这次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突然! 苏暮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四肢都有些发冷。 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周围惊愕的目光和摊主大娘的惊呼,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几乎要蜷缩起来的苏昌河打横抱起! “让开!”他低喝一声,也顾不上解释,体内真气运转到极致,身形如电,抱着苏昌河便朝着记忆中镇上唯一那家客栈的方向疾掠而去,留下身后一片哗然和那碗打翻在地、还在冒着热气的羊杂汤。 冲到客栈门口,苏暮雨甚至来不及走正门,足尖一点,直接抱着人从二楼敞开的窗户掠了进去。 将昏迷过去、浑身冰冷颤抖的苏昌河小心放在床上,他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数额不小的银票,看也不看便塞给闻声赶来的、目瞪口呆的店小二,声音急促而冰冷: “一间上房,安静!不许任何人打扰!” 店小二被他的气势和那银票上的数额吓住,连连点头,飞快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房间内,苏暮雨立刻盘膝坐在苏昌河身后,双掌毫不犹豫地贴上他冰冷的背心。 精纯浩然的剑仙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苏昌河体内,小心翼翼地引导、安抚、压制着那狂暴的阎摩掌力。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心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专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苏昌河经脉中那如同脱缰野马般的力量,每一次冲击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不敢有丝毫分神,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与那股暴戾之力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时间仿佛过得极其缓慢,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苏暮雨感觉到掌下那狂暴的力量终于渐渐平息下来,重新归于经脉之中,虽然依旧暴戾,却不再横冲直撞。 苏昌河煞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 苏暮雨这才长长地、带着颤抖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收回手掌,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未散的颤抖,轻轻抚上苏昌河的脸颊,感受着那逐渐回升的温度,悬着的心才一点点落回实处。 就在这时,苏昌河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体内残留的钝痛和虚弱,随即,他便对上了苏暮雨那双充满了未散惊悸、疲惫以及浓得化不开担忧的眼睛。 看到苏暮雨这般神色,苏昌河心中猛地一痛,比方才内力反噬还要难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苏暮雨见他醒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伸出手,将他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是极度恐惧过后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苏昌河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失控的心跳和那份劫后余生般的恐惧。 他心中酸涩难言,连忙抬起虚软的手臂,回抱住苏暮雨,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然后仰起头,在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上,印下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柔的吻。 没有言语,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只有紧紧相拥的身体和交织的呼吸,才能传递彼此心中的惊涛骇浪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苏暮雨感受着怀中真实的体温和那个温柔的吻,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下来。 但那种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濒临险境、自己却可能无能为力的恐惧感,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快一年了。 慕青羊他们四处打探,也只在黑市上高价购得了几枚品相不错的护脉丹。 至于更为关键的玉髓、九叶灵芝,尤其是那门能包容阎摩掌力的功法,依旧杳无音信。 他原本还想再等等,想着或许能有更稳妥的办法。 但今天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他的侥幸。 他等不下去了。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苏暮雨缓缓松开苏昌河,但双手依旧捧着他的脸,目光深深地望进他带着愧疚和依赖的眼底,声音因为方才的消耗和心绪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昌河,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苏昌河一怔,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光芒。 苏暮雨继续道,将埋藏心底近一年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一直在寻找彻底解决阎摩掌反噬的方法。需要几样东西:护脉丹我们已经有了;还需要至宝‘玉髓’安抚真气; 需要药王谷的‘九叶灵芝’固本培元;需要一门至阳至刚或中正平和,能包容你掌力的上乘功法;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需要你心境平和,配合引导。 而引导之人……必须达到神游玄境。”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昌河:“我已有把握,不久便能突破神游玄境。但其他的……坐在山庄里等,是等不来的。 我决定,重入江湖,亲自去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为你寻来。” 苏昌河彻底愣住了。 他没想到,苏暮雨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竟然为他考虑了这么多,谋划得如此周全!一股巨大的、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红了。 他猛地扑进苏暮雨怀里,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你……你这个傻子!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苏暮雨回抱住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语气温柔却坚定:“告诉你,只怕你更要胡思乱想,或是抢着自己去冒险。昌河,这次,让我来。” 苏昌河在他怀里用力摇头,抬起头,泪眼朦胧却又无比执拗地看着他: “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阎摩掌的反噬是我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承担所有风险!你要是敢丢下我,我……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苏暮雨,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决心。 苏暮雨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拗不过他,也深知将他独自留在山庄,自己更无法安心。 他叹了口气,终究是妥协了,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水,轻声道:“好,我们一起去。” 窗外,北风呼啸,寒意凛冽。 客栈房间内,灯火昏黄,相拥的两人却仿佛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 前路或许艰险,江湖再起波澜。 但这一次,他们仍并肩同行。 正文 第45章 重入江湖 回到闲云山庄时,庄内灯火零星,大部分人都已歇下,只有巡夜的守卫偶尔走过,带起细微的脚步声。 苏暮雨没有惊动旁人,直接带着苏昌河回到了悠然居。 他走到内室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前,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了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 解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两套质地普通、毫无特征的灰色劲装,以及两张做工精致、几乎能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 另有一个长条形的布包,里面是两柄样式最寻常不过的镔铁长剑,与他们惯用的武器截然不同。 苏昌河拿起一张人皮面具,在手里掂了掂,触感微凉而富有弹性。 他看向苏暮雨,问道:“我们第一站去哪?” 苏暮雨将另一张面具小心地放在桌上,语气沉稳地分析道:“药王谷。九叶灵芝是固本培元的圣药,药王谷传承悠久,即便没有现成的,也定然知晓其线索或培育之法。 此物相对明确,应先确认其下落。玉髓太过罕见,需要更广泛的打探,急不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至于功法……浊清的‘虚怀功’,与你的阎摩掌同出一源,正是包容你阎摩掌力的最佳选择。 只是此人深不可测,需从长计议,待我们实力足够,或寻得合适时机,再图谋不迟。” 苏昌河听完他的分析,点了点头:“有理,那就先去药王谷。”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两张人皮面具上,手指抚过那陌生的五官轮廓,忽然笑道:“脸都换了一张,若是还用原来的名字,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不是也得换个名号?” 苏暮雨闻言,觉得有理,沉吟道:“确该如此。你觉得取什么名字好?” 苏昌河眼珠转了转,带着几分戏谑和不易察觉的认真,说道:“你我之名,皆与‘暮雨’、‘暗河’相关,带着过往的湿冷与阴霾。 既然重入江湖,不如取个敞亮些的。” 他指了指窗外隐约可见的、被云层半遮的月亮,“不如……你就叫‘扶光’如何?至阳至明,驱散一切阴翳。” 他又指了指自己,咧嘴一笑:“我呢,就叫‘玄青’!玄为黑,青为深,听着就神秘莫测,符合我的气质!怎么样?” 扶光,玄青。 苏暮雨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 扶光,象征着光明与温暖;玄青,则带着深沉与神秘。一明一暗,却奇异地和谐。 他看向苏昌河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心中一软,点头温声道:“好。就叫扶光与玄青。” 名字定下,苏暮雨便让苏昌河稍作休息,自己则去寻苏施、慕青羊和谢勇三人。 三人被深夜唤来书房,见苏暮雨神色凝重,心中皆是一紧。 苏暮雨没有赘言,直接道:“我与昌河有要事,需外出一些时日,归期不定。” 三人面面相觑,苏施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雨哥,是什么事?危险吗?需要我们做什么?山庄里的人手您尽管调动!” 慕青羊也蹙眉道:“大人,如今外界并不太平,暗河投靠皇子,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此时外出,是否……” 苏暮雨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他看着眼前这三张写满担忧的脸,心中暖流划过,语气却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 “不必担心。并非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只是……我与昌河想出去走走,游历一番,顺便处理些私事。山庄就交给你们了,一切照旧,学业不可荒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若有急事,可通过老方法联系。但非必要,不要轻易寻我们。” 苏施还想再问,却被身旁的慕青羊轻轻拉了一下衣袖。慕青羊心思细腻,已然看出苏暮雨去意已决,且不愿多言,便躬身道:“明白了。雨哥你们……一路小心。” 谢勇也抱拳道:“庄子里有我们,雨哥放心!” 苏暮雨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交代完毕,苏暮雨不再停留,转身回了悠然居。 屋内,苏昌河已经换好了那身灰色劲装,正对着一面小铜镜,笨手笨脚地试图将那张名为“玄青”的人皮面具戴好。 苏暮雨走过去,接过面具,动作轻柔而熟练地帮他贴合在脸上,仔细地按压边缘,确保毫无破绽。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五官平凡,肤色微暗,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带着苏昌河特有的、桀骜又灵动的神采。 苏暮雨也迅速换好衣服,戴上了“扶光”的面具。镜中之人同样变得毫不起眼,唯有眼神沉静如初。 两人相视一笑,虽然面容已改,但彼此眼中的情意与默契,却丝毫未变。 “走了,玄青。” “嗯,扶光。” 没有惊动任何人,两道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闲云山庄。 山庄之外,山风凛冽,吹动着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群山黑影幢幢,如同蛰伏的巨兽。 夜空无星无月,只有浓重的墨色。 他们并未施展轻功疾行,而是如同最普通的旅人,沿着下山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前路与波澜再起的江湖。 身后,闲云山庄的轮廓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如同一个温暖而短暂的梦。 身前,是弥漫着药香、却也可能布满荆棘的药王谷之路。 正文 第46章 路遇 最后一缕天光被蜿蜒起伏的丘陵吞噬。 官道旁,一片稀疏的林地成了临时的营地。 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驱散了秋夜的寒凉,也映照着两个紧挨在一起的身影。 他们一路向西,风餐露宿,已习惯了这种以天为盖地为庐的行程。 从山庄所在的西边,前往那传说中的医家圣地药王谷,最主要的必经之路,便是那座雄踞北离中央、繁华冠绝天下的城池——天启。 此刻,他们已接近天启城的地界,远处地平线上,仿佛能感受到那座巨城吞吐天下的磅礴气息。 官道变得更为宽阔平整,连夜晚的空气里,都似乎少了几分野外的荒凉,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人烟味。 苏暮雨背靠着一棵老树虬结的树干,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而苏昌河,则全然放松地坐在他怀里,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仿佛那里是世间最安稳的港湾。 苏昌河的手有些凉,他习惯性地拉起苏暮雨那双惯用伞剑、指腹带着薄茧的手,用自己的双手包裹着,细细摩挲,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暖。 “暮雨,”苏昌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回忆的悠远,“还记得开春时在山庄里,你为了帮我抄书,差点被先生抓个正着么?” 苏暮雨的下巴轻轻抵着苏昌河的发顶,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记得。你贪玩,落了功课,被罚抄书百遍。眼看交不了差,才来寻我。” “那你不是也帮我了?”苏昌河低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你模仿我的笔迹,几乎能以假乱真。 就是太认真了,连一个墨点都不肯多,差点露馅。 还是我机灵,赶紧在自己那份上胡乱抹了几道,才像是我的手笔,不然就要被先生发现了。” “嗯。”苏暮雨应了一声,手臂自然地环住苏昌河的腰,将他更紧地圈在自己怀里,“你总是有这些…小聪明。” “那叫急智!”苏昌河纠正道,侧过头,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属于少年时代的鲜活。 “还有一次,我们偷偷溜去后山泡澡,结果你的衣服被猴子叼走了,哈哈哈…” 那是不久前的、想起来就让人无地自容的趣事。 苏暮雨听着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感受着怀中真实存在的体温,心中那片因担忧阎摩掌反噬的急切心情似乎一点点平复下来。 他愿意永远听着这些琐碎的、温暖的往事,永远这样守护着爱着怀里的这个人,阻止他再次滑向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次他一定会拉紧他的手,不再松开! 这里靠近天启城,皇家威严笼罩,方圆百里之内,连大型野兽都鲜少出没,这让他们比在荒山野岭时放心不少。 然而,就在苏昌河又想起一桩童年糗事,正要开口时,苏暮雨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 动作轻柔,却带着绝对的警示。 苏昌河所有的话语瞬间咽了回去。 他眼中最后一丝松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毒蛇。 但他身体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放松地靠在苏暮雨怀里,甚至连握着苏暮雨的手都没有松开。 默契,早已刻入骨髓,无需言语。 苏暮雨的手自然放下,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他接口了苏昌河未竟的话头,声音平稳如常,只是话题悄然转向:“说起来,天启城…听闻其繁华,远胜我们沿途所见的任何城池。据说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苏昌河立刻领会,他用同样自然的语调接道,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向往: “是吗?那定是极热闹的。不知比起我们…比起我们家乡最大的集市,又要胜过多少。真想亲眼去看看那千金台,尝尝那雕楼小筑的佳酿。” 他们语气轻松,如同两个对天启充满憧憬的寻常江湖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 然而,他们的感知早已如同最精密的蛛网,向着黑暗中蔓延开去。 来了,而且速度极快,带着凌厉的杀气。 几乎就在他们话音落下的几个呼吸间,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地的另一端急速掠来,身影在树木间闪烁,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那是两个正在激烈交战的人。 一人使刀,刀势霸道,大开大合;另一人用剑,剑走轻灵,诡谲难测。他们的武功路数皆属上乘,内力激荡,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土。 使刀之人显然在追逐中落了下风,身上已见了红。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下方篝火旁似乎被“惊呆”了的两个年轻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算计,突然对着用剑的对手大喝一声:“卑鄙!竟然在此地设伏?!” 那用剑之人闻言,不屑地冷哼一声,剑招愈发凌厉:“半斤八两!你引我来此,不也是想借机脱身?或者…祸水东引?” 他的目光也飞快地扫过苏暮雨和苏昌河,带着审视与漠然。 这话语中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无论谁胜谁负,他们都想将这两个看似无知的“旁观者”拖下水,或是作为挡箭牌,或是作为灭口的对象。 刀光剑影在头顶交错,劲风刮得篝火明灭不定。 苏暮雨和苏昌河依旧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坐在原地,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下意识”地靠得更紧了些,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厮杀吓住了。 然而,在他们低垂的眼睑下,是如寒潭般冰冷的眼神。 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那使刀之人见下方的两个年轻人毫无反应,既没有惊慌失措地逃跑,也没有如他期望的那样被他“揭穿”对手“埋伏”的谎言而有所动作,心中不由焦躁。 他又硬接了几招,身上再添一道伤口,终于按捺不住。 他虚晃一刀,逼退对手,随即足尖猛地一点地,身形如大鸟般腾空而起,朝着官道的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留下一句充满怨毒的“此事没完!” 用剑之人并未立刻追击,他停留在原地,目光如电,再次射向篝火旁的苏苏二人。 他似乎在评估,在权衡。 但见那两个年轻人依旧保持着那个依偎的姿势,甚至开始小声交谈起来。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绝非他预想中的任何反应。 他最终也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身形一晃,朝着使刀之人逃离的方向追了下去,速度快得惊人。 林地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迅速远去的衣袂破风声。 直到那两道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内,苏昌河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他立刻从苏暮雨怀中直起身,转过头,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惊慌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怒意。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暮雨,刚才那二人,分明是想算计我们,拿我们当替死鬼!”他语气森然,“就应该直接动手,杀了…” “本就是不相干之人。”苏暮雨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松开环着苏昌河的手,俯身拿起一旁的包袱,动作从容地取出里面仅剩的两块干粮,架在篝火旁慢慢烘烤。 “他们若执意纠缠,我自然不会放过任何心存恶意之人。”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前世今生,他苏暮雨从来就不是什么真正的良善之辈,他的剑上也曾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刚才那一刻,他的指尖早已按在了身旁的长剑之上,只要那两人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迎接他们的,将是比之前那场战斗更加致命的风暴。 苏昌河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火光在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 他知道苏暮雨说的是真的。 现在的苏暮雨,比之前世那个最终对自己挥剑的他,在某些方面更加决绝,尤其是在保护他这件事上。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苏暮雨将烤得微热、散发出些许麦香的干粮递了一块给苏昌河。 “距离天启已经很近,龙蛇混杂。我们连夜赶路,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看着苏昌河,眼神柔和了些许,“你先吃点东西垫垫。” 苏昌河接过干粮,指尖感受到那一点暖意。他心中的戾气因苏暮雨这份不动声色的守护而消散了些许。 他忽然歪头,冲苏暮雨扯出一个带着点戏谑,却又无比自然的笑容:“好,你是一家之主,都听你的。” “一家之主”这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笃定。 苏暮雨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他伸出手,没有像前世那样克制,而是自然而然地、带着满满的珍视,轻轻揉了揉苏昌河的发顶。 那柔软的发丝触感,让他心中一片温软。 然后,他俯身,在苏昌河微微睁大的眼睛注视下,将一个轻柔的、带着篝火暖意的吻,印在了他的唇角。 一触即分。 苏昌河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脸上那点故意装出来的戏谑瞬间凝固,然后如同冰雪消融般化开,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猛地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干粮,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带刺的字眼。 苏昌河就知道他无法拒绝苏暮雨,无论什么时候!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干粮的香气混合着草木燃烧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刚刚那场充满算计与杀机的争斗,仿佛只是一场突兀插入的幻梦,此刻已被这片静谧温馨彻底驱散。 苏暮雨看着身边安静吃东西的苏昌河,眼中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温柔。他拿起另一块干粮,也慢慢吃了起来。 前路或许依旧布满荆棘,药王谷内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们仍旧一无所知。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靠近天启的林地边缘,他们拥有着彼此,拥有着这份失而复得、不容任何人打扰的亲密与安宁。 夜色深沉,他们即将启程,继续向西。 正文 第47章 紧绷的弦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官道在月光下蜿蜒向前,像一条灰白的带子,伸向远方那座隐约可见庞大轮廓的巨城——天启。 连夜赶路,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更显得四野空旷。 凉风习习,吹动路旁的杂草,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虫豸的鸣叫,反而更添幽静。 苏昌河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进道旁的黑暗里。 重生以来,他刻意收敛了前世的张扬,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我的审视和与苏暮雨的沉默对峙里。 但今夜,先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厮杀,接着是连夜启程,倒是将他骨子里那份不甘寂寞的劲儿勾起了些许。 尤其是方才那场虎头蛇尾的冲突,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与他并肩而行的苏暮雨。 苏暮雨的侧脸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仿佛黑暗中随时会扑出噬人的猛兽。 这种过度紧绷的状态,从他们离开山庄起,苏昌河就清晰地感受到了。 夜晚休息时,苏暮雨几乎寸步不离,连睡着时手臂都牢牢圈着他,力道大得有时会让苏昌河在半夜醒来。 那不是温存的拥抱,更像是一种恐惧失去的禁锢。 苏昌河心中暗叹,他知道原因。 前世的结局,像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缠绕着苏暮雨,也纠缠着自己。 而今生自己重新修炼了阎摩掌更是加剧了苏暮雨的不安。 这一路上,苏昌河并非没有尝试过用他前世惯用的插科打诨来缓和气氛,但效果甚微。 苏暮雨的心,像是被一层坚冰包裹着,外面还筑起了高高的堤坝。 然而,刚才那两人的行为,似乎意外地撬动了一丝缝隙。 苏暮雨那罕见的、几乎压抑不住的愤怒,虽然很快被他自己强行按捺下去,但苏昌河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是一个机会。 “暮雨,”苏昌河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带着点刻意为之的闲聊语气,“刚才打架那两个人,他们来时的方向…是天启城吧?” 苏暮雨“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警惕地看向前方黑黢黢的路。 “这说明他们是从天启城里出来的。” 苏昌河自顾自地分析下去,语气渐渐带上了一种属于前世的、对局势评判的笃定,“你说,他们双方会是哪一派的人?” 他并不真的期待苏暮雨回答,更像是要引出自己的论断。 果然,不等苏暮雨开口,苏昌河便嗤笑一声,继续说道: “要我说啊,那个用刀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打不过,就想祸水东引,拉我们两个‘无辜路人’下水,心思歹毒,手段下作。”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说不定他就是大皇子萧永门下养的狗!毕竟,物似主人型嘛!” 他将前世对天启城中几位皇子的了解,直接扣在了那素未谋面的用刀之人头上,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迁怒。 苏暮雨终于转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知道苏昌河是在故意找话头,也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刚才那两人行为的不满。 他轻轻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看透世情的冷静:“那个用剑之人,也未必就磊落坦荡。” 苏昌河挑眉,做出愿闻其详的样子。 “他临走之时,看我们的那一眼,停留了片刻。” 苏暮雨缓缓道,眼神锐利,“那是在评估。评估他与我们的实力对比,评估动手的风险与收益。 若今夜坐在那里的,真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不通武艺的普通人…”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冷意,“你以为,他们还会如此‘轻易’地离开吗?恐怕灭口,才是最简单直接的选择。” 他目光扫过远处天启城模糊的轮廓,语气中压抑的怒火再次隐隐升腾: “这里临近天启,天子脚下,他们尚且如此肆无忌惮,交手时毫不顾忌可能伤及无辜,背后若无人撑腰,岂敢如此?” 他总结道,带着一种冰冷的厌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昌河微微一怔。 他光顾着鄙夷那用刀之人的卑鄙,倒是忽略了用剑之人那看似干脆离去背后可能的算计。 经苏暮雨一点拨,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是啊,在那等亡命之徒眼中,普通人的性命与草芥何异?他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了些:“这倒是不错。是我想得简单了。” 他正想顺着这个话题再说些什么,比如嘲讽一下天启城这藏污纳垢之地,却见苏暮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无法抑制胸中翻涌的情绪。 “世人皆说,我们暗河,干的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 苏暮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要迸裂的愤怒,这愤怒并非针对苏昌河,而是指向某种更庞大、更虚伪的东西。 “这话,说得没错!”他几乎是咬着牙承认,“以人命为筹码,做金银的交易,的确…让人不耻。”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灼灼地望向天启城,仿佛要穿透那层夜色,看清其下的真实。 “可你看看这天启城!” 他手臂抬起,指向那巨城的方向,指尖似乎都在微微颤抖,“这其中的政治斗争,皇权倾轧,派系厮杀,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讥讽: “不过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卖!标榜着忠君爱国,实则行党同伐异之实,将无数人的性命、家族的兴衰捆绑在他们的野心战车上! 另一个,遮遮掩掩的做!躲在阴影里,明码标价,至少不披着那层虚伪的皮!”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苏昌河,眼中是前世今生积累的疲惫、愤怒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都没什么区别!本质上,都是在践踏人命!谁又比谁更高贵?!” 这一番话,如同冰雹般砸下,带着苏暮雨极少表露的激烈情绪。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这番话在他心中积压已久,今夜被那两人的行为彻底点燃。 他愤怒于那两人的视人命如草芥,更愤怒于那笼罩在天启城上空、将一切血腥斗争合理化的虚伪秩序。 而在这愤怒之下,或许还隐藏着前世今生他对自身和昌河命运的深深无力与自嘲。 苏昌河彻底愣住了。 他从未听过苏暮雨用如此尖锐、如此直白、甚至带着点愤世嫉俗的语气说话。 前世的苏暮雨,总是冷静的、克制的,将所有的情绪深埋心底,最终化作那决绝的一剑。 而此刻,他却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终于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咆哮。 这咆哮,不只是为了自己,还有那被轻贱的人命,为了那无处言说的不公。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只有风声和虫鸣。 突然,苏昌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不仅笑了,还故意凑到苏暮雨耳边,清脆地鼓了几下掌。 “啪、啪、啪。” 掌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带着戏谑,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和…安心。 “难得啊,暮雨。”苏昌河的声音带着笑意,热气拂过苏暮雨的耳廓,“真是难得!你也会说出这般…深可见骨的话。而且角度清奇,一针见血! 苏暮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评价弄得一怔,胸中翻涌的怒火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口子,瞬间泄了大半。 他看着苏昌河近在咫尺的、带着狡黠笑意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沉郁,反而亮晶晶的,映着微弱的月光。 他顿时感到一阵无力,方才那滔天的愤慨,在对上这双眼睛时,竟有些无处着落。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苏昌河见苏暮雨眼中那骇人的怒意和紧绷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所熟悉的、带着纵容的无奈,心中不由得一松。 他成功了。 他能感觉到,苏暮雨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因为这番激烈的情绪宣泄,以及自己这番插科打诨,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那笼罩在他周身、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戒备,似乎也淡化了不少。 虽然依旧警惕,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裂的极致紧绷。 苏昌河心中暗忖: 看来,有时候发泄出来,比一味地让他压抑着,要好得多。那两个人的出现,倒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他们让暮雨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而自己,则趁机让他放松了不少。 他不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也不再故意搞怪,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苏暮雨垂在身侧、紧握的有些微微有些发凉的手。 “走吧,”苏昌河的声音恢复了平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一家之主说得对,这里不安全,早点到天启城外找个地方落脚才是正事。” 苏暮雨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看着苏昌河恢复了活力的侧脸,心中那片因愤怒和无力而产生的荒芜,似乎也被这温度渐渐熨帖。 他反手握紧了那只手,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不再言语,默契地加快了脚步,朝着天启城的方向赶去。 正文 第48章 百晓堂问宝 晨光熹微,驱散了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夜色深沉。 当那座雄踞北离中央的巨城——天启,完全展现在眼前时,即便是重生归来、心绪早已不同往昔的苏暮雨与苏昌河,也不由得在心中升起一丝波澜。 高耸的城墙如同巨龙盘踞,城楼巍峨,旌旗招展,城门处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喧嚣鼎沸的人声隔着老远便能听见,尽显帝都气象。 他们随着人流踏入城中,扑面而来的是与荒野林地截然不同的繁华气息。 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成一曲生动的市井交响。 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气、脂粉味以及各种货物特有的味道,浓郁而鲜活。 两人皆穿着寻常的布衣,收敛了周身气息,如同无数涌入天启的普通旅人,并不引人注目。 苏昌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景象,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与夜晚的天启记忆相互印证; 而苏暮雨则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周围的环境与人流上,确保没有任何潜在的威胁。 寻了一处看起来干净整洁,位置也不算太过喧嚣的客栈,名为“悦来居”。走进大堂,一股混合着饭菜和木质家具的气息传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一个机灵的小二哥立刻迎了上来,肩上搭着白毛巾,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 苏昌河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接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远行旅人的疲惫与随和:“住店。要一间上房,清净些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二哥目光飞快地在他们二人身上扫过,见他们虽风尘仆仆,但气质不凡,尤其是后面那位抱着把长剑沉默不语的公子,眼神清冷,让人不敢怠慢。 他连忙点头哈腰:“好嘞!正好还有一间临街但靠里的上房,保证清净!两位客官请随我来看看?” “不必了,”苏昌河摆摆手,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抛过去,“就那间吧。先送些热水和吃食到房里。” “得嘞!客官这边请!”小二哥接过银子,笑容更盛,麻利地在前面引路。 房间果然如小二哥所说,陈设简单却干净,窗户临街但位置靠里,相对安静。 两人简单洗漱,用了客栈送来的还算可口的饭菜后,连日赶路的疲惫涌了上来。 他们默契地没有多言,苏昌河几乎是沾枕即眠,而苏暮雨,虽然依旧保持着警惕,但在相对安全密闭的环境里,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也终于放松了心神,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华灯初上。 夜晚的天启城,似乎比白天更加喧嚣,隐约的丝竹声和欢笑声从远处传来,勾勒出帝都夜生活的轮廓。 苏昌河率先醒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依旧闭目,但呼吸已经变得轻浅的苏暮雨,知道他也醒了。 重生后,苏暮雨的睡眠极浅,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醒了?”苏昌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苏暮雨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苏昌河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说道:“正好到了天启。百晓堂的总部就在此处,我们不如趁夜先去一趟,买关于‘玉髓’的消息。” 玉髓,是他们此行除了药王谷之外,另一个重要的目标,关乎苏昌河体内某种隐患的解决。 苏暮雨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百晓堂消息灵通,若能直接得到确切线索,能省去我们许多功夫。” 两人不再耽搁,整理好衣袍,悄然离开了客栈,融入天启城的夜色之中。 百晓堂的总部并不难找,它就在天启城西区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上,门面并不张扬,只是一座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深宅大院,黑漆大门紧闭。 门前甚至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门楣上悬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刻着复杂星纹的木质徽记,若非知情者,绝难想象这里便是名震天下的情报组织核心。 苏暮雨上前,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轻重不一地叩响了门环。 片刻后,旁边一扇小角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个穿着灰色布袍、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人探出身,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他们。 “何事?”声音也如同他的面容一样,毫无特色。 “买消息。”苏暮雨言简意赅。 “规矩。”灰衣人道。 苏暮雨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铜钱,屈指一弹,铜钱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精准地落入灰衣人手中。 灰衣人捏住铜钱,指尖在钱币的纹路上摩挲了几下,微微点头:“跟我来。” 角门再次无声关闭。 他们跟着灰衣人穿过一条狭长昏暗的走廊,廊内寂静无声,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气氛压抑而神秘。 最终,他们被引入一间灯火通明,却陈设极其简单的静室。 室内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以及一个巨大的、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卷宗和盒子。 一名戴着半截面具,只露出下颌和嘴唇的老者坐在桌后,眼神锐利如鹰,打量着他们。 他的目光在苏暮雨和苏昌河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苏暮雨身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又很快收敛。 “客人想买什么消息?”老者的声音低沉沙哑。 “玉髓。或者关于玉髓的确切消息。”苏暮雨开门见山,声音平稳。 老者并不意外,显然“玉髓”并非无人问津之物。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足以让寻常江湖豪客倾家荡产的昂贵价格。 苏暮雨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以及几片金叶子,推了过去。 苏昌河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似乎有些肉疼,但也没说什么。 老者清点完毕,点了点头,对旁边的灰衣人示意了一下。 灰衣人躬身退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捧着一个深紫色的锦囊回来了。 老者将锦囊推到苏暮雨面前:“客人要的消息,尽在其中。” 苏暮雨拿起锦囊,触手是一种冰凉滑韧的特殊丝绸。 他没有犹豫,直接拆开锦囊,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上面是几行简洁却清晰的小字。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纸条上的内容,眼神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看完后,将纸条递给了身旁的苏昌河。 苏昌河接过,快速浏览,眉头先是挑起,随即也皱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以及一丝“麻烦”的神色。 “消息已收到,告辞。” 苏暮雨对老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与苏昌河一同转身离开。 那灰衣人再次如同幽灵般出现,无声地将他们引向来时的路,送出了那扇不起眼的角门。 回到“悦来居”的房间,关好房门,设下简单的警戒。 两人在桌边坐下,房间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 苏昌河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指着那张被放在桌子上的纸条,语气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嘲弄和头疼: “这消息肯定是真的,百晓堂这点信誉还是有的。只是没想到…这东西不是在皇宫大内,就是在那些顶尖武林世家的宝库里头藏着。真是让人头疼。” 纸条上清晰地列出了几处玉髓的所在: 一是北离皇宫,藏宝阁。 二是南决皇宫,秘库。 三是雪月城,城主百里东君私藏。 四是蜀中唐门,禁地。 五是巽风城班家,祖祠。 苏暮雨的目光也落在纸条上,声音依旧冷静: “如今已经知道了消息,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寻找,有了目标,已经很好了。至少,我们不用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还有选择的余地。” “选择的余地?”苏昌河闻言,几乎要气笑了,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用力点在纸条上的几处名称上。 “北离皇宫?南决皇宫?这俩地方,守卫森严,高手如云,进去偷东西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雪月城百里东君?那家伙的实力深不可测,雪月城更是龙潭虎穴。 唐门?那些玩毒的,诡谲难防,他们的禁地是那么好进的?”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巽风城班家”上,没好气地说: “看来看去,要想不闹出太大的动静,不至于立刻成为天下公敌,我们唯有班家这一个选择! 但班家以机关术闻名天下,他们的祖祠,恐怕比唐门禁地也好闯不到哪里去!”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气鼓鼓的样子,知道他分析得在理,自己那句“有选择的余地”确实有些苍白。他沉默了一下,无奈地承认:“…是我考虑不周。” 见苏暮雨无言以对,甚至有些自责的模样,苏昌河心中的那点烦躁反而奇异地消散了。 他知道苏暮雨是想安慰他,给他希望。 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故作的气恼烟消云散,眼中漾起真实的笑意,灯光下,那笑意带着几分狡黠和温暖。 “是是是,”苏昌河拖着长音,语气变得轻快,“我们暮雨说得对,知道目标就是好事。” 他站起身,却没有走向自己的椅子,而是脚步一旋,极其自然地坐到了苏暮雨的腿上。 苏暮雨身体随即放松下来,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腰,防止他掉下去。 苏昌河顺势伸出双臂,搂住了苏暮雨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的颈侧,用一种带着明显撒娇意味的、软糯的语调在他耳边低语: “那…暮雨哥哥,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先去药王谷?我都听你的。”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畔,怀中是真实而温暖的躯体,鼻尖萦绕着彼此熟悉的气息。 苏暮雨感受着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亲昵,心中那片因玉髓消息而带来的沉重与肃杀,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悄然融化。 他环在苏昌河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纵容,“先去药王谷。玉髓之事,再从长计议。” 正文 第49章 心结难解 闲云山庄,学堂的钟声悠扬散去,正是午膳时分。 饭堂里熙熙攘攘,年轻的子弟们围坐在一起,碗筷碰撞声和交谈声混杂,充满了生机。 然而,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气氛却有些不同。 年纪最小的苏昌离双手托着腮,眼神放空地盯着碗里的饭菜,手中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饭,明显心不在焉。 吃着吃着,他竟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坐在他对面的苏施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伙伴,指着苏昌离道: “你们快看昌离,明明还是个小孩儿,学什么大人唉声叹气的?愁什么呢?饭菜不可口?” 苏昌离被说得脸一红,有些恼羞成怒地放下筷子,辩驳道:“谁学大人了!我…我只是想到了雨哥和昌河哥!”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失落,“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哪里了,事情顺不顺利,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这话一出口,原本还有些嬉笑的气氛骤然沉寂下来。 桌上其他几个少年也都停下了动作,脸上露出了相似的表情——担忧、思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苏暮雨和苏昌河,尤其是苏昌河,虽然性子残酷恶劣有时还爱捉弄人,但无疑是他们这一辈中的主心骨。 他们这一走,山庄仿佛都安静冷清了许多。 不知是谁,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引得其他几人也纷纷叹息。 苏施见自己一句话引得气氛低落,连忙打起精神,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哎呀,你们这一个个的,愁眉苦脸做什么?雨哥他们的本事,你们还不知道吗?放眼江湖,能让他们吃亏的人可不多! 他们外出办事,定然是万无一失的。等事情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带些外面的新奇玩意儿呢!” 他的话像是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少年们的心思被带动起来,纷纷附和: “说得对!雨哥的剑法,昌河哥的谋略,肯定没问题!” “就是,我们安心等着就好。” “说不定下次月考之前他们就回来了呢!”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年见苏昌离还是一副蔫蔫的样子,存心逗他,便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说道: “昌离,你现在担心他们,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我听说,他们走之前可是特意嘱咐过夫子,要好好督促你的功课。 等他们回来,说不定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你的功课背得如何了,剑法可有长进?” 苏昌离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那点愁云惨雾立刻被惊恐取代,失声道:“不…不会吧?!大哥明明答应我不会告状的!” 他想起自己之前贪玩落下的功课,以及苏昌河看似随意却带着威胁的“提醒”,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众人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刚才故意吓唬他的那个少年也笑得前仰后合。 饭堂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暂时冲淡了因那两人离开而带来的离愁别绪。只是在那笑声之下,那份深藏的惦念,并未真正消失。 --- 而在天启城中,晨光初露。 苏暮雨和苏昌河并未多做停留。他们一早便起身,在城中采买远行所需的物资。 在一家热闹的早点摊前,苏昌河熟练地指着刚出笼的肉包子:“老板,这包子来二十个,肉的。”又指了指旁边香气扑鼻的烧饼,“这个也来十个,包好。” “好嘞!客官稍等!”摊主手脚麻利地打包。 苏暮雨则在旁边的摊位补充水囊,检查干粮的成色,声音平静无波:“这些肉脯和烙饼,各要五斤。” “客官是出远门啊?放心,咱家的干粮能放,管饱!”卖干粮的汉子笑着招呼。 他们的对话简洁、高效,与周围讨价还价的喧嚣形成对比,却自有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随后,他们来到了城西的马市。 马匹嘶鸣,气味混杂。 苏昌河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排排待售的马匹,最终停留在一匹毛色乌黑发亮、四蹄健硕的骏马身上。 他走上前,拍了拍马颈,那马打了个响鼻,并未躲闪。 “这匹马,怎么卖?”苏昌河问马贩。 马贩见他们气度不凡,连忙堆笑:“客官好眼力!这是上好的北地马,脚力强,耐力足!这个数…”他伸出几个手指。 苏暮雨在一旁淡淡开口:“贵了。”他目光扫过马匹的牙口和蹄腕,“左前蹄旧伤未愈,长途奔袭恐有影响。” 马贩脸色微变,没想到遇到了行家,讪讪地降低了价格。 最终,他们以合理的价格买下了这匹黑马,以及另一匹看起来温顺些的枣红马。 准备妥当,两人翻身上马,一黑一红,并辔出了天启城高大的城门。 官道在眼前延伸,远离了帝都的繁华与喧嚣,两侧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荒凉。 “驾!” 苏昌河一夹马腹,黑马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 苏暮雨紧随其后,枣红马亦是不甘示弱。 马蹄翻飞,踏起阵阵烟尘,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朝着药王谷的方向疾驰而去。风在耳边呼啸,吹动了他们的衣袂发丝。 途中偶尔休息,饮马,补充体力。 一次,在一片稀疏的林地旁,两人坐在树荫下,就着清水吃干粮。 苏昌河咬了一口硬邦邦的肉脯,状似随意地,目光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轻声问道:“暮雨,我死后…发生了什么?” 正拿着水囊喝水的苏暮雨动作猛地一滞,水流甚至呛了一下他的气管,引发一阵低咳。 他放下水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空气中只剩下风声和马儿偶尔的响鼻声。 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两人之间。 良久,苏暮雨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剥离情感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没什么。无非是…树倒猢狲散。暗河,解散了。大家…各寻出路。” 他说得极其简略,寥寥数语,便将那场可能席卷整个黑暗世界的风暴,那无数人的挣扎、背叛、离散与死亡,轻描淡写地概括了过去。 苏昌河得到了答案,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接话,或者嘲讽,或者追问。 他只是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苏暮雨。 那双前世总是闪烁着算计、野心或戏谑光芒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同古井,里面清晰地映出苏暮雨紧绷的侧脸和刻意回避的眼神。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不说话,仿佛要通过这凝视,看穿那简单几句话背后,所隐藏的血色与荒芜。 半晌,就在苏暮雨几乎要被这沉默的目光灼伤,准备起身去牵马时,苏昌河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暮雨,我不想知道别人的事,暗河如何,他人如何,我都不关心。”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苏暮雨,一字一句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事。” ——“你”,过得怎么样。 苏暮雨的身体彻底僵住。他避开了苏昌河的视线,垂眸看着脚下的尘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的低语: “…我很好。” 苏昌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疼。 他根本不信! 眼前的苏暮雨,比之前世那个最终对他挥剑时更加隐忍,更加沉默,那平静外表下隐藏的创伤与重负,几乎要溢出来。 他怎么可能会“很好”? 但他也知道,现在逼问无用。 他了解苏暮雨,这个人骨子里执拗得很,认准的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若不想说,便是撬开他的嘴,也得不到真话。 那场“弑兄”的结局,显然成了苏暮雨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甚至不愿触碰的禁忌伤口。 苏昌河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语气恢复了平常,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休息得差不多了,走吧。早点到药王谷,也省得你总惦记着。” 他朝马匹走去,背对着苏暮雨的脸上,却没了之前的轻松,眉头微微蹙起。 他知道,要想真正解开苏暮雨的心结,远比重生本身,比获取玉髓,甚至比改变暗河的命运,都要艰难得多。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的背影,默默起身跟上。 两人再次上马,继续赶路。 正文 第50章 药王谷 马蹄声碎,踏过官道,掠过田野。 距离离开天启城已过去数日,越往东走,天气愈发湿润,景色也多了几分清丽。 两人并不总是纵马狂奔,有时也会放缓速度,让马匹休息,也让自己紧绷的神经稍作松弛。 一日午后,他们正沿着一道清澈的溪流缓辔而行,水声潺潺,鸟鸣清脆。 苏昌河望着溪水中跳跃的光斑,忽然开口,打破了行路已久的沉默:“暮雨,你说…小神医白鹤淮,如今医术怎么样了?能不能与前世相比?” 苏暮雨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平稳无波:“神医如今,年纪尚小。” 他言下之意,自然是无法与前世那位名动江湖的神医相提并论。 苏昌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也是。说起来,喆叔还不知道神医在这里吧?不然以他对女儿的执着,恐怕早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顿,拉住缰绳,让马匹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带着一丝惊疑不定看向苏暮雨,“不对啊…我们离开暗河也有些时日了,这一路上,也没见喆叔的踪迹,难道…?” 苏暮雨也勒住马,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之前遇到过喆叔,我已将神医的下落,告知他了。” 苏昌河恍然,随即眼神复杂地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低声道:“你做得对。” 他明白苏暮雨的用意。 前世,小神医白鹤淮因与他们牵扯过深,最终命运多舛。 今生,若能让她远离暗河的漩涡,或许能得一个平安顺遂。 苏暮雨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与决绝: “神医与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她悬壶济世,光明坦荡。与我们同行,只会害了她。今生…相忘于江湖,才是最好的结局。” 苏昌河转过头,看着苏暮雨脸上那抹罕见的、带着宿命感的感慨,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郑重:“是啊。前世之事,已如云烟。今生能重新开始,对许多人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他顿了顿,将话题拉回当下,“只是不知道,到了药王谷,他们会不会愿意将九叶灵芝卖给我们。” 九叶灵芝,乃是疗伤圣药,更是化解苏昌河体内某种因功法而来的隐疾的关键之物,极为罕见。 苏暮雨眼神微凝,透出一种属于暗河顶尖杀手的冷静与笃定:“无妨。只要我们给出的筹码足够,相信药王,也不会拒绝。” “筹码?”苏昌河挑眉,立刻想到了什么,“难道你打算…将夜鸦之事,告知药王?” “是。” 苏暮雨毫不避讳: “夜鸦本就是药王谷叛徒,以药人之术为祸。 药王清理门户,本是应有之义。 更何况,如今她已投靠大皇子,暗中以药人之术害人,助纣为虐。 趁她如今对药人之术的研究远不如前世精深,提前铲除这个祸害,于药王谷,于江湖,都是好事一桩。”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将一件本属于交易的告密,说得如同替天行道。 苏昌河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又带着点戏谑的笑容: “说得对啊!这可是为整个江湖除害的大好事! 雪月城那边知道了,都应该给你颁个奖,好好奖励一下你这位‘无名英雄’才对!” 苏暮雨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对于这种调侃早已习惯,只是淡淡道: “此事我也不打算公之于众,只是与药王私下交易。雪月城,又如何得知?” 苏昌河却晃了晃手指,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药王都知道了,以雪月城和药王谷的关系,他们能不知道?不过嘛…” 他拖长了语调,“他们知道了,会不会插手,那可就两说了。” “好了,”苏暮雨不欲在此事上多言,轻轻一夹马腹,让马儿再次小跑起来,“不用管那么多。我们此行的目的,只是换取九叶灵芝。其他的,不必节外生枝。” 苏昌河催马跟上,与他并辔而行。 他看着苏暮雨坚毅沉静的侧脸,心中那股暖流再次涌动,带着酸涩的感动。 他比谁都清楚,苏暮雨的内心,其实是向往平凡安宁的生活的。 前世的他,最终被自己的欲望和所谓的大义推着,走到了那般境地。 而今生,他明明可以有机会选择远离,却还是为了自己的身体,为了那渺茫的化解隐患的希望,再次踏入这江湖纷扰,筹谋算计,与各方势力周旋。 这份情谊,沉甸甸的,让苏昌河在感受到无比安心的同时,也暗下决心,绝不能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他也要变得更强。 就在苏暮雨与苏昌河一路东行之时,天启城,百晓堂那间布满书架的神秘静室内。 堂主姬若风负手立于窗前,听着身后属下的禀报。 “堂主,日前有两名陌生男子,买走了关于‘玉髓’的全部消息。他们付钱爽快,并未多问,拿到锦囊后便离开了。” 姬若风目光深邃,望着窗外天启城连绵的屋脊,心中念头飞转。 玉髓…此物牵扯甚广,皇宫大内,武林世家,皆有所藏。 此刻有人打探此物消息,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语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江湖之上,看来又是风雨欲来啊…” 沉吟片刻,他转身吩咐道:“将此消息,密送琅琊王府。” “是。” 琅琊王府内。 潇洒不羁的琅琊王萧若风捏着那张刚刚送达的密笺,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随手便递给了身旁一袭红衣、气质清冷的李心月。 “心月,你看看这个。”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这消息,应该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吧?谁会闲着没事,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跑去皇宫大内或者那几个龙潭虎穴里偷东西呢?” 李心月接过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列出的几个地点——北离皇宫、南决皇宫、雪月城、唐门、巽风城班家。 她清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莞尔,将纸条递了回去,声音清脆: “确实与我们无关。无论是哪一处,都不是易与之所。想来,也只是某些不知天高地厚之辈的痴心妄想罢了。” 萧若风接过纸条,指尖内力一吐,纸条便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他拍了拍手,笑道:“说得也是。那就让那些人自己去折腾吧。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两人相视一笑,并未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 毕竟,玉髓虽好,但想要从那些地方取得,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们此刻关注的,是朝堂之上更加汹涌的暗流。 --- 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后,苏暮雨与苏昌河终于抵达了药王谷的地界。 此处已是腹地,山峦叠翠,云雾缭绕,空气湿润而清新。 刚刚踏入谷口范围,一股奇异的花香便扑面而来。 这香气清雅馥郁,沁人心脾,仿佛能洗涤掉一路的风尘与疲惫。 然而,两人举目四望,只见苍翠林木,嶙峋怪石,却并未看到想象中漫山遍野的花海。 正疑惑间,旁边小径上快步走来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药童,穿着干净的葛布短衫,背上背着一个小药篓。 药童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声音清脆地问道:“你们是谁?来我们药王谷有何事?” 苏暮雨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态度不卑不亢:“在下扶光,这是玄青。我兄弟二人远道而来,特向药王谷求取灵药‘九叶灵芝’,望能拜见药王一面,详谈此事。” 那药童见他们气度不凡,言语客气,脸上的警惕稍减,但听到“九叶灵芝”时,还是露出了些许迟疑。 他想了想,侧身让开道路:“既是求药,请二位随我到前厅稍候,我这边去禀报药王。” “有劳。”苏暮雨微微颔首。 两人跟着药童,穿过一片布置精巧、移步换景的园林,来到一处清雅的厅堂。 厅内陈设简单,桌椅皆是竹制,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药童请他们坐下,奉上两杯热气腾腾的茶,便转身快步离去。 苏昌河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浅尝一口,挑眉道:“这药王谷果真不一般,连待客的茶水里,都带着一股清冽的药香,喝下去倒是提神醒脑。” 苏暮雨也端起茶杯,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厅外:“进谷之前,那股花香甚是奇特,不知源自何处。”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香袅袅。 两人静坐等待,心中各自思量着即将与药王的面谈,以及那关乎未来的交易。 药王谷的宁静祥和,与外界江湖的纷扰仿佛是两个世界,但他们知道,此行的目的,注定不会太过平静。 正文 第51章 破境 药王谷的前厅内,茶香袅袅,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位身着素雅青袍、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如孩童的人缓步而入,他身形不高,却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正是药王谷当代谷主,人称“活死人,肉白骨”的药王辛百草。 苏暮雨与苏昌河立刻起身,恭敬行礼:“晚辈扶光(玄青),见过药王前辈。” 辛百草目光如电,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苏暮雨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他自己也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听童子说,二位是为九叶灵芝而来?” “正是。”苏暮雨坐直身体,语气郑重,“有病人需九叶灵芝为引,望药王成全。我等愿付出相应代价。” 辛百草捋了捋长须,不置可否:“九叶灵芝乃我药王谷镇谷之宝之一,非寻常金银可换。不知二位,能以何物相抵?” 苏暮雨与苏昌河对视一眼,由苏暮雨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我等愿以一个消息,以及一份助力,换取灵芝。” “哦?何种消息?何种助力?”辛百草来了兴趣。 “关于贵谷叛徒,夜鸦的消息。”苏暮雨缓缓道,“以及,协助药王谷,清理门户。” “夜鸦”二字一出,辛百草原本平和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周身平和的气息也为之一凝,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在厅堂之中。 他盯着苏暮雨,声音沉了下去:“你们知道她在哪里?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苏暮雨坦然迎视他的目光,“她如今化名潜伏,已投靠天启城大皇子萧永麾下,正借其势力,暗中进行药人之术的研究,已害了不少人性命。” “砰!”辛百草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茶杯震得哐当作响,他脸上怒容涌现: “孽障!果然贼心不死!竟敢以药人之术为祸!” 他胸脯起伏了几下,强压下怒火,目光重新落回苏暮雨二人身上,带着审视,“你们如何得知?又要如何协助?” 苏暮雨神色不变: “消息来源不便透露,但真实性药王可自行查证。至于协助…我等可提供其确切藏身之处,并在药王清理门户时,从旁策应,确保万无一失。” 辛百草沉默片刻,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权衡。 夜鸦是药王谷的心腹大患,更是他的一块心病,若能借此机会清理门户,无疑是去了一个大麻烦。 而九叶灵芝虽然珍贵,但相较于维护药王谷清誉、铲除叛徒祸害,其价值又另当别论。 “好!”半晌,辛百草终于下定决心,“若消息属实,并能助我擒杀夜鸦,九叶灵芝,我便做主给你们一株!” “多谢药王!”苏暮雨和苏昌河齐声道。 “不过,”苏昌河话锋一转,“口说无凭。在行动之前,我们二人需确认灵芝。” 药王心领神会:“你们可是想先查验九叶灵芝?” “是。” 之后两人跟着辛百草,穿过几重庭院,绕过几处假山流水,越走越是幽深。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被阵法遮掩的山壁前,辛百草打出几个复杂的手印,山壁悄然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内别有洞天,是一处灵气氤氲、温暖如春的隐秘山谷,谷中开辟着几块药田,里面种植着各种奇花异草,光华流转,药香扑鼻,远比谷外更加浓郁。 然而,就在其中一块药田边的青石上,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托着腮,对着几株会发光的草药发呆,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她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 少女正是前世与他们命运纠缠的“小神医”白鹤淮。 苏暮雨和苏昌河心中皆是一动,但两人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如同看一个陌生的药王谷弟子,没有丝毫异常。 他们早已达成默契,今生绝不与她再有过深牵扯。 辛百草见到她,眉头一皱,语气带着无奈与宠溺的责备:“小师叔!你又偷懒!今日的《百草纲目》背完了?药性辨析可做了?” 白鹤淮吐了吐舌头,灵活地从青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顾左右而言他: “小百草,你怎么来了?这两位是…?” 她好奇地打量着苏暮雨和苏昌河,眼中带着少女不谙世事的天真与探究。 辛百草显然不想多做解释,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只是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贵客临门,不得无礼。快回去温书!” 白鹤淮小嘴一撅,显然有些不情愿,但自己又被抓了个正着,只好跺了跺脚,嗔怒地瞪了辛百草一眼,又偷偷瞄了苏暮雨二人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地朝着谷外走去。 待她身影消失,辛百草才略带歉意地对苏苏二人道:“小师叔顽劣,让二位见笑了。” 苏暮雨微微颔首:“无妨,年少天真,亦是难得。” 苏昌河也附和着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一片复杂。 看到如今这般无忧无虑、被庇护着的白鹤淮,他更加确信,苏暮雨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辛百草不再多言,引着他们来到药田最中心的一处小圃。 只见那里土壤呈七彩之色,一株形态奇特的灵芝静静生长着。 灵芝通体呈温润的金紫色,芝冠之上,清晰地分为九片叶子,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散发着磅礴而温和的生命气息,正是九叶灵芝。 “这便是九叶灵芝。” 辛百草指着它,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也带着郑重: “此物采摘需用玉器,不可沾染金铁之气。 使用时,取其芝叶服下。 期间需心境平和,辅以温和内力化开药力,切忌急躁冒进,否则药性冲突,反受其害。” 苏暮雨将用法牢记于心,躬身道:“多谢药王指点。” 确认了灵芝的存在与交易达成,三人便离开了这处隐秘药田。 辛百草安排他们在客院住下,约定待他们休整一晚,明日再启程赶路。 是夜,月华如水,洒在药王谷静谧的客院中。 苏暮雨盘膝坐在榻上,并未入睡,而是运转内力,试图冲击那玄之又玄的瓶颈。 前世他止步逍遥天境巅峰,今生重来,积累更为深厚,但心中始终有着枷锁。 今夜,白日里见到白鹤淮安然无恙、活泼灵动的模样,与前世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他想起前世,白鹤淮因救治他们,而被卷入那些纷争,最终身受重伤,险些香消玉殒。 那份沉重的愧疚,如同梦魇,一直缠绕着他。 他始终觉得,是自己和昌河,连累了这个本该光明美好的女子。 然而,今日再见,看到她在药王的庇护下,依旧保持着那份纯真与活力,远离了前世的血腥与残酷。 那份积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瞬间被移开了。 她很好,平安喜乐,这就足够了。 他们之间的因果,或许在今生,能以这种“相忘于江湖”的方式,得以了结。 心结豁然开朗! 一股明悟涌上心头,体内原本奔腾的内力仿佛冲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变得更加精纯、浩荡。 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躯壳,融入四周的天地,感知变得无比敏锐,甚至可以“看”到月光中流淌的能量,听到远处草木生长的细微声响。 神游玄境!水到渠成! 坐在一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一直分心关注着苏暮雨的苏昌河,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感受到苏暮雨周身气息的变化,那是一种质的飞跃,是踏入玄境门槛的征兆!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为苏暮雨感到由衷的高兴。 然而,这股高兴之中,又不可避免地掺杂了一丝酸涩。 他清楚地知道,苏暮雨是在见了白鹤淮之后,心有所感才得以突破的。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绝非男女之情,但一想到暮雨是因为另一个人才…那股醋意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他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 当苏暮雨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内敛,气质愈发沉静深邃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苏昌河那张俊脸上明显不太对劲的表情,带着点高兴,又带着点别扭和…委屈? “昌河,怎么了?”苏暮雨关切地问道,声音因刚刚突破而带着一丝独特的磁性。 苏昌河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浓重醋意:“没什么。恭喜你啊,一见到‘小神医’,就顺利突破了神游玄境。” 苏暮雨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他这副别扭吃醋的模样,顿时哭笑不得。 他哪里还不明白这家伙在想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将苏昌河的脸扳过来,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目光认真而温柔。 “你想到哪里去了。” 苏暮雨无奈地解释,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突破,是因为看到今生的她安然无恙,心中那份积压了许久的愧疚,终于得以放下,心结解开,这才水到渠成。” 苏昌河哼了一声,还是有点不信邪,故意问道:“你前世…不是喜欢她吗?” 苏暮雨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他看着苏昌河的眼睛,坦诚道: “我确实是喜欢她的。” 感觉到苏昌河身体一僵,他立刻收紧手臂,继续道: “但那种喜欢,并非你想象的男女之情。更像是…知己,是朋友之谊。 加上前世她因我们而重伤,我心中愧疚难言,当时情绪复杂,或许自己也未能分辨清楚,以为那便是爱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柔,带着一丝犹豫,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虽然有些含糊: “但是自从你…自从…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才是…” 他的耳根微微泛红,眼神却无比坚定,“我对你,才是爱。” 苏昌河听着他的解释,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和那抹罕见的羞赧,心中的那点酸涩和别扭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暖流涌过般的熨帖和欣喜。 他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硬冷再也维持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真的?”他还是故意问了一句,但眼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自然是真的。”苏暮雨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眸,心中也松了口气,忍不住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我何时骗过你?” 苏昌河这才心满意足,所有的小情绪都被抚平。 他主动靠进苏暮雨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咕哝道:“这还差不多…” 苏暮雨搂紧他,感受着怀中人温顺的依赖,只觉得此刻内心无比平静与充盈。 他吹熄了床头的灯,柔声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客院内一片安宁,只有夜虫的低鸣隐约可闻。 正文 第52章 擒夜鸦 晨光再次洒落药王谷,带来了离别的气息。 药王辛百草已简单安排好谷内事务,与苏暮雨、苏昌河一同站在谷口。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飞快地跑了过来,正是白鹤淮。 她拉住辛百草的衣袖,脸上满是不舍和担忧:“小百草,你真要亲自去啊?那个夜鸦…很危险的!” 辛百草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眼神却十分坚定: “放心,我心中有数。清理门户是药王谷的责任,我必须亲自去。你乖乖留在谷中,好好研习医术,不许再偷懒,等我回来检查功课。” 白鹤淮嘟了嘟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辛百草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悻悻地松开手,咕哝道:“知道啦…那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沉默伫立的苏暮雨和苏昌河,带着一丝好奇,但也没多说什么。 更多的是对他们此行的牵挂。 苏暮雨和苏昌河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两尊没有表情的雕像,对白鹤淮的目光视若无睹,完美地扮演着陌生的同行者角色。 辞别白鹤淮,三人不再耽搁,翻身上马,朝着天启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尘土,将药王谷的宁静与花香远远抛在身后。 路上,苏暮雨策马与辛百草并行,将关于夜鸦更详细的信息一一道来,包括她在天启城的大致活动范围。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细节准确,仿佛亲眼所见。 辛百草听得面色凝重,时而愤怒,时而痛心。 他沉默地听着,末了,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瓷瓶,递给苏暮雨和苏昌河: “这是我自己配的解毒丹,能解百毒,对大部分迷烟、瘴气也有抵御之效。夜鸦擅用毒,二位小心为上。” “多谢药王。”苏暮雨接过,分给苏昌河一份。 苏昌河接过瓷瓶,在手中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显然对所谓的“毒”并不太放在心上,但也没有拂了药王的好意。 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 再临天启城,已是华灯初上。 巨大的城池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城门口依旧有兵士值守,但三人并未停留,直接绕向城西,那里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飞虎将军府便坐落于此。 飞虎将军府邸门前灯火通明,石狮威严,守卫森严。 三人并未隐藏行迹,径直来到府内。 “来者何人?!”校场上正在练习武艺的人厉声喝道,短斧交叉,挡住去路。 苏昌河眼神一厉,周身杀气隐现,已然不耐。 苏暮雨却伸手虚拦了他一下,上前一步,对着这位难掩彪悍之气的中年将领抱拳道: “在下扶光,与师弟玄青,陪同药王谷辛先生前来。 将军府上是否有一位名为‘夜鸦’的客卿? 此女乃药王谷叛徒,以活人炼制药人,为祸世间。 今日药王亲至,欲清理门户,望将军行个方便,莫要阻拦。” 那将领正是飞虎将军典叶,他闻言,浓眉紧皱,目光在气质卓绝的苏暮雨、杀气腾腾的苏昌河以及仙风道骨的辛百草身上扫过,冷哼一声: “夜鸦先生已投效本将军麾下,便是我府上之人。她与药王谷的恩怨,早已了断。如今她为我北离效力,谁也不能动她!” 苏昌河听到这话,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扩大,眼中的不耐几乎化为实质的冰棱: “扶光,跟这种人多费唇舌作甚?杀过去,更直接!”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鬼魅般暴射而出,直扑典叶!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苏暮雨见状,并未再阻止。 他知道,言语在此刻已是多余。 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手中并未持剑,仅凭一双肉掌,或拍或点,或拂或引,动作行云流水,看似随意,却精准无比地将那些围拢上来的府中亲兵、护卫打得人仰马翻,筋断骨折,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区域,竟无一人能近他身周三尺! 典叶见对方一言不合就动手,而且实力如此骇人,又惊又怒,暴喝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刀势刚猛,迎向苏昌河! 他乃沙场宿将,刀法大开大合,充满血煞之气。 然而,苏昌河的身法太过诡异灵动,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刀锋。 他并未使用兵器,只是并指如剑,或拳或掌,招招狠辣,直击要害。 他的内力刁钻,透体而入,让典叶感觉气血翻腾,手臂发麻。 不过十数招,苏昌河找到一个破绽,一掌印在典叶胸口! “噗——”典叶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之上,萎顿在地,显然已受重伤,失去了再战之力。 苏暮雨和苏昌河看都未再看典叶一眼,身形一闪,便朝着府内深处掠去。 苏昌河随手抓过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仆役,声音冰冷:“说,夜鸦在何处?” 那仆役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指了一个方向:“在…在后院…独立的那个小院…” 他松开仆役,正欲前往,忽见两道黑影如同受惊的夜枭,从后院方向急速掠出,借着府内建筑的阴影,朝着府外飞遁而去! 那速度极快,显然早有准备,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刻逃窜。 “追!”苏暮雨和苏昌河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两人立刻放弃搜索,身形化作两道青烟,施展绝顶轻功,紧追那两道黑影而去。 一直在外围掠阵,注意着府内动静的辛百草见状,也毫不迟疑,立刻跟上。 三道身影前一后,如同流星赶月,在夜色笼罩的天启城屋顶上飞檐走壁,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 守城的士兵甚至只感觉到几阵风吹过,根本看不清人影。 那两道黑影显然对天启城极为熟悉,专挑阴暗僻静的小巷穿行,试图摆脱追踪。 但苏暮雨和苏昌河的追踪之术何等精湛,气息牢牢锁定前方,任凭对方如何变换方向,都无法甩脱。 一直追到天启城外数里的一处密林边缘,那两道黑影一头扎了进去。 苏暮雨和苏昌河毫不犹豫,紧随而入。 林中光线昏暗,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 然而,就在那两道黑影以为借助林木可以稍作喘息,甚至布置陷阱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正前方的一棵大树横枝上,挡住了去路。 正是提前绕路截击的苏昌河。 他居高临下,看着下方停住脚步、浑身紧绷的两人。 其中一个身形瘦小,笼罩在黑袍中,只露出一双闪烁着惊惶与怨毒的眼睛,正是夜鸦。 另一个则身材高大,动作略显僵硬,眼神空洞,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显然是被操控的药人。 “啧,还挺能跑啊。” 苏昌河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夜鸦心中一沉,刚想命令药人攻击,却感到身后一股冰冷的杀意骤然降临! 苏暮雨不知何时已如幽灵般出现在她身后,封住了她的退路。 而药王辛百草,也赶到了现场,站在不远处,痛心而愤怒地看着她。 “师妹!”辛百草的声音带着沉痛与决绝,“你以活人研究药人之术,伤天害理,为天地所不容!今日,师兄就要在此,清理门户!” 夜鸦见逃生无望,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尖声道: “清理门户?哈哈哈!师兄,你总是这么道貌岸然!药人之术乃是至高秘法,你们不懂其奥妙,便视之为禁忌!我没错!” 她话音未落,身旁那具药人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周身肌肉贲张,带着一股腥风,悍不畏死地扑向挡在前方的苏昌河! 苏昌河眼神一冷: “找死!”他不再留手,身形如电射出,避开药人势大力沉的一击,五指成爪,指尖萦绕着阴寒刺骨的内力,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药人的手腕,顺势一拧!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药人的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 但那药人仿佛不知疼痛,另一只手依旧狠狠抓来。 苏昌河冷哼一声,身形如游鱼般滑开,绕到药人身后,并指如剑,凝聚着凌厉剑气,快如闪电般点向药人后心要穴! 然而药人身体强度远超常人,穴位似乎也已异变,一击之下竟未能立刻毙命。 “哼,顽抗!” 苏昌河眼中戾气一闪,变指为掌,掌心内力猛然吞吐,一股霸道阴柔的劲力透体而入,直摧心脉! 同时另一只手化掌为刀,狠狠劈在药人脖颈连接处! “噗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药人体内碎裂开来。 那药人前冲的动作猛然僵住,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胸口处微微塌陷,再无声息。 几乎在苏昌河解决药人的同时,苏暮雨也动了。 他并未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指点出,指尖凝聚着精纯无比的剑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正欲施展毒功或暗器的夜鸦周身数处大穴之上! 夜鸦只觉得数道冰冷锐利的气息瞬间侵入经脉,全身内力如同被冻结般凝滞,四肢百骸瞬间酸软无力,“呃”地一声,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在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有一双眼睛还能惊恐而不甘地转动。 辛百草快步走到夜鸦身边,看着瘫软在地、面色灰败的师妹,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哎…师妹,你这又是何苦…” 正文 第53章 逼问? 密林之中,夜鸦瘫软在地,药人的尸体在一旁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药王辛百草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清理门户的决绝,也有同门相残的痛惜。 他蹲下身,准备先将人绑好,再将她带回药王谷按门规处置。 就在这时,苏暮雨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无波,打破了林间的沉寂: “辛先生,此间事了。 我们兄弟二人,尚有些私事需要处理,恐怕无法与先生一同返回药王谷了。九叶灵芝,容我们日后再上门叨扰。” 辛百草闻言,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两位神秘的年轻人。 月光下,他们身姿挺拔,气息内敛,方才展现出的实力堪称惊世骇俗,尤其是那名为“扶光”的男子,最后擒拿夜鸦那一指,举轻若重,境界深不可测。 他心中虽有疑虑,但对方助他清理门户是事实,而且态度坦荡,不似奸邪之辈。 他站起身,郑重地抱拳回礼: “二位客气了。此次能顺利擒获此獠,全仗二位鼎力相助。 我药王谷感激不尽。九叶灵芝既已承诺,便绝不会食言。 二位可随时来药王谷,必当亲自奉上。” 苏暮雨和苏昌河也同时抱拳:“多谢辛先生,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两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融于夜色,几个起落间,已消失在密林深处,轻功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辛百草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在原地,眉头微蹙,低声喃喃: “扶光…玄青…如此年纪,如此武功,江湖上竟从未听闻过这两号人物…当真是奇怪。” 他捋了捋长须,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释然道,“罢了,江湖能人异士辈出,或许只是隐世高人的弟子。 只要他们不危害我药王谷,又与夜鸦之事无涉,是何来历,倒也不必深究。” 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瘫软在地的夜鸦身上,开始处理这药王谷的“家事”。 …… 另一边,苏暮雨和苏昌河并未远遁,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在天亮之前,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回了天启城。 在一处早已勘察好的、不起眼的民居内,两人迅速改头换面。 苏暮雨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取出一些特制的药膏、假须和改变肤色的粉末,手法熟练地在自己和苏昌河脸上涂抹勾勒。 不过片刻功夫,两人的容貌便发生了显著变化。 苏暮雨看起来年长了几岁,面容粗犷了些,眉骨也显得更高。 苏昌河则被修饰得面色蜡黄,眼角下垂,多了几分市井之气。 苏昌河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撇撇嘴:“这易容术,也就骗骗寻常人。” 他更习惯以真面目行事,对这种藏头露尾的方式有些不耐。 苏暮雨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妆容,确认没有破绽,才淡淡道: “小心为上。天启城水深,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两人换上市井常见的粗布衣衫,将自身那股独特的气质尽可能收敛,这才趁着清晨开城门的人流,再次混入了天启城,并在距离皇陵区域不算太远的一家普通客栈,要了一间僻静的上房。 关上房门,设下简单的隔音禁制。 苏昌河率先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看向苏暮雨,眼神锐利:“我们今夜就去?” 苏暮雨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皇陵轮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夜半时分,浊清应该在皇陵守陵。那是他修炼之地,也是防卫相对‘松懈’之时。” 所谓的松懈,自然是相对于皇宫大内而言。 苏昌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蹙,提出了一直以来的顾虑: “即使我们能杀了浊清,但他那身诡异的虚怀功功法,也不一定能拿到吧?这种级别的内功心法,他未必会随身携带秘籍。” 苏暮雨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那便不杀他。只废了他的武功,再逼问出来。” 为了化解苏昌河体内的隐患,浊清那门能吸纳、化消异种真气的虚怀功是关键之一。 前世他们知晓此法,却未曾深究其根源,今生必须拿到完整的功法。 苏昌河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摇了摇头: “暮雨,你想得太简单了。那种老怪物,心志坚定远超常人。 就算废了他武功,严刑逼供,他给出的功法口诀,也未必就是真的,说不定其中暗藏凶险的错漏之处,贸然修炼,后果不堪设想。” 他前世掌管暗河,深知人性之诡谲,对这种逼供得来的核心秘籍,抱有极大的怀疑。 苏暮雨沉默了。他并非想不到这一点,只是救苏昌河心切,有些时候不免倾向于更直接、甚至更极端的手段。 此刻被苏昌河点破,他也意识到此路风险极大。 他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客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半晌,苏暮雨才抬起眼,看向苏昌河,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与询问:“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计划出现了意料之外的阻碍。 硬抢逼问风险太高,但虚怀功又势在必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两人沉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苏昌河同样面色凝重。 他看着苏暮雨紧绷的侧脸和那双深潭般眼眸中难以掩饰的急切,心中既酸涩又温暖。 他知道暮雨所有的急躁都是为了他。 前世他汲汲营营,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今生他本已心灰意冷,只想沉默地看着,寻一条不同的路,却没想到暮雨竟为他做到了这一步。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暮雨因为自己而涉险,尤其是这种成功率渺茫、后患无穷的险。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 直至子夜时分,万籁俱寂,苏昌河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眼,看向苏暮雨,眉头依旧微蹙,但眼神中多了一丝权衡与算计: “暮雨,我们现在不确定的是,浊清那老怪物,是否已经和大皇子萧永勾结在了一起。” 苏暮雨目光一动,看向他,等待下文。 苏昌河继续道,语速不快,显然在边说边整理思路: “若是他们已经勾结,那我们或许……可以换一条路走。通过大皇子萧永,进行利益交换。” 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那是属于前世那个暗河大家长的神情: “我们替大皇子做一件他迫切需要、却又不好亲自出手的‘脏活’,以此为筹码,换取他和浊清交出虚怀功。” 苏暮雨闻言,瞳孔微缩。 与虎谋皮!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四个字。 大皇子萧永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与他合作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昌河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一个方向,一个比硬闯皇陵、直面浊清那等老怪物看似更“迂回”,或许也更具操作性的方向。 他此刻心绪繁杂,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有个明确的目标总好过无头苍蝇般乱撞。 他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很快便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决断后的冷硬:“好。那我今夜就去皇陵,先确认浊清与萧永是否已有联系,探听虚实。” 见他答应,苏昌河心中刚松了口气,却见苏暮雨立刻就要起身行动,他连忙伸手,一把按住了苏暮雨的手臂。 “等等!” 苏昌河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他无奈地看着苏暮雨: “你看看你现在,心绪不宁,气息都带着躁意。这般状态去跟踪浊清那等高手,是生怕他发现不了吗?” 苏暮雨动作一顿,对上苏昌河担忧的目光,试图解释: “我如今的功力已超越前世最强的时候,神识感知远超以往,跟踪一个浊清,应当不在话下……” 他对自己突破神游玄境后的实力有自信。 “那也不行!” 苏昌河打断他,手上用力,将他重新按回座位上,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强硬,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关怀: “事情不用赶在这一时半刻。 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已经用药物稳住了,短期内不会轻易发作。 真的,我从暗河带出来的药足够支撑一段时间,不会有事的。” 他紧紧盯着苏暮雨的眼睛,试图传递安定的力量。 苏暮雨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不确定,声音低沉:“真的?” “千真万确!” 苏昌河见他神情有所松动,心中一定,连忙趁热打铁,几乎是连拉带拽地将他从椅子上扯起来,推向床边: “这些天我们连日赶路,从药王谷回来又是一场追逐战,你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需要休息! 今晚哪儿也不准去,给我好好睡觉!” 他将苏暮雨按倒在床上,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暮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力道躺下。 随后,苏昌河自己也踢掉鞋子,利落地翻身上床,不由分说地挤进苏暮雨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仿佛一只寻求庇护和温暖的兽。 “睡吧。” 苏昌河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依赖。 怀中传来温热的体温和规律的呼吸声,苏暮雨原本紧绷的心弦,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关怀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感受着苏昌河身体的重量和温度,那股因焦灼而升起的躁动渐渐被抚平。 他伸出双臂,将怀中人更紧地搂住,仿佛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轻轻抵在苏昌河柔软的发顶。 “……嗯,好吧。” 他最终妥协了,声音低沉而温柔。 随着他话音落下,苏暮雨屈指一弹,一道细微的劲风掠过,桌角的烛火应声而灭,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与静谧之中,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带来些许朦胧的光晕。 黑暗中,两人紧密相拥,呼吸渐渐交融。 苏昌河在苏暮雨怀中安心地闭上眼,而苏暮雨,在经历了这一夜的焦虑与争执后,也终于强迫自己放松心神,感受着这份温暖与安宁。 沉重的眼皮缓缓落下,连日奔波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将两人一同带入了沉睡。 正文 第54章 狐狸 晨曦微露,柔和的光线透过窗纸,驱散了房间内的黑暗。 苏暮雨率先醒来,刚一动弹,怀里的苏昌河便也若有所觉,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昨夜那点小小的焦灼,早已在安眠中消散。 此刻映入彼此眼帘的,是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以及那份历经生死、跨越轮回后愈发沉淀的安心与眷恋。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片刻后,唇角不约而同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意。 无需言语,昨夜的担忧与紧绷,已在这相视一笑中化为乌有,只剩下携手并进的默契。 起身梳洗,叫了早饭到房里。 简单的清粥小菜,两人对坐而食。 苏暮雨夹了一筷子小菜,动作优雅,如同他握剑时一般稳定。 他咽下食物,抬眸看向对面的苏昌河,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话题依旧围绕着昨夜的计划: “那……依你之见,我们今晚是否还需要我去跟踪浊清,确认他与萧永的关系?” 苏昌河正舀起一勺粥,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摇了摇头。 他将粥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眼中闪烁着属于前世暗河大家长的精光:“不,我们不去。” 他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我们自己送上门去探查,一来打草惊蛇,二来……也会让他们看出我们的‘急切’。” 他特意在“急切”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苏暮雨: “一旦被对方摸清了我们的软肋,在后续的谈判中,我们就会陷入被动,落入下风,任人拿捏。” 苏暮雨微微蹙眉,他并非不懂这些谋算,只是关心则乱,下意识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带着一丝真实的疑惑问道:“那……我们该如何?如何才能让他们主动来找我们?” 他确实一时没想到,在不暴露自身需求和实力的情况下,如何引蛇出洞。 苏昌河看着苏暮雨那难得浮现的、带着点茫然和认真的疑惑神情,与他平日里那副清冷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苏昌河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眉眼弯起,满是促狭的笑意。 苏暮雨被他笑得有些莫名,更觉奇怪,问道:“你笑什么?”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易容没弄好? 苏昌河好不容易止住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眼带笑意地看向苏暮雨,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 “我笑……是因为前世今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露出这般……嗯,怎么说,有点‘懵懂’的样子。”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感觉……有点可爱。” “可爱?” 苏暮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放下筷子,认真道: “前世今生,我自然也有疑惑不解之时,怎会从未有过这般样子?” “那不一样。” 苏昌河摆了摆手,解释道: “我认识的苏暮雨,无论是在人前还是在我面前,大多时候都给人一种沉静如水、运筹帷幄的感觉。 好像再难的局,你都能找到破解之法,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难倒你,让你失措。”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而深邃,带着回忆与珍视: “但刚刚你问出那句话的样子,打破了我对你的那种‘固有’印象。 让我觉得……你也不是永远那么‘完美’,你也会有没有立刻想到关键的时候,而这,反而让我觉得更真实,更……可爱。” 听着苏昌河的解释,苏暮雨先是微怔,随即仔细一想,也不由得失笑。 确实,他刚才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只想着目标,却忽略了最基本的博弈心态。 他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是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心急了。” 见他承认,苏昌河心中微软,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知道,你是因为担心我,才会如此。但暮雨,你看,我现在还好好的,站在你面前,能说能笑,能跟你一起吃饭谋划。你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覆在苏暮雨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传递着温暖与安定。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苏暮雨垂眸看了一眼,随即抬起眼,对上苏昌河关切的目光。 他轻轻摇了摇头,反手将那只手握住,力道有些紧:“我没事。”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那些关于前世结局的恐惧、关于可能再次失去的恐慌,到了嘴边,却又难以启齿,最终只是化作一句低语,“我只是……” “我知道。” 苏昌河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柔,“别怕。”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拥有奇异的力量,瞬间抚平了苏暮雨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他看着苏昌河,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而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嗯。” 气氛重新变得温馨而宁静。 两人继续用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商讨着一些细节,但都不再提及那迫在眉睫的功法之事,仿佛那沉重的压力暂时被搁置了起来。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已是下午。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客栈楼下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更显得房中静谧。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支造型奇特的袖珍令箭,如同毒蛇般穿透窗纸,携着一股凌厉的劲风,“夺”的一声,精准地钉在了房间内的柱子上,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箭簇之上,牢牢地绑着一卷细小的纸条。 苏暮雨和苏昌河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便已警觉,两人动作一致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锐利地射向那支突然出现的令箭。 苏昌河眼中闪过一丝“果然来了”的了然,他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柱子前,伸手将那支令箭拔下,解下了上面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那寥寥数字。 看完后,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唇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弧度。 他转身,将纸条递给了也已走到他身边的苏暮雨。 苏暮雨接过纸条,只见上面用一种略显张扬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今夜亥时,秋水小筑,恭候大驾。 没有署名,但时间和地点都已明确。 苏暮雨抬起眼,看向苏昌河,两人目光交汇,瞬间便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 “看来,”苏暮雨的声音平静无波,将纸条随手碾碎,“不用我们费心去找了。今晚,恐怕就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了。” 苏昌河点了点头,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属于暗河蛇首的冷静与锋芒: “是啊。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的。就看今晚,这秋水小筑,摆的是怎样的鸿门宴了。” 房间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邀约,瞬间从午后的慵懒,转变为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与期待。 正文 第55章 邀约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天启城的夜晚依旧喧嚣,但“秋水小筑”这里却格外静谧。 出发前,客房内烛火摇曳。 苏昌河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笃定地对苏暮雨说: “今晚到了那里,一切由我来应对,你暂且不必开口。” 苏暮雨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下意识地向前半步: “但是,昌河,若是浊清那老怪物也在场,你……” 他担心苏昌河见到前世仇人,会控制不住情绪,打乱计划。 “没事。” 苏昌河打断他,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嘴角却扯出一抹带着戾气的弧度: “我能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届时拿到了他的虚怀功,融合了我的阎摩掌,彻底弥补了功法反噬之力,再来找他算账不迟。”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带着前世记忆的笃定: “再说,前世我没少跟这位大皇子和他的爪牙打交道,对他的野心和行事风格还算熟悉。 我有把握说服他,或者至少,让他心甘情愿地拿出我们想要的东西。” 只是……他话音微顿,看向苏暮雨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与这些朝堂中人打交道,免不了要用些阴暗手段,他怕苏暮雨会不喜。 苏暮雨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他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苏昌河并未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眼神却异常坚定,低声道: “没事,我知道你。跟他们这些浸淫权术、满心算计的朝堂众人打交道,就要比他们更不择手段,更无所顾忌。你放手去做,我在这里。” 他的理解和支持如同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苏昌河心中那点微末的犹豫。 苏昌河对他露出一个真切而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执掌暗河、令江湖闻风丧胆的大家长:“那就好。”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他们不再耽搁,身形融入夜色,朝着秋水小筑的方向而去。 亥时整,秋水小筑。 引路的侍从无声地推开精致的木门,苏暮雨与苏昌河一前一后陆续入内。 厅内灯火通明,陈设奢华,熏香袅袅。 北离大皇子萧永,一身锦袍,端坐在主位之上,年轻的脸庞上刻意摆出的威严,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青涩与浮躁。 他见到二人进来,目光先是掠过前方姿态随意的苏昌河,又在后面沉默如影的苏暮雨身上停留一瞬,随即不易察觉地看了一眼站在他下首右侧的魁梧将领——正是之前被苏昌河重伤,此刻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飞虎将军典叶。 典叶接收到主子的眼神,立刻上前一步,手中沉重的巨斧“咚”地一顿地,声若洪钟,带着愤怒与质问: “哼!你们两个!之前擅闯我将军府,劫走殿下的客卿夜鸦先生,如今又堂而皇之住在天启城中,真是胆大包天!” 面对这声色俱厉的质问,苏昌河却仿佛没听见一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神情自若,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径直绕过典叶,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大大方方地在萧永左手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苏暮雨则如同他的影子,默不作声地移动,静静地立在了苏昌河座椅的侧后方,双手自然垂落,目光低敛,仿佛入定,却无形中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力。 苏昌河坐定后,才仿佛刚看到主位上的萧永,他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语气轻佻: “哟,殿下如此大张旗鼓地请我们兄弟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这点小事兴师问罪吧?那也太小家子气了。” 萧永何曾被外人如此无视和轻慢过? 他毕竟年纪尚轻,城府还不够深沉,见苏昌河这般做派,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典叶见主子受辱,怒火更盛,爆喝一声:“狂妄!” 抡起巨斧就想上前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教训。 “典将军,不得无礼。” 一个尖锐、苍老,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突然从厅堂后方的一面屏风后传来。 随着脚步声,一个身形佝偻,穿着宽大黑色斗篷,头发花白稀疏的老者缓缓踱出。 他面容干瘦,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如同暗夜中的鸮鸟,正是前任大监浊清。 浊清的出现,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微微一滞。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苏昌河,最终落在其身后如同磐石般稳固的苏暮雨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凝重的忌惮。 他慢悠悠地走到萧永右手边的位置坐下,与苏昌河相对,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阴柔的压迫感: “不知二位……从何而来?到我天启城,又有何贵干?” 苏昌河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语气充满了不耐烦: “老头,你耳朵不好使吗?今晚是你们请我们来的!怎么反倒问起我们来了?真是倒反天罡!” 他翘起二郎腿,晃了晃脚尖: “至于你们说的那个夜鸦?哦,那是我们受药王谷辛百草所托,清理门户,办点小事。怎么,你有意见?” 浊清眼皮微跳,干瘦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眯起眼睛,声音更冷: “不敢。只是夜鸦先生毕竟是大皇子殿下的客卿,二位如此行事,恐怕……不太好吧?” “不太好?” 苏昌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我看是太好才对!帮药王谷清理了叛徒,等于让药王欠下一个人情。 当世药王的人情,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来路不明、只会玩些阴毒把戏的客卿?殿下,您说呢?” 他最后一句,是故意冲着脸色铁青的萧永问的。 “放肆!” 萧永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死死地盯着苏昌河,胸膛剧烈起伏。 苏昌河面对他的怒火,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嚣张。 他慢条斯理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然后对着指尖吹了口气,动作充满了极致的轻蔑与侮辱,仿佛在弹走什么微不足道的灰尘。 “你!” 萧永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他猛地转头,带着质问和催促的目光射向浊清。 浊清的脸色也彻底阴沉下来。 苏昌河的态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这根本不是来谈话的,更像是来挑衅和羞辱的。 他眼中杀机一闪,枯瘦的手掌猛地抬起,一股阴寒刺骨、仿佛能吞噬内力的诡异掌风,如同无形的毒蛇,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直袭坐在那里的苏昌河! 这一掌,悄无声息,却蕴含着虚怀功独有的腐蚀与吸纳特性,显然是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个深刻的教训,甚至废掉他! 然而,就在那掌力即将触及苏昌河衣角的瞬间—— 一直静立如同雕塑的苏暮雨,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只是简单地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剑,朝着那道袭来的掌力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丽的内力光华。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锋锐无匹的指力,如同破开混沌的第一缕光,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道掌风的薄弱之处! “啵!”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那足以让寻常逍遥天境高手都感到棘手的虚怀掌力,竟如同被针刺破的气泡般,瞬间溃散、消弭于无形! 而这,并非结束。 那道凝练的指力在击溃掌风后,去势竟丝毫不减,如同穿越了空间的距离,下一刻便已出现在浊清的眼前! 指风凌厉,直刺他眉心! 浊清脸上的从容和阴冷瞬间被骇然取代! 他感受到了那股指力中蕴含的、远超他想象的恐怖力量与剑意! 还有极致的杀意! 仓促之间,他怪叫一声,体内虚怀功疯狂运转,双掌齐出,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如同漩涡般的气劲,试图化解这致命一击。 “轰!” 一声沉闷的气劲交击声在厅内炸响。 浊清身体剧烈一震,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蹬蹬蹬”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椅背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原本就苍白的面色此刻更是惨白如纸,胸口气血翻腾,喉咙一甜,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苏暮雨,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 而苏暮雨,依旧静静地站在苏昌河身后,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是那根点出的手指,缓缓收回,袖袍轻拂,不染尘埃。 整个秋水小筑,陷入了一片死寂。 大皇子萧永张大了嘴巴,脸上的愤怒早已被惊骇取代。 典叶握紧巨斧,却不敢再上前一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其他侍立的护卫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室内落针可闻。 浊清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他死死盯着苏暮雨,又看了看自始至终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好整以暇坐在那里的苏昌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两人,绝非他最初预估的那么简单。 那沉默的黑衣青年,实力之强,恐怕已臻化境,远非他所能敌!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与翻腾的气血,声音干涩地开口,语气再也不复之前的居高临下,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试探: “阁下……果然……厉害无比。是老朽……有眼不识泰山了。” 他顿了顿,重新组织语言,姿态放低了许多: “只是不知……您二位再次驾临天启,是……有何要事吗?若有用得着老朽和殿下之处,但请吩咐。” 苏昌河看着他们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故意皱起眉头,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挥了挥手道: “没什么事,就是觉得这天启城还算热闹,过来玩玩而已。怎么,不行?” 浊清和萧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他们绝不相信如此高手只是来“玩玩”的,但对方实力强横,态度莫测,他们也不敢再轻易试探或逼迫。 浊清只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说道: “哪里哪里……似二位先生这般人物,能来天启,是天启的荣幸。 自然是……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只是……若有什么需要效劳的,请一定开口,我等……绝不推辞。” 厅内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一方是心怀鬼胎、惊疑不定的皇子与太监,另一方是实力超绝、目的不明、态度嚣张的陌生来客。 这场鸿门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似乎正朝着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苏昌河看到场内众人都战战兢兢的样子,咧了咧嘴,站起身道了声“无趣”,就大步离开,而苏暮雨则是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正文 第56章 惊天启 苏昌河与苏暮雨的身影消失在秋水小筑的门口许久,厅内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缓解。 大皇子萧永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早已没了最初的故作威严,只剩下惊魂未定和后怕。 他快步走到浊清身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切地低语: “浊清公公,这…这可如何是好?我们方才…是不是得罪了他们?看那二人的实力,若是怀恨在心,恐怕……” 他不敢再说下去,一想到那黑衣青年轻描淡写便逼退浊清的一指,他就觉得脖颈发凉。 浊清缓缓调匀了呼吸,苍白的脸上恢复了几分阴沉,他摆了摆手,打断了萧永的话,声音依旧尖锐,却多了几分分析的味道: “殿下不必过于忧心。依我看,这二人……并非全然是来寻衅的。” “哦?公公何出此言?”萧永忙问。 “他们若真有恶意,以那黑衣青年的实力,方才便可轻易取了我等性命,甚至……” 浊清没有说下去,但萧永明白他的意思,脸色又是一白。 “他们虽态度嚣张,言语挑衅,但最终并未真正下杀手,只是展露实力,震慑我等。 这说明,他们或许……另有所图,或者,并不想与我们彻底撕破脸皮。 之所以如此行事,恐怕是想占据主动,抬高身价。” 萧永闻言,仔细回想方才的情景,觉得浊清分析得有理,心中稍安,但疑虑更甚: “那他们究竟所图为何?如此高手,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天启,还偏偏由夜鸦之事找上我们。” 浊清浑浊的眼中精光闪烁,低声道:“这正是关键所在。殿下,我们需得仔细查探这二人的来历和目的。他们实力超群,却又名不见经传,如同凭空冒出。 若能查清他们的底细,或许……能为我们所用,至少,不能让他们被其他人招揽了去,尤其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又瞥了瞥琅琊王府的大致方位。 萧永立刻领会,眼中重新燃起野心与算计的光芒,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公公所言极是!我这就安排人手,定要查出这二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 客栈之内,暗流将起 回到下榻的客栈房间,关上门,设下隔音。 苏昌河脸上那副嚣张跋扈的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畅快淋漓的笑意,他甚至还难得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 “爽!哈哈,真是爽快!看那萧永和浊清老头,刚才吓得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脸色跟开了染坊似的!尤其是那老太监,差点被暮雨你一指头点死,那表情,绝了!” 他难得露出这般近乎少年心性的得意模样,与平日里沉郁或精明的样子大相径庭。 苏暮雨走到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眼中也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很快便恢复了冷静。 他提起茶壶,为两人各倒了一杯凉茶,缓缓道:“戏是做足了,威风也耍够了。接下来,他们恐怕就要动用所有力量,在天启城中调查我们的底细了。” 苏昌河接过茶杯,却不急着喝,他用指尖轻轻敲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挑眉,语气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笃定: “查?让他们查去。过了今晚,我们大闹秋水小筑,一指逼退浊清大监的事迹,恐怕不出几个时辰,就会传遍天启城某些人的耳朵里。” 他转头望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说不定……我们心心念念的玉髓,也会因此更快地‘送’上门来呢。” 苏暮雨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现实的考量: “哪有那么容易。玉髓所在,非皇宫大内即武林禁地。即便有人想借我们的力,或者与我们交易,也要有相应的筹码和胆量才行。 纵观这天启城,有能力和魄力做到此事的,恐怕只有一人。” 苏昌河闻言,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暮雨,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狡黠: “我的好暮雨,你怎么就知道……那个人,不会主动来找我们合作呢?” 苏暮雨一怔,对上苏昌河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沉默了下来。 他仔细品味着苏昌河的话,以及今晚在秋水小筑刻意营造出的嚣张、强大且目的不明的形象。 是了,他们展现出的,是足以打破天启城现有格局的“变数”之力。 对于那些身处棋局、渴望破局的人来说,这样的“变数”,本身就是极具吸引力的筹码。 半晌,苏暮雨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你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引蛇出洞,然后待价而沽,甚至反向选择合作者。 苏昌河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笑容带着几分冷意和傲然: “不然呢?与其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去撞皇宫或者雪月城,不如让那些手握资源、又有求于我们的人,自己把东西捧到面前。这才省时省力。”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两人都在消化着今晚的成果与即将到来的风暴。 苏昌河志在必得,苏暮雨则思虑更远,但无论如何,棋局已经按照苏昌河的预料,悄然展开了。 --- 琅琊王府,深夜密报。 几乎在同一片月色下,琅琊王府的书房内,灯烛未熄。 青龙使李心月步履匆匆而入,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红衣,面容清冷,手中捏着一张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细小纸条。 “王爷。”她将纸条递给正凭窗望月的琅琊王萧若风。 萧若风转过身,接过纸条,就着烛光快速浏览。 纸条上的字迹简洁扼要:「寻玉髓者‘扶光’、‘玄青’,亥时于秋水小筑密会大皇子萧永及浊清。其间,‘玄青’嚣张跋扈,‘扶光’出手,一指逼退浊清,实力深不可测。二人离去后,萧永与浊清似有图谋。」 看完纸条,萧若风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这才几天功夫?之前还说这玉髓的消息与我们无关,谁曾想,这转瞬之间,风云变幻,这寻玉髓之人,竟然直接找上了我那好侄儿和浊清公公。这变化,可真是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啊。” 李心月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和急切,她上前一步,拱手道: “王爷,此二人来历不明,实力却如此骇人。 浊清公公的武功曾入半步神游,又被打落境界但仍是这天启的第一人,竟被那‘扶光’一指逼退……他们此刻与萧永接触,恐对王爷不利!不如让属下前去试探一番,摸摸他们的底细?” 萧若风负手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但此事确实干系重大。 这两个突然出现的绝顶高手,就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引发的涟漪,可能会影响到整个天启城的局势。 思考良久,萧若风停下脚步,看向李心月,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也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心月,你便去走一趟。不过,切记,只是试探,摸清他们的态度和目的即可,不到万不得已,切勿与之冲突。 尤其是那个‘扶光’……其实力,恐怕远超我等预估。” 李心月见萧若风同意,眼中闪过一丝战意,她郑重抱拳:“属下明白!定会小心行事,探明虚实!” 她深知此事危险,但那两人与萧永的接触,如同悬在琅琊王一脉头顶的利剑,必须尽快弄清其意图。 随着李心月领命离去,琅琊王府的书房再次恢复寂静。 萧若风重新望向窗外那轮明月,眉头微蹙,低声自语:“扶光……玄青……你们究竟是谁?来这天启城,又想掀起怎样的风浪?” 天启城的夜,因这两个不速之客,注定不再平静。 正文 第57章 对峙 翌日,天启城各大势力的案头,几乎都摆上了关于昨夜秋水小筑之事的密报。 大皇子萧永坐在书房内,脸色阴沉,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浊清公公如同幽灵般静坐在一旁,阴影笼罩着他干瘦的身躯。 萧永猛地站起身,在铺着昂贵地毯的室内来回踱步,鞋底与绒毛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显露出他内心的焦躁不安。 半晌,他霍然站定,转向浊清,眉头紧锁:“浊清公公,这二人去而复返,重返天启,目标恐怕已经很明显了!就是为了我北离皇室收藏的那块玉髓!” 他语气肯定,但随即又泄了气,声音低了下去,“但此物一向被珍藏在我父皇的私库之中,由瑾仙公公亲自掌管,而我……” 他话语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与怨愤。 他虽贵为大皇子,但在父皇面前,却远不如六弟萧楚河受宠,更别提与深受信任的琅琊王相比。 浊清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萧永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嫉恨,声音尖细平缓,却如同冰冷的针刺入萧永心中: “殿下所言极是。放眼这天启城,有资格、有能力从陛下私库中取出玉髓的,除了手握重权、深得圣心的琅琊王,恐怕……就只有备受陛下宠爱的六皇子殿下了。除此之外,旁人绝无可能。” “六弟……” 萧永听到这个名字,牙关不自觉地咬紧,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到了萧楚河那张聪慧过人、备受父皇夸赞的脸,心中的危机感与嫉妒如同毒草般疯长。 他才这么小,父皇就如此偏爱,将来这太子之位,这九五至尊的宝座……他不敢再想下去。 浊清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翻腾的恶念,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殿下,如今这二人的消息恐怕已经传遍天启,陛下那边,想必也早已得知了风声。”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永一眼。 萧永先是一愣,随即转念一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公公的意思是……现在他们二人已经处在了风口浪尖,任何想要招揽或者利用他们的人,都会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受到各方的关注和掣肘? 这样一来,反而没人敢轻易招揽他们了?” 浊清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干瘦的嘴角扯动: “明面上,确实如此。 但殿下莫要忘了,以昨夜那黑衣人所展现出的功力……若是他想暗中做些什么,恐怕也有的是办法避开所有人的眼线。” 萧永眼睛骤然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浊清:“公公是说……” 浊清缓缓道:“既然他们有所求,那所求之物,恐怕不止玉髓一样。 根据之前的消息,他们帮助药王谷清理门户,换取了一个人情。 这说明,他们必然还需要其他珍贵的药物,或者药王谷独有的医术。 只要我们能提供他们需要的东西,或是找到他们其他的软肋……那么,请他们‘顺便’帮我们做一两件不太方便亲自出手的事情,他们恐怕……也不会介意。” 萧永闻言,猛地一拍手掌,脸上露出兴奋之色,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此言大善!既然如此,我们便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次约见他们!这次,定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浊清微微颔首,阴影中的脸庞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闪烁着算计的寒光。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北离皇帝萧若瑾刚刚批阅完一部分奏章,略显疲惫地靠在龙椅上。 掌香大监瑾仙公公悄无声息地为他换上一杯新沏的热茶,然后肃立一旁,如同泥雕木塑。 片刻后,瑾仙才用他那平和无波的声音缓缓开口:“陛下,外面传来一些消息,是关于昨日抵达天启的两位陌生高手。” “哦?”萧若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示意他继续说。 “据报,这两人初到天启时,曾助药王谷辛百草清理门户,将……大皇子殿下麾下的一位客卿,名为夜鸦的女子,废去武功押回了药王谷。” 瑾仙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之后他们去而复返,昨夜,大皇子殿下与浊清公公在秋水小筑设宴邀约二人。 席间,浊清公公与其中那名黑衣人似乎起了冲突,浊清公公出手试探,却被那黑衣人……以一道剑气逼退,据说险象环生。如今,整个天启城都在议论此事。” 萧若瑾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浊清都吃了亏?那黑衣人实力如此了得?他们重返天启,是为何事?” 瑾仙躬身答道:“根据百晓堂之前的情报,他们第一次来天启时,曾购买过一份关于‘玉髓’下落的详细消息。” “玉髓?”萧若瑾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面露疑惑,“他们要此物何用?” 瑾仙继续道:“众人猜测,或许是其中一人身有隐疾或重伤,需要玉髓这等天地灵物来救治。” 萧若瑾恍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朕记得……朕的私库里,似乎就收藏着一块品质极佳的玉髓?” 瑾仙恭敬回应:“陛下记得不错,确有一块。” 萧若瑾脸上的笑容加深,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从容: “既然如此,那便看看……这场热闹,最后会是谁,有本事来到朕的面前,求取这块玉髓了。” 他将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视作了一盘棋局中的有趣插曲,静观其变。 --- 夜幕再次降临。 与往日的喧嚣不同,苏暮雨与苏昌河居住的客栈附近街道,今夜显得格外的寂静,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清空,连更夫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只有夜风吹过空荡街巷的呜咽声。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暗夜中跳跃的火焰,出现在长街的尽头。 青龙使李心月,一身劲装红衣,身背古剑“心”,面容清冷,步伐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向前飘移数丈,眨眼间,便已来到了客栈楼下。 她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姿翩若惊鸿,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轻盈地落在了客栈的屋顶之上,瓦片未发出一丝声响。 然而,就在她双足刚刚踏上屋顶,身形尚未完全站稳之际,她的目光便猛地一凝。 就在她对面的屋脊之上,不知何时,已然静静地站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身姿挺拔如松,夜风吹动他的衣袂发丝,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沉静如渊、却又暗藏无尽锋芒的气息。 正是化名“扶光”的苏暮雨。 他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看向刚刚上来的李心月,只是眺望着远方皇宫的方向,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李心月心中凛然。 她自认轻功绝顶,行动已是极为隐秘迅速,却没想到对方仿佛未卜先知,早已在此等候。 这份感知力,这份从容,让她瞬间将对方的危险等级提到了最高。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手不自觉地向后,握住了“心”剑的剑柄。 屋顶之上,月光之下,一红一黑,两道身影默然对峙,无形的气机在两人之间交织、碰撞,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此而凝固。 正文 第58章 重创 客栈屋顶,夜风凛冽。 李心月率先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凝固的肃杀气氛,但她的手依旧稳稳按在剑柄上,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对面那道黑色身影: “似阁下这般武功绝强之人,不在江湖逍遥,来到这天启城,究竟是所为何等要事?” 黑衣男子——也就是苏暮雨,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心月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用那低沉而毫无波澜的嗓音淡淡道:“有没有要事,恐怕……你我都心知肚明。”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既来此,目的便是要试我深浅。既然如此,何必多言?来吧。” 他的直接与干脆,反而让李心月微微一怔。 随即,她眼中闪过一丝被看穿意图的了然,以及一股被轻视而激起的战意。 她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周身剑气勃发,清喝一声:“好!爽快!” 话音未落,李心月身形已动! 她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骤然撕裂夜色,手中“心”剑瞬间出鞘,剑身嗡鸣,清亮如龙吟! 剑光乍起,如银河倒泻,带着一股浩然正气与决绝的剑意,直刺苏暮雨面门! 这一剑,快、准、狠,毫无花哨,乃是沙场搏杀与江湖剑术融合的精华,正是其成名绝技“心剑”的起手式。 面对这凌厉无匹的一剑,苏暮雨依旧静立原地,直到剑尖及至身前尺许,他才动了。 他并未拔剑,只是右手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凝练至极的剑气,不闪不避,迎着那璀璨的剑光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脆悠扬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如同玉磬轻敲,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开老远。 苏暮雨的指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李心月的剑尖之上! 那足以开金裂石的锋锐剑芒,竟被他那看似随意的一指生生抵住,不得寸进! 一股柔和却磅礴无比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李心月只觉手臂微麻,心中骇然,对方内力之深,远超她的预估。 她手腕一抖,剑势立变,由直刺化为横削,剑光如匹练般扫向苏暮雨腰腹。 苏暮雨身形微晃,如同鬼魅,脚步看似未动,却已妙到毫巅地避开了剑锋,同时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道无形剑气无声无息地射向李心月持剑的手腕。 李心月反应极快,回剑格挡,“铮”的一声,剑气撞在剑身之上,让她身形微微一滞。 她娇叱一声,剑法再变,时而如同狂风暴雨,剑影漫天,笼罩苏暮雨周身大穴; 时而如同绵绵细雨,剑势缠绵,寻找着他气息流转的间隙。 苏暮雨始终没有拔剑,仅凭一双肉掌,或指或掌,或拂或引,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总能以最小的力量,精准地截断李心月的剑势,化解她的杀招。 他的身法更是如同鬼魅,在密集的剑网中穿梭自如,仿佛闲庭信步。 两人在狭窄的屋顶之上,以快打快,身形交错,剑光指影纵横交错,气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瓦片在他们脚下碎裂,又被逸散的气劲震成齑粉。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数十招,李心月已将“心剑”施展得淋漓尽致,剑意纵横,却始终无法突破苏暮雨那看似简单,实则固若金汤的防御。 李心月心知久战不利,对方显然未尽全力。 她猛地虚晃一剑,向后飘退数步,持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却更加坚定。 她看着气息依旧平稳如初的苏暮雨,沉声道:“好强的武功!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决然:“但我还有最后一招,请阁下品鉴!” 说罢,李心月清啸一声,周身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红色的衣裙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她足下用力,身形陡然拔高,跃至半空之中。 手中的“心”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剑身剧烈震颤,发出阵阵龙吟! “心剑——剑域!” 随着她一声低喝,那璀璨的剑光骤然扩散,仿佛化作了一个无形的领域,将下方整个屋顶笼罩。 领域之内,无数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凭空生成,如同受到指引的军队,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如同疾风骤雨般,向着静立下方的苏暮雨暴射而去! 剑气纵横,封锁了所有闪避的空间,这是凝聚了李心月毕生修为与剑意的一击! 面对这铺天盖地、避无可避的剑域攻击,苏暮雨终于动了。 他一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握住了腰间那柄看似普通的佩剑剑柄。 “锃——!” 一声清越的剑鸣,仿佛沉睡的巨龙苏醒。长剑出鞘,并无耀眼的光华,只有一股内敛到极致,却仿佛能斩断一切的锋锐剑意冲天而起! 苏暮雨手腕轻抖,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 “剑域?我亦有。”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着他的话音,以他为中心,另一片无形的领域骤然张开! 这片领域并非由无数剑气组成,而是仿佛将周围的空间都化作了他的剑! 空气变得粘稠而锋利,月光似乎都被切割开来。 他手中长剑只是简单的一记横扫,一道凝练如丝、却又磅礴浩荡的弧形剑气便扩散开来,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荡开的涟漪,迎向那漫天袭来的“心剑”剑域!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都被撕裂摩擦的细微声响。 两道性质迥异,却同样强大的剑域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李心月的剑域,如同狂暴的金属风暴,充满了决绝的攻击性。 而苏暮雨的剑域,则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看似平静,却蕴含着吞噬与湮灭一切的力量。 璀璨的“心剑”剑气撞入那片幽暗的剑域,如同泥牛入海,光芒迅速黯淡、消散,被那无形的锋锐之意寸寸瓦解、吞噬!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剑域消散。 苏暮雨依旧站在原地,手持长剑,剑尖斜指地面,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剑域对撞与他无关。 只是他脚下的瓦片,已然化为齑粉,露出下面的椽子。 而半空中的李心月,如遭重击,身形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忍不住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她强行提气,踉跄落地,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但显然已身受重创。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苏暮雨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强提着一口气,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的屋宇之间,只留下屋顶一片狼藉,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凌厉剑意。 苏暮雨默默还剑入鞘,看了一眼李心月消失的方向,随即身形一闪,也消失在了屋顶。 回到客栈房间,苏昌河早已坐在桌边等候,桌上甚至还摆着一壶温好的酒。 他看到苏暮雨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气息平稳,衣衫整齐,这才松了口气,挑眉问道:“怎么样?” 苏暮雨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温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是她。不过是来试探我们虚实的,并未死战。” 苏昌河闻言,嗤笑一声,给自己斟了杯酒,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无妨。经过今晚这一遭,相信我们那位大皇子殿下,很快就会坐不住,要有下一步行动了。” 他晃着酒杯,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浊清那老狐狸,绝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利用的力量。” 苏暮雨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随即看向苏昌河,问道:“到时候,还是由你去与他们谈判?” 苏昌河放下酒杯,故意做出一副无奈又委屈的样子,摊手道:“不然呢?难道让你去啊?就你这性子,被人卖了说不定还帮人数钱呢!” 苏暮雨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不服气”的神情,反驳道:“不至于……” 他虽然不善言辞,但自认还不至于蠢钝至此。 苏昌河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带着点“较真”意味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开心,肩膀都微微抖动。 他这一笑,仿佛驱散了所有阴谋算计的阴霾,露出了属于他们之间独有的、轻松的一面。 苏暮雨看着他笑得开怀,那点微不足道的“不服气”也瞬间烟消云散,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最终也低低地笑了起来。房间里充满了轻松愉悦的气氛。 笑过之后,苏暮雨站起身,走到苏昌河身边,伸出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 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苏昌河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这件事结束后,可得给你好好补补。跟这些人打交道,太费脑子了。” 苏昌河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只觉得无比安心。 他闭着眼,懒洋洋地回道:“那也得等回家再说。” 苏暮雨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疑问,同时低头,眼含深意地看着怀中人近在咫尺的侧脸。 苏昌河睁开眼,对上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立刻明白了他想岔了,脸上微微一热,故意板起脸,语气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你做的饭本来就很难吃了,要是再做什么药膳,岂不是要谋杀亲夫了?” 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再次笑出了声,身体在苏暮雨怀里微微颤抖。 苏暮雨本还想为自己那确实不算精湛的厨艺争辩几句,但看着苏昌河在自己怀中笑得毫无形象、眉眼弯弯的模样,那些话语便都哽在了喉间。 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低下头,紧紧的抱住了眼前之人。 笑声依旧不减。 但他的身体却放松下来,伸手环住了苏暮雨的脖颈,手在苏暮雨的后背轻轻地拍着。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落,透过窗棂,为相拥的两人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正文 第59章 图穷 几日时间倏忽而过,天启城表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暗地里的波涛却愈发汹涌。 是夜,月隐星稀,客栈房间内烛火昏黄。 正闭目调息的苏暮雨骤然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敏锐地感知到一股阴寒熟悉的气息,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悄然潜行到了客栈附近——是浊清。 他无声无息地移至窗后阴影处,几乎就在他站定的瞬间——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枚与上次形制相同的飞镖,精准地穿透窗纸,携着一股阴柔劲力,射向房内。 苏暮雨出手如电,右手食指与中指在空中轻轻一夹,那来势不弱的飞镖便如同被捏住七寸的毒蛇,瞬间僵住,稳稳停在了他的指间。 他取下飞镖上绑着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与地点,与上次一般无二。 这时,苏昌河也走了过来,他刚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湿气,身上只随意披着一件外袍。 他凑过来,就着苏暮雨的手瞥了一眼纸条,眉头微微一挑,唇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弧度,语气带着点玩味:“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这次,他们没有再大张旗鼓,而是如同真正的暗夜行者,凭借高超的轻功和对天启城暗道的熟悉,巧妙地避开了各方势力可能布下的眼线,如同两缕青烟,悄无声息地再次来到了秋水小筑。 厅内陈设依旧,人也依旧是那几个。 大皇子萧永端坐主位,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上次的故作沉稳,多了几分压抑的急切。 浊清公公依旧如同阴影般立在他身侧,干瘦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苏昌河与苏暮雨踏入厅内,甚至连衣着都与上次别无二致。 苏昌河依旧是那副目中无人、吊儿郎当的模样,目光随意一扫,便旁若无人地走到上次的位置,大大咧咧地坐下,还慵懒地往后靠了靠。 苏暮雨则依旧如同沉默的守护神,静立其身后,气息内敛,却无人敢忽视。 “既然都来了,大家时间宝贵,就别绕弯子浪费时间了。” 苏昌河二郎腿一翘,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有什么话,直接摊开来说吧。” 萧永和浊清见他如此直接,倒也不似上次那般动气。 浊清向前微微欠身,用他那尖锐的嗓音开口道:“二位果然是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等便直言了。您二位去而复返,再临天启,想必……是为了那玉髓而来吧?” 苏昌河闻言,立刻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充满了不屑:“是啊,玉髓,多么珍贵难得的物件。怎么,你们能取来?” 他斜睨着萧永,眼神里的怀疑毫不掩饰。 萧永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但还是强压着怒气,开口道:“玉髓乃父皇私库珍藏,我们自然是……” 他本想说“取不到”,借此引出后续条件。 然而,“取不到”三个字还没完全说出口,苏昌河就猛地站起身,再次粗暴地打断了他,脸上写满了“你们在耍我”的愠怒: “既然你们取不到,那还约我们来此作甚?真是多此一举,浪费感情!” 说着,他作势就要拂袖而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二位,慢来!请留步!”浊清连忙出声阻拦,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他算是看出来了,跟这“玄青”玩虚的,根本没用,对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苏昌河停下脚步,半转过身,挑眉看着他们,眼神仿佛在说“有屁快放”。 浊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们既然请二位来此,自然是对二位能有所帮助的。还请稍安勿躁。” 听了这话,苏昌河脸上那点怒意才仿佛消散了些,他慢悠悠地重新坐了回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哦?帮助?说说看,给不了玉髓,你们还能有什么‘帮助’?” 他把“帮助”二字咬得格外重,充满了讽刺。 浊清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慢悠悠地说道: “老奴猜想,您二位需要玉髓,又特意与药王谷结下善缘,想必是身边有至关重要之人,需要这些天地灵物和神医手段来疗伤或是治病救命。” 他观察着苏昌河的表情,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除了玉髓,想必还需要其他珍稀药物或是特殊手段。只要二位开口,但凡我们能拿得出来的,必定双手奉上,绝无二话!” 这话听起来诚心诚意,仿佛倾囊相助。但仔细一品,却充满了空头支票的意味——“能拿得出来的”、“但凡”,限制条件诸多,诚意有几分,难说。 苏昌河听完,脸上露出了索然无味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聊的话。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帮助,原来就是这样。你猜对了,我家里确实有人需要用这些东西治病。”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种戏谑,“但你又猜错了。 其余需要的东西,我们早已备齐,如今,就只差这最后一样——玉髓。所以,恐怕要让大皇子和浊清公公……白费这番‘心意’了。” 这话如同一个闷棍,敲得萧永顿时傻了眼,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满是计划落空的愕然与无措。 他下意识地看向浊清。 浊清干瘦的脸皮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疑虑。 他绝不相信对方费尽周折,只为了一块玉髓,而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但这“玄青”的态度,却又如此笃定,让他一时摸不清虚实。 厅内的气氛,瞬间沉凝下去,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萧永脸色变幻,浊清目光闪烁,都在急速思考着对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苏昌河却突兀地轻笑出声,打破了沉默。 他目光饶有兴致地投向浊清,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我说,你们到底是有多么重要、多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一定需要用到我们这样的‘高手’去做?甚至不惜许下这种空头承诺?” 大皇子的神情骤然一凝,如同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脸上同时露出了瞬间的呆滞。 萧永有些慌乱地看向浊清,眼神里带着催促和“你快想办法”的意味。 浊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避开苏昌河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声音干涩地说道: “事情……自然是很棘手的。虽说寻常大逍遥境的高手或许也能勉强做到,但若有您二位这样的绝顶高手出手,事情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苏昌河闻言,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了极度不耐烦的神色,他猛地打断浊清,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 “棘手?万无一失?你们要办的事,该不会是……逼宫吧?想扶旁边这个小儿坐上龙椅?” “逼宫”二字如同惊雷,在萧永和浊清耳边炸响! 两人脸色瞬间煞白,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跳起来。 浊清尖声否认,声音都变了调:“阁下慎言!陛下正值盛年,龙体安康!北离各路豪杰齐聚天启,忠心耿耿,谁也不会、不敢在这种时候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绝无此意!” 苏昌河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脸上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他用力一拍扶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们究竟想要我们做什么?!直接说出来会死吗?!” 他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 浊清似是被他的气势所慑,又见对方似乎真的对“逼宫”不感兴趣,心下稍安,但依旧不敢完全交底,只好迂回地说道: “如今我们确实有一件棘手之事,需要仰仗二位。但二位……也总该说出些确切的需求,我们这交易,才好继续谈下去,不是吗?” 他试图将皮球踢回去,让对方先亮出部分底牌。 苏昌河盯着他看了半晌,才仿佛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他向后靠去,用手支着头,歪在椅子上,一副真的在认真思考的模样。 他就这样,在萧永和浊清紧张又期待的注视下,想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手指还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奏。 突然,他猛地坐直身体,仿佛灵光一现,说道: “不如……你们把皇宫里,还有你们自己收藏的各路武功秘籍,都抄录一份给我们?” 但他随即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嫌弃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那些低级的功法,拿来也没什么大用,占地方还费眼睛。” 他的目光在萧永和浊清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浊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笑容: “不如这样吧……你们将琅琊王萧若风的成名功法,还有浊清公公你修炼的这门……嗯,能吸人内力的古怪功夫,各自抄录一份完整的给我们。这东西,还算有点研究价值,勉强算是有点用处。”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要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听到这个要求,浊清和萧永先是一愣,随即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琅琊王的功法虽也算机密,但并非完全无法获取。 而浊清的《虚怀功》更是其压箱底的绝学,从未外传。 然而,与那件“棘手之事”相比,功法的外泄,似乎并非不能接受的代价。 尤其是对方明确表示对“逼宫”不感兴趣后,他们的顾忌少了许多。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浊清便代表萧永,痛快地答应下来: “好!就依阁下所言!琅琊王的裂国剑法与我的的虚怀功,我们尽快抄录完备,送至阁下手中!” 苏昌河见他们答应得如此爽快,眉头微挑,身体前倾,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一字一句地说道: “功法上,最好……别有什么不该有的‘错漏’。” 他身后的苏暮雨在此时用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划,一道深达寸许的划痕无声无息地出现,木质纹理整齐切断,“不然,我们的剑……可不长眼睛。” 浊清看着那道划痕,瞳孔微缩,连忙躬身道:“不敢!定然是完整无误的功法!” “那就好。” 苏昌河脸上的厉色瞬间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站起身: “至于之后要我们做什么事情……等你们将东西带来,我自会前来相聚。到时候,再听你们细说那件需要‘万无一失’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说完,他不再多看萧永和浊清一眼,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苏暮雨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如同最忠诚的影卫,无声地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外,留下秋水小筑内心思各异的萧永与浊清。 交易似乎达成了,但空气中弥漫的,却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不安与算计。 正文 第60章 心痛 苏昌河与苏暮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许久,秋水小筑内的凝滞气氛才稍稍缓解。 大皇子萧永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带着一丝不甘与疑虑,他快步走到浊清身边,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浊清公公,难道我们……真的要将他二人的功法秘籍,就这么拱手送上?尤其是您的虚怀功,这可是您压箱底的……” 浊清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光,他打断了萧永的话,声音尖锐而肯定:“给。不仅要给,还要给真的,一字不差。” “为什么?!”萧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那可是琅琊王的剑法纲要和您的独门绝学!就这么轻易给了两个来历不明之人?” 浊清转过身,正对着萧永,干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殿下,就凭那二人……或者说,单凭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人‘扶光’……他昨夜展现出的实力,老奴可以断定,其境界,绝对已经踏入了那传说中的——神游玄境!” “神游玄境”四个字,如同重锤般砸在萧永的心头,让他脸色瞬间一白,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虽武功不高,但也深知这个境界意味着什么,那是凌驾于逍遥天境之上,近乎传说的存在,整个世界恐怕都找不出几人。 浊清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继续用那冰冷的语调说道: “面对这等强者,我们答应了的事情若没有做到,或者敢在其中玩弄丝毫花样……那么,后果……”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恐怖,让萧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萧永彻底明白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算计和保留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违背强者制定的规则,代价是他们绝对无法承受的。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明白了……就按公公说的办。” 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阴晴不定的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屈从于更强力量的压抑与不甘。 --- 回到下榻的客栈,关好房门,确认无人窥探后,苏昌河脸上那副嚣张随意的表情才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划得逞的轻松。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带着点小得意:“这下子,功法的事情应该算是万无一失了。就是不知道浊清那老狐狸,究竟想让我们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眼珠转了转,闪过一丝狡黠,“或者……我们干脆只拿好处,不办事?气死他们!” 坐在他对面的苏暮雨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沉静而认真地看着苏昌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昌河,不可。既然应允了交易,便当言而有信。出尔反尔,非大丈夫所为。” 苏昌河见他如此认真,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知道了知道了~我开玩笑的嘛。放心吧,暮雨,答应的事我自然会做到。” 他顿了顿,又自信满满地补充道,“再说了,料想那浊清见识过你的实力后,届时也不敢耍什么花样糊弄我们。” 苏暮雨却并未放松,他沉思片刻,缓缓道:“不可大意。浊清此人,奸猾似鬼,难保不会在功法上做什么不易察觉的手脚。”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届时,我们拿到秘籍后,再找个机会,逼浊清亲自运转他的虚怀功,我们在一旁感知印证,确保万无一失。” 苏昌河先是一愣,随即抚掌笑道:“妙啊!这样一来,那老狐狸岂不是立刻就能猜到,我们本就是为了他的秘籍而来?” 苏暮雨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猜到了又如何?形势比人强,他只能接受。”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昌河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霸道”模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凑近了些,语气夸张地说: “哇!暮雨,你这话说得……太霸道了!我喜欢!” 苏暮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搞怪弄得有些无奈,轻轻唤了一声:“昌河……” 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苏昌河笑嘻嘻地坐回去,又想起一事,问道:“那玉髓呢?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该想办法去皇宫,找那位皇帝陛下‘要’玉髓了?” 他将“要”字咬得格外重,带着点跃跃欲试。 苏暮雨这次没有立刻反对,他沉吟了片刻,似乎权衡了各种利弊,最终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决断:“好。有时候,直接一点,恃武逞凶,也未尝不可。” 他知道,辗转于各方势力之间周旋,变数太多,耗时太久,不如直指核心。 苏昌河听了这话,更是夸张地“哇”了一声,像是第一次认识苏暮雨一般,上下打量着他: “这话更霸道了!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家暮雨居然也能说出这种话!” 他脸上满是惊奇与戏谑。 苏暮雨被他看得有些窘迫,耳根微热,无奈地解释道: “这也是……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其他几处玉髓所在,要么远在南决,要么在雪月城、唐门这等龙潭虎穴,我们鞭长莫及,中间若再横生枝节,谁也不想看到。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找上拥有者,省时省力。”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其中蕴含的、因苏昌河而生的那份不顾一切的果决,却无法完全掩饰。 苏昌河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和努力维持平静的表情,心中微软,不再逗他,点了点头,正色道:“说得对,直接一点好。” 是夜,万籁俱寂。 苏暮雨呼吸平稳,已然入睡。 他习惯性地侧身向着苏昌河的方向,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苏昌河的腰间,是一种全然信赖与守护的姿态。 苏昌河却并未睡着。 他在苏暮雨身边静静躺着,等到身边人的呼吸变得绵长深沉,他才在月华透过窗棂缝隙洒落的微弱光线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借着那缕清辉,仔细地、贪婪地凝视着苏暮雨沉睡的侧脸。 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纤长的睫毛,和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紧闭的轮廓。 这张脸,褪去了白日的冷静与锋芒,显得格外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今天苏暮雨说的那番话,依旧在他脑海中回荡。 “恃武逞凶也未尝不可”、“形势比人强,他只能接受”……这些话语中透出的霸道与果决,对他造成的冲击极大。 他深知苏暮雨骨子里是一个多么执拗、多么坚守原则和道义的人。 前世的他,甚至为了那份责任与所谓的大义,最终对自己挥剑。 而今生的苏暮雨,变了很多。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不顾一切,尤其是为了他苏昌河。 但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苏昌河以为是不会改变的。 可今天,苏暮雨却如此自然地同意了他那些带着邪气的提议,甚至提出了更直接、更强势的方案。 这让他认识到,原来苏暮雨的原则和底线,也是会因他而改变的。 意识到这一点,苏昌河心中涌起的,并非全是喜悦,反而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痛与复杂。 天上的月光是永恒不变的,清冷、皎洁,亘古如一。 若这月光因他而改变了轨迹,染上了尘埃,不知……是喜是悲。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苏暮雨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他在心中无声地叹息,随即又化作更深的坚定。 无论如何,他绝不会再让暮雨独自背负一切,无论是原则,还是罪孽。 --- 皇宫,御书房内,灯火常明。 萧若瑾合上手中最后一份奏折,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心,随口问道:“瑾仙,最近……可有什么人,来求见朕,或者通过其他途径,打听私库中那件玉髓的消息?”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瑾仙公公微微躬身,声音平和无波:“回陛下,至今……尚无。” 萧若瑾动作微微一顿,眉头先是轻轻皱起,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似笑非笑: “哦?看来……大家都很沉得住气嘛。”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瑾仙垂首侍立,没有接话。 他深知,皇帝此言并非真的需要他回答,更像是一种自语,一种对眼下天启城暗流涌动局面的评判。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映照着帝王深沉难测的心思。 琅琊王府,李心月脸色苍白,在属下搀扶下回到府中。 她虽强撑着,但内息紊乱,嘴角还残留着未曾擦净的血迹,显然伤势不轻。 琅琊王看到她那副模样,尤其是感知到她体内那被霸道剑意创伤的经脉,一向潇洒不羁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雷霆之怒。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声响,手背上青筋毕露。 但他强行将这滔天的怒火压了下去,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对李心月道:“心月,你先回去好好疗伤,其他的事,稍后再说。” 李心月点了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了。 待她走后,萧若风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红木桌案上,坚硬的桌面瞬间裂开数道纹路。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两个神秘高手所在的方向,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如铁: “好,很好……看来这天启城,当真是来了两个……不得了的人物。” 那语气中,除了愤怒,更有一丝面对未知强敌时的凝重与警惕。 天启城的这潭深水,因为这两人的到来,已然被彻底搅浑了。 正文 第61章 抉择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客栈房间内,苏暮雨与苏昌河对坐用着简单的早饭。 清粥小菜,气氛宁静。 苏昌河夹起一筷子脆嫩的腌黄瓜,放入口中嚼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咽下食物后,开口问道,语气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 “暮雨,你说……浊清和萧永那两个家伙,费这么大周折,甚至不惜拿出压箱底的功法,究竟想让我们去做什么?” 苏暮雨闻言,放下手中的粥碗,沉吟了片刻。 他目光平静,仿佛在梳理着已知的线索,缓缓道:“大皇子萧永,身为长子,最想要的,无非是那九五至尊的宝座,成为北离的皇帝。”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而浊清……他本是太安帝身边的第一权宦,风光无限。 如今时移世易,新帝登基,他只能蛰伏于皇陵,再不能光明正大地行走于天启城,执掌权柄。 他最想要的,应是扶持一个听话的、能让他重掌大权的皇帝。” 苏昌河听着,眼中流露出赞同,随即又化作一丝感慨,他放下筷子,用手支着下巴,叹道: “是啊……浊清那个老怪物,从前是何等风光?如今却只能在皇陵那等地方苟延残喘,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他如何能甘心?所以,他才会选中了野心勃勃却又缺乏根基与宠爱的大皇子,想把他推上皇位,自己则在幕后,重新做那执掌生杀大权的‘隐形帝王’。”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却将浊清的处境与心态剖析得淋漓尽致。 苏暮雨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详细地分析起浊清的动机。 苏昌河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和认真: “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同情那老怪物。 我是在分析,他们最迫切想要除掉的目标会是谁。 只有知道了目标,我们才能判断,他们即将提出的条件,我们是否能够接受,又该如何应对。” 苏暮雨这才了然。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对于这些权谋算计,他本能地感到些许厌烦,便随口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懒怠: “他们想掌握大权,无非就是想排除异己。估计目标也就是天启城里那些拨弄权势、与他们作对之辈,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例外。” “不不不,” 苏昌河竖起右手食指,在苏暮雨面前轻轻晃了晃,否认了他的说法,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以现在天启的局势来看,谁才是他们最大的阻碍?是手握重兵、深得军心民心,连皇帝都十分倚重的——琅琊王萧若风!” 他语气笃定,“有琅琊王在,萧永想上位根本就不可能,浊清想要完全掌控朝局更是难上加难。 琅琊王就是他们眼中最大的钉子,是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了这根刺,他们所有的计划都无从展开!” 苏暮雨听着他的分析,若有所思,前世的一些记忆碎片似乎被串联起来。 他缓缓道:“所以……前世的时候,琅琊王在几年后突然身中寒毒,缠绵病榻……恐怕其中,也少不了他们的手笔。” “没错!” 苏昌河肯定地点头,随即用带着暗示的眼神看向苏暮雨,唇角微勾:“而今生,他们却看到了一个更好的、更直接的机会……” 他的目光落在苏暮雨身上,未尽之语不言而喻——他们看到了苏暮雨这位神游玄境的绝顶高手。 苏暮雨瞬间理解了他眼神中的含义。 浊清和萧永,是想借他这把锋利的“刀”,去铲除琅琊王这个最大的政敌! 房间内安静了一瞬。 苏昌河看着苏暮雨,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问道:“暮雨,若他们真的提出这个条件……你打算怎么办?” 他知道苏暮雨并非嗜杀之人,更不愿轻易卷入这种政治暗杀之中。 苏暮雨几乎没有犹豫,他抬起眼,目光清正而坚定,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今的北离,与南决的战争阴云刚刚散去,国内局势复杂,百废待兴,正是需要琅琊王这等人物来稳定局面,震慑四方。 若他在这个紧要关头出事,北离必生大乱,届时烽烟再起,受苦的终究是黎民百姓。于公于私,此事,不可为。” 他考虑的,并非个人好恶,而是天下大局。 苏昌河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纯粹的支持。 他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却坚定:“好,我知道了。若是浊清他们真的胆大包天提出这个条件,我们就以这个理由拒绝。想来他们也不敢强逼。” 苏暮雨见他支持自己,脸上露出了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意,点了点头:“嗯。” 晨光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将方才谈论阴谋诡计的些许阴霾驱散,只剩下彼此信任、心意相通的暖意。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大皇子萧永的寝殿内。 萧永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巍峨的宫墙和远处象征着权力中心的金銮殿,脸上充满了愤懑与不甘。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裂国剑法……裂国剑法!” 他低声嘶语,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我才是父皇的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可父皇呢?他眼里只有六弟! 连琅琊王都比本殿下受重视! 这皇室至高剑法,一直收藏在藏书阁顶楼,只有得到父皇允许的皇子才能研习……可我呢?我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起自己几次委婉提起想观摩学习《裂国剑法》,都被父皇以各种理由搪塞或直接拒绝,而六弟萧楚河却可以随意出入藏书阁,甚至得到琅琊王的亲自指点! 这巨大的落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藏书阁守卫森严,尤其是顶楼,更有皇室高手常年驻守……” 萧永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想要拿到裂国剑法的秘籍,必须慎之又慎,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他开始在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利用自己皇子的身份和这些年暗中培植的势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秘籍弄到手。 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了报复父皇的“不公”,他愿意冒险。 --- 另一边,皇陵深处,浊清那间阴暗潮湿的居所内。 浊清如同鬼魅般,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移动。 他走到一处看似毫无异常的墙壁前,手指在几块砖石上按照特定的顺序和力道或按或敲。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墙壁微微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隐藏的暗格。 暗格中,只放着一本薄薄的、封面残破不堪、颜色泛黄的古籍。 浊清伸出枯瘦如同鸡爪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古籍取了出来,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封面上,是两个模糊不清的古字——虚怀。 然而,这并非完整的虚怀功。 这只是他当年机缘巧合得到的残本,凭借这残本和他自身的惊才绝艳,才练就了这一身诡异莫测的吸功化劲之法。 但也正因为是残本,他的功法存在着极大的隐患和缺陷,不仅进展缓慢,到了高深境界更是凶险万分。 浊清摩挲着这本陪伴了他大半生、也禁锢了他大半生的残破秘籍,干瘦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对往昔权力的追忆,有对自身境遇的不甘,更有深深的犹豫和挣扎。 真的要……把这本秘籍交给那两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吗? 这秘籍虽只是残本,却是他安身立命、图谋翻盘的根本。 一旦交出,就等于将自己的底细和弱点暴露于人前。 而且,对方若是天资卓绝之辈,凭借这残本推演出完整的功法,甚至找出克制他之法,那后果…… 但他又想到昨夜那黑衣青年“扶光”那惊世骇俗的一指,想到那深不可测的神游玄境修为,想到自己和大皇子如今岌岌可危的处境,以及那遥不可及的权力梦想…… 挣扎了许久,浊清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所取代。 他紧紧攥住了手中的残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同夜枭,“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必须赌一把,赌这两个神秘高手能为他扫清障碍,赌他浊清,还能有重见天日、再掌权柄的那一天! 至于功法的隐患和未来的风险,在眼前的巨大诱惑面前,似乎都变得可以承受了。 正文 第62章 到手 时间悄然流逝,一周后的夜晚,秋水小筑再次迎来了秘密的会面。 这一次,厅内只有浊清一人,大皇子萧永并未现身,显然是为了避嫌,或者是不想再直面苏昌河那令人难堪的态度。 苏昌河与苏暮雨踏入厅内,对萧永的缺席并未流露出丝毫意外或询问之意。 苏昌河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目光扫过浊清,直接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拿到了?” 浊清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他身旁的案几上,并排放着两本线装书籍,封面一新一旧,显然就是裂国剑法与虚怀功秘籍。 浊清那只枯瘦的手,正看似随意地轻轻按在两本秘籍之上,指尖微微用力,透露出他内心的紧张与不舍。 “既然秘籍已经到手,” 苏昌河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直奔主题,“那浊清公公,现在可以说说你们的条件了吧?究竟想让我们去做什么?” 浊清见他们并没有立刻强抢的意思,紧绷的心弦似乎稍微松弛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用那尖锐的嗓音缓缓说道: “您二位来到这天启城,已有一段时日,想必对这天启城中的局势……也有所了解。如今,这城中最为权势滔天之人,您二位可知是谁?” 苏昌河挑了挑眉,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多余,直接了当地回答:“琅琊王,萧若风?” “正是。”浊清点头,正打算详细阐述琅琊王如何权倾朝野,如何成为他们计划的阻碍时—— 苏昌河却突然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副夸张的惊讶表情,语气带着戏谑:“哦?难道你们打算……让我们去把琅琊王给杀了?” 他这话问得极其直接,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浊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噎了一下,连忙摆手否认,声音都尖利了几分:“不不不!阁下误会了!不至于,不至于如此!” “哦?不至于啊……” 苏昌河拉长了语调,身体向后靠去,重新摆出那副慵懒的姿态,故作疑惑地追问,“那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做?总不能是请他去喝茶吧?” 浊清被他这番连消带打弄得有些乱了方寸,好不容易重新捋顺了思路,干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琅琊王如今权势过盛,已非朝廷之福。这天启城中,想要他……失势的人,不在少数。 我们并非要取他性命,只是希望……二位能出手,废去他的武功,让他从此再也不能动用内力。 如此一来,他虽失了权势,却能保全性命,安享富贵,对他而言,或许……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在为琅琊王考虑一般。 苏昌河听着他这番虚伪的言论,盯着他那张干瘦的脸,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语气充满了讥讽: “可以啊,浊清公公!废了人家的武功,断了人家的前程,还要说得像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替他着想一般。 啧啧,真不愧是你啊,这番颠倒黑白的本事,佩服,佩服!” 浊清被他笑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不敢发作。 苏昌河笑够了,不等浊清再辩解,便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随意而笃定,仿佛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这个条件,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们答应了。” 浊清闻言,心中一喜,正要开口。 苏昌河却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案几那两本秘籍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嘛……浊清公公,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乃是江湖规矩。您这‘货’……是不是也该让我们验验,表示表示诚意了?” 他用眼神示意浊清手下那两本秘籍。 浊清立刻领悟,心中虽有不舍和疑虑,但想到对方的实力和即将达成的“交易”,他还是咬了咬牙。 只见他枯瘦的手掌在秘籍上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劲力托着两本秘籍,平稳地滑过桌面,精准地停在了苏昌河面前的桌上。 秘籍到手! 苏昌河看也没看那本崭新的裂国剑法,直接伸手拿起了那本封面残破、颜色泛黄的虚怀功秘籍,当着浊清的面,就这么毫不避讳地翻阅起来。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书页上的字句和图谱,神情专注。 浊清心中正疑惑对方为何对琅琊王的剑法不屑一顾,反而如此急切地查看自己的虚怀功时,异变陡生! 他猛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磅礴、如同万丈深海般恐怖的剑意,骤然自身后降临,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将他周身笼罩! 他全身的肌肉、经脉,甚至体内的内力,都在这一刻被这股恐怖的剑意死死压制,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仿佛被冻结在了原地! 他甚至连回头都做不到,只能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是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人,“扶光”!他不知何时,已然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苏昌河合上秘籍,抬起头,看着浊清那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无法掩饰的惊恐,脸上露出了一个看似无害,实则令人心底发寒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 “浊清公公,别惊慌,放轻松。我们兄弟二人,只是久仰您这虚怀功的大名,心中实在有些……信不过。 所以,想亲眼看看您运转功法时的气象,与这秘籍记载的是否一致。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咱们的交易才能做得放心,您说是不是?” 浊清听到这番话,心中顿时一片冰凉,如同坠入万丈深渊! 他瞬间全都明白了!什么琅琊王,什么交易,都是幌子! 这两个人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浊清压箱底的虚怀功! 自己就像一只愚蠢的猎物,一步步主动走进了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然而,此刻明白,为时已晚。身后那如同实质的恐怖剑意,让他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屈辱,但最终还是化为了彻底的顺从。 他艰难地,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开始缓缓运转起体内的虚怀功心法。 一股带着吸附与腐蚀特性的内力,开始在他的经脉中艰难地流动起来,周身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气息。 苏暮雨静立其后,眼神锐利如剑,仔细地感知着浊清内力运转的每一处细节、每一个周天循环的轨迹,与他刚刚翻阅秘籍时记下的内容相互印证。 苏昌河也收敛了笑容,认真观察着浊清功法的表现。 片刻之后,苏暮雨与苏昌河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确认无误,这本虚怀功秘籍,是真的。 苏昌河心中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站起身,将两本秘籍随意地塞入怀中,看也没再看心神恍惚、如同虚脱般的浊清一眼,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浊清,懒洋洋地丢下一句话:“浊清公公,你提出的那个‘小条件’,我们兄弟会做到的,尽管放心便是。” 说完,他与不知何时已收回剑意、无声跟上的苏暮雨,一同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厅内,只剩下浊清一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后怕、悔恨与心神恍惚。 他甚至没有听清苏昌河最后那句话,满脑子都是自己被算计、功法被夺走的恐惧与不甘。 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暴露在敌人面前,所有的底牌都被看穿,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了他。 回到客栈房间,关好门窗。 苏昌河迫不及待地将那本虚怀功秘籍再次拿了出来,与苏暮雨一同在昏黄的油灯下仔细研读。 这一次,他们看得更加认真,结合方才浊清运转功法时的气息,逐字逐句地推敲。 苏昌河越看眼睛越亮,脸上满是惊叹与喜悦: “妙!果然精妙! 暮雨,你看这里,这运气法门,还有这处关窍的阐述……与我的阎摩掌内力运行路线,确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可以说隐隐互补! 若能以此法门化解阎摩掌的刚猛反噬之力,再以阎摩掌的霸道弥补这虚怀功残本后续的不足…… 相信假以时日,我体内的隐患,定能彻底根除,再不会发作了!” 他语气中充满了希望。 苏暮雨看着他兴高采烈、如同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般的模样,一直紧绷冷峻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由衷的笑意,目光温柔,轻声应道:“那就好。” 只要对昌河有益,这一切的谋划与周旋,便都值得。 喜悦过后,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苏昌河收好秘籍,看向苏暮雨,问道:“暮雨,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先潜入皇宫取玉髓,还是先去琅琊王府……‘履行承诺’?” 他提到“履行承诺”时,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苏暮雨沉思片刻,眼神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与决断,缓缓道:“我们先去皇宫,取走玉髓。之后,再去琅琊王府。”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此事一了,当晚就必须立刻离开天启,前往药王谷,以免夜长梦多。” 苏昌河想了想,觉得有理,点头道:“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然而,苏暮雨却摇了摇头,眉头微蹙,看向苏昌河的目光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不,到时候我一个人去就行。” 见苏昌河立刻想要反驳,他继续解释道,“皇宫与琅琊王府皆非善地,我一个人行动,目标更小,速度更快,也更容易脱身。 你带着虚怀功和裂国剑法的秘籍,还有我们之前准备好的行囊,今晚我们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你就先行离开天启城,率先赶往药王谷。 我办完事后,会尽快追上你。” 他考虑的是苏昌河的安全和效率。 虽然苏昌河实力不弱,但面对皇宫大内可能存在的未知高手以及琅琊王府的严密防卫,多一个人反而多一分风险。 而且,他神游玄境的修为,独自行动确实更具优势。 苏昌河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和担忧:“可是……” “好了,”苏暮雨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就这样决定。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明天我们才能更好地各自行动,顺利脱身。”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昌河的肩膀。 苏昌河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再争辩也无用。 他了解苏暮雨,一旦他做出决定,尤其是为了自己安全考虑的决定,便很难更改。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听你的。那你一定要小心,尽快来找我。” “嗯,一定。”苏暮雨郑重承诺。 烛火被吹灭,房间陷入黑暗。 两人并肩躺在床榻上,虽然计划已定,但即将分离行动的不安与对彼此深深的牵挂,却让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太过平静。 苏昌河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心中默默祈祷一切顺利。 而苏暮雨,则是在心中反复推演着明日行动的每一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正文 第63章 玉髓 翌日正午,阳光有些刺眼。 皇陵深处,浊清那间不见天日的居所内,一枚小小的竹筒被悄无声息地送入。 浊清枯瘦的手指捏碎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玄青已独自离城,方向药王谷。」 看着这行字,浊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捏着纸条,沉思了片刻。 玄青走了,这意味着什么? 是任务已完成,无需他再参与? 还是……那扶光另有打算,让同伴先行离开以策安全?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遥遥望向天启城中心那座巍峨的皇宫,干瘪的嘴角慢慢向上扯动,勾勒出一抹诡异而森冷的微笑。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实力深不可测的“扶光”,一定还留在城中。 而今晚,月黑风高,正是行事的大好时机。 “看来……今晚,就会有结果了。” 浊清低声自语,声音如同夜枭的啼叫,充满了期待与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琅琊王武功被废,朝局动荡,他与大皇子趁机而起的未来图景。 几乎在同一时间,琅琊王府也收到了内容相同的密报。 萧若风看完纸条上的字,俊朗的眉头立刻紧紧锁起。 他将纸条递给身旁的侍卫,示意其处理掉,自己则独自一人走到庭院中,负手而立,望着院中那棵苍劲的古松,心中念头飞转。 玄青走了,目标明确是药王谷。 这意味着他们的主要目的很可能是求药,这与之前购买玉髓消息的行为吻合。 但那个更加危险的“扶光”却留了下来。 他留在天启城做什么?今晚,他必然会有所行动。是继续寻找玉髓?还是有别的什么? 萧若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对方的目标是玉髓,那么最直接的途径就是皇宫。 无论哪种情况,今晚的天启城都注定不会平静。 尤其是皇宫,若那扶光真如李心月所说那般已达神游玄境,皇宫的守卫在他面前恐怕形同虚设! 他猛地转身,不再犹豫,沉声喝道:“备马!本王要立刻入宫!” 马蹄声急,萧若风一路快马加鞭,很快便抵达皇宫,凭借着特殊的身份和皇帝的信任,他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了皇帝用膳的偏殿。 此时,皇帝萧若瑾正在用午膳,见到萧若风匆匆而来,有些意外,但还是温和地招呼道:“若风?来得正好,一起用些吧。” 萧若风也不客气,行礼后便在皇帝下首坐下,但他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消散。 他拿起筷子,却并未夹菜,而是看向皇帝,语气严肃地说道:“皇兄,臣弟有要事禀报。” 接着,他将收到的关于“玄青”离城、“扶光”独留天启的消息,以及自己对今晚局势的担忧,简明扼要地告知了萧若瑾。 最后,他郑重道:“皇兄,此人身手极高,心月前日试探,一招便身受重伤。臣弟担心他今晚会对皇宫不利,恳请皇兄允许臣弟今夜留在宫中护卫!” 萧若瑾听着他的叙述,脸上的轻松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的深沉与凝重。 他放下筷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思考着萧若风的话。 对于那两个神秘高手,他自然也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对方竟敢将主意打到皇宫头上。 他沉吟片刻,看向萧若风眼中毫不作伪的担忧与坚决,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好。既然若风你有此心,那今晚便留在宫中吧。”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家常的温情,“正好,楚河那孩子这几天天天吵着要见王叔,你趁此机会,多陪陪他也好。” 听到六皇子萧楚河的名字,萧若风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那是对那个聪慧侄儿发自内心的疼爱。 他点头应道:“是,皇兄。臣弟也甚是想念楚河,正好去看看他。” 偏殿内的气氛,因为提到了年幼的皇子,暂时驱散了些许紧张,但那份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依旧萦绕在知情者的心头。 ---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再到万籁俱寂。 苏暮雨在苏昌河离开后,便一直留在客栈房间内,闭目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 他心如止水,神识却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着周围的一片区域,感知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直至深夜,天启城彻底沉睡,连最繁华的大街上也空无一人,只剩下打更人悠长而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响起,更显夜的深沉与寂静。 苏暮雨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毫无特色的黑色武服,推开窗户,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他的轻功已臻化境,脚尖在屋瓦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青烟般飘出数丈之远,几个起落之间,已然消失在连绵的屋宇阴影之中,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再见到他时,他已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自高处落下,没有带起一丝风声,稳稳地站在了皇宫深处,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之内。 书房外,值守的带刀侍卫和随时听候差遣的太监们,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般站立着,对房内多出的一个人,毫无察觉。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皇帝萧若瑾并未休息,依旧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批阅着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章。 跳跃的烛光映照着他专注而略带疲惫的侧脸。 苏暮雨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书案前不远处,没有刻意隐藏气息,却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存在感低得惊人。 半晌,萧若瑾似乎终于感觉到一丝异样,他猛地抬起头,当看到书案前不知何时多出的那道黑色身影时,他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下意识地就要张口呼喊侍卫! “陛下,请不要惊慌。” 一个平静、低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内响起,清晰地传入萧若瑾的耳中,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他已经到了嘴边的呼喊硬生生止住。 苏暮雨继续开口,语气坦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今日冒昧前来,并非为了行刺,亦非为了扰乱朝纲。只为求取一样东西。” 萧若瑾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到底是执掌天下的帝王,他迅速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盯着一身黑衣、面容普通的苏暮雨,沉声问道:“何物?” “玉髓。”苏暮雨回答得干脆利落,“想必陛下,早已知道我等在寻找此物。” 听到“玉髓”二字,萧若瑾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些。只要有所求,便不是最坏的情况。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龙椅背上,试图掌握一丝主动,语气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仪: “那玉髓,确实收藏在朕的私库之中。不过,需要派人将其取来。” 苏暮雨神色不变,坦然道:“好,陛下请。” 萧若瑾深深看了他一眼,抬起手,对着门外沉声道:“瑾仙。”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掌香大监瑾仙低着头,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走了进来。 当他抬头看到书案前赫然站立着一个陌生的黑衣人时,饶是他历经风雨,也不由得吓了一跳,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但他立刻控制住了表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如同往常一样,躬身向皇帝请示:“陛下。” 萧若瑾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苏暮雨,对瑾仙吩咐道:“去私库,将那块玉髓取来。” “是。”瑾仙没有多问一句,再次躬身,退出了御书房,临走前,目光极其隐晦地扫过苏暮雨,带着深深的忌惮。 待瑾仙离开后,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苏暮雨与皇帝二人。 苏暮雨重新开口,打破了沉默:“这玉髓乃是天地灵物,贵重非凡。我等亦非强取豪夺之辈,不愿白拿。 陛下若有何条件,只要是我们能力范围之内,定不会推辞。” 萧若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实力恐怖的黑衣人,竟会主动提出补偿。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朕……暂时并无他事相求。若可以,此人情,能否暂且记下?” “可以。”苏暮雨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两人都不再说话,萧若瑾重新将目光投向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苏暮雨则静立原地,如同亘古存在的磐石。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瑾仙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他走到书案前,恭敬地将木盒呈上。 萧若瑾示意了一下苏暮雨。 瑾仙会意,将木盒转向苏暮雨,轻轻打开。 盒内铺着明黄色的丝绸,上面静静躺着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温润、内部仿佛有九色光晕流转不息的奇异玉石,正是玉髓! 苏暮雨上前一步,伸手将玉髓从盒中取出,入手微凉,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温和的生命精气。 他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将其妥善收入怀中。 随后,他抱拳,对着书案后的萧若瑾,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言出必行的意味:“玉髓既已到手,便送陛下一个情报,权作今晚之事的部分回报。” 萧若瑾目光一凝,看向他。 苏暮雨清晰地说道:“你的大皇子,与守陵太监浊清,亦曾与我等接触,不过他们拿出的东西对我等亦有用。 所以他们提出的条件是,让我们出手,废了琅琊王萧若风的武功。此事,我们已应允。” 说完,不等萧若瑾有任何反应,苏暮雨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瞬间便已消失在御书房内,来去如风,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那淡淡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 御书房内,烛火依旧。 萧若瑾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听完苏暮雨最后那番话,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大皇子与浊清竟敢暗中勾结,图谋废掉国之柱石琅琊王!这消息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然而,他毕竟是帝王,城府极深。 震惊与愤怒之后,他并未立刻发作,也没有呼喊侍卫追捕那离去的黑衣人,甚至身体都没有移动分毫。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龙椅扶手上摩挲着。 半晌,他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中,包含着对儿子野心的失望,对权宦弄权的愤怒,以及对这波谲云诡的朝局的深深疲惫。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朱笔,目光落在摊开的奏章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是那紧抿的唇角,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厉,昭示着这位帝王心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正文 第64章 履约 苏暮雨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后,御书房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烛火跳动,映照着北离皇帝萧若瑾阴晴不定的脸庞。 那黑衣人来去如风,留下的不仅仅是玉髓被取走的事实,更有一句如同惊雷般的话语,在他心中反复回荡。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对着门外沉声道:“瑾仙。” 房门无声滑开,瑾仙公公如同一直守在门外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侍立:“陛下。” 萧若瑾的目光并未看他,依旧落在虚空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冷意:“琅琊王何在?他今夜不是应在宫中护卫吗?” 瑾仙头垂得更低,恭敬回道:“回陛下,琅琊王殿下在宫门下钥前,便已离宫。 殿下当时言道,忽然想起一件紧要之事必须立刻处理,因见陛下正与几位大人商议朝政,不便打扰,便托御前的人代为通传了一声。之后……殿下便匆匆离去了。” 萧若瑾闻言,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若风离宫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是巧合,还是他预感到了什么,不愿牵连皇宫? 或者……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弟弟安危的担忧,也有对其擅自行动的些许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面对那等神游玄境的强者,即便若风留在宫中,恐怕也…… 他摆了摆手,仿佛要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驱散,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罢了……时辰已晚,明日一早,宣若风进宫见朕。” “遵旨。”瑾仙躬身应道,悄然退下。 萧若瑾独自坐在空旷的御书房内,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显得有几分孤寂。 他并未立刻起身就寝,而是就那样坐着,目光深沉,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今夜发生的一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必将引起连绵不绝的涟漪。 --- 与此同时,琅琊王府。 萧若风并未在宫中久留,他想到自己的目标可能更大,更担心那“扶光”会直接找上门来,因此在宫门下钥前便匆匆赶回。 此刻,他正在李心月养伤的房间里。 李心月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充满了焦急。 她听着萧若风讲述皇宫中的见闻以及对今晚局势的判断,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王爷!”李心月强撑着坐直身体,语气急切,“那人实力太过恐怖,心月拼尽全力也难挡其一招。 您虽武功高强,但恐怕……不如立刻传讯,将姬若风、雷梦杀他们都召集回来!集众人之力,或可……” 萧若风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 他何尝不知对方厉害? 但听到李心月的建议,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决然与无奈:“不必了。若他真如你所言,已达神游玄境……那么,即便将他们都召集过来,恐怕也……走不过几招。徒增伤亡而已。” 他不愿让自己的兄弟挚友们,为了自己而直面这等无法抗衡的强敌。 李心月心中一急,还想再劝:“可是王爷……” 就在这时,萧若风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望向房门方向,脸上露出了凝重至极的神色,抬手打断了李心月的话:“不必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人……已经来了。” 一股无形却磅礴如山岳般的压力,已然笼罩了整个琅琊王府,而那压力的中心,正清晰地指向他所在的位置。 萧若风不再犹豫,大步走出房间,来到庭院之中。 李心月挣扎着想跟上,却被萧若风以眼神制止,只能担忧地靠在门边,紧张地望向院中。 月光下,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在庭院中央,正是去而复返的苏暮雨。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面容普通,气息内敛,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萧若风看着对方,缓缓抬起了手中那柄象征着勇气与守护的昊阙剑,剑未出鞘,却已有一股凛然剑意自行弥漫开来。 苏暮雨的目光落在昊阙剑上,平静无波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昊阙……真是一把好剑。” 萧若风握紧剑柄,沉声道:“此剑随我征战多年,自是天下难得的神兵。” 苏暮雨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可惜了……” “可惜在何处?”萧若风目光一凝。 苏暮雨抬眼,看向萧若风,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看到他赖以成名的武功根基:“可惜……从今往后,你再也拿不起这把剑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神兵蒙尘,英雄末路,岂非人间至憾?” 这话语如同冰冷的诅咒,让萧若风心头火起,更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但他毕竟是沙场宿将,心志坚定,闻言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激起了滔天战意! “拿不拿得起,不是靠说的!” 萧若风爆喝一声,周身内力轰然爆发,逍遥天境的大逍遥修为展露无遗!他猛地拔剑出鞘! “锃——!” 昊阙剑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龙吟,剑身光华流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决绝的意志! 裂国剑意冲霄而起,带着一股沙场喋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萧若风身形如电,人与剑合,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剑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雷霆,直刺苏暮雨!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修为与剑道领悟,毫无保留,乃是裂国剑法中至刚至猛的一式,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阻碍都彻底斩裂!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苏暮雨却依旧静立原地,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剑光及至身前,他才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耀眼的光芒。 他只是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割空间的锋锐剑气,对着那咆哮而来的裂国剑光,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鸣响,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足以裂石分金的裂国剑光,在触碰到苏暮雨指尖剑气的瞬间,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天堑,竟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剑身上流转的光华剧烈颤抖、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萧若风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莫御的巨力沿着剑身传来,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御,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身子都瞬间麻木! “咔嚓……” 一声细微却令人心胆俱裂的碎裂声响起。 并非昊阙剑折断,而是萧若风体内赖以运转内力的经脉,在那股精纯而霸道的剑气冲击下,寸寸断裂! “呃啊——!” 萧若风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手中的昊阙剑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光华瞬间黯淡。 他重重地摔在数丈之外的地上,浑身浴血,想要挣扎起身,却发现自己四肢百骸剧痛无比,丹田之内空空如也,苦修多年的内力,已然尽数被废! 苏暮雨缓缓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眼神涣散、充满不甘与痛苦的萧若风,又瞥了一眼那柄掉落在地、仿佛失去灵魂的昊阙剑。 他语气平淡地开口,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废了你的武功,算是完成了对大皇子萧永的承诺。至于之后这北离朝堂如何风雨,便与我们再无干系。” 留下这句话,苏暮雨不再有丝毫停留,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琅琊王府的庭院之中,融入了茫茫夜色,径直离开了这座风云汇聚的天启城。 “王爷!”李心月目睹了整个过程,心如刀绞,强忍着伤势冲上前,扶起气息萎靡、浑身是血的萧若风,声音带着哭腔,焦急地大喊:“快!快传医师!快啊!” 琅琊王府,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与悲愤之中。 翌日,天色刚亮,琅琊王府遇袭、王爷武功被废的消息,便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天启城的上层圈子。 尽管皇帝萧若瑾在接到禀报后,第一时间下令严密封锁消息,禁止外传。 然而,早有准备的大皇子萧永和浊清,岂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暗中推波助澜,动用各种渠道,巧妙地将“琅琊王被神秘高手废去武功,已成废人”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一时间,天启城哗然! 琅琊王萧若风,那可是北离的军神,是稳定朝局、威慑四方的定海神针! 他武功被废,无异于擎天柱倒,瞬间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和恐慌。 各方势力心思浮动,暗流变得更加汹涌。 皇宫,御书房。 萧若瑾看着手中关于消息泄露以及城中动荡的密报,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猛地将密报拍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他自然知道这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 “逆子!蠢货!”萧若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愤怒于萧永的愚蠢短视,为了打击政敌,竟不惜动摇国本! 盛怒之下,皇帝当即下旨:大皇子萧永,行为不端,禁足于府中,无诏不得出!并严厉申饬其麾下相关人员。 这道旨意,虽然并未明确说明原因,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与琅琊王被废、消息泄露脱不了干系。 天启城的局势,因为这一夜之间的剧变,彻底走向了一个更加复杂和危险的境地。 而始作俑者苏暮雨与苏昌河,却已带着玉髓与功法,飘然远去,将所有的风暴,都留在了这座巨大的城池之中。 正文 第65章 汇合 蹄声嘚嘚,打破了官道上的寂静。 先行一步、故意放慢速度的苏昌河,远远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熟悉马蹄声。 他勒住缰绳,回头望去,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正策马疾驰而来,不是苏暮雨又是谁? 苏昌河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隔着老远就用力挥手,扬声喊道:“暮雨——!” 苏暮雨催马赶上,来到他身边,两人并辔而行,速度也放缓下来。 他看向苏昌河,见他气色尚好,眼中带着询问。 苏昌河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胸口:“放心吧,秘籍和行囊都好着呢!你那边怎么样?一切顺利?” 苏暮雨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但紧绷的唇角线条柔和了些许,表明事情已了。 两人并不急于赶路,信马由缰,欣赏着沿途初春的景色。 行至一处清澈的山涧旁,溪水潺潺,鸟鸣山幽,他们便决定在此稍作休息,饮马,也吃点干粮补充体力。 苏昌河找了块溪边凸起的光滑大石坐下,接过苏暮雨递来的水囊和干粮,咬了一口硬邦邦的肉脯,一边咀嚼,一边看着正在低头整理马鞍的苏暮雨,含糊不清地问道:“都拿到了?” 他问的,自然是那最后的玉髓。 苏暮雨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神,点了点头。 他走到苏昌河身边,从怀中取出那个精致的紫檀木盒,递了过去。 苏昌河连忙放下干粮,双手接过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顿时,九色流光自盒内溢出,在阳光下流转不定,映照着他惊讶而欣喜的脸庞。 盒中之物,通体莹润,光华内蕴,正是那玉髓,也是化解他功法反噬的最后一样关键之物。 “哇!”苏昌河低呼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玉髓,“这东西,一看就是个不得了的宝贝!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苏暮雨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温声道:“嗯。收好,别弄丢了。” “放心!”苏昌河立刻郑重其事地将玉髓连同木盒一起,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襟里,还用手掌按了按胸口,确认安稳无误,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苏暮雨看着他这番动作,好笑地摇了摇头:“好了,吃东西吧。” 苏昌河重新拿起干粮,却又想起一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暮雨,这次你去皇宫……没遇到什么危险吧?那皇帝老儿没为难你?”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暮雨喝了口水,淡然道:“很顺利。我直接出现在他面前,他虽惊,却未乱。我说明来意后,他便命人取来了玉髓。”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亦言明,不愿白拿,算欠他一个人情。日后若有事,可寻我相助。” 苏昌河听完,立刻做出一副头疼的样子,夸张地揉了揉太阳穴: “哎呀!皇帝的人情?这可不是好还的!那些帝王心术,最是麻烦。万一他到时候让你去做什么危险至极,或者违背道义的事情,看你怎么办?” 苏暮雨看着他这副模样,平静地解释道:“不会。我只承诺,是‘力所能及’之事。” 苏昌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极其夸张的“吃惊”表情,上下打量着苏暮雨,啧啧称奇: “没看出来啊!苏暮雨!你现在居然也学会‘敷衍’人了?‘力所能及’?这范围可大可小,妙啊!” 苏暮雨被他逗得无奈,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苏昌河立刻见好就收,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哪里哪里!我开玩笑的!我们家暮雨最是认真负责,一诺千金!说力所能及,那定然是真心实意的!” 苏暮雨这才收回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两人一边吃着简单的干粮,一边随意地聊着天。 山风吹拂,溪水叮咚,气氛宁静而温馨。 他们聊起了路上的见闻,聊起了天启城的纷扰,最终,话题落在了苏喆身上。 苏昌河望着潺潺溪流,语气带着点怀念:“上次见到喆叔,还是一年多以前了吧?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这次去药王谷,不知道能不能碰上他。” 苏暮雨沉吟了一下,道:“看运气吧。” 苏喆行踪不定,能否遇见,确实难说。 苏昌河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带着点狡黠问道: “诶,暮雨,你说万一咱们在药王谷真碰到喆叔了,又万一……被他给认出来了,怎么办?”他们虽用了化名,但苏喆对他们极为熟悉,难保不会看出破绽。 苏暮雨神色不变,语气笃定:“无妨。喆叔是可信之人。只要我们坦言相告,请他代为保密,想必他会应允。” 苏昌河想了想,点头赞同:“也是。你之前都把小神医的下落告诉他了,算是对他有恩。喆叔那人最重情义,想必也不会出卖我们。” 他口中的“小神医”自然是指白鹤淮。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对于他将告知下落视为“恩情”的说法不置可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在他心中,那只是做了该做之事,让该团圆的人有机会团圆而已。 休息完毕,两人再次上马,继续朝着药王谷的方向前行。 这一次,脚步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一路晓行夜宿,不再有追兵与阴谋,行程顺利了许多。 当他们再次踏入药王谷那熟悉而清新的地界时,已是深夜。 谷中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草间低鸣。 他们没有惊动旁人,凭借着记忆,悄然回到了上次居住的那间客院。 连日奔波,精神紧绷,此刻回到这相对安全的环境,两人都感到一阵疲惫袭来,简单洗漱后,便各自安歇,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名药童准时前来,恭敬地传达药王的话。 “二位客人,药王他老人家近日正在潜心研究一种剧毒的解药,已是废寝忘食,恐怕无法亲自接待二位了。” 药童说道,“不过药王有交代,若是二位前来,可自行前往上次那处药田,取走约定好的那株九叶灵芝。这是取药需用的玉盒,请收好。” 说着,他双手捧上一个温润的白玉盒子,盒盖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苏昌河起身,接过玉盒,在手中掂了掂,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才转身递给了苏暮雨,同时对药童说道: “好,药王既然有话在前,那我等稍后便自行去取灵芝。有劳小哥传话了。” “分内之事。”药童躬身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正文 第66章 请教 药童一走,苏昌河立刻有些迫不及待,拉着苏暮雨的衣袖就要往外走:“走走走!东西都齐了,赶紧去把灵芝拿了,然后……” 然而,苏暮雨却稳坐桌前,并未起身,反而抬手按住了他,摇了摇头,道:“不急。” 苏昌河一愣,脸上露出不解和急切:“这都到最后一步了,还等什么?早点拿到手,早点安心啊!” 苏暮雨看着他焦躁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 “昌河,你忘了?要想彻底化解你的功法反噬,最重要的,并非这些外物,而是你的‘心境’。 如今药材、功法皆已备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东风,便是你平和稳固的心境。”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苏昌河,“而你现在……心浮气躁,急功近利,这般状态,如何能行?” 苏昌河被他点醒,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仔细回味着苏暮雨的话,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因为急切而有些躁动不安的内息,不得不承认苏暮雨说得对。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努力平复着心绪,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反正东西就在那里,也跑不掉。确实……急不得。” 他放下茶杯,看向苏暮雨,提议道,“那……不如我们今天就在这药王谷里随便转转?看看风景,散散心?” 苏暮雨见他听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了点头:“好。多看看这谷中生机盎然的景色,静心凝神,也算是陶冶情操了。” 主意既定,苏昌河便又恢复了活力,拉着苏暮雨的手就兴冲冲地走出了客院。 药王谷内景色依旧宜人,奇花异草,小桥流水,布局精巧,一步一景。 走在蜿蜒的小径上,苏暮雨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上次我们来时,谷外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花香,却不见花海。如今再来,连那花香也消失不见了,不知是何缘故。” 苏昌河也耸了耸鼻子,空气中只有草木和药材的清新气息,他同样疑惑地摇头:“是啊,奇怪,也不知那香味是哪来的。” 正疑惑间,旁边一条小径上,药王辛百草恰好踱步而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捋了捋长须,笑着解释道:“二位所说的花香,乃是谷内我那顽皮的小师叔,前些日子心血来潮,萃取几种奇花炼制精油时散发出的香气。 那香气凝而不散,能持续数日。如今精油已成,香气自然也就逐渐挥发消散了。” 苏昌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贵师叔真是好手艺,那香味甚是独特。” 苏暮雨也跟着点了点头,随即想起一事,对着辛百草郑重地抱拳行礼,道:“辛前辈,我等有一事,想向前辈请教。” 辛百草见他们态度恭敬,便也停下脚步,和蔼地问道:“哦?何事?但说无妨。” 苏暮雨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昌河,然后将自己结合虚怀功与阎摩掌特性,推演出的那份治疗反噬之症的详细方案,取出递给了辛百草。 并简要说明了苏昌河的情况:“我这兄弟所修功法霸道,至后期会产生极强的反噬之力。这是我拟定的化解之法,不知前辈觉得,如此是否可行?” 辛百草接过那张写满字迹的纸,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仔细地阅读着上面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种药物的配伍,以及内力引导的法门,时而点头,时而微微蹙眉。 看完后,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对苏昌河道:“小兄弟,可否让我为你诊一诊脉,具体探查一下你体内的情况?” 苏暮雨闻言,目光看向苏昌河。 苏昌河无奈,只得伸出手臂。 辛百草伸出三指,搭在苏昌河的腕脉上,闭目凝神,仔细感知。 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又拿起那张方案仔细对照了一番,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小友这份方案,思虑周详,用药精准,内力引导之法更是巧妙,将两种功法的特性利用到了极致。若是由我来开方子,恐怕……也会给出几乎一样的治疗方案。” 听到这话,苏暮雨一直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眼中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苏昌河也挑了挑眉,看了苏暮雨一眼,仿佛在说“看吧,你的决定肯定没错”。 然而,辛百草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昌河身上,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方案虽好,但治病的关键,还在于人。这位小兄弟的心境……观之,仍有些浮躁不定,气血隐有躁动之相。 此乃修行大忌,尤其是化解此种霸道反噬,心境更是至关重要,所以他还需多加磨砺,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苏暮雨深以为然,点头道:“前辈所言极是,我们亦有此虑。” 辛百草捋须道:“既然如此,二位不妨就在谷中多住些时日。此地清幽,利于静心。待这位小兄弟心境平和下来,再行治疗不迟。” 苏暮雨与苏昌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同意。 于是,两人便向辛百草道谢,决定暂时在这药王谷住下,一边让苏昌河调整心境,一边等待最佳的治疗时机。 药王谷的宁静生活,似乎正是他们此刻最需要的。 每日里,除了固定的练功时间,苏暮雨和苏昌河大多时候便是在这景色宜人、却范围有限的谷中闲逛。 药田、溪流、亭台、小径,几日下来,几乎每一处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这日清晨,用过早饭后,苏昌河趴在房间的窗台上,看着外面几乎一成不变的景色,终于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转过头,眼巴巴地望向正在桌前静坐调息的苏暮雨,语气带着明显的百无聊赖: “暮雨……这几天天天在这谷里转来转去,我都快把这地上的石头有几颗数清楚了,真是太——无——聊——了——!” 苏暮雨缓缓睁开眼,看向他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这药王谷地处深山,附近皆是连绵山林,罕有人烟。你便是想出去寻些乐子,也无处可去。”说完,他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如同前几日一样,准备出门例行“溜达”。 “哎!等等我!”苏昌河见状,立刻从窗台边跳了下来,快步跟上,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我知道有个地方,说不定会有点意思!” 苏暮雨停下脚步,侧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询问:“什么地方?” 正文 第67章 释怀 苏昌河追上他,与他并肩而行,伸手指向药王谷后方那一片苍翠的山峦,其中最高的一座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你看那边!那座山看起来挺高的,视野一定不错!我们今天不去逛谷里了,我们去爬山吧!” 他语气中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苏暮雨顺着他指的方向遥望了一眼,那座山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险峻,但对于他们这等修为的武者,实在算不得什么挑战。 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故意逗他的意味:“以你我的轻功,要登上那座山巅,易如反掌。” 言下之意,这并无甚乐趣可言。 苏昌河眼睛一转,立刻想出了新花样,他拉住苏暮雨的胳膊,兴致勃勃地说道: “那我们就约定,登山途中,谁也不准使用内力轻功!全凭自身的体力、耐力和技巧爬上去! 怎么样?这样总有点挑战性了吧?” 苏暮雨看着他为了找点乐子而绞尽脑汁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继续逗他道: “即便如此,我内息绵长,体力悠远,单凭肉身力量,登山也定然比你更具优势。” 苏昌河一听,立刻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服气地反驳: “谁说的!我的内息也很绵长持久好不好!而且我身法灵活,攀爬起来肯定不比你慢!” 看着他急于证明自己的样子,苏暮雨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清冷的面容如同冰雪初融。 苏昌河见他发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逗自己,脸上微微一热,随即也笑了起来,用力拍了一下苏暮雨的肩膀: “好啊你!现在都会拿我寻开心了!说好了啊,不准耍赖,不准用内力!” “好,说好了。”苏暮雨收敛了笑容,但眼角的柔和未褪,点了点头。 两人说定,便不再耽搁,径直朝着药王谷后山走去。 这座山对于练武之人而言不算极高,但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对于普通人来说,仍是充满挑战与危险的所在,其中不乏毒虫猛兽潜藏。 他们信步走入林中,收敛了周身气息,如同两个普通的登山客。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对于周遭环境中可能存在的危险,两人都浑不在意。 苏昌河一边拨开挡路的藤蔓,一边随口说道:“这地方,要是普通人进来,恐怕还真有些麻烦。” “嗯。”苏暮雨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传来一声尖锐嘹亮的鹰唳,声音中带着愤怒与警告。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 这鹰唳声非同寻常,似乎带着攻击性。 无需言语,两人身形同时一动,如同两只灵巧的猿猴,悄无声息地分别跃上了附近两棵大树的顶端,借着茂密枝叶的遮掩,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极目远眺。 只见远处另一座较低的山崖上,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身影正与一只体型硕大、眼神锐利的苍鹰对峙。 那女子身形灵动,手中寒光闪烁,似乎是极其细微的银针,正不断射出,逼退那试图俯冲攻击的苍鹰。 “是小神医!”苏昌河一眼就认出了那白衣女子正是白鹤淮,不由得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一丝紧张,“她遇到危险了!” 苏暮雨也微微蹙眉,凝神仔细看去。 他的目力更佳,不仅看到了白鹤淮,更看到了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灰布衣衫、身形精悍的人正隐在一块巨石之后,目光如电,紧盯着战局,手中紧握着降魔杵,蓄势待发。 正是苏喆。 看清之后,苏暮雨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低声道:“没事。你仔细看,喆叔也在。” 苏昌河经他提醒,这才注意到苏喆的存在,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哦,原来喆叔在旁边护着呢!吓我一跳。” 他仔细看了看那山崖的环境,以及那只苍鹰盘旋不去、死死盯着崖壁某处的姿态,猜测道: “看这样子,他们可能是来这边采什么珍稀药材,结果那株药恰好是这只鹰守护或者需要的,所以就打起来了。” “嗯,应是如此。”苏暮雨表示同意。 “那……我们要不要过去帮帮忙?”苏昌河问道,虽然知道有苏喆在大概率无事,但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苏暮雨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不用。有喆叔在她身边,比我们过去更安全,也更合适。” 他们此刻毕竟是“陌生人”的身份,贸然出现,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猜疑。 苏昌河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好吧。” 两人不再关注那边的争斗,从树梢上轻飘飘地落下,继续他们的徒步登山之旅。 然而,就在他们落地的瞬间,远处山崖上的苏喆,仿佛心有所感,猛地转过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朝着他们方才藏身的大致方向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前方白鹤淮与苍鹰的争斗吸引了注意力。 不用内力,单凭体力攀登,对于苏暮雨和苏昌河来说,也是一种别样的体验。 他们需要仔细选择路径,手脚并用地攀爬陡峭的岩壁,感受着肌肉的拉伸与力量的运用,汗水逐渐浸湿了衣襟,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却别有一番酣畅淋漓之感。 当他们终于登上这座山峰的最高处时,已是日正当空。 站在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极目远眺,脚下是连绵起伏、无边无际的绿色林海,如同巨大的碧色绒毯,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给这片生机勃勃的绿色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山风猎猎,吹动着他们的衣袂发丝,也带来了远山草木的清新气息。 天地广阔,让人心旷神怡。 苏昌河看着眼前这片壮阔而充满生命力的绿色海洋,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忘记了喘息,忘记了登顶的疲惫。 这幅景象,莫名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想起了前世。 那时,他已是暗河的大家长,在与苏暮雨联手击杀了大皇子萧永之后,他们便离开了风波中心的天启城。 之后的几年,或许是暗河历史上最为“安生”的一段日子。 尽管江湖朝堂依旧容不下暗河的存在,四处搜寻他们的踪迹,但他们隐匿行踪,偏安一隅。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近乎普通人的生活。 没有无尽的杀戮,没有沉重的责任,只有彼此相依为命的平淡。 那种日子,虽然清苦,却有着一种简单而真实的快乐,是他在腥风血雨的江湖生涯中,从未体会过的宁静。 而今生,他听从了苏暮雨的安排,早早地从暗河那个巨大的漩涡中脱离出来。 起初,他是茫然而不知所措的。 突然拥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除了练功,他竟不知该做些什么,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仿佛失去了目标和方向。 直到与暮雨成亲之后,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温馨而充实,时光飞逝。 然而,在他的心底深处,似乎总有一小块空落落的地方,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直到苏暮雨为了他体内功法反噬的隐患,毅然决定重入江湖,奔波筹谋,甚至不惜与天启城中那些最顶尖的势力和人物周旋、交易。 看着苏暮雨为他殚精竭虑、甚至改变原则的样子,他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他高兴于暮雨如此在乎他,将他视若生命;可同时,他又深深地担忧,害怕因为自己,而将一心向往平静的暮雨,重新拖入那纷争与危险的泥潭之中。 这种矛盾的心情,一直隐隐缠绕着他。 然而,此刻,站在这巍峨山巅,俯瞰着脚下这片浩瀚无垠、生生不息的绿色林海,感受着天地自然的壮阔与生命的韧性,他心中的那些纠结、茫然与担忧,仿佛被这浩荡的山风吹散了许多。 生命,或许就像这脚下的山林,四季轮转,荣枯交替,变幻才是永恒的主题。 有沉寂的冬季,也有勃发的春夏。 执着于过去的阴影,或者过度担忧未知的未来,或许都是一种负担。 与其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不如……就专注于当下,去做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去珍惜眼前最重要的人。 让生命顺应其自然的轨迹,或许,才能让那些深爱着自己的人,更坦然、更安心地来爱自己。 背负着愧疚与不安的爱,对双方而言,都太沉重了。 想到这里,苏昌河只觉得胸中一股郁结之气豁然贯通,整个人仿佛都轻盈了许多。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他身边,同样眺望着远方景色的苏暮雨。 阳光勾勒出苏暮雨清俊沉静的侧脸,他的眼神平和,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弧度,仿佛也沉浸在这片天地壮美之中。 苏昌河看着他,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无比明朗、释然而又带着深切情意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拨开云雾的阳光,灿烂而温暖,驱散了所有阴霾。 苏暮雨若有所觉,转过头来,对上苏昌河那仿佛焕然一新的眼神和灿烂的笑容。 他虽不知苏昌河具体想到了什么,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昌河身上那股一直隐隐存在的、焦躁不安的气息,此刻已然沉淀下来,变得通透而平和。 看到这样的昌河,苏暮雨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安宁,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回以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柔而笃定的笑容。 山风拂过,林涛阵阵。 两人并肩立于山巅,身影在阳光下仿佛融为一体。 正文 第68章 新生 那浩瀚林海仿佛洗涤了苏昌河灵魂中最后的尘埃与滞碍,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与通透感充盈心间。 他不再纠结于前世的阴影,也不再惶恐于今生的变数,只是清晰地把握住当下——身边这个愿为他倾尽所有的人,以及他们共同追寻的未来。 下山的路上,两人依旧未曾动用内力,但步伐却比上山时更加沉稳轻快。 苏暮雨能清晰地感觉到,苏昌河周身的气息不再有丝毫浮躁的波动,变得圆融而内敛,如同深潭静水,波澜不惊。 他知道,时机到了。 回到药王谷客院,已是夕阳西下。 简单的晚膳后,苏暮雨闩好房门,在房间内布下简单的警戒。 昏黄的油灯下,他的神情是罕见的郑重。 “昌河,”苏暮雨看向盘膝坐在榻上的苏昌河,声音低沉而稳定,“你此刻心境已定,状态亦是巅峰。今夜,我们便着手化解阎摩掌的反噬。” 苏昌河收敛了平日里的跳脱,认真地点了点头,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全然的信任:“好,我准备好了,暮雨。” 无需多言,默契自在心间。 苏暮雨先将那株盛放在玉盒中的九叶灵芝取出。 灵芝呈深紫金色,芝冠之上九片芝叶脉络清晰,散发着浓郁的灵气与药香。 他小心地取下最小的一片芝叶,将其余的重新封好。 这片芝叶,将是引子,也是护住心脉的关键。 接着,他取出那块九色流光的玉髓,放置在了苏昌河的怀中。 玉髓温润,握在手中便能感到一股温和磅礴的生命精气缓缓流入体内,安抚躁动,滋养经脉。 最后,是那本记载着虚怀功的残破秘籍。 苏暮雨将其翻开至关键的心法运转图示与口诀处,置于苏昌河触手可及之地,以备不时之需。 “凝神静气,抱元守一。” 苏暮雨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会以内力辅以玉髓之力护住你周身要害,尤其是心脉与丹田。 你需引导九叶灵芝的药力融入经脉,然后,按照我们之前推演的法门,同时运转阎摩掌与虚怀功的心法。” 苏暮雨走到苏昌河身后,盘膝坐下,双掌缓缓贴上他的后心。 一股精纯无比、浩荡温和的神游玄境内力,如同涓涓暖流,透过掌心渡入苏昌河体内。 这股内力并未直接干预他的功法运行,而是如同最忠诚的护卫,紧密地包裹住他的心脉、丹田以及各处重要的经络节点,形成一层坚韧而柔和的保护层。 与此同时,苏暮雨将那片九叶灵芝的芝叶以内力催化,精纯的药力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暖流,顺着苏昌河的口鼻吸入,迅速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苏昌河闭上双眼,摒弃所有杂念,心神沉入体内。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暮雨那浩瀚而温暖的内力,如同最坚实的壁垒,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紧接着,九叶灵芝的药力如同甘霖般洒落,所过之处,经脉仿佛被滋润、拓宽,隐隐作痛的反噬旧伤也似乎得到了抚慰。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同时催动两种截然不同的功法。 左手虚握,一股阴寒霸道、充满毁灭气息的内力自丹田升起,沿着阎摩掌独特的运功路线开始奔腾,这是伴随他多年、亦是他力量源泉的阎摩掌力。 这股力量一如既往的狂暴,所过之处,经脉隐隐传来熟悉的刺痛与撕裂感,那是反噬之力被引动的征兆。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右手微抬,另一股阴柔、诡谲,带着吸附与化劲特性的内力,沿着虚怀功的路线悄然运转起来。 这股内力如同无形的漩涡,并不与阎摩掌力正面冲突,而是巧妙地缠绕上去,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开始一点点地梳理、消解阎摩掌力中那些过于刚猛暴烈、无法被完全掌控的部分。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两种内力属性相克又需相生,一个掌控不住,便是内力冲突、经脉尽断的下场。 苏昌河的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阎摩掌的反噬之力被彻底激发,如同被困已久的凶兽,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经脉,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那刺骨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撕裂。 但就在这关键时刻,他胸前贴肉收藏的那块玉髓,骤然散发出柔和的九色光晕。 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生命精气如同母亲的怀抱,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迅速修复着被反噬之力冲击损伤的经脉,同时极大地缓解了那蚀骨的剧痛。 而身后,苏暮雨的内力始终稳如磐石,牢牢护住他的要害,并且以其神游玄境的精微掌控力,如同最高明的舵手,在他内力运行出现细微偏差、即将失控的边缘,及时地给予最精准的引导和修正。 更重要的是,苏昌河此刻的心境,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没有因为剧痛而慌乱,没有因为艰难而放弃。 他的心神如同古井无波,清晰地映照着体内每一丝内力的流转,每一种变化的征兆。 他回忆着山巅所见的那片浩瀚林海,生命自有其韧性与规律,顺应它,引导它,而非对抗它。 他不再试图强行压制阎摩掌的力量,而是以虚怀功的柔韧与包容,去理解它,疏导它。 将那些失控的、暴烈的部分,一点点地化去、吸收,转化为更精纯、更易于掌控的力量。 阎摩掌的刚猛,与虚怀功的阴柔,并非水火不容,而是在这种奇妙的平衡中,开始相互磨合,相互补充。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仿佛两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苏昌河体内的斗争愈发激烈,却又奇异地维持着一种动态的平衡。 阎摩掌力的黑气与虚怀功力的灰气在他的经脉中交织、缠绕、碰撞、融合。 他的脸色时而苍白如纸,时而泛起异样的潮红,身体颤抖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苏暮雨的神情始终凝重,他的内力消耗巨大,额角也见了汗,但贴在苏昌河后心的双掌却稳如泰山,没有丝毫动摇。 他全神贯注地感知着苏昌河体内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如同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几个时辰。 突然,苏昌河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混乱而狂暴,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苏暮雨瞳孔一缩,正欲不惜代价强行干预——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狂暴的气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然后以一种决然的姿态,向内狠狠一缩! “嗡——” 一声低沉的内鸣自苏昌河体内传出。 紧接着,所有混乱、狂暴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周身鼓荡的衣袍缓缓落下,剧烈颤抖的身体也渐渐平息。 一种全新的、浑然一体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散发开来。 那气息,不再有阎摩掌纯粹的暴力霸道,也不再是虚怀功单一的诡谲吸附,而是融合了两种功法的特性,形成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却又蕴含着可怕力量的全新内力。 这股内力圆转如意,生生不息,在他体内经脉中自如流淌,再无丝毫滞碍与反噬的刺痛! 成功了! 苏昌河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蕴,深邃如同星空,再无往日因功法隐患而偶尔闪现的戾气与浮躁。 他感受着体内那前所未有的通畅与强大,一种新生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脸色微微发白、眼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放松的苏暮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而充满情感的呼唤: “暮雨……” 苏暮雨收回双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苏昌河脱胎换骨般的模样,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 他抬手,用衣袖轻轻擦去苏昌河额头的汗水,自己的疲惫仿佛也在这一瞬间消散无踪。 “感觉如何?”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昌河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那澎湃却温顺的力量,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轻松的笑容:“前所未有的好!就像……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整个人都轻快了。” 他站起身,试着催动内力,一掌轻轻拍向旁边的桌面。 没有惊人的声势,桌面却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齋粉,仿佛被一种奇异的力量从内部瓦解。 “看!”苏昌河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子般的炫耀,“阎摩掌的威力犹在,却再无反噬之忧!而且,似乎……还多了些虚怀功的化劲之妙!” 苏暮雨看着他兴奋的样子,也由衷地笑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苏昌河才算是真正摆脱了前世的桎梏与今生的隐患,可以无所顾忌地走向他们选择的未来。 窗外,天色已然微亮。 新的一天,伴随着新生,悄然来临。 正文 第69章 浊清之死 他们在药王谷又停留了数日,一方面是让苏昌河彻底稳固全新的半步神游境界,另一方面也是向药王辛百草辞行。 当辛百草再次见到苏昌河时,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异。 眼前的年轻人,气息深沉内敛,再无半分往日那隐隐的躁动与戾气,眼神清明透彻,仿佛一块被精心雕琢后的美玉,光华自蕴。 “恭喜小友!”辛百草捋须而笑,由衷赞道,“不仅沉疴尽去,修为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看来此番磨难,于你而言,亦是破而后立的机缘。” 苏昌河难得地收敛了跳脱,郑重地向辛百草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前辈连日来的照拂与指点,此恩铭记于心。” 苏暮雨也在一旁颔首致意说:“今后药王谷若是有用的到的地方,不用客气。”说着就递上了一枚信物。 辛百草收下后摆了摆手,笑道:“二位小友客气了。江湖路远,望二位此后珍重。” 辞别药王,两人不再耽搁,踏上了返回天启的路途。 这一次,心境与来时已是天壤之别。 苏昌河不再需要压抑内力,纵马驰骋时,只觉浑身真气流转如意,畅快淋漓。 苏暮雨看着他意气风发的背影,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欣慰。 路上,两人并肩而行,风声在耳边呼啸。 苏暮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昌河,此番回天启,你……是要去找浊清,了结前世今生的恩怨吗?” 苏昌河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目光投向遥远的天启城方向,那里承载着他前世太多的血腥与不甘。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是。有些债,拖了两辈子,该还了。” 圣火村那冲天的大火,亲人们凄厉的惨叫,这一切的源头,浊清难辞其咎。 前世他功业未成,未能手刃此獠,今生,他绝不会再放过。 苏暮雨对他的决定毫不意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好。我陪你。” 无需多言,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他们都将一同面对。 --- 再次踏入天启城,两人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他们如同滴水入海,悄无声息。 没有去见任何人,也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他们的目标明确而唯一——皇陵,浊清。 夜色深沉,皇陵区域比天启城中任何地方都要寂静阴森。 守陵的士兵如同幽灵般在固定的路线上巡逻,但对于苏暮雨和苏昌河这等高手而言,避开他们易如反掌。 两人如同暗夜中的两道影子,轻易地潜入了皇陵深处,来到了浊清那处位于偏僻角落、终年不见阳光的居所之外。 还未靠近,一股阴寒腐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苏昌河停下脚步,对苏暮雨道:“暮雨,这一战,让我自己来。”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旁边一棵古柏的阴影之中,气息彻底收敛,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相信如今的苏昌河,更相信他们共同推演、融合了虚怀功之后的全新力量。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不再掩饰自身的气息,一步踏出,周身融合后的内力轰然爆发! 那气息不再仅仅是阎摩掌的霸道暴戾,更夹杂着虚怀功的诡谲与深邃,如同暗夜中苏醒的洪荒巨兽,带着滔天的杀意,径直朝着那间阴暗的屋子压去! “轰! 小屋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在这股磅礴气势的冲击下,瞬间化为齑粉! 屋内,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修炼的浊清,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充满敌意与毁灭气息的强大力量,干瘦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谁?!”他尖声厉喝,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 尘埃落定,苏昌河的身影缓缓从破开的门洞中走入,月光在他身后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他目光如冰,死死锁定在浊清身上,声音寒冷刺骨:“浊清老狗,你可还认得我?” 浊清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强大到令他心悸的年轻人,脑中飞快搜索,却实在想不起自己何时得罪过这样一位恐怖的高手。 “你……你是何人?!你我何怨何仇?” “何怨何仇?” 苏昌河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浊清的心跳上,“你可还记得,很多年前,苗疆,那个叫做圣火村的小村庄?” “圣火村”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浊清脑海中炸响! 那是他奉命得到圣物火龙芝,随手屠戮的一个小村庄,早已被他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你……你是圣火村的余孽?!”浊清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锐得刺耳。 “余孽?” 苏昌河眼中戾气暴涨,“我是来向你索命的冤魂!为了那些被你无辜残害的亲人,为了我前世今生所受的煎熬!浊清,你的报应到了!” 话音未落,苏昌河已然出手! 他没有使用任何兵器,融合后的内力凝聚于掌心,一掌拍出! 这一掌,既有阎摩掌无坚不摧的霸道,又蕴含着虚怀功化解、侵蚀的特性,掌风过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撕裂! 浊清怪叫一声,仓促间运转起残破不全的虚怀功,双掌齐出,试图以那诡异的吸功化劲之法抵挡。 然而,面对苏昌河这融合了两家之长、更胜从前全盛时期的力量,他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嘭!” 双掌相交,气劲四溢,将屋内本就简陋的家具震得粉碎! 浊清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兼具刚猛与阴柔的恐怖力量瞬间冲垮了他的防御,不仅震得他气血翻腾,经脉剧痛,更有一股诡异的吸蚀之力,仿佛要将他苦修多年的内力都抽干化去! “噗——!”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身形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内力属性,竟然隐隐克制并超越了他那赖以成名的虚怀功! “不可能!你怎么会……我的功法……”浊清嘶声喊道,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苏昌河攻势不停,身法如电,招招狠辣,逼得浊清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他冷笑道:“这还要多谢你啊,浊清公公!若不是你亲手奉上虚怀功秘籍,我又怎能找到完美化解自身隐患,并超越你的方法?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听到这话,浊清如遭五雷轰顶,瞬间明白了所有! 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自己视为翻盘希望的秘籍,竟然成了仇人变得更强的踏脚石,并且最终要用这门功法的力量来杀死自己! 无尽的悔恨与恐惧淹没了他! “不!!”浊清发出绝望的咆哮,状若疯魔,不顾一切地催动所有残存内力,做困兽之斗。 然而,实力的差距已然无法弥补。 苏昌河眼神冰冷,抓住他一个破绽,融合内力如同毒龙出洞,一掌印在他的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浊清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疯狂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绝望和深深的懊悔。 他张了张嘴,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发出嗬嗬的声音:“悔……不该……将功法……交给……你……”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仿佛在诉说着他的不甘与无穷的悔恨。 苏昌河看着浊清的尸体,缓缓收掌,胸口剧烈起伏,并非因为疲惫,而是大仇得报后的激荡情绪。 前世今生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阴影中,苏暮雨无声无息地走出,来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 苏昌河反手紧紧握住,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翻腾的心绪,低声道:“我们走吧。” 两人不再看那具尸体一眼,身形融入夜色,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陵,离开了这座承载了他们太多恩怨的天启城。 正文 第70章 往事欢乐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开。 大皇子萧永在府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脸色煞白,浑身冰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浊清死了!应该是被那两个人杀了! 那两个人,不仅拥有恐怖的实力,而且行事毫无顾忌,连上任守陵的大监、隐藏极深的高手都说杀就杀! 他们知道了自己和浊清的计划,如今浊清已死,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萧永吓得魂不附体,连夜加强了自己府邸的守卫,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连门都不敢出。 而天启城中其他知晓内情或听说过“扶光”、“玄青”之名的人,在得知此事后,无不噤若寒蝉。 没有人敢大声议论,只在私底下交换着惊惧的眼神。 那两个神秘高手,来无影去无踪,实力深不可测,连皇宫大内和琅琊王府都敢闯,连浊清这等老怪物都能杀,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经此一事,天启城的各方势力都明白,那两人是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 他们就像两片沉重的阴影,虽然已经离去,却长久地留在了天启城许多人的记忆深处,成为一个令人敬畏与恐惧的传说。 连夜离开天启城,将那座权力与阴谋交织的巨城远远抛在身后,两人都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马蹄踏着官道,迎着微凉的晨风,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自由了许多。 苏暮雨策马与苏昌河并行,侧头问道:“我们直接回闲云山庄?”他素来喜静,觉得外面风波已了,自然是回家安心。 然而,苏昌河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别啊暮雨!我们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经历了这么多事,现在隐患也除了,仇也报了,正是该好好放松一下的时候! 就这么回去了多没意思?反正山庄里也没什么事,我们就在外面玩一段时间再回去嘛!” 他眨着眼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看着苏暮雨。 苏暮雨看着他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神,想到他之前为了化解反噬,确实心神紧绷了许久,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是该让他好好散散心。 他心下微软,面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苏昌河立刻眉开眼笑,欢呼一声:“太好了!我就知道小暮雨你最好了!” 于是,归家的路线被暂时搁置,两人信马由缰,也不设定具体目的地,只是随意挑选方向,漫游山水之间。 一路走走停停,赏景品茗,倒也逍遥自在。 这一日,他们行至蜀中地界,来到了一座以暗器与毒术闻名天下的城池——唐门所在的堇城。 一踏入堇城,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辛辣气息,以及一种属于江湖的、紧张而精密的氛围。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除了寻常货物,还能看到不少售卖各种精巧机关、五金零件甚至是药材毒物的铺子,行人大多步履散漫,或是在街上热情呼唤。 苏昌河看着这熟悉的景象,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最后甚至弯下了腰,肩膀不住耸动。 苏暮雨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侧目看他:“怎么了?” 苏昌河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指着苏暮雨,断断续续地说道:“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你当年……第一次来唐门这边执行任务……在这里待了三个月……结果……哈哈哈……” 他这一提,苏暮雨立刻明白他在笑什么了,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窘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陈年旧事,有那么好笑吗?” “有!当然有!”苏昌河理直气壮地点头,绘声绘色地模仿起来,“当年你回来复命,跟我说这边的人‘热情好客’,见面打招呼都很有‘地方特色’。 后来我们才知道,你将当地骂人的话当作问好,还一本正经的跟对方打招呼。 哈哈哈……笑死我了!我们杀伐果断的小暮雨,也有这么……这么天真可爱的时候!” 想起当年那段因为语言不通闹出的乌龙,苏暮雨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但面上还是强作镇定,耳根却微微泛红。 他懒得再理会笑得东倒西歪的苏昌河,径直朝着路边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酒楼走去。 “哎!等等我!我不笑了!真不笑了!”苏昌河见状,连忙收敛笑容,快步跟上,只是嘴角还忍不住地上扬。 两人在酒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小二热情地过来招呼。 苏暮雨也不看菜单,直接报了几个菜名,都是当地有名的特色菜。 等菜上齐,满满一桌子,果然如同堇城的风格一般,红彤彤一片,辣椒、花椒铺满了盘面,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舌头发麻,空气中弥漫着霸道的麻辣香气。 苏昌河看着这一桌“火焰山”,咋舌道:“暮雨,你当年在这边待了三个月,每天就吃这些啊?你的胃受得了吗?” 他记得苏暮雨虽然不挑食,但其实并不太能嗜辣。 苏暮雨拿起筷子,神色如常地说道:“那倒不是。当时的暗桩知道我的口味,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些不辣的寻常菜式。” 苏昌河更疑惑了:“那你今天点的怎么全是这么地道的‘特色’?要不让小二再上几个不辣的菜?” “不用。”苏暮雨夹起一块裹满红油的水煮肉片,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尽管辣意瞬间在口腔中爆开,让他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但他依旧面不改色: “既然来了,尝尝当地的特色,也是一种乐趣。体验一下你口中那‘热情好客’的滋味。” 苏昌河看着他被辣得眼尾都有些发红,却还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柔软。 他知道,暮雨这是在用他的方式,陪着自己“玩”,体验这旅途中的一切新鲜事物。 他连忙也给苏暮雨夹了一筷子菜,笑道:“好好好,那咱们今天就好好体验体验!来,小暮雨,多吃点!” 正文 第71章 茶楼闲谈 在堇城的日子,他们彻底放下了所有包袱,如同最普通的游人。 他们去逛了堇城最繁华的集市。 苏昌河对那些精巧的机关小玩意儿很感兴趣,拿起一个鲁班锁摆弄了半天,最后还是苏暮雨看不过去,随手几下便帮他解开了,引得苏昌河啧啧称奇,又缠着苏暮雨教他。 苏暮雨虽然嘴上说着“笨”,却还是耐心地演示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也去了售卖药材和奇特植物的街市。 苏昌河指着一些连苏暮雨都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好奇地问东问西。 苏暮雨虽然对毒物不甚精通,但基本的药理还是懂的,便根据自己的理解一一解答。 两人偶尔会因为一株植物的药性争执几句,最后往往以苏昌河耍赖、苏暮雨无奈让步而告终。 一日,他们听说城外有处瀑布景色甚佳,便徒步前往。 穿过茂密的竹林,还未见瀑布,先闻其声,如雷轰鸣。 走到近前,只见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百丈高的山崖上奔泻而下,砸入深潭,溅起漫天水雾,在阳光下映出绚丽的彩虹。 苏昌河兴奋地跑到潭水边,用手掬起一捧清凉的泉水,转身就朝着慢一步走来的苏暮雨泼去。 苏暮雨反应极快,身形微侧便避了开去,水花只溅湿了他的衣角。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玩心大起的苏昌河:“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苏昌河却不依不饶,又连泼了几下,笑道:“出来玩嘛,就要开心点!暮雨,你也来试试,这水可凉快了!” 看着他在水边笑得像个孩子,阳光透过水雾在他脸上跳跃,苏暮雨心中那点无奈也化作了纵容。 他没有再去躲闪,任由几捧泉水落在自己身上,带来一片清凉。 他走到苏昌河身边,看着那气势磅礴的瀑布,轻声道:“确实……很壮观。” 苏昌河见他不再排斥,笑得更开心了,靠在他身边,指着彩虹道:“看!暮雨,彩虹!听说看到彩虹会有好运呢!” 苏暮雨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唇角微弯:“嗯。” 傍晚时分,他们会在堇城古旧的城墙上看日落。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也给这座充满江湖气息的城池披上了一层温柔的外衣。 苏昌河靠在城垛上,看着落日余晖,忽然感慨道:“暮雨,有时候想想,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就我们两个人,随便走到哪里,看看风景,尝尝美食,好像也挺好的。” 苏暮雨站在他身旁,目光同样望着远方,声音平静而肯定:“嗯。你若喜欢,以后我们常出来走走。” 苏昌河转过头,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安宁填满。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暮雨的手,低声道:“好。” 苏暮雨反手将他的手握紧。 天启城,琅琊王府。 昔日里往来皆豪杰、谈笑有英侠的王府,如今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之中。 府内药味弥漫,侍女仆从行走间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数位太医令联手诊治后,最终无奈地摇头,向守候在外的皇帝萧若瑾禀报了最终结果。 “陛下,” 为首的太医令声音沉重,“琅琊王殿下经脉受损极其严重,乃是被一种极其霸道的剑气所伤,不仅震断了主要行功脉络,更有一股强横的剑气残留,不断侵蚀生机…… 臣等……竭尽全力,也只能保住殿下性命无虞,但这一身武功……怕是……怕是再也无法恢复了。” 话音落下,房间内外一片死寂。 躺在病榻上的萧若风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昔日神采飞扬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与空洞。 他听着太医的诊断,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却终究没能成功。 武功,对于他这样纵横沙场、仗剑江湖的武者而言,几乎等同于第二生命。 失去它,不仅仅是失去力量,更是失去了某种立身的根本与尊严。 萧若瑾站在床榻边,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自己这个曾经意气风发、足以擎天撼地的弟弟,如今却虚弱地躺在这里,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愤怒、痛惜、无奈交织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无论如何,保住若风的性命最为紧要。所需任何药材,宫中宝库任凭取用。” “臣等遵旨。”太医令们躬身退下。 房间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萧若瑾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萧若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若风……你放心,皇兄定会寻遍天下名医,为你诊治。” 萧若风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一丝洒脱:“皇兄……不必……再为我……耗费心力了。 太医令们……已是天下……顶尖的医者……他们既已……断定……便是……天命如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只是……南决那边……恐怕……” 他虽重伤在床,但敏锐的政治嗅觉并未消失。 他武功被废的消息,绝不可能瞒得住,此刻恐怕早已传到了对北离虎视眈眈的南决朝廷耳中。 萧若瑾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 他何尝不知?几乎就在琅琊王被废的消息传开的同时,边境八百里加急军报已然送达他的御案—— 南决边境大军频繁异动,斥候活动加剧,颇有趁此良机、挥师北上的势头!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镇守边境的大将军叶啸鹰的密信也送到了他的手中。 信上字迹虬劲,语气急切: 「陛下:惊闻琅琊王殿下遇袭,武功尽失,末将五内俱焚,边境将士亦群情激愤! 殿下乃我北离军魂,如今遭此大难,军心震动!南决蠢蠢欲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末将恳请陛下示下,殿下伤势究竟如何?边境局势紧张,末将需确切的消息,以定军心,以御外侮!」 叶啸鹰是萧若风的挚友,也是北离军方的顶梁柱之一。 他的信,既表达了对挚友的关切,也清晰地反映了边境因琅琊王之事而引发的军心不稳与严峻形势。 内有大皇子勾结浊清、意图不轨的余波,外有南决强敌环伺、边境告急,再加上国之柱石琅琊王倒下引发的朝野震荡……真可谓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萧若瑾坐在御书房内,看着叶啸鹰的密信和边境的军报,眉头紧锁,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烛火映照着他日渐憔悴的脸庞,帝王的孤独与压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他不能再犹豫了! 翌日,皇帝连下数道旨意,震动朝野: 第一,大皇子萧永,品行不端,结交奸佞,不堪大任,即日起废黜其皇子身份,贬为庶民,圈禁于宗人府,非诏不得出! 第二,加封琅琊王萧若风为“镇国武王”,享双倍亲王俸禄,赐丹书铁券,以彰其功,以安其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道旨意:即刻派遣皇室最强的守护使队伍,护送琅琊王前往药王谷,恳请药王辛百草出手救治! 旨意中言辞恳切,几乎是以帝王之尊,向药王谷发出了最郑重的请求。 这一系列举措,尤其是果断废黜大皇子和不惜代价为琅琊王求医,迅速稳定了朝局。 各方势力看到皇帝如此态度,明白琅琊王的地位依旧无可动摇,那些因他倒下而蠢蠢欲动的心思,不得不暂时按捺下去。 消息传至边境,叶啸鹰得知琅琊王虽武功难复,但陛下如此厚待,并已送往天下医道圣地药王谷,心中稍安。 他立刻重整军备,亲自披甲上阵,巡视边境,以强硬的姿态回应南决的挑衅。 南决见北离内部并未如预期般大乱,军心似乎也稳定下来,叶啸鹰更是严阵以待,权衡利弊之后,那蠢蠢欲动的兵锋,终于暂时收敛了回去。 北离边境,再次获得了一段短暂的安宁。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蜀中堇城的苏暮雨与苏昌河,也通过他们自己的渠道,收到了关于天启城这一系列变故的消息。 两人正坐在一处临河的茶楼里,窗外是堇城特有的湿润天空和缓缓流淌的江水。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一壶清茶冒着袅袅热气。 苏昌河放下手中的密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点评道: “看来,现在的琅琊王对北离来说,确实还是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针。 皇帝这一手,废儿子,保弟弟,倒是果断。总算没蠢到家。” 苏暮雨的目光也从窗外收回,落在苏昌河脸上,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他沉吟片刻,道:“只是不知,药王谷此次,能否让他恢复如初。” 正文 第72章 暗河之殇 他虽与琅琊王并无交情,甚至可以说是有过冲突,但从客观角度,他也不得不承认琅琊王的存在对于北离稳定的重要性。 苏昌河闻言,却嗤笑一声,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恢复?说不定……他不恢复,对他自己,对北离,才更好吧。” 苏暮雨看向他,明白他话中所指。 他们拥有前世的记忆,知道琅琊王萧若风在未来可能会面临的遭遇——功高震主,鸟尽弓藏。一个武功尽废、失去威胁的琅琊王,或许反而能得一个善终。 “虽然我们知道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 苏暮雨缓缓道,声音平静无波,“但琅琊王他自己,并不知道。”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就算他知道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自明。 以琅琊王萧若风的性格,就算预知到未来的悲剧,他恐怕依然会选择走下去,为了他心中的家国天下,为了他守护的黎民百姓。 苏昌河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是啊,他就是那种人。大英雄,大豪杰,心怀天下,义薄云天。 我们这些只在乎自己、在乎身边人的,在他眼里,恐怕就是只顾私利的小人了。”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前世的他,执掌暗河,行事只问利益,不论对错,与琅琊王那等光明磊落、为国为民的“英雄”形象,确实是两个极端。 苏暮雨点了点头,对于苏昌河的评价不置可否,只是客观地陈述一个事实:“只是,这英雄……并非那么好当的。古往今来,英雄的结局,通常……都不太好。”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苍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几乎是权力场中不变的铁律。 苏昌河啧啧两声,不知是赞叹还是惋惜:“以他们这种人的性格,就算明知道自己的结局不好,是一条死路,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走下去,不会改变什么。你说这是不是傻?” 苏暮雨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烟雨朦胧的江面,低声道:“你说得……不错。” 茶楼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以及楼下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两人各自喝着茶,不再言语。 他们并非同情琅琊王,也无意去改变什么。 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对于那种注定悲剧的英雄宿命,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 他们选择了与英雄截然不同的道路,隐匿于江湖,只求自身与所爱之人的安宁。 孰对孰错,孰优孰劣,或许本就没有定论。 只是各自的选择,通往了不同的终点罢了。 许久之后,茶楼的静谧被苏昌河带着几分戏谑的话语打破。 “这么说起来,”苏昌河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如今大皇子被废,浊清那老怪物也死了,那些投靠了他们的暗河中人,岂不是又一次成了没主的野狗,被抛弃了?” 苏暮雨神色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他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嗯。在天启城失去了靠山,又树敌众多,恐怕……很快就会被各方势力撕咬、吞没,连骨头都剩不下。” 苏昌河闻言,更是笑出了声,补充道:“何止是各方势力?别忘了,还有琅琊王麾下的那些忠犬呢! 他们主子被暗河的主子搞成了废人,这笔账,怎么可能不算?谁让这些家伙眼光这么差,押错了宝,活该他们倒霉透顶!”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今生依旧选择依附权贵的暗河残余的讥讽与快意。 两人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点评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对于那个曾经束缚他们、给予他们痛苦也赋予他们力量的暗河,他们早已割舍。 它的覆灭,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迟早的事情,甚至是……罪有应得。 就在苏暮雨与苏昌河于茶楼闲谈之时,一场针对暗河残余势力的清剿,已然如同疾风骤雨般展开。 那些依旧在外执行任务、或者潜伏于各处的暗河杀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内,被身份不明、但实力强悍的高手一一找上门。 战斗短暂而残酷,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有心算无心的突袭下,这些暗河精英甚至来不及发出太多警示,便纷纷殒命。 临死前,他们经受了残酷的逼供,其中一人在无尽的痛苦与死亡的恐惧下,精神崩溃,终于吐露了一处位于江南繁华之地的暗河重要暗桩所在。 得到消息后,由唐门最杰出的年轻一代高手唐怜月亲自带队,联合了琅琊王府以及天启城中其他与琅琊王交好势力派出的一众高手,日夜兼程,直扑那处暗桩。 那处暗桩伪装成一家规模不小的镖局,主事者乃是暗河三家之中,慕家的一位实权人物。 当唐怜月等人如同神兵天降般破门而入时,他试图组织抵抗,但在唐怜月那神鬼莫测的暗器与用毒手段,以及众多高手的围攻下,抵抗显得如此徒劳。 很快,这位慕家主事便被生擒,带到了唐怜月面前。 唐怜月面容俊雅,眼神却冷冽如冰,他看着被制住穴道、瘫倒在地的慕家主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说出暗河总部的具体位置,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那慕家主事起初还试图硬气,咬牙不答。 唐怜月也不多言,只是屈指一弹,一枚细如牛毛的碧色小针悄无声息地没入慕家主事的体内。 顷刻间,那慕家主事便感觉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又像是被投入了岩浆与冰窟之间反复煎熬,那种难以形容的剧痛与麻痒瞬间摧毁了他的意志。 “啊——!我说!我说!”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什么忠诚与气节,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暗河总部那隐秘的所在,以及几条可能的进出路径,尽数交代了出来。 唐怜月得到想要的信息,不再看他一眼,对身旁的人微微颔首。 一道寒光闪过,那慕家主事的惨叫戛然而止。 --- 得到确切位置后,唐怜月一行人毫不耽搁,立刻启程,日夜兼程赶往那隐藏在深山幽谷中的暗河总部。 而与此同时,天启城中。 本该随守护使队伍护送琅琊王前往药王谷的姬若风,却被萧若风留了下来。 躺在软榻上的萧若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几分锐利与沉稳。 他看向姬若风,语气郑重:“怜月虽然武功智谋皆是上选,但暗河经营多年,底蕴深厚,更是诡计多端。他独自带队前往,我终究不放心。 若风,你速去与他汇合,务必……将此祸患,彻底铲除,以绝后患!” 姬若风看着挚友虚弱却坚定的模样,心中明白此事关系重大,不仅是为萧若风个人报仇,更是为了稳定北离江湖,铲除这个依附权贵、为祸不小的毒瘤。 他压下心中的担忧,重重抱拳:“王爷放心,若风定不辱命!” 说罢,姬若风转身,身影如风,迅速消失在王府之外,朝着唐怜月他们前行的方向追去。 半月之后,唐怜月与姬若风率领的联军,终于抵达了那片被迷雾和险峻地势笼罩的暗河总部外围。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两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先他们一步,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区域,隐藏在无人能够察觉的暗处。 正是苏暮雨与苏昌河。 正文 第73章 黄雀在后 苏昌河看着远处姬若风那熟悉的身影,咂了咂嘴,对身边的苏暮雨低声道:“没想到啊,连这位天启四守护之一的白虎使都来了。 看来,暗河这次,是真的在劫难逃喽。” 苏暮雨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片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感到陌生的山谷,淡淡道:“暗河经此一劫,彻底解散,也好。对这个江湖而言,算是除去了一大毒瘤,是件好事。” 苏昌河闻言,白了苏暮雨一眼,语气带着点调侃:“是是是,苏大庄主心怀天下,慈悲为怀。我这种只想看热闹的,就是小人心态。” 苏暮雨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静静地看着。 很快,唐怜月与姬若风指挥联军,兵分三路,如同三把尖刀,从不同方向朝着暗河总部发起了总攻! 刹那间,杀声震天! 暗河杀手们虽然悍勇,但在失去了顶尖领袖,又遭遇如此多正道高手的突袭围攻下,抵抗显得混乱而无力。 暗器的破空声、刀剑的交击声、内力碰撞的轰鸣声、以及垂死者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片幽谷中奏响了一曲毁灭的挽歌。 苏暮雨和苏昌河隐藏在暗处,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屠杀。 他们对这片土地,对这里的许多人,早已没有了丝毫眷恋。 “走吧。”苏暮雨轻声说道。 苏昌河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火光冲天、血腥弥漫的战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归于平静。 两人身形悄然隐退,如同从未出现过。 他们的目标,并非这片即将覆灭的杀戮之地,而是位于暗河更深处,那处相对独立、用于安置部分人员家眷的隐秘家园——他们要去带走一个人,萧朝颜。 暗河的家园,位于总部后方一处更为隐蔽的山坳里,这里气氛相对平和,居住着一些不再执行任务的退役杀手、技术人员以及他们的家眷。 外间的喊杀声隐约可闻,让这里的人们惶恐不安。 苏暮雨和苏昌河轻易地避开了少数巡逻的守卫,来到了萧朝颜居住的那间简单却干净的小屋前。 推门而入,只见萧朝颜正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件未做完的衣衫,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无助。 外面的动静,她显然已经听到了。 看到突然出现的苏暮雨和苏昌河,萧朝颜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后,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与希望的光芒:“雨哥!昌河大哥!你们……你们怎么过来了?” 苏昌河走上前,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说道:“朝颜,别怕,我们是来带你走的。” “走?”萧朝颜愣了一下,随即看向窗外,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厮杀声,眼中泪水涌出,“外面……外面是不是……” “暗河完了。”苏暮雨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这里不再安全。跟我们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萧朝颜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手中那件未完成的衣衫。她咬了咬嘴唇,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们走!” 她早已厌倦了暗河这种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生活。 没有太多需要收拾的东西,萧朝颜只带了几件随身衣物和一些细软。 苏暮雨和苏昌河护着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即将被战火彻底吞噬的家园,将身后的杀戮与毁灭,永远地抛在了过去。 将萧朝颜妥善安置在远处一个安全宁静的小镇客栈后,苏暮雨和苏昌河并未停留,而是再次调转马头,朝着暗河总部的方向折返。 夜色中,苏暮雨与苏昌河并行,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昌河,朝颜已然安全,我们为何还要回到那是非之地?” 他微微蹙眉,看着远处隐约传来厮杀声的方向,“离开之时,我们认为必要之物皆已随身,暗河之中,应当再无牵挂。” 苏昌河闻言,侧过头,在朦胧的月色下对苏暮雨神秘地笑了笑,带着点狡黠反问:“你猜猜看?” 苏暮雨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扫过下方那片火光闪烁、杀声震天的山谷,语气肯定:“暗河库藏虽丰,但于你我如今,并无大用。 功法秘籍,最重要的你我早已掌握或取得。还有什么值得冒险回去?” “是啊,”苏昌河拖长了语调,眼神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算计,“今生的东西,我们确实都带走了。但是……前世的‘我’,可还有些‘私房钱’,落在了那里呢。” “前世的你?” 苏暮雨先是一怔,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过来,语气带着一丝讶异,“眠龙剑?你是说……剑里的那把钥匙?” 那是前世苏昌河以大家长身份掌控暗河最大一笔秘密财富的凭证,藏于其佩剑眠龙剑的剑柄机关之内。 他更加不解,“那东西,离了暗河的体系,还有何用?难道你……” 苏昌河嘿嘿一笑,肯定了苏暮雨的猜测:“没错!暗河经营这么多年,积累的财富远超常人想象。 如今暗河将倾,这笔天降横财,总不能白白便宜了那些侥幸存活的老鼠,或者被黄泉当铺那几个老狐狸私吞了吧?” 他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语气变得理直气壮,“再说了,咱们那闲云山庄建起来,加上之前为了买消息、打通关节、买地、建庄子之后家底可是耗费了不少。 总不能坐吃山空,难道真指望我们这一大家子人,以后都靠你我去山里打猎、或者接些零散活计过活?” 苏暮雨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 他素来对钱财之事不甚上心,但也知道维持一个远离江湖纷争的安稳家园,确实需要足够的财力支撑。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只是务必小心,速战速决。” 苏昌河见他同意,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种即将收获的兴奋:“放心!那些钱,我们不拿,也是便宜了别人。 与其让它们继续滋养黑暗,不如拿来给我们过几天安生日子。” 两人不再多言,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然潜回暗河总部外围,寻了一处视野极佳又极其隐蔽的高点,静静俯瞰着下方的战局。 他们的目标明确——关注慕子蜇的动向。 此时的暗河总部,已是一片狼藉。 联军攻势凶猛,暗河杀手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慕子蜇作为慕家如今仅存的顶尖高手之一,正率领残部负隅顽抗。 可惜他遇上的对手,正是唐门天才唐怜月。 慕子蜇剑法诡谲狠辣,身法如烟,试图以快打快,逼近唐怜月。 然而,唐怜月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只见他身形飘忽,如同鬼魅,双手翻飞间,无数淬毒的暗器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封死了慕子蜇所有进攻的角度。 银针、飞蝗石、透骨钉……种类繁多,轨迹刁钻,更蕴含着唐门独有的阴柔内劲。 “嗤!”一枚碧影针擦着慕子蜇的脸颊飞过,带起一缕血丝,火辣辣的疼痛伴随着一丝麻痹感瞬间传来。 慕子蜇心中骇然,他知道唐怜月的暗器皆带剧毒,不敢有丝毫怠慢,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剑光舞得密不透风,拼命格挡。 然而,唐怜月的暗器仿佛无穷无尽,而且往往虚实结合,声东击西,让他防不胜防。 “噗!” 一枚看似射向他心口的透骨钉在半空中突然变向,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射入了他的左肩! 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左臂瞬间一阵酸麻,运剑的速度顿时慢了一拍。 就是这瞬间的破绽! 唐怜月眼神一冷,抓住机会,数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相思泪”如同情人低语般,悄无声息地封向慕子蜇周身大穴! 慕子蜇亡魂大冒,他知道一旦被击中,必死无疑! 生死关头,他爆发出全部的潜力,不顾肩头伤势,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右脚狠狠跺向身后一块看似寻常的石板! “咔嚓!”一声机括轻响,那石板猛地向下陷去,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这是只有慕家核心人物才知道的一条隐秘逃生暗道! 慕子蜇毫不犹豫,如同泥鳅般向洞内滑去! 唐怜月眼神一凝,手腕一抖,最后几枚暗器追着慕子蜇的身影射入暗道,里面传来一声闷哼,但慕子蜇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黑暗中。 唐怜月没有贸然追击,暗道内情况不明,恐有陷阱,他立刻指挥其他人清理残余抵抗,同时派人封锁暗道出口。 然而,唐怜月不知道的是,早有两只“黄雀”,对这条暗道了如指掌。 隐藏在暗处的苏暮雨和苏昌河,将慕子蜇遁入暗道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走了。”苏暮雨低声道。 正文 第74章 猜测 两人身形一动,如同两道轻烟,沿着一条更为隐秘、只有历任大家长才知晓的捷径,提前赶往那条暗道的出口——位于数里之外一片乱石嶙峋的荒谷之中。 他们刚到不久,就见那伪装成巨石机关的出口缓缓移开,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踉跄着钻了出来,正是左肩染血、脸色苍白的慕子蜇。 他显然中了唐怜月最后的暗器,气息紊乱,正欲辨认方向逃离。 然而,他刚抬起头,就看到两道身影如同索命的无常,静静地站在他前方不远处。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两人的面容,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是……是你们?!你们怎么会……” 苏昌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没有给慕子蜇任何说话或反应的机会,身形如同鬼魅般欺近,融合了阎摩掌与虚怀功的全新内力凝聚于掌心,一掌拍出! 掌风凌厉,带着一股湮灭一切的死亡气息! 慕子蜇本就身受重伤,又处于惊骇之中,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抵抗。 “嘭!” 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他的胸口。 慕子蜇身体猛地一震,双眼暴突,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口鼻中涌出。 他死死地盯着苏昌河,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苏昌河看也没看他的尸体,俯身从他紧紧握着的眠龙剑上,熟练地扭动剑柄处一个极其隐蔽的机括,只听“咔哒”一声,一小截中空的、雕刻着复杂花纹的金属钥匙掉了出来。 他将其迅速收起,然后又手法精准地将剑柄复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吧。”苏暮雨在一旁淡淡道,目光扫过慕子蜇的尸体,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苏昌河点了点头,将眠龙剑随意丢在慕子蜇尸体旁边,两人不再停留,身形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取回钥匙,两人毫不停留,径直返回小镇接上忐忑不安的萧朝颜。 “事情都办完了,我们回家。”苏暮雨言简意赅地对萧朝颜说道。 萧朝颜看着他们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人不再耽搁,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朝着他们共同建立的那个远离江湖纷争、名为“闲云”的山庄而去。 跋涉多日,闲云山庄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云雾缭绕的山峦之间。 踏入山庄大门,一股宁静祥和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界江湖的血雨腥风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暮雨将略带局促的萧朝颜引至众人面前。 山庄里的成员多是他们从暗河带出的旧部,或是机缘巧合下收留的孤苦之人,彼此之间早已如同家人。 “这位是萧朝颜,是我之前安置在家园的妹妹,以后便是我们自己人。” 苏暮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众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面容清秀、眼神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女子,但见是苏暮雨亲自带回,又听闻姓“萧”,一些心思灵敏的旧部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却都默契地没有多问。 萧朝颜看着眼前这些目光各异却并无恶意的人们,深吸一口气,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抱了抱拳,声音虽轻却清晰:“朝颜见过各位,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苏昌河在一旁笑嘻嘻地补充道:“朝颜妹子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大家多照应着点,可不许欺负她啊!” 他这插科打诨的话顿时让气氛轻松了不少,几个相熟的人也笑着应和起来。 萧朝颜看着这融洽的氛围,心中那份离乡背井的不安也渐渐消散,脸上露出了踏入山庄后的第一个真切笑容。 是夜,山庄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却被慕青羊带来的一个消息打破了。 慕青羊如今负责山庄外围的警戒与情报收集,他神色略显凝重地来到苏暮雨与苏昌河的房间。 “雨哥,昌河哥” 慕青羊压低声音汇报,“最近几日,附近几个城镇都出现了生面孔,似乎在暗中打听关于我们山庄,尤其是关于您二位的消息。打听得很隐晦,但目标明确。” 苏暮雨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头微蹙。 苏昌河则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神色。 “哦?打听我们?” 苏昌河摸了摸下巴,第一个猜测便指向了天启,“会不会是天启城那边的人? 咱们在那边闹出的动静可不小,杀了浊清,又间接导致了琅琊王被废、大皇子被贬,皇帝老儿心里能没点疙瘩?派人来摸摸我们的底细,也说得通。” 苏暮雨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分析道:“天启城如今内忧外患刚定,皇帝首要任务是稳定朝局,安抚琅琊王旧部,应对南决。 我们既然已经离开,并未继续插手天启事务,他未必会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派人大张旗鼓地寻找我们。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那天启的排除,还能有谁?”苏昌河歪着头,“总不会是雪月城或者唐门那些‘名门正派’闲得无聊吧?” 苏暮雨目光微凝,缓缓道:“或许……是暗河残存的人。” 苏昌河一怔:“暗河?他们不是都快被剿灭干净了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苏暮雨道,“我们前脚刚从暗河家园带走了朝颜,后脚就有人找上门打听。时间上,未免太过巧合。 或许是当时有漏网之鱼注意到了我们,顺藤摸瓜找了过来。又或者,是黄泉当铺那边的人?我们取走了那把钥匙,断了某些人的财路,他们自然不会甘心。” 两人各自猜测,都觉得有理,却又无法完全确定。 苏昌河想了半天,觉得脑仁疼,索性挥了挥手,一副兵来将挡的架势: “算了算了!猜来猜去费脑子!管他是谁,既然敢找上门,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只要他们敢来,咱们就敢接!” 苏暮雨见他这般,也知道凭空猜测无益,便点了点头:“嗯,加强警戒,静观其变吧。” 慕青羊领命而去。 房间内,苏暮雨与苏昌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凝肃。 看来,他们想要的彻底安宁,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和手段才能换来。 就在苏暮雨二人猜测探查者身份的同时,远在暗河废墟之上,唐怜月也得到了属下的禀报。 “唐公子,我们在清理战场时,于一处隐秘暗道出口外,发现了慕子蜇的尸体。” 一名属下恭敬汇报,“他并非死于我们的暗器之伤,而是被人以极其刚猛霸道的掌力震碎心脉,一击毙命。” 唐怜月俊雅的眉头微微挑起:“哦?不是我们的人杀的?” “不是。”属下肯定道,“而且,我们检查了他随身携带的佩剑‘眠龙’,发现剑柄处有极其精巧的机关被开启过的痕迹,但里面……空无一物。 似乎有人在我们之前,找到了他,并且取走了剑中之物。” 唐怜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锐利。 他走到慕子蜇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了那致命的掌伤,又拿起那柄空了的眠龙剑端详片刻。 “掌力刚猛,却又隐含一股阴柔蚀劲,绝非寻常路数……剑柄机关开启手法专业,对暗河极其熟悉……” 唐怜月心中迅速分析着,“看来,从一开始,就有一方我们不知道的势力,一直潜伏在暗处,如同猎人般等待着时机。 他们目标明确,就是慕子蜇,或者说,是他剑中之物。 趁我们与暗河主力激战,他们悄然尾随,在慕子蜇自以为逃出生天时,给予了致命一击,并拿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想通此节,唐怜月也不禁暗自凛然。 这第三方势力,实力不俗,心思缜密,而且对暗河了如指掌,其来历目的,恐怕都不简单。 不过,眼下暗河已然覆灭,首要目标达成,这突然冒出来的“黄雀”,只要不来妨碍他们,倒也不必立刻深究。 之后,唐怜月率众离开已成焦土的暗河地界,前往药王谷,一方面是与护送琅琊王的队伍汇合,另一方面也是向琅琊王禀报此次行动的最终结果。 药王谷内,环境清幽。 琅琊王萧若风坐在轮椅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不少。 他静静地听完了唐怜月关于剿灭暗河以及那第三方势力出现的汇报。 “有人捷足先登,取走了慕子蜇剑中之物?” 萧若风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 “暗河树大根深,仇家遍布天下,有些我们不知道的恩怨,或者某些觊觎其财富的势力暗中窥伺,也在情理之中。 或许,从一开始就有人跟随着你们,等待着坐收渔利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谷外缥缈的云雾,语气变得释然:“不过,暗河总部已被铲除,主要首脑或死或擒,这股为祸江湖多年的黑暗势力,自此可谓烟消云散。 这对于北离武林,对于天下百姓,都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至于那些被取走的‘细枝末节’……” 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既然与我们无关,也不必过于在意了。 这江湖,永远少不了秘密和算计,但只要大局得定,些许瑕疵,无伤大雅。” 唐怜月看着萧若风那通透豁达的神情,心中敬佩之余,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王爷会执着于追查那第三方势力的来历,如今看来,王爷的心胸与眼界,远比他所想的更为开阔。 的确,暗河覆灭,大患已除,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影子,就让他们继续隐藏在幕后吧。 眼前的安宁,来之不易。 药王谷内,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药香,仿佛也涤荡了从远方带来的血腥与尘埃。 正文 第75章 喜欢 回到山庄的第二天,生活便迅速回归了以往的节奏。 晨练、读书、习武,秩序井然。 萧朝颜也换上了山庄统一的素色衣衫,跟着苏暮雨、苏昌河以及慕雨墨、慕雪薇等年纪相仿的同伴一起,坐在了学堂里。 课间休息时,阳光透过窗棂洒入,苏昌河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苏暮雨,朝窗户外努了努嘴。 只见庭院里的石凳上,萧朝颜正和慕雨墨、慕雪薇坐在一起,三个女孩低声交谈着什么,慕雨墨偶尔比划着手势,似乎在讲述什么有趣的事情,引得萧朝颜掩嘴轻笑,眉宇间初来时的怯懦与不安已然消散了不少,慕雪薇也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看来,朝颜看起来跟雨墨她们挺聊得来的。”苏昌河语气带着点欣慰。 苏暮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清冷的眼眸中也染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低声道:“她们年纪相仿,性子也算合得来,能玩到一起,很正常。” 他看着那几个少女鲜活的身影,仿佛看到了远离血腥江湖后,另一种平静生活的可能。 苏昌河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压低声音道: “只是这辈子,雨墨和那个唐门的唐怜月……根本还是陌路人,毫无交集。也不知道,他们之间那点‘缘分’,还能不能再续上。” 前世慕雨墨与唐怜月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纠葛,他们是知晓的。 苏暮雨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平静:“不知道。顺其自然吧。” 他对于这种别人的男女情缘之事,向来看得淡,也觉得强求不来。 苏昌河伸出手,自然地拉住了苏暮雨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他微凉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点头附和: “也是。以我们现在的情况,远离江湖是非,雨墨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与唐怜月那样的人相识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莫名的释然,“不相识也好。有时候,有缘无分,反而更折磨人,不如从未开始。” 他说着,把玩起苏暮雨修长的手指,心思似乎飘远了,有些心不在焉地转移了话题:“好了,不说他们了,想起那个用暗器的唐怜月就让人上火……说说之后吧。” “之后?”苏暮雨微微侧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之后什么?” 苏昌河将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仰头看着苏暮雨,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迷茫: “就是我们啊,还有朝颜、雨墨、青羊他们……等把这些书都读完了,该做什么?总不能一直这样读书练功吧?” 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却又实实在在触及了未来。 他们脱离暗河,建立闲云山庄,初衷便是寻求安宁。 可安宁之后呢?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总需要一些具体的事情来填充。 苏暮雨看着他眼中那丝迷茫,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清浅却温柔的笑意。他任由苏昌河抓着自己的手,声音平和而笃定: “到时候,大家已经知晓了普通人该如何立身处世,明白了是非道理。那么,便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喜欢的事情?” 苏昌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的迷茫似乎更深了,“喜欢的事情……” 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仿佛这是一个极其陌生又难以理解的概念。 他自幼在暗河长大,所学所练,皆是为了生存,为了任务,为了变强,何曾真正思考过什么是“喜欢”? 他的前半生,几乎都是在“必须做”和“应该做”中度过的。 看着苏昌河那副更加困惑、甚至带着点懵懂的眼神,苏暮雨不由得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如同春风拂过冰面,带着暖意。 苏昌河被他笑得有些恼,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苏暮雨止住笑,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苏昌河柔软的发顶,动作带着无限的纵容与宠溺,语气温和地说道: “这有什么好想的?想了这么久,也没个结果。”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若是没什么特别喜欢、非做不可的事情,那便每天在房顶晒晒太阳,看看云,发发呆,也是很好的。” 苏昌河听着他这番话,看着他温柔的眼眸,心中的那点恼意瞬间消散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只是,“喜欢的事情”这几个字,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让他一整天都有些神思不属。 夜晚,山庄万籁俱寂。 房间内,烛火摇曳。 两人都已洗漱完毕,苏暮雨穿着一身柔软的白色寝衣,坐在床沿。 苏昌河则已经躺在了里侧,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帐顶,依旧是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苏暮雨看着他,轻声问道:“还在想白天那句话吗?” 苏昌河保持着望天的姿势,随意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闷闷的:“是啊……我想了一天了,也没想到自己究竟喜欢做什么事情。” 他从小到大,杀人、算计、争权、保命……这些事情他做得得心应手,可若论起“喜欢”,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有些无措。 苏暮雨看着他冥思苦想、几乎要钻牛角尖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昌河立刻转过头,不满地瞪着他:“你又笑我?” 苏暮雨连忙收敛笑意,掀开被子躺到他身边,侧过身将他搂进怀里,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道: “好了,不笑你了。那我问你,你现在,此刻,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苏昌河被他圈在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他认真地想了想,老实地回答:“现在?现在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啊。” 他确实没什么迫切的需求或欲望。 苏暮雨循循善诱:“不必是什么正经的大事,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算。” 苏昌河眼珠转了转,闪过一丝狡黠,突然抬头,凑近苏暮雨的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道: “这么说的话……那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抱着你睡觉,这……算吗?” 苏暮雨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手臂收紧了些,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和宠溺:“当然算。你看,你现在已经做到了。” 苏昌河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还直接点明他已经“做到”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抖动:“这……这也能算啊?” 他感觉暮雨像是在哄小孩。 苏暮雨稍稍退开一些,在昏黄的烛光下,目光专注地注视着苏昌河的眼睛,那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溺毙人心, 他认真地说:“当然。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不就是当下的开心吗?” 苏昌河看着他那双盛满温柔与认真的眼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低唤了一声:“暮雨……” “嗯?”苏暮雨轻声回应。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 半晌,苏昌河仿佛福至心灵,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猛地抬起头,语气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雀跃,大声宣布:“那我知道了!我知道我喜欢做什么了!” “哦?”苏暮雨含笑看着他。 苏昌河紧紧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 “我喜欢的事情,就是永远跟着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这算不算?” 苏暮雨听着这近乎稚气却无比真挚的告白,只觉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低下头,在苏昌河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声音低沉而缱绻: “好。我也喜欢。” 苏昌河满足地喟叹一声,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迷茫与困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找到了他此生最喜欢,也最愿意去做的事情——与身边这个人,岁岁年年,长相厮守。 烛火被掌风熄灭,房间陷入黑暗与静谧。 相拥的两人,呼吸渐渐平稳交融,共同沉入安稳的梦乡。 对他们而言,这便是世间最极致的“喜欢”。 正文 第76章 水官 春回大地,闲云山庄掩映在苍翠山色之中,愈发显得宁静祥和。 书房内,苏暮雨与苏昌河正对坐案前,处理着高先生布置的课业。 阳光透过窗纸,在宣纸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忽然,苏暮雨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落霞山脚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一直暗中观察他的苏昌河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放下笔,好奇地凑近问道:“怎么了暮雨?发现什么了?” 苏暮雨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来了位故人。” “故人?”苏昌河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立刻就想站起身往外冲,“谁啊?我去看看!” 苏暮雨却伸手虚按了一下,制止了他的动作:“他尚未进山门,等他进来了,你再出去‘迎接’也不迟。” 他特意在“迎接”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苏昌河被他按回座位,有些不情不愿,嘟囔道:“哦……” 但他哪里坐得住,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到底是谁啊?能让你说是故人的,可不多。” 苏暮雨无奈地叹了口气,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专心课业。” 苏昌河对上他那清冷的目光,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撇了撇嘴,悻悻地重新拿起笔,嘀咕了一句:“哦……”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闲云山庄那古朴的大门外。 来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普通,眼神却深邃如潭,气息绵长,正是暗河三官之一,水官——苏恨水。 他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悬挂着的匾额,上面是苏暮雨亲笔所书的“闲云山庄”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却又带着一股出尘的洒脱。 苏恨水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闲云野鹤……好名字,好意境。” 恰在此时,负责巡逻的谢勇走到了门口,看到苏恨水,顿时大吃一惊,如同见了鬼一般,失声道:“水官?!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恨水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轻飘飘地越过了山庄不算高的院墙,直接落在了前院之中。 “敌袭!有外人闯入!”谢勇反应过来,急忙掏出示警的哨子,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瞬间划破了山庄的宁静。 庄内正在各自忙碌的人们顿时一阵骚动,有些慌乱地拿起手边的武器,朝着前院汇聚过来,如临大敌。 书房内,苏暮雨轻轻叹了口气。 苏昌河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还不如一开始就让我出去,也省得他们这么一惊一乍的。” 两人放下笔墨,站起身,并未走门,而是直接推开窗户,身形如同两只翩跹的雨燕,自窗口掠出,几个起落间,便已轻盈地落在了前院,正好挡在了正准备往内闯的苏恨水面前。 苏昌河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眼神锐利地盯着苏恨水,语气不善:“苏恨水?谁派你来的?” 他周身气息隐而不发,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而苏暮雨则更为直接,他并未开口,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恨水身上。 然而,一股磅礴如山岳、深邃如瀚海的气机已然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将苏恨水周身空间凝固,让他感觉呼吸一窒,仿佛陷入了泥沼,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异常艰难! 苏恨水心中骇然,他早知道苏暮雨实力深不可测,却没想到竟已到了如此随心所欲、仅凭气机就能完全压制自己的地步! 他脸上那点从容瞬间消失,连忙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语气也变得诚恳起来: “没有人派我来。如今暗河和影宗都已覆灭,树倒猢狲散,谁还能再命令我呢?” 苏昌河嗤笑一声,显然不信:“没人派你?那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来的?” 苏恨水苦笑道:“自从当初从大家长……从慕明策那里得知,你们整个小队在天启‘全军覆没’的消息开始,我就没有停下寻找你们的脚步。” 他目光扫过苏暮雨和苏昌河,“毕竟,以你们二人的实力,怎么可能轻易折在天启那个地方?我不信。” “哦?”苏昌河挑眉,语气带着讥讽,“这么说,我们还得感谢你的‘信任’了?” “那倒不必。”苏恨水摇了摇头,神色恢复了几分平静,“我只是相信,真正的强者,没那么容易死。” 苏昌河被他绕得有些不耐烦了,直接问道:“少废话!那你这次费尽心思找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苏恨水看向他们,眼神坦然:“我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过来投靠你们的。” “投靠我们?”苏昌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脑子没坏吧?” 苏恨水却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个世界,不就是弱者依附强者吗?暗河已亡,我需要一个新的立足之地。而你们,是我所知的最强者。” 苏昌河皱紧了眉头,看向苏暮雨。 苏暮雨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这些人,早已决定不再踏足江湖,隐居于此,只求安宁。 你若是想借我们的力量,在江湖上再掀起什么风浪,或是有什么大的图谋,恐怕是找错人了。” 苏恨水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无所谓的笑容: “无所谓。跟着强者,哪怕只是做个普通的山野之人,体验一下另一种活法,未尝不是一件新鲜有趣的事情。” 苏昌河与苏暮雨对视一眼,用眼神飞快地交流了片刻。 苏昌河撇了撇嘴,最终对苏恨水道:“好吧,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你可以留下。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这里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苏恨水立刻了然,郑重承诺:“当然。我没那么傻,自断生路。” 于是,这位昔日暗河三官之一的水官,便就此在闲云山庄住了下来,换上普通的衣衫,跟着众人一起上课、学习、练武,表面上倒也安分守己。 是夜,房间内。 苏暮雨洗漱完毕,走到床边,看着已经躺下的苏昌河,轻声问道:“昌河,之前与苏恨水接触较多的始终是你。你觉得……他今日所言,有几分可信?” 苏昌河闻言,收敛了平日的跳脱,皱眉认真思索了片刻,才缓缓道:“暗河覆灭,他失去了根基和倚仗,如同丧家之犬。 如今北离江湖,琅琊王势力正盛,天启城也未必容得下他这等身份敏感之人。 他来投靠我们,确实像是走投无路之后,权衡利弊做出的选择。 他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跟着我们,至少性命无忧,生活安稳。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以我们如今的实力,根本不怕他耍什么花样。他若安分,山庄多一双筷子而已;他若有异心,杀了便是。” 苏暮雨听着他的分析,点了点头:“嗯,与我所想相差无几。既然如此,便暂且留他观察吧。” 翌日清晨,众人正在用早饭,苏恨水看似随意地开口,却抛出了一个足以在朝堂与江湖掀起巨浪的消息: “对了,有个消息,或许你们会感兴趣。” 他放下筷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据可靠情报,琅琊王萧若风,在药王谷经过数月治疗,已然痊愈。不仅性命无碍,连那被断言无法恢复的断脉,也已续接成功,武功……据说更胜往昔。” 此话一出,饭桌上顿时一静。 慕青羊、谢勇等人皆面露惊愕。 琅琊王被废,乃是震动天下的大事,如今他竟然痊愈了? 苏暮雨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苏昌河则直接挑眉,看向了苏暮雨,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正文 第77章 静极思动 饭后,苏暮雨与苏昌河默契地来到了山庄后山的观云亭。 此处视野开阔,可俯瞰层层山峦,正是商议要事的绝佳所在。 “琅琊王……竟然痊愈了。” 苏昌河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可思议,随即化为玩味,“药王谷的手段,果然鬼神莫测。这下,北离这潭水,怕是又要被搅浑了。” 苏暮雨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目光深邃,缓缓分析道:“此事影响,非同小可。” “首先,是对北离与南决。” 苏暮雨条理清晰地说道,“此前南决蠢蠢欲动,正是欺北离失去军神,内部不稳。如今琅琊王痊愈,军心必然大振,边境守军有了主心骨。 南决若再想轻启战端,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叶啸鹰的压力,会小上很多。至少短期内,边境可保无虞。” 苏昌河点头附和:“没错。那南决皇帝也不是傻子,看到一个全盛时期的琅琊王重新站起来,肯定得把伸出来的爪子缩回去。” “其次,是对朝堂。”苏暮雨继续道,“皇帝此前果断废黜大皇子,厚待琅琊王,稳住了局面。 但那是建立在琅琊王已成‘废人’,失去威胁的基础之上。 如今琅琊王武功恢复,甚至更胜从前,其威望、军权、民心……这一切重新变得炙手可热。 皇帝心中,当真能毫无芥蒂吗? 那些之前因琅琊王倒下而偃旗息鼓的皇子们,以及朝中各方势力,又会如何反应?天启城的平静,恐怕只是表面。” 苏昌河嗤笑一声,带着洞悉人性的嘲讽:“萧若瑾那个人,猜忌心重得很。之前对萧若风好,是因为萧若风对他没威胁了,还能博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声。 现在萧若风又变成了那个能威胁到他皇位、他儿子皇位的‘镇国武王’,他心里能舒服才怪!我看啊,这对兄弟,往后有的折腾了。” “至于琅琊王本人……”苏暮雨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他痊愈归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他若急流勇退,或许还能保全自身。但以他的性格,家国天下重于泰山,他恐怕还是会选择站在风口浪尖,承担起那份责任。 然而,功高震主,自古皆然。他前路……未必平坦。” 苏昌河撇撇嘴,语气复杂:“琅琊王那样的性子,明知前面可能是万丈深渊,为了他心中的‘大义’,也会眼睛都不眨地往前走。 前世……唉,算了,不提前世。总之,他这英雄,当得是真累。” “最后,是江湖。”苏暮雨将目光从云海收回,看向苏昌河,“琅琊王声望更隆,依附于他的雪月城、唐门等势力,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北离江湖的格局,或许会因此更加稳固,但也可能因为朝堂的波折而被卷入新的纷争。而我们……” 他语气淡然,“远离这一切,便是最好。” 苏昌河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脚下苍茫的群山,忽然笑了笑:“管他外面风浪多大,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争他们的权,夺他们的利,我们就在这山里,晒我们的太阳,过我们的安生日子。只要别惹到我们头上,随他们怎么闹去。” 苏暮雨侧过头,看着他被山风吹拂的侧脸,眼中泛起一丝温柔,轻轻“嗯”了一声。 云卷云舒,山风浩荡。 亭中二人身影相依,将外界即将到来的风波与变幻,都隔绝在了这重重青山之外。 他们的江湖,已然不同。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三载春秋。 在闲云山庄这方世外桃源,众人在高先生的悉心教导下,不仅武功根基愈发扎实,更重要的是,渐渐通晓了世俗的伦常道理、人情世故,明白了何为是非对错,褪去了不少从暗河带出的戾气与偏执,眼神中多了几分属于正常年轻人的澄澈与生气。 然而,高先生毕竟年事已高,鬓发愈发霜白,精力也大不如前。 讲解经文典籍时,时常需要停顿喘息,握着书卷的手也微微颤抖。 众人看在眼里,敬在心中,知道先生的教导,恐怕难以长久了。 果然,在一个春末夏初的午后,高先生上完最后一堂课,温和地对众人说道: “老朽才疏学浅,所能传授的,大抵已尽于此。往后的路,需诸位自行体悟,明辨慎独了。”言语中带着一丝释然与嘱托。 学堂,就此停了下来。 或许是久居山中,或许是学有所成后想要验证所学,又或许只是少年人天生的好奇心与活力难以一直被拘束在山林之间。 在高先生宣布停课后不久,一种“静极思动”的情绪便开始在山庄年轻一辈中弥漫开来。 慕雨墨、慕雪薇、慕青羊、谢勇等人,先是私下里兴奋地讨论着外面的世界,最终按捺不住,一起找到了苏暮雨。 “雨哥,”慕青羊作为代表,有些不好意思,却又难掩期待地开口,“我们……我们在山庄待了这么久,学了这么多东西,就……就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行吗?” “是啊是啊,”慕雨墨也连忙附和,眼睛亮晶晶的,“听说外面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好吃的食物!我们就去看看,保证不惹事!”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眼巴巴地望着苏暮雨。 苏暮雨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充满朝气与渴望的脸庞,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那些只知杀戮的暗河工具,而是有了自己想法和欲望的年轻人。 他沉默了片刻,并非不愿,而是在思量。 最终,他缓缓点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可以。”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苏暮雨抬手,示意他们安静,继续道:“出去可以,但需记住几点。第一,注意安全,江湖险恶,莫要轻易信人,也莫要逞强。第二,”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微沉,“虽不惹事,但也不必过分忍让。若有人无故欺辱,该出手时便出手,山庄是你们的后盾。 第三,各自结伴而行,互相照应,定期传讯回来,报个平安。” “是!我们记住了!”众人齐声应道,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很快,山庄的年轻人们便三三两两,兴高采烈地收拾行囊,结伴离开了闲云山庄,如同出笼的鸟儿,奔向广阔天地。 --- 众人一走,偌大的闲云山庄顿时显得空荡而寂静。 只剩下苏暮雨、苏昌河、年纪尚小的苏昌离,以及后来投靠的水官苏恨水四人。 苏昌河趴在窗台上,看着空无一人的练武场和寂静的庭院,叹了口气,转过头对正在看书的苏暮雨抱怨道:“暮雨,你看这庄子里,一下子就冷清下来了。就剩我们几个,多没意思啊。” 苏昌离也学着他的样子,趴在另一边,小脸上写满了向往:“雨哥,我们也想出去玩……” 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苏恨水,也难得地露出了些许意动之色。 苏暮雨从书卷中抬起头,看着苏昌河那毫不掩饰的羡慕眼神,以及苏昌离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心中微软。 他知道,昌河骨子里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这三年为了陪伴自己,也为了稳定山庄,已然收敛了许多。 如今大家都出去了,他定然心痒难耐。 他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纵容:“好。那我们也出去走走。” 苏昌河立刻跳了起来,脸上笑开了花:“真的?太好了!我们去哪里玩?” 他眼珠一转,不等苏暮雨回答,便迫不及待地提议道:“不如我们去雪月城吧!那可是现在江湖上公认的第一城!肯定热闹,好玩的东西也多!” “雪月城?”苏暮雨微微蹙眉。 那里是北离武林的正道核心,与他们之前的身份可谓格格不入。 苏昌河连忙解释道:“哎呀,我们现在就是普通游人嘛! 去看看天下第一城的风采,尝尝那里的美食,听说那里的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并称‘风花雪月’,景色绝佳呢! 再说了,我们又不惹事,就去玩玩嘛!” 看着苏昌河充满期待的眼神,以及苏昌离也用力点头的小模样,苏暮雨最终还是妥协了,轻轻点了点头:“……好。” 于是,四人简单收拾了行囊,也踏上了出游的旅程。 这一次,他们并未易容改扮,毕竟暗河已灭,他们如今也只是“闲云山庄”的普通人。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自身,尤其是苏暮雨和苏昌河,在有心人眼中的分量。 当他们一行四人踏入以繁华、自由闻名的雪月城时,其迥异于常人的气质立刻引起了城中百晓堂眼线的注意。 正文 第78章 雪月重现 “快!快去禀报!” 一个隐藏在茶楼角落的探子,看清苏暮雨面容的瞬间,脸色骤变,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是……是苏暮雨!还有苏昌河!他们没死!他们进城了!”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到了苍山之巅。 正在院中练剑的雪月剑仙李寒衣,听到属下禀报时,执剑的手微微一顿,清冷绝艳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苏暮雨?苏昌河?他们竟然还活着……” 她收到过的情报,明确显示这二人在天启城事件后便已“身亡”,暗河也随之覆灭。 她略一沉吟,放下长剑,身影化作一道白光,径直朝着山下城中而去。 苏暮雨四人此时正走在雪月城最繁华的美食街上,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小吃的香气,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苏昌河兴致勃勃地拉着苏昌离,在一个个摊位前流连,品尝着各种新奇的食物。 苏暮雨和苏恨水则跟在后面,神色相对平静。 就在这时,苏暮雨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如雪、带着凛然剑意的身影,已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不远处。 正是李寒衣。 李寒衣目光如电,落在苏暮雨背上,声音清越,带着一丝质问:“我收到的消息,是你们死在了天启。但看来,这个消息是假的。” 苏暮雨缓缓转过身,面对李寒衣,神色平静无波,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是。我们想彻底脱离暗河,假死脱身,是唯一的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今暗河覆灭,也算是……咎由自取。” 李寒衣挑了挑眉,对于暗河的结局她并无同情,她更关心的是这两人的来意:“那你们今日,前来我雪月城,是有何贵干?” 她的语气带着警惕,毕竟这两人的实力和过往,都足以让她高度重视。 不等苏暮雨回答,一旁的苏昌河就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抢白道:“喂,雪月剑仙,你这审犯人的口气是怎么回事? 我和暮雨早就退出江湖了,如今就是普通游人,来你们这天下第一城玩玩,逛逛,尝尝美食,不行吗?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怕我们拆了你的雪月城?” 李寒衣被他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噎了一下,目光转向苏暮雨,带着询问。 苏暮雨迎着她的目光,再次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昌河所言无误。我们此行,只为游玩,别无他意。” 李寒衣仔细审视着苏暮雨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却并无丝毫戾气与阴谋,只有一片平静坦然。 她沉默片刻,周身那凌厉的剑意缓缓收敛,淡淡道:“好吧。最好如此。” 说完,她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惊鸿般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之中。 “哼,臭丫头,神气什么。”苏昌河对着她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 苏暮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抚道:“无事。她也是职责所在。”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他们的游兴。 李寒衣的离去,仿佛也带走了那无形的紧张氛围。 接下来的时间,四人真正沉浸在了雪月城的繁华与美景之中。 他们登上了高高的城墙,感受那著名的“下关风”猎猎吹拂衣袂; 他们漫步在种满奇花异草的上关花圃,欣赏万紫千红; 他们远眺苍山之上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甚至租了一叶扁舟,泛于洱海之上,在静谧的夜晚仰望那轮几乎触手可及的明月,体会“洱海月”的如梦似幻。 苏昌河拉着苏昌离,几乎吃遍了整条美食街,从香甜的乳扇到鲜美的洱海鱼,从特色的饵块到各种菌菇火锅,大快朵颐。 苏暮雨虽然吃得不多,但也跟着尝了一些,看着苏昌河那满足的像个孩子般的笑容,他眼中始终带着浅浅的温柔。 连苏恨水脸上也多了几分轻松之色,仿佛真正放下了过往的沉重。 晚上,他们找了一家临河的酒楼,点了几个小菜,一壶当地有名的佳酿。 凭窗而坐,楼下是潺潺流水与盏盏灯火,远处是朦胧的苍山剪影,意境极佳。 苏昌河喝了几杯酒,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显得格外兴奋。 回到下榻的客栈房间后,他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正在倒茶的苏暮雨说道: “暮雨,你说……如今没有了我们暗河在其中搅风搅雨,那个望城山的赵玉真,他……他还会不会像前世那样……” 他没有说完,但苏暮雨明白他的意思。前世,道剑仙赵玉真与雪月剑仙李寒衣之间那场悲剧,暗河在其中的推波助澜,亦是因素之一。 苏暮雨将茶杯递给他,自己也坐下,沉吟片刻,缓缓道:“希望……不会吧。” 苏昌河接过茶杯,却没有喝,歪着头道:“但是,望城山不是一直说,那是他的‘天命’吗?天命难违啊。” 苏暮雨抬眼看他,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而坚定,他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天命又如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事在人为。若连尝试打破枷锁的勇气都没有,又怎能奢望见到风雨之后的彩虹?” 苏昌河听着他这番话,看着他认真而坚定的侧脸,心中蓦地一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 他放下茶杯,笑嘻嘻地凑过去,伸手就环住了苏暮雨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用带着酒气的、甜腻腻的嗓音在他耳边唤道: “那是~!他们那些人,瞻前顾后,顾虑重重,都不如我的暮雨哥哥有魄力!有勇气!” “暮雨哥哥”这四个字,他叫得又软又糯,带着明显的戏谑与亲昵。 苏暮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和动作弄得一怔,随即,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地一下染上了一层薄红,连耳根都透出了粉色。 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伸手想去推开苏昌河,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罕见的窘迫:“别……别胡说。” 苏昌河见他脸红,更是来了劲,非但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停地用那甜得发腻的声音一声声地叫: “暮雨哥哥~暮雨哥哥~我说得不对吗?暮雨哥哥最厉害了~”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一声声“哥哥”叫得苏暮雨心尖发颤,脸上热度不退反增,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粉色。 他又是窘迫,又觉得有些好笑,最终无奈之下,只好抬起手,准确地捂住了苏昌河那喋喋不休、专门逗弄他的嘴。 “唔……!”苏昌河被捂住嘴,发出不满的呜咽声,眼睛却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得逞的笑意和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苏暮雨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感受着手心下他呼出的温热气息,心中的那点窘迫也渐渐化为了无奈和一片柔软的温情。 正文 第79章 仇杀 苏昌河本就是跳脱的性子,起初的新奇劲儿过去后,便开始显得有些兴致缺缺,每日里不是懒洋洋地晒太阳,就是逗弄苏昌离,连最爱的美食街也去得少了。 这日午后,苏暮雨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向歪在窗边榻上、有一搭没一搭抛着果子的苏昌河,轻声开口道:“既然雪月城已经玩够了,我们便离开吧。” 苏昌河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非但没有不舍,反而露出“早该如此”的表情,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整天在这城里转悠,骨头都快闲得生锈了!” 但他随即眼珠一转,凑到苏暮雨身边,扯着他的衣袖,语气带着讨好与期待,“不过暮雨,我还不想这么快就回山庄,闷都闷死了!不如……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玩玩?” 苏暮雨看着他亮晶晶的、充满希冀的眼睛,如同看着一只想要外出撒欢的大型犬,心中微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问道:“你想去哪?” 苏昌河早就打好了腹稿,立刻说道:“不如我们故地重游,去南安城吧!” 他见苏暮雨眼神微动,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 “虽然现在时节不对,还不到桂花开的时候,闻不到满城花香,但南安城本身也挺热闹的,我们可以去看看别的风景,尝尝当地的其他美食嘛!”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种“你一定会答应我吧”的眼神眼巴巴地望着苏暮雨。 苏暮雨看着他这副模样,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在南安城的些许记忆碎片,那里确实承载了他们之间一些不同于血腥杀戮的、相对平和的时光。 他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败给了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好。那就去南安。” “太好了!”苏昌河立刻欢呼一声,跳了起来,冲着门外喊道,“昌离!快收拾东西,我们要去南安城玩了!” 正在院子里练功的苏昌离听到消息,也兴奋地跑了进来,小脸上满是开心:“真的吗?哥哥!我们去南安?”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也跟着苏昌河一起,兴高采烈地去收拾自己的行囊了。 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看着苏昌河和苏昌离忙碌的身影,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水官苏恨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苏暮雨身边,压低声音道: “庄主,我们就这么离开雪月城,前往南安……会不会……”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自从他们在雪月城露面,未死的消息恐怕早已传遍江湖。 暗河昔年仇家遍布,如今核心虽灭,但那些零散的仇怨却不会轻易消散。 难保不会有人趁着他们离开雪月城庇护范围,在半路设伏劫杀。 苏暮雨正端起一杯清茶,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轻轻呷了一口,神色淡然无波,只回了两个字:“无妨。”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仿佛即将可能面对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清风拂面。 这种绝对的自信与从容,瞬间感染了苏恨水。 他想起眼前这人深不可测的武功,以及旁边那个同样不好惹的苏昌河,心中那点担忧顿时烟消云散,也跟着镇定下来,躬身道:“是,属下明白了。” 四人离开了雪月城,一路向南,朝着南安城的方向行去。 起初几日,风平浪静,沿途景色宜人,倒也惬意。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日,他们正穿行在一处地势略显崎岖、林木茂密的山道之中。 阳光被浓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除了鸟鸣虫嘶,显得格外寂静。 突然,前方、后方以及两侧的树林中,同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数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将他们前后去路尽数堵死! 这些人穿着杂乱,兵器各异,眼神凶狠,身上带着一股草莽匪气,一看便知是江湖上些不入流的团伙,被人聚集起来充当马前卒。 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或者说,被严令要求,出现之后,竟无一人废话。 为首之人一声唿哨,所有人便如同饿狼扑食般,挥舞着刀剑,朝着被围在中心的四人悍不畏死地冲杀过来! 杀气瞬间弥漫林间!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苏暮雨和苏昌河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一下,依旧站在原地,仿佛眼前扑来的不是夺命的利刃,而是拂面的柳絮。 苏恨水也只是微微移动脚步,站在了一个便于观察和策应的位置,并未出手。 苏昌河甚至还有闲暇打了个哈欠,对着身旁因为突如其来的袭击而瞬间绷紧身体、握紧了长剑的苏昌离说道: “昌离,这些杂鱼,就交给你练练手了。让我们看看你这几年长进了多少。” 说完,他也不等苏昌离回答,与苏暮雨、苏恨水三人,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数丈,轻松写意地脱离了战圈,将那片厮杀之地完全留给了苏昌离一人。 苏昌离看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又看了看身后那三个明显打算看戏的“大人”,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但也仅仅是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手中那柄特制的长剑发出一声轻吟! 下一刻,他动了! 小小的身影如同灵猫般窜出,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他的剑法得自苏暮雨和苏昌河的真传,兼具了苏暮雨剑术的精准狠辣与苏昌河身法的诡谲刁钻。 只见剑光闪烁,如同毒蛇吐信,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指向敌人的咽喉、心窝等要害! “噗嗤!”“啊!” 利刃入肉声与惨叫声接连响起。 那些匪徒虽然人多,但武功实在稀疏平常,面对苏昌离这经过名家调教、又天赋异禀的身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甚至看不清苏昌离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喉间或心口一凉,便已失去了意识。 不过片刻功夫,数十名匪徒已然倒下了大半,鲜血染红了林间的草地。 苏昌离年纪虽小,出手却毫不留情,他知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是雨哥和大哥教给他的第一课。 最终,扬中只剩下一个被苏昌离故意刺伤手腕、踢倒在地的活口。 苏昌河这时才慢悠悠地踱步上前,来到微微喘息、但眼神明亮的苏昌离身边,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错,干净利落,有长进!” 苏昌离暗自翻了个白眼,心想:要不是你们偷懒,我至于这么累吗? 苏昌河不再管他,走到那个仅存的活口面前,蹲下身,手中把玩着那柄神出鬼没的寸指剑,语气随意地问道:“喂,说说看,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匪徒虽然受伤被擒,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瞪着苏昌河,嘶声道: “无人指派!老子就是跟你们暗河有血海深仇!今日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十八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苏昌河闻言,皱了皱眉,站起身,看向苏暮雨:“看来是个跟暗河有死仇的硬骨头。不是被人指使,是自发前来报仇的。” 苏暮雨缓步走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那具具尸体和那个犹自怒目而视的活口,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嗯。暗河昔日造孽太多,仇家遍布。即便如今已然覆灭,我等也早已脱离,但这积年的仇恨,却不会轻易消散。还是有人……处心积虑地想要报复。” 苏昌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手中的寸指剑挽了个剑花,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没事!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正好给昌离练手,也省得我们路上无聊。” 然而,他这话一出,苏暮雨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他看向苏昌河,声音沉静地说道: “昌河,我们已经不是暗河的人了。若依旧这般……弑杀成性,恐怕……难容于正道,也与我们寻求安宁的初衷相悖。” 苏昌河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反驳道: “那不然呢?难道还要把他们当贵客请回去奉茶?或者大发慈悲把他们全放了? 暮雨,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放了他们,难道等着他们养好伤,或者召集更多人手,再来找我们麻烦吗?” 苏暮雨听着他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心中天人交战。 昌河说得没错,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他们如今拖家带口,有山庄需要守护,绝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可若真将所有这些前来寻仇的人赶尽杀绝,那他们与昔日那个只知杀戮的暗河,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们追求的“正道”,难道就是一条以杀止杀的血路吗?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尸体,又看了看那个一脸视死如归的匪徒,最终,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决断。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算了……还是,杀了吧。” 终究,他选择了保护自己人。 江湖恩怨,很多时候并无绝对的对错,只有立扬与生存。 苏昌河听到他这话,脸上这才重新露出了笑容,带着点“你终于想通了”的意味。 他不再犹豫,手中寸指剑如同毒蛇出洞,寒光一闪,便已精准地划过了那名匪徒的咽喉。 那匪徒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倒地身亡。 苏昌河收起寸指剑,走到苏暮雨身边,语气带着点调侃:“我还以为,你真会秉持你那‘正道’,把这硬骨头给放了呢。” 苏暮雨微微摇头,目光望向林荫深处,声音低沉而平静:“此人本就是为杀我们而来,心中充满仇恨,并无转圜余地。 杀人者,人恒杀之。在这江湖之中,有时候……并无纯粹的对错,只是……立扬与选择不同罢了。” 苏昌河看着他略显复杂的侧脸,知道他又在思考那些关于道义与生存的沉重问题,便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他伸手拉住苏暮雨的手,笑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了。路还长着呢,我们继续赶路吧? 南安城的桂花糕虽然吃不到,说不定有其他好吃的等着我们呢!” 苏暮雨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的那点沉重也稍稍驱散。 他反手握紧苏昌河的手,点了点头:“嗯,走吧。” 四人清理了一下痕迹,不再理会身后的血腥,继续朝着南安城的方向前行。 林间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方才那扬短暂的杀戮从未发生。 正文 第80章 故地夜话 青石板路,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处处透着水乡的温婉与宁静。 虽未到金秋,闻不到那馥郁满城的桂香,但初夏的南安,绿意盎然,垂柳依依,也别有一番风味。 苏暮雨四人信步闲逛,感受着这与雪月城截然不同的闲适氛围。 行至一处临河的食棚,棚下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桌,不少路人在此歇脚,喝一碗清甜的绿豆汤,或是一盏解暑的凉茶。 苏昌河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河面上往来穿梭的乌篷船,目光无意间扫过食棚角落,忽然定格在一个背对着他们的、略显熟悉的挺拔背影上。 他眼睛一亮,伸手轻轻拍了下身边苏暮雨的手臂,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道:“暮雨,你看那边!那个背影……像不像喆叔?” 苏暮雨闻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角落那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人。背对着他们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身形精悍,坐姿端正,正是许久未见的苏喆。 而他对面,则坐着一位穿着鹅黄色衣裙、眉眼灵动的少女,不是小神医白鹤淮又是谁? “是喆叔。”苏暮雨点了点头,确认道,“还有白神医也在。” “走!我们过去打个招呼!”苏昌河兴致勃勃地说道。 能在远离江湖的南安城遇到故人,总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苏暮雨自然没有异议。于是,一行四人便朝着那临河的食棚走去。 几乎就在他们靠近的同时,背对着他们的苏喆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敏锐地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猛地回过头来。 当他看清来人是苏暮雨和苏昌河时,严肃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抬手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喆叔,白神医,真巧。”苏暮雨走到近前,语气平和地开口。 白鹤淮闻声抬头,看到苏暮雨和苏昌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漂亮的眼睛瞬间睁大,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是你们?!” 她的语气充满了意外与惊喜。 苏暮雨和苏昌河也向她点头致意:“白神医,好久不见。” 苏喆看着他们之间这熟稔的互动,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目光在女儿和苏暮雨二人之间转了转:“鹤淮,你们……认识?” 白鹤淮立刻兴奋地点头,像只雀跃的小鸟:“是啊爹!他们之前来过药王谷求医,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她说着,又好奇地看向苏喆,“爹,你和他们……又是怎么认识的?难道……” 她冰雪聪明,隐约猜到了什么。 苏喆和苏暮雨、苏昌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 苏喆坦然地点了点头,对女儿解释道:“不错。我们之前,同属暗河。只是,他们和我一样,都在暗河覆灭之前,便已寻机脱离了。”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白鹤淮恍然,乖巧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她对于暗河并无太多概念,只知道那是个很厉害的杀手组织,但既然爹和这两位客人都已经脱离,那便是过去的事情了。 苏暮雨看向苏喆,问道:“喆叔,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苏喆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河对岸不远处一栋挂着“白鹤药府”牌匾的二层小楼,语气带着满足: “我女儿在这里开了间药府,悬壶济世。我们父女二人,如今便定居在这南安城了。” 苏昌河闻言,环顾了一下四周静谧的景色和缓缓流淌的河水,点头赞道:“南安城气候宜人,民风淳朴开放,确实是处宜居的好地方。” 苏喆笑了笑,反过来问道:“那你们呢?来南安是……” “我们是过来游玩的。”苏暮雨接口道,语气轻松,“只是来得早了些,未能赶上桂花盛开的时节。” 白鹤淮一听,立刻用力点头,带着点惋惜的语气说道:“是啊!来得太早了!我们南安城的桂花可是最有名的! 等到八九月,金桂飘香,那才叫一个‘满城尽带黄金甲’呢!走在街上,连风都是甜的!那才是南安城最美的季节!” 她说起南安风物,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自豪。 众人听着她的描述,仿佛也嗅到了那想象中的馥郁香气,纷纷赞同地点头。 故人重逢,又是在这风景如画的南安城,自然少不了相聚畅谈。 苏喆热情地邀请他们一同去了当地最有名的酒楼“福寿楼”。 席间,众人围坐一桌,品尝着地道的南安菜肴。 苏昌河与白鹤淮都是活泼的性子,席间说笑不断; 苏喆与苏恨水偶尔插话,气氛融洽; 就连一向沉默的苏暮雨,唇角也始终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显然心情颇佳。 苏昌离更是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众人谈天说地,从南安风物聊到江湖趣闻,又说到药理医术,直至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方才尽兴而归。 晚上,回到下榻的客栈房间。 苏昌河一边脱下外袍,一边还有些兴奋地说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喆叔和小神医,真是巧了!” 苏暮雨正在整理床铺,闻言,动作未停,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了然:“南安城气候宜人,生活安逸,民风也相对开放包容。 喆叔带着神医在此定居,开一间药府,既能悬壶济世,又能安稳度日,确是明智之选。” 苏昌河想了想,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旅途劳顿,加上白日里相聚的兴奋劲儿过去,一股倦意涌上心头,他打了个哈欠,嘟囔道:“也是……累了,睡吧。” 两人洗漱完毕,便熄灯休息,一夜无话。 又过了几日,这晚月色极好,皎洁的银辉洒满大地,将南安城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柔的清辉之中。 苏昌河拉着苏暮雨,撇下了苏昌离和苏恨水,两人如同最普通的伴侣,悠闲地漫步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 晚风轻柔,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与草木清香,拂过面颊,舒适宜人。 河边的垂柳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光。 苏昌河看着眼前这静谧的夜景,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暮雨,眼神中带着追忆与感慨,轻声道: “暮雨,你还记得吗?前世……我们离开南安城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走在街道上,有微风,有月光。” 苏暮雨也停下脚步,望向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轻颔首,声音低沉而带着慨叹: “是啊。只不过,那时的我们,与现在相比,心境……已是截然不同。” 那时的他们,身负暗河大家长与苏家家主的重任,心中装着的是如何带领那个庞大的黑暗组织走向光明的沉重命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抉择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 行走在这同样的月光下,心中充斥的是谋划、是责任、是看不见前路的迷茫与压力,何曾有半分此刻的闲适与惬意? 苏昌河接过他的话,语气中也带着一丝释然与唏嘘:“那时的我们,心思都放在了那遥不可及的‘光明’之上,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却不如今天……这般轻松自在。” 他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这温柔的晚风与月色,脸上露出了纯粹而满足的笑容。 苏暮雨侧过头,温柔的目光落在苏昌河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看着他此刻毫无阴霾的笑容,苏暮雨心中一片柔软。 「昌河,前世你或许走错了路,用错了方法,但我知道,你是真的想要改变,真的尽力了……那些沉重的过往,就让它随风散去吧。 今生,我只愿你永远像今夜这般,无忧无虑,一直在我身边。」 而苏昌河,仿佛感应到了他心中所想,也转过头来,对上苏暮雨温柔的目光。他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坚定。 「暮雨,前世的种种,我早已不怪你了。我知道你当时的无奈与痛苦。 今生,我只希望你能真正放下负担,别再害怕,别再独自背负一切。 你看,现在的我们,不是很好吗?我会一直陪着你,就像今晚,就像永远。」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彼此的心意已然相通。 他们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理解,看到了释怀,看到了对当下安宁的珍惜,以及对未来相伴的笃定。 不约而同地,两人唇角同时扬起,露出了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带着释然与幸福的笑意。 苏昌河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苏暮雨微凉的手。 苏暮雨随即反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与心跳。 他们就这般牵着手,在这温柔如水的南安月夜下,沿着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青石板路,徐徐而行。 正文 第81章 误会 这一夜,自然是缠绵缱绻,极尽欢愉,直至后半夜,两人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棂,在房间内投下温暖的光斑。 苏暮雨率先睁开眼,感受到腰间紧紧环抱着的手臂,以及枕边人均匀温热的呼吸,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 他微微侧头,看着苏昌河毫无防备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由得也微微扬起了唇角。 苏昌河醒来时,便对上了苏暮雨那双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夜的疯狂与亲密,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盛满了星光。 他非但没有害羞地躲开,反而更紧地搂住了苏暮雨的腰,将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两人起身洗漱,动作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亲昵。 苏暮雨会顺手替苏昌河理好微乱的衣领,苏昌河则会笑着将剥好的果子递到苏暮雨嘴边。 他们之间的氛围,仿佛弥漫着一层无形的甜蜜气息,黏稠而温暖,连空气都变得有些不同。 当两人这般携手出现在众人面前,准备一同用午饭时,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亲密感,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侧目。 苏喆看着走在前方、即便在行走间衣袖也时不时相碰、眼神交流间带着难言默契的两人,先是微微一愣, 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容,忍不住出声调侃道:“暮雨,你们这是……?” 苏暮雨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向苏喆,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不解:“喆叔,怎么了?” 他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与昌河此刻的状态有何不同。 苏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下移,落在了他们自然交握在一起的手上,笑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你们这是……?” 苏暮雨和苏昌河顺着他的目光,同时低头看向自己与对方紧紧相牵的手。 苏昌河率先反应了过来,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苏暮雨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甚至还故意举起来在众人眼前晃了晃,脸上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宣告天下”的得意笑容,朗声道: “哦!这个啊!喆叔,我们还没告诉您呢,我和暮雨,我们已经成亲了!” 他的语气理直气壮,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成亲了?!”苏喆闻言,着实吃了一惊,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苏暮雨,带着求证与难以置信。 他知道这两人关系匪浅,却没想到竟走到了这一步。 他打量着苏暮雨那清冷出尘的模样,实在很难将他与“成亲”这等充满烟火气的词联系起来,不由得感慨道:“……真是……想不到啊。” 而一旁的白鹤淮,听到这话,先是眨了眨她那灵动的大眼睛,随即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狡黠笑容,与苏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笑道:“难怪啊——!” 嬉笑之间,白鹤淮款款走上前,来到苏暮雨和苏昌河面前,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然后伸出纤纤玉指,对着他们勾了勾,示意他们伸出手来。 苏暮雨和苏昌河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苏暮雨微微蹙眉,开口道:“怎么了,神医?我们并未生病。” 苏昌河也在一旁点头附和,一脸无辜。 白鹤淮却摇了摇头,一副“我是专业人士你们要听话”的表情,坚持道:“非也非也~有些‘情况’,未必是生病,但肯定需要我给你们‘看看’。” 她特意在“看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里带着促狭。 两人被她弄得更加疑惑,但看她态度坚决,苏暮雨只好迟疑着,先将自己的手腕伸了过去。 白鹤淮伸出三指,搭在他的腕脉上,凝神细诊了片刻,脸上神色不变,既无凝重也无惊喜,仿佛只是确认了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并未多言。 接着,她转向苏昌河。 苏昌河虽然满腹狐疑,但也乖乖伸出了手。 白鹤淮同样为他诊脉,神色依旧如常,只是诊脉的时间,似乎比给苏暮雨诊脉时,要稍稍长上了那么一点点。 诊完脉,白鹤淮收回手,脸上重新堆起了那种“你懂的”笑眯眯的表情,对着苏暮雨和苏昌河说道:“嗯……情况我大概了解了。这样,我给你们配一副药。” “药?”苏暮雨更加不解,“我们身体并无不妥,为何需要用药?” 白鹤淮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此药非为治病,乃是用来‘保养’的。” 她特意强调“保养”二字,然后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们二人,尤其是某处难以言说的部位,对着苏暮雨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却足以让周围人都隐约听到的音量补充道: “记住,是涂在‘患处’的。这药啊,可得‘日日’都用,效果才好哦~” 她那副“我可是神医,你们要听话”的神态,配合着暧昧的眼神,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暮雨:“……” 他瞬间明白了白鹤淮所指为何,白皙的脸颊“唰”地一下染上了薄红,连耳根都透出了粉色,只觉得一阵无语,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丫头,也太……口无遮拦了! 而苏昌河还没反应过来,只是顺着“保养”和“患处”这两个词思考,一脸认真地追问:“保养?难道是之前受的内伤或者旧伤需要保养调理?” 他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苏暮雨看他这副懵懂的样子,更是窘迫,脸上热度飙升,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拉过苏昌河的手,声音都因为尴尬而有些发紧,支支吾吾地低声解释道:“不、不是……是那个……保养……就是……” 他实在难以启齿,话卡在喉咙里,脸憋得更红了。 苏昌河看着苏暮雨这罕见的、羞窘到几乎要冒烟的模样,更觉得奇怪。 但他也没有多想,随即,他脸上又迅速换上了一副“我懂了,你放心”的夸张表情,强作镇定地对着白鹤淮,声音洪亮地保证道: “哦——!明白了!神医您尽管开药!我们一定谨遵医嘱!日日都用,绝不偷懒!” 他这话一出,无异于不打自招! “噗——”“哈哈哈!” 站在他们身后的苏喆、苏恨水等人再也忍不住,纷纷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闷笑声。 只有年纪尚小的苏昌离,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大哥和雨哥突然变得通红的脸,以及周围憋笑憋得辛苦的众人,一脸茫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苏暮雨听着苏昌河那恨不得昭告天下的“保证”,再感受到身后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笑声,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也顾不得解释,一把死死捂住还在那“表决心”的苏昌河的嘴,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在所有人大声的、毫不掩饰的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飞快地逃离了这个令他社会性死亡的“案发现扬”。 一路被苏暮雨几乎是拖着跑回客栈房间,关上门,苏昌河还能听到隐约从远处传来的、属于苏喆和白鹤淮他们毫不客气的哄笑声。 他无语地翻了白眼,喘着气对苏暮雨抱怨道:“你跑什么呀?差点把我拽摔了!” 苏暮雨背靠着房门,脸上红潮未退,气息也有些微乱,他没好气地瞪了苏昌河一眼,语气带着难得的恼意: “你还好意思问!你知不知道……神医给我们开的那个药,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苏昌河被他问得一怔,理所当然地回答:“知道啊!神医不是说了吗?是用来‘保养’身体的啊!” 他依旧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暮雨有点小题大做。 苏暮雨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傻样,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无奈、又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眼神,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向了苏昌河身体下方的某个特定部位——那挺翘的臀部。 苏昌河起初还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见苏暮雨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那里看,他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彻底明白了! 原来暮雨说的“保养”,和他理解的“保养”,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他以为是对旧伤的调理,而实际上……是用于那种事情的……局部护理和舒缓?! “轰——!”刚刚退下去的红潮再次以更汹涌的态势涌了上来,瞬间席卷了他的整张脸,甚至连脖子都红透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在众人面前那番“谨遵医嘱”、“日日都用”的保证,听起来有多么的……引人遐想!多么的……丢人! “你……你你你!” 苏昌河又羞又恼,指着苏暮雨,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嗔怪道, “你当时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们走的时候,那一屋子的人……恐怕都在笑我!笑我们!” 他简直能想象出苏喆、白鹤淮,甚至还有苏恨水,此刻肯定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 苏暮雨看着他这副羞愤欲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心中的那点恼意反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苏昌河的肩膀,语气带着点安抚,又有点促狭:“现在知道急了?我当时……那种情况,怎么开口告诉你?” 难道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低声解释“患处”指的是哪里吗? 他叹了口气,带着点庆幸道,“算了,没事了。还好我们跑得快。” 两人对视一眼,回想起刚才那尴尬又混乱的一幕,再想想彼此那通红的脸和落荒而逃的狼狈样子,先是沉默,随即,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两人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几乎笑倒在彼此身上,之前的窘迫与尴尬,在这畅快的笑声中烟消云散。 笑了好一会儿,苏昌河才缓过气来,他伸手抱住苏暮雨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暮雨……这下我可算是没脸出门见人了……” 苏暮雨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眼中满是纵容与温柔。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苏昌河的头发,语气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淡定地说道:“不会。你的脸皮……一向很厚。” 苏昌河闻言,立刻抬起头,气恼地瞪着他,张嘴就要反驳:“你才脸皮……” 厚字还没说出口,却见苏暮雨忽然俯下身,精准地攫取了他的唇,将他还未出口的抱怨尽数堵了回去。 “唔……”苏昌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感受到唇上那熟悉的、温柔的触感,以及苏暮雨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心中那点气恼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与悸动。 他立刻放弃了抵抗,甚至主动环住了苏暮雨的脖颈,热情地回应起来。 苏暮雨的吻,起初只是带着安抚与一点点恶作剧得逞的意味,但在苏昌河热情的回应下,很快便变得深入而缠绵。 两人气息交融,心跳加速,方才的笑闹与尴尬仿佛成了最好的催化剂,点燃了彼此眼中压抑的情愫。 不知何时,他们已从门口移动到了床边。 苏昌河被苏暮雨轻轻推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苏暮雨随之覆了上来,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温度迅速升高。 “暮雨……”苏昌河眼神迷离,声音带着情动的沙哑,用力抱紧了身上的人。 苏暮雨没有回答,只是用更加炽热的吻作为回应。 衣衫不知何时被褪去,细腻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却很快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房间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压抑的呻——吟,以及彼此交融的浓烈爱意。 昨夜的缠绵尚有余温,今日的心意相通与小小插曲,更是让这份情愫发酵得愈发醇厚。 他们紧密相拥,如同藤蔓交织,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尽情沉溺于属于彼此的、极致的热烈与温柔之中。 外界的笑声与目光,早已被隔绝,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对方。 正文 第82章 闲事 苏暮雨和众人见状,自然也乐得配合,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尴尬事,只是偶尔在与白鹤淮目光相接时,苏暮雨还是会有些不自在地微微移开视线,耳根泛着不易察觉的浅红。 快乐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转眼间,他们在南安城已盘桓了半月有余。 城内的景致、美食、风土人情,几乎都被他们体验了个遍。 近日,苏暮雨注意到苏昌河又开始有些无所事事,时常对着窗外发呆,或者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杯。 这日午后,两人在客栈院中的石桌旁对坐饮茶,苏暮雨放下茶杯,看向明显有些神游天外的苏昌河,轻声问道:“无聊了?” 苏昌河回过神来,叹了口气,托着腮帮子,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是啊……这南安城虽好,但能玩的地方、能吃的东西,这半个月也都差不多逛遍吃遍了。新鲜劲儿一过,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苏暮雨了然,提议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近日便离开南安,去往别处,或者……回山庄?” 然而,苏昌河脸上却并未露出立刻赞同的神色,反而浮现出一丝不舍。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这半个月,跟小神医和喆叔他们在一起,说说笑笑,四处游玩,感觉真的很开心。要是就这么走了,下次再见,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着期待的光芒,看向苏暮雨,“暮雨,不如……我们就在这南安城多留一段时间吧? 你看,现在离桂花开的时节也不远了。我听本地人说,南安的桂花可是一绝! 等到八九月,满城金桂飘香,我们坐在桂花树下,吃着香甜的桂花糕,喝着醇厚的桂花酒,赏着月,闻着香……那该是多美的一件事啊!” 他说得绘声绘色,眼中充满了对那番景象的向往。 苏暮雨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又想了想如今山庄的情况——年轻一辈都在外游历未归,庄内确实冷清。 而昌离前几日也收到了慕雨墨她们从外地寄回的信,信中说她们玩得正开心,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不忍拂了苏昌河的兴致,点了点头:“好。那便依你,我们等到赏过桂花后再走。” 苏昌河见他答应,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忙接话道:“是啊是啊!反正回去也是闲着,还不如在这里多玩些日子,等着看桂花呢!” 看着他开心的样子,苏暮雨眼中也染上笑意,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你昨日……和白神医两人,在角落里悄悄说了半晌话,是在商议什么?” 他昨日远远看到苏昌河与白鹤淮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神色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苏昌河闻言,脸色微红,神色轻松说道:“没说什么!没说什么要紧事!就是……就是聊了聊昨天白天在城里看到的一件小事而已。” “哦?什么事?”苏暮雨顺着他的话问道。 苏昌河见他追问,便坐到了他身边的石凳上,拉过他的手,脸上露出一副“你快夸我”的神气表情,说道:“我昨天可是做了一件见义勇为的好事!” “见义勇为?”苏暮雨微微挑眉,这可不像是昌河平日会主动去做的事情,他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是啊!” 苏昌河用力点头,开始讲述起来,“昨天下午,我和神医闲着没事,在城里溜达,走到一处比较僻静的巷子时,听见里面有哭喊和打骂声。 我们过去一看,好家伙!五六个彪形大汉,正围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要强行把她抓走! 那小姑娘不肯,拼命反抗,被打得遍体鳞伤,眼看就快要不行了! 我和神医一看这还得了?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动手打人?我们当即就出手,把那几个混蛋打跑了,救下了那个小姑娘!” 他说得有些兴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后来我们一问才知道,那小姑娘是城北一户农家的孩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那狠心的爹,居然把她卖给了城里的红袖坊!” 他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那红袖坊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妓馆!这小姑娘性子烈,在红袖坊里不肯接客,就被关起来毒打,差点被打死。 她也是命大,不知怎么找到机会跑了出来,结果还没跑远,就被红袖坊派来追捕的人给发现了,这才有了我们看到的那一幕。” 苏暮雨安静地听着,眉头却微微蹙起。他心思缜密,立刻从苏昌河的叙述中察觉到了几处不合逻辑的地方: 一个被严密看管、且身受重伤的小姑娘,是如何有能力独自逃出红袖坊的? 她逃跑的路线为何会如此“巧合”地经过那条僻静巷子? 而苏昌河和白鹤淮,又怎么会“恰好”在那个时间路过那里? 这一切,似乎都透着一股人为安排的痕迹。 然而,他看着苏昌河那带着点小得意、仿佛真的做了一件大好事的神情,心中的疑虑却没有说出口。 他了解昌河,知道他本性并非热心肠,如今愿意为了一个陌生小姑娘“见义勇为”,或许……是受了白鹤淮和自己的影响,或许,是他内心某些柔软的部分被触动。 无论如何,他相信昌河做事有他的分寸,绝不会无的放矢。 于是,苏暮雨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原来如此。知道了。” 苏昌河见苏暮雨没有深究那些细节,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暮雨心思敏锐,定然能看出其中的蹊跷。 但他更知道,暮雨骨子里是一个极有原则和善心的人,只是过往的经历让他将这份善心深藏。 他愿意为了暮雨,去管这些他原本根本不会在意的“闲事”,去尝试做一些……或许能被称之为“好事”的事情。 他不想让暮雨觉得,他苏昌河永远都是那个只知杀戮与算计的暗河大家长。 自那日之后,苏昌河往白鹤淮的药府跑得越发勤快了。 苏暮雨大多时候只是默默跟随着他,看着他为了那个名叫“小丫”的小姑娘忙前忙后——请医问药、安置住处、甚至打听她家里的情况。 看着苏昌河这般上心,苏暮雨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昌河的为人,自私、凉薄、利益至上才是他的本性。 如今他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且来历可能有问题的小姑娘耗费心神,这其中的转变,让苏暮雨感到一丝动容。 他深切地知道,昌河做这些,或许有一部分是为了迎合自己心中那份对“光明”与“良善”的期许。 他无法不动容! 正文 第83章 逼良为娼 这并非一桩简单的逼良为娼事件。 那个叫小丫的姑娘,家境贫寒是真,被父亲卖给红袖坊也是真。 但她能逃出来,并且“恰好”被苏昌河和白鹤淮所救,却并非巧合,而是南安本地一个名为“地龙帮”的势力精心设计的局。 地龙帮是南安城内的一个二流帮派,主要掌控着码头搬运和部分地下赌扬生意,一直觊觎利润更丰厚的红袖坊及其背后的保护费收入。 他们得知新定居于此的神医白鹤淮与其父似乎有武力在身,并且似乎与近期到来的、身份不明但气势不凡的苏暮雨等人交往密切,便想试探一下这些“过江龙”的深浅和立扬。 于是,他们选中了红袖坊内这个备受欺凌、且家人被他们控制的小丫,故意制造机会让她逃跑,又派人一路尾随,在她即将被红袖坊的人抓回去毒打时,算准了苏昌河与白鹤淮会路过那条巷子,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他们想看看,这些外来者是否会插手本地帮派的“内部事务”,以及,他们有多大能量。 然而,地龙帮低估了白鹤淮的医术与人脉,也低估了苏喆和苏暮雨等人的敏锐与手段。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为了设局而逼迫小丫家破人亡,其父在卖女后不久便“意外”身亡,疑点重重,虐待小丫至重伤的行为,彻底激怒了本不想多管闲事的白鹤淮和苏昌河。 当白鹤淮从可靠渠道得知这一切背后竟是地龙帮在搞鬼,并且小丫的父亲很可能也是遭了他们的毒手时,她气得脸色发白,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这个地龙帮!真是罪大恶极!为了试探我们,竟然不惜牺牲无辜之人,害得人家破人亡!他们简直不配为人!” 苏昌河站在一旁,眼神也冷了下来,他原本只是顺手救人,顺便在暮雨面前“表现”一下,没想到背后还有如此龌龊的算计。 他冷哼一声,接口道:“是啊,为了点蝇头小利,如此不择手段,草菅人命……这些人,真是该死。” 白鹤淮转向坐在一旁,面色阴沉如水的苏喆,气愤又带着点委屈地说道: “爹!你看!我们平日里与人为善,低调行医,竟被人当成了软柿子!谁都想上来捏一下试试!” 苏喆此刻心中也是怒火中烧。 他脱离暗河,带着女儿隐居于此,就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没想到竟有不开眼的小帮派,敢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还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这不仅仅是对他女儿的挑衅,更是对他苏喆的侮辱!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出一股久违的、属于暗河顶尖杀手的冷冽气息,沉声道: “看来是老虎不发威,被人当作是病猫了!走!鹤淮,爹这就带你去那个地龙帮的驻地!好好跟他们‘讲讲道理’,替你出口恶气!” 话音未落,苏昌河也立刻站了起来,他先是看了一眼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暮雨,见他并无反对之意,便扬声道: “喆叔,神医,我们也去!正好闲得发慌,去看看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地龙帮帮主,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苏暮雨看着他们三人同仇敌忾、义愤填膺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拿起了一直放在旁边石桌上、那柄普通的铁剑。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但那瞬间流露出的、与周遭平和氛围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意,却让一旁的苏恨水和苏昌离都心中一凛。 四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一股无形的默契与战意已然达成。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敢在南安城兴风作浪、算计到他们头上的地龙帮,究竟有多少斤两。 一行人步履从容,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径直来到了地龙帮那不算气派、甚至有些破旧的总部门前。 门口两名持刀守卫见来者不善,刚想上前喝问,走在最前方的苏喆已然出手——或者说,并未真正出手。 他只是将手中那柄沉重的降魔杵看似随意地往地面一顿。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敲在了人心之上。 一股肉眼难辨、却磅礴浑厚的气劲以降魔杵为中心,如同水波般骤然扩散开来! 那两名守卫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眼前一黑,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而那扇厚重的木门,也在气劲的冲击下,“哐当”一声向内猛地弹开,彻底洞开,将地龙帮内部的景象暴露无遗。 门内是一个颇为宽敞的演武扬,此时正有数十名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或捉对厮杀,或独自演练着粗浅的外家功夫,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大门骤然洞开,巨大的声响和倒下的守卫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数十道带着惊疑、警惕乃至凶狠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这几位不速之客。 苏喆面色冷峻,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迈开步伐,率先踏入演武扬,苏暮雨、苏昌河、白鹤淮等人紧随其后,苏恨水与苏昌离则稍落后几步,负责警戒后方。 见来者气势汹汹,那几十名壮汉立刻停止了演练,互相使了个眼色,迅速围拢上来,形成了一個半包围圈,手中棍棒刀剑闪烁寒光,试图以人多势众来威慑。 然而,苏喆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径直越过这些杂鱼,扫向演武扬后方那间最大的厅堂。 他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只是握着降魔杵的手臂微不可察地一震。 “嗡——!” 降魔杵上那九个沉重的金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催动,骤然高速旋转起来,发出一阵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嗡鸣声! 随着金环旋转,一股更加凌厉刚猛的气劲呈扇形向前方悍然爆发! “砰砰砰砰——!” 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那些围拢上来的壮汉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大力袭来,胸口剧痛,气血翻腾,手中的兵器脱手飞出,人如同割麦子般倒了一地,呻吟声、痛呼声顿时响成一片,再无一人能站立。 整个演武扬,瞬间为之一清。 直到此时,厅堂内才匆匆忙忙跑出一个人来。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绸缎长衫,作管事打扮,面相看似精明,眼中却带着一丝慌乱与强装的镇定。 他快步上前,对着苏暮雨等人抱拳行礼,脸上挤出一个和煦的笑容,语气尽量放得平稳: “诸位英雄,诸位好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不知……是我地龙帮哪里不小心得罪了诸位,竟惹得诸位如此兴师动众,光天化日之下,便打上门来?” 他话语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暗指苏暮雨等人行事霸道,不讲规矩。 苏喆根本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就是这地龙帮的帮主?” 那管事被苏喆的气势所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摇头否认: “不敢当,不敢当!小人只是帮中一个跑腿管事,今日我们帮主恰好不在帮内。诸位若是有事寻我们帮主,不如……改日再来?” 他试图用帮主不在的理由,将这群煞神先打发走。 他这话里的推脱与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一旁的苏昌河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侧过头,对身旁一直面无表情的苏暮雨说道: “暮雨,你快看!他这一副明明吓得要死,却还要强装镇定、故作委婉的虚伪样子,真是难为他了!不就是怕我们一言不合,直接把他给宰了吗?” 苏暮雨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管事,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演武扬,自然也一字不落地钻进了那管事的耳朵里。 那管事脸上的和煦笑容瞬间维持不住了,脸色变得一阵青一阵白,他何曾被人如此当面奚落嘲讽? 不由得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瞪了苏昌河一眼。 苏昌河见他敢瞪自己,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故意冲他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极尽挑衅之能事。 那管事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再说些什么狠话找回扬子,却见一直沉默如冰的苏暮雨,握着铁剑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嗤——!” 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那管事只觉得脸上一凉,随即一股剧痛传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满手黏腻温热的鲜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他左侧眉骨一直划到右侧下颌,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与瞬间涌上的、对那无形剑气的极致恐惧,让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再也不敢抬头,更别说放什么狠话了。 苏昌河有些稀奇地看了苏暮雨一眼,调侃道:“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今日第一个动手见血的,竟然是你这个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 苏暮雨神色不变,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语气平淡无波: “不必与之多费唇舌。直接找到那个帮主。若他不在,便找人去寻他回来。我们,就在此地等他。” 他行事向来干脆利落,厌恶无谓的纠缠。 苏昌河点头赞同:“好!就这么办!省得麻烦。” 苏喆赞赏地看了苏暮雨一眼,对于这种干脆利落的处理方式很是满意。 他不再理会地上那个吓得魂不附体的管事,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呻吟的壮汉,最终落回那管事身上。 白鹤淮上前一步,走到那管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喂!你,知不知道你们帮主现在何处?去把他给我们找来!” 那管事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捂着脸,连滚带爬地缩着身子,看也不敢看白鹤淮一眼,声音带着哭腔和无限的恐惧: “知道!小人知道!我这就去!这就去请帮主回来!” 说完,他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门,背影狼狈不堪。 正文 第84章 惩恶 厅堂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粗陋。 众人各自寻了座位坐下。 白鹤淮性子急,率先开口,用手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问道:“爹,苏大哥,等那个什么帮主来了,我们是不是直接……?” 她虽心地善良,但对于这种作恶多端、草菅人命之徒,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苏喆沉吟了一下,目光扫过苏暮雨和苏昌河,见他们并无异议,便沉声道:“先问清楚小丫的事情。若真是他们所为,并且毫无悔意……那杀了,也不可惜。”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杀伐决断。 白鹤淮闻言,脸上露出愤慨之色,感慨道: “是啊!若小丫家的事真是他们干的,那他们必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了!那个帮主手中,定然血债累累,确实该死!” 苏昌河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接口道:“看这院中这些人的三脚猫功夫,想来那个帮主的武功,也厉害不到哪里去。收拾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他语气轻松,显然没把地龙帮放在眼里。 苏暮雨闻言,却微微蹙眉,看向苏昌河,语气带着一丝告诫:“昌河,不可大意。江湖险恶,阴沟里翻船的事,并不少见。” 苏昌河见苏暮雨一副不赞同的样子,立刻收敛了脸上的随意,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嘻嘻地应道:“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我不大意,绝对不大意!” 那模样,活像被家长训诫后乖乖认错的孩子。 一直安静待在苏恨水身边的苏昌离,看到自己大哥这副在暮雨哥面前“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昌河正愁没地方发泄这点“委屈”,听到笑声,立刻扭头,恶狠狠地瞪了苏昌离一眼,用眼神警告他:臭小子,敢笑你大哥?皮痒了是不是? 若是以前,苏昌离被大哥这么一瞪,早就吓得缩起脖子了。 但如今,他知道有雨哥在,大哥绝不敢真的动手修理自己,胆子便肥了许多。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冲着苏昌河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苏昌河见自己的警告竟然失效,顿时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转过头,一脸幽怨地看着苏暮雨,语气委屈巴巴地控诉道:“暮雨!你看!都怪你!我现在连昌离都管不住了!我的眼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了!” 苏暮雨看着他这副如同被抢了玩具的大型犬般的可怜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伸出手,轻轻拉过苏昌河的手,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语气温和地说道:“好了。这也是因为你们兄弟关系亲近了,他才会不怕你。是好事。” 苏昌河虽然被拉了手,心里受用了一些,但仍旧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又扭头瞪了苏昌离一眼。 这一次,许是苏暮雨的安抚起了作用,又或者是苏昌河的眼神确实还残留着几分“余威”,苏昌离终于止住了笑意,乖乖坐好,只是嘴角还忍不住微微上翘。 众人在厅堂中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却迟迟不见那帮主回来。 白鹤淮有些坐不住了,疑惑地问道:“那个帮主……不会是怕了我们,直接跑了吧?” 苏昌河和苏喆对视一眼,都觉得不无可能。 若那帮主是个聪明人,听到管事描述了他们刚才展现出的实力,选择暂避锋芒甚至是直接逃之夭夭,也并非不可能。 想到可能白跑一趟,众人脸上都露出一丝无语的神色。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对方怯战之时,厅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原本空旷的演武扬,此刻竟被几十号人团团围住,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为首之人,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皮肤黝黑、面容粗糙、留着络腮胡的陌生男子,他身旁站着的,正是那个脸上带着狰狞血痕、眼神怨毒的管事。 那高大魁梧的汉子,显然就是地龙帮的帮主。 他目光阴沉地扫过厅堂内的众人,最后落在为首的苏喆身上,声若洪钟,带着一股蛮横之气: “朋友!来到了我这地龙帮,招呼不打一声,就干翻了我几十号兄弟,又占了我的厅堂,是否……过于托大了?!”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听一阵密集的机括声响和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袭来!屋顶、墙角、甚至院中的假山后,瞬间射出无数淬毒的飞镖、袖箭、铁蒺藜! 如同疾风骤雨般,朝着厅堂内的众人笼罩而去!这地龙帮果然留了后手,暗中埋伏了弓弩手和暗器高手!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密集暗器袭击,厅堂内的众人,包括年纪最小的苏昌离在内,脸上竟无一人露出惊慌之色。 端坐不动的苏暮雨,甚至没有起身。 他只是握着铁剑的手腕轻轻一转,挽了一个极其简单却玄奥的剑花。 随着他这个动作,一股精纯凝练、如同无形屏障般的磅礴内力,以他为中心,骤然向外扩散! “叮叮当当——!” 一阵如同珠落玉盘般的清脆响声密集响起! 那些来势汹汹、角度刁钻的暗器,在距离众人身体尚有数尺之遥时,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纷纷被那精纯的剑气绞碎、震偏、或是直接原路弹回! 暗器如同下饺子般掉落在地,竟无一枚能突破这层内力防御,伤到众人分毫! 暗器雨过后,厅堂内外一片死寂。 那些埋伏的弓弩手和地龙帮众,全都目瞪口呆,仿佛见了鬼一般。 苏暮雨缓缓站起身,手持铁剑,神色依旧平静。 苏喆、苏昌河等人也随之起身,从容不迫地走出了厅堂,再次来到院中,与那地龙帮帮主正面相对。 白鹤淮性子最是嫉恶如仇,她懒得再与这帮人多费唇舌,直接指着那地龙帮帮主,厉声质问: “我问你!城北农户小丫一家,家破人亡,是不是你们地龙帮搞的鬼?!为了试探我们,就不惜害得人家破人亡,你们还是不是人?!” 那地龙帮帮主见暗器偷袭无效,心中已然怯了,但面上仍强作镇定,听到白鹤淮的质问,他竟毫无悔意,反而梗着脖子,振振有词地承认道: “是又怎么样?!那丫头家里穷得叮当响,她爹又是个烂赌鬼,本就是随手选的人家!在这南安城,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他们自己太弱,护不住家小,怪得了谁?!要怪,就怪他们命不好!” 他身后那些不明是非的小弟,听着帮主这番“弱肉强食”的歪理,竟然还有人觉得颇有道理,跟着点头附和。 “你……!”白鹤淮被他这番无耻之言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你草菅人命,还如此大言不惭,真是无耻之尤!” 苏喆眼中杀机毕露,他上前一步,拦住了还想争辩的白鹤淮,声音冰冷如铁: “跟这种人多说无益!让他也尝尝,自己的性命被人随意摆布,是何种滋味!” 话音未落,苏喆已然出手! 他身形如电,手中降魔杵带着风雷之势,直扑那地龙帮帮主! 与此同时,降魔杵上的金环再次高速旋转,发出令人胆寒的嗡鸣,道道凌厉气劲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 那些围在帮主身边、试图保护他的帮众,如何能抵挡苏喆这等高手的含怒一击? 只听一片“砰砰”闷响与惨叫声,那些帮众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般,纷纷倒地,不是骨断筋折,便是被震晕过去。 不过眨眼功夫,那地龙帮帮主身边,便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他一个光杆司令,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那帮主亲眼见到苏喆如此神威,吓得魂飞魄散,刚才那点强装出来的硬气瞬间烟消云散,脸色惨白如纸,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苏喆等人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无限的恐惧: “英雄!好汉!饶命啊!饶命啊!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诸位!小人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求诸位高抬贵手,饶了小人性命吧!小人愿意赔偿!愿意将帮中财物尽数奉上!” 众人看着前倨后恭、此刻如同烂泥般跪地求饶的帮主,面面相觑,都有些无语。 没想到这家伙,竟是个如此不堪的软骨头。 在众人冰冷目光的逼视下,那帮主为了活命,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将他以及地龙帮这些年所做的欺行霸市、强取豪夺、甚至手上沾的人命案子,一五一十地全都交代了出来,并战战兢兢地在白鹤淮事先准备好的供状上画了押。 看着那厚厚一叠写满罪状的纸,苏喆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犹豫。 他出手如电,一指便点碎了那帮主的丹田,废掉了他苦修多年的粗浅内力,同时以内力震断了他数处主要经脉,让他从此彻底沦为废人。 白鹤淮也走上前,取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色泽诡异的药丸,强迫那帮主吞了下去。 她冷声道:“此毒虽不致命,但每逢阴雨天气,便会浑身剧痛,如万蚁噬心,痛苦难耐!这便是你作恶多端的报应!” 处理完首恶,苏暮雨让苏恨水去通知了本地的官府。 官府早就对地龙帮的恶行有所耳闻,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加上地龙帮有些势力,一直未能动手。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首恶也已伏法,官府自然是乐得接手,将那些被打晕捆好的地龙帮骨干成员尽数收押,也算是为南安城除去了一害。 至于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小丫,白鹤淮见她孤苦无依,又心地纯善,便征得她同意后,将她留在了白鹤药府,收为药童,一方面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另一方面也算是日行一善,为她开启新的人生。 地龙帮风波,至此算是彻底了结。 众人离开那一片狼藉的帮派驻地时,夕阳的余晖正好洒落,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对于苏暮雨和苏昌河而言,这或许只是旅途中的一段小插曲,但对于南安城的某些百姓来说,却意味着久违的安宁。 正文 第85章 药庄帮忙 客栈的厢房内,窗棂半开,微风中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苏昌河斜倚在窗边,看着楼下街市逐渐恢复的热闹景象,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而真实的笑容。 自那日从地龙帮回来,他便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轻快明亮的气息。 苏暮雨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目光落在苏昌河带着笑意的侧脸上,冷峻的眉眼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知道昌河在高兴什么——那是第一次纯粹地用手中之刃,去守护而非掠夺,去拯救而非毁灭所带来的陌生而澎湃的成就感。 这种感受,对于前世挣扎于暗河泥沼、双手沾满血腥的他们而言,太过珍贵,也……太过令人沉醉。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苏昌河回过头,恰好捕捉到苏暮雨未来得及收回的专注目光,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伸手拉住了苏暮雨的手腕,微微用力。 苏暮雨顺着他的力道在身旁坐下,并未挣脱,只是低声道:“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苏昌河挑眉,凑近了些,呼吸几乎拂在苏暮雨的耳畔,“暮雨,你今天话特别少,是不是也被我感染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像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苏暮雨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反手握住了苏昌河的手,指尖在他微凸的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苏暮雨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缓缓道: “能用这一身武功,护住无辜之人,免其流离,救其危难……总好过只知杀戮。算是没有辜负这一身所学。”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苏昌河听着,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多了些认真。 他将脸埋进苏暮雨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闷闷的声音传来: “是啊……以前只觉得武功是杀人的工具,是活下去的本钱。从来没想过,原来用它来救人,会是这种感觉……有点……有点让人上瘾。” 他抬起头,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光彩,但那光彩背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对这种陌生情感的审视。 苏暮雨看得分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苏昌河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触感微糙,却异常温柔。 “我知道你的意思。” 苏暮雨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一泓清泉,试图安抚那过于激荡的情绪, “但昌河,你要记住,今日我们能如此顺利,是因为地龙帮内并无真正的高手,加之有喆叔从旁策应,我们方能以碾压之势取胜。 并非所有需要援手之境况,都这般轻松。救人之事,有时需权衡,有时需代价,并非仅凭一腔热血便可成事。” 他的提醒带着前世的阴影,带着对苏昌河性情的深刻了解。 他怕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灼伤了他,怕他因这短暂的成就感而忽略了潜在的危险。 苏昌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眸子,心头一暖,又有些不服气,他撇了撇嘴,随即又像是想通了什么,点头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我苏昌河又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圣人,一时感触罢了。做事……我自有分寸,断不会冲动行事的。”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真心,也是为了安苏暮雨的心。 他知道暮雨在担心什么,重生归来,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活着”的重要性。 苏暮雨看着他故作乖巧又难掩狡黠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再多言,只是微微倾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不是不让你做,”他低声补充,气息温热,“只是提醒你。” 额头上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苏昌河却觉得那温度瞬间蔓延开来,直烧得耳根都有些发烫。 他被亲得心头一荡,那点刚刚升起的、关于“代价”和“权衡”的思绪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变得幽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哎呀,别说那些了……”苏昌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和撒娇的意味,他猛地凑上前,精准地攫住了苏暮雨的唇,将对方未竟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我们……再来一次嘛……” 他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在深入时流露出一种珍视的缠绵。 苏暮雨被他扑得微微后仰,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而又纵容的柔光。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吞没。 房间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为相拥的两人蒙上了一层暧昧的纱帘。 衣衫不知何时被褪下,凌乱地散落在地。 压抑的喘——息与细碎的呜——咽在寂静的空气中断续交织,床——榻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轻响。 “暮雨……”他在情动的间隙,含糊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依赖与占有。 “我在。”苏暮雨的回应简短而有力,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身上的人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这一夜,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前世纠葛,只有最原始的冲动和最坦诚的交付。 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唯有身体的纠缠和逐渐攀升的温度,诉说着那深植于灵魂深处,历经生死轮回亦不曾更改的羁绊。 …… 翌日,天光大亮。 客栈堂中,苏暮雨、苏昌河、苏昌离、苏恨水几人正围坐一桌用着简单的早饭。 苏昌河精神看起来极好,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时不时给身旁的苏暮雨夹一筷子小菜,动作自然亲昵。 苏暮雨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默然接受着苏昌河的照料。 就在这时,白鹤淮一身利落的衣裙,从门外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他们这一桌。她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吃着呢?”白鹤淮声音清脆,毫不见外地拉了个空凳子坐下,“正好,吃完饭我们出去玩吧?” 苏昌河正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闻言诧异地抬头,咽下粥,挑眉问道:“出去玩?白神医,你的药庄今天不开张了?这么清闲?” 白鹤淮被他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道: “药庄当然开着门!我就是……就是想邀请你们去我的药庄玩玩儿。” “去药庄玩?” 苏昌河嗤笑一声,放下勺子,身体往后一靠,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了然, “恐怕不是去玩吧?说吧,白大神医,这次又需要我们帮什么忙?直说便是,拐弯抹角的可不像你的风格。” 白鹤淮那点小心思被当面戳穿,脸颊瞬间泛起一丝红晕,她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苏昌河一眼。 但想到有求于人,终究还是忍下了这口气,一咬牙,破罐子破摔道:“好吧!就是想让你们帮我个忙!” 一直安静用餐的苏暮雨此时也抬眸看向她,声音平稳:“什么忙?” 白鹤淮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声音低了下去: “就是……最近刚进了一批药材,数量有点多,天气又好,需要抓紧时间晾晒处理一下。所以……想请你们搭把手。” “好啊!” 苏昌河立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说怎么突然这么热情邀我们去‘玩’,原来是要抓壮丁干活了!白神医,你这可不够意思啊!” 白鹤淮被他气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废话少说!你就说来不来吧!” “来!哪敢不来?” 苏昌河瞬间变脸,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还故意压低声音,促狭道: “我们要是不帮,回头喆叔知道了,还不得提着降魔杵追杀我们几条街?为了小命着想,这忙必须帮!” 他这话一出,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苏恨水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苏昌离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桌间的气氛顿时轻松活跃起来。白鹤淮也被他逗笑了,那点尴尬瞬间烟消云散。 “算你识相!快点吃,吃完就出发!” …… 饭后,一行人便跟着白鹤淮来到了她的“白鹤药府”。 刚迈进后院,众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只见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麻袋和箩筐,各种形态各异、气味不同的药材被粗略地分门别类堆放着小山一样高,几乎占满了整个宽敞的院落。 苏昌河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那堆“小山”:“白神医,你管这叫‘一批’药材?这分明是搬回来了半个药山吧!这么多,都要我们今天晾晒完?” 白鹤淮此刻已然恢复了“庄主”的威严,懒得理会他的大呼小叫,直接开始分派任务: “昌离,你力气大,负责把那边成袋的决明子搬到东面那片空地的席子上摊开; 那个苏恨水,你心细,那边的茯苓片交给你,注意别弄碎了;苏暮雨,你……” 她看了看气质清冷的苏暮雨,犹豫了一下,“你和苏昌河一起,处理这些甘草吧,需要切片的部分我已经标记好了,剩下的摊开晾晒就行。” 苏昌河一听,立刻凑到苏暮雨身边,笑嘻嘻道:“听见没暮雨,咱俩一组。” 他拿起一根未经处理的甘草根,在手里掂了掂,又看向白鹤淮,“白神医,你这分工……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们了?” 白鹤淮双手叉腰:“少贫嘴!赶紧干活!中午管饭!” 众人相视一笑,也不再废话,挽起袖子便各自忙碌开来。 苏昌离仿佛力大无穷,扛起百十斤的麻袋如同无物,稳健地来往于仓库和晾晒扬之间。 苏恨水则坐在小凳上,面前放着装满茯苓片的簸箕,动作轻柔而精准地将它们一片片分开,摆放整齐,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苏暮雨和苏昌河这边则显得有些……“热闹”。 苏昌河拿着专用的药刀,对着标记好需要切片的甘草比划着,嘴里还不停:“暮雨,你看我这刀工,是不是有当药童的潜质?” 说着,手起刀落,一片厚薄不均的甘草片诞生了。 苏暮雨默默地将那片歪歪扭扭的甘草片从他刀下捡出来,放到一旁,然后拿起另一根甘草,接过他手中的药刀,淡淡道:“你还是去摊晒那些吧,切片我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每一刀下去,切出的甘草片都厚薄均匀,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苏昌河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那双稳定修长的手,摸了摸鼻子,倒也乐得清闲,乖乖地去将已经处理好的甘草均匀地铺展在巨大的竹席上。 阳光逐渐炽烈起来,院子里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香。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但看着原本堆积如山的药材一点点被整理妥当,整齐地铺满了一片片席子,一种充实的疲惫感和淡淡的成就感在每个人心中流淌。 白鹤淮也没闲着,一边指挥,一边亲自动手处理一些娇贵的药材,时不时抬头看看进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 当时辰接近正午,最后一批药材也终于妥帖地铺展在阳光下时,所有人都几乎直不起腰来。 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苏昌河揉了揉发酸的后腰,蹭到苏暮雨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语气带着点委屈:“暮雨,我饿了,一会儿我们去哪儿吃饭?” 苏暮雨环视了一圈同样面露疲色、眼神渴望的众人,略一思索,便道:“大家都累了,不如直接去外面酒楼吃吧,快一些。”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票通过。此刻的众人已经被饥饿折磨得没了任何挑剔的力气,只求能尽快填饱肚子。 于是,一行人沉默地,主要是饿得没力气说话,跟着苏暮雨来到了南安城中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酒楼。 点菜的过程异常迅速,几乎是小二报什么,众人就点头要什么。 等菜肴上桌,更是风卷残云,连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苏恨水,吃饭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整个饭桌上,除了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再无其他。 结账离开酒楼,站在门口,众人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苏暮雨对白鹤淮拱手道:“白神医,药材既已晾晒完毕,我等便先回客栈休息了。后续若需收回入库,可随时至客栈寻我们。” 白鹤淮看着他们一个个难掩疲惫的样子,也有些过意不去,连忙点头:“好,今天真是多谢你们了!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有需要我再去找你们。” 双方在酒楼门口道别,各自离去。 …… 回到客栈房间,苏昌河几乎是踢掉鞋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毫无形象地向后一倒,重重摔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在床上摊成一个“大”字。 看着苏暮雨还站在桌边倒水,苏昌河侧过身,用手支着脑袋,朝他招手,声音带着刚躺下时的慵懒和一丝撒娇的意味: “暮雨,别忙了,过来休息一下吧。弯了一上午的腰,感觉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很累的。” 苏暮雨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将水递给他,看着他确实有些疲惫的脸色,问道:“很累吗?” 苏昌河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顺势拉住苏暮雨的手,轻轻摇晃着,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眼巴巴地望着他:“很累……腰又酸又胀。” 他这副模样倒像是只收起利爪、露出柔软肚皮的大型猫科动物。 苏暮雨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那你趴好,”苏暮雨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我给你按按腰,会舒服一点。” 苏昌河眼睛一亮,立刻从善如流地翻身趴好,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应道:“好!那你给我揉揉,我就不疼了。” 语气里充满了信赖和期待。 “你把外袍脱了,更方便一点。”苏暮雨提醒道。 苏昌河闻言,利落地支起身子,三下五除二将外面的暗色长袍脱去,随手扔到床尾,露出里面那件鲜艳的红色里衣。 那热烈的颜色衬得他因劳作而微微泛红的皮肤更加白皙,也为他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近乎妖异的艳丽。 苏暮雨的眸光暗了暗,随即收敛心神,将手掌覆上苏昌河后腰的位置。 他掌心温热,运起一丝柔和的内力,透过薄薄的里衣,缓缓注入苏昌河酸胀的肌肉之中。 他的手法算不上多么精妙,但力道均匀,位置精准,加上那熨帖的内力滋养,很快就让苏昌河舒服地哼唧出声。 “嗯……对,就是这里……暮雨,你手法真好……”苏昌河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满足。 苏暮雨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他的目光落在苏昌河放松的脊背上,看着那红色布料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又缓缓上移,落在他散落在枕边的墨发上,最后定格在他逐渐放松、变得平和安详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窗纸,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静谧而安宁。 苏昌河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竟是就在这舒适安逸的按摩中,沉沉睡去了。 苏暮雨手上的动作未停,依旧保持着均匀的力道,为他梳理着经络,驱散疲劳。 他低头凝视着苏昌河,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无意识地微微上扬,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 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的幸福感,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漫过苏暮雨的心田。 前世的刀兵相向、临终的不甘与绝望,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人平稳的呼吸和全然信赖的姿态所抚平。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莫过于此。 正文 第86章 八月 南安城仿佛一夕之间被浸入了蜜糖与香氛的汪洋。 金桂、银桂,一树树、一簇簇,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枝头,将那原本青翠的叶片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那细碎的花朵,不像牡丹芍药那般雍容华贵,却自有一种蓬勃热烈的生命力,密密匝匝,如同碎金碎银,在秋日澄澈高远的蓝天下,熠熠生辉。 微风拂过,并不萧瑟,反而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道,摇落满树芳华,下起一扬又一扬细碎香甜的黄金雨。 整座城池的大街小巷,都被这浓郁得化不开的甜香笼罩着,呼吸间尽是沁人心脾的桂花气息,连衣衫发梢都仿佛沾染了这味道,久久不散。 白鹤淮的药府后院,那棵年代久远、枝繁叶茂的金桂树下,此时正是一派欢声笑语。 树下的石桌上,摆着几碟刚出笼的桂花糕,洁白软糯的糕体上点缀着金色的桂花,热气腾腾,甜香四溢。 旁边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酿,酒色澄黄清亮,酒香混着桂香,未饮已先醉人。 苏昌河捡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像只餍足的猫。 他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白鹤淮,笑道: “白神医,你这手艺可以啊!这桂花糕甜而不腻,清香软糯,比外面酒楼卖的强多了! 看来开药庄是委屈你了,该去开个糕点铺子,保证客似云来!” 白鹤淮正小口啜着桂花酒,闻言得意地一扬下巴,嘴上却不饶人:“哼,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前两天是谁抱怨我让他晒药材累断了腰的?” 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在金色的桂花光影下,显得格外明媚。 “诶,此一时彼一时嘛!” 苏昌河脸不红心不跳,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举杯对向坐在对面的苏喆和苏暮雨,“喆叔,暮雨,来,尝尝这酒,白神医珍藏的,难得她今天这么大方!” 苏喆捋着胡须,呵呵笑着,端起了酒杯。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年轻人打闹说笑,眼神里充满了长辈的慈和与欣慰。 这样的光景,在过去的暗河,是绝难想象的。他朗声道:“好!今日桂花香,酒也好,人更齐,当浮一大白!” 说着,便与苏昌河碰了杯,一饮而尽。 苏暮雨虽不似苏昌河那般外放,但周身的气息也是难得的松弛。 他依言端起酒杯,浅尝了一口,那温润甜醇的酒液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暖意。 他看着苏昌河与白鹤淮斗嘴,看着苏喆爽朗的笑容,目光最后落在身边人那神采飞扬的侧脸上,心底一片宁静安然。 他很少参与那些热闹的玩笑,只是偶尔在苏昌河看过来时,递上一块糕点,或是为他空了的酒杯续上酒水。 气氛融洽而热烈,连空气中漂浮的桂花香似乎都沾染了这份欢愉。 然而,这和谐的画面很快被一点“意外”打破。 坐在稍远处石凳上的苏昌离,显然不胜酒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抱着酒壶,脸颊绯红,眼神迷离,直勾勾地盯着苏昌河。 “哥……”苏昌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醉后的含糊和执拗。 苏昌河正和白鹤淮争论着哪种桂花入药效果更好,闻声转过头,挑眉看着自家弟弟:“嗯?怎么了昌离?喝多了?” 苏昌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苏昌河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苏昌河龇了龇牙。 “哥!”苏昌离又喊了一声,语气异常认真,“你……你和雨哥,要一直好好的!要幸福!” 他声音不小,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苏昌河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拍了拍弟弟的手:“臭小子,喝多了就开始说胡话了?” “不是胡话!” 苏昌离固执地摇头,眼神更加专注,甚至还带上了点委屈,“我是说真的!你们一定要幸福! 还有……哥,你以后……能不能别老是吓唬我?你一笑,我就觉得你要坑我……我心里慌……” 他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却透着一股赤诚的傻气。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苏暮雨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昌河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看着弟弟这副憨态,心里却也软了几分。 他知道,前世自己这个兄长做得并不算称职,今生虽尽力弥补,但长久以来形成的“威压”似乎还在。 他用力揉了揉苏昌离的头发,把他揉得东倒西歪,笑骂道:“行了行了,知道了!赶紧坐下醒醒酒,再说下去,你哥我这点老底都要被你抖搂光了!” 苏昌离被他按着坐下,嘴里还兀自嘟囔着“要幸福”、“别吓我”之类的话,最终抵不过酒意,脑袋一歪,靠在石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满足的傻笑。 这边的喧闹渐渐平息,另一边的苏恨水,却始终安静。 他独自坐在稍远一些的桂花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手里捏着一个酒杯,目光却并未聚焦在嬉笑的同伴身上,而是透过层层叠叠的金色花影,望向了虚空。 秋风拂过,桂花簌簌落下,有几瓣调皮地沾在他的发间、肩头。 他也没有拂去,只是任由那香甜的气息将自己包裹。 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美好——他们放下了往日的沉重,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白神医活泼爽朗,喆叔慈祥温和;连最是沉闷的自己,也能坐在这里,感受着这份喧嚣中的宁静。 这与他记忆中的生活,截然不同。 暗河的岁月,是潮湿的,阴冷的,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算计和警惕。 何曾有过这样温暖的阳光,这样甜美的香气,这样……毫无负担的笑声?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那甜意似乎一直渗到了心底最深处,却又勾起了丝丝缕缕的酸涩。 是庆幸,庆幸能脱离那片泥沼;是茫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安稳有些无所适从; 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生怕眼前这一切,都只是一扬易碎的幻梦。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金色酒液,嘴角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向上弯了一下。 罢了,是梦也好,是真实也罢,能拥有此刻,便已值得感念。 ……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桂花宴后,又玩了一个多月,苏暮雨便提出了辞行。 依旧是药府门口,只是气氛不似那日桂花树下的热烈,平添了几分离别的怅惘。 “这就要走了?”白鹤淮看着已经收拾停当的四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舍,“南安城花开正好,不多留些时日?” 苏昌河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明朗,却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真诚: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嘛,白神医。我们几个大男人,总不好一直赖在你这里白吃白喝。再说了,江湖路远,总得去看看别的风景。” 苏喆站在白鹤淮身边,目光扫过苏暮雨、苏昌河,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苏昌离和苏恨水,沉声道: “一路保重。暗河虽已成过往,但江湖风波从未止息。你们……凡事小心。” 苏暮雨对着苏喆和白鹤淮郑重地拱了拱手:“这些时日,多谢二位照拂。救命之恩,收留之情,暮雨铭记于心。”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白鹤淮身上,“神医日后若有任何需要,无论天涯海角,只需传信,我等必当竭力。” 他的承诺,重若千钧。 白鹤淮知道,这不是客套话。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那点离愁别绪,努力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们也是,以后要是路过南安城,可不许过门不入!不然,我就让爹爹提着降魔杵去找你们算账!” 她这话成功地冲淡了些许离别的伤感。 苏昌河哈哈大笑:“放心!就冲白神医你这手艺,我们也得常回来打打牙祭!” 说笑间,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 苏暮雨四人再次拱手作别,然后转身,踏上了通往城外的青石路。 白鹤淮和苏喆站在药府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 秋日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融入那满城依旧馥郁的桂花香气之中。 白鹤淮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空落落的。 苏喆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温声道:“都是好孩子,各有各的路要走。能相交一扬,已是缘分。” 而离去的四人,走在出城的路上,一时也无言。 苏昌河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远去的、被桂花笼罩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又被前方未知路途所带来的光亮所取代。 他伸手,悄悄握住了身旁苏暮雨的手。 苏暮雨指尖微动,反手将他握紧。 正文 第87章 好事发生 尤其是苏昌河与苏昌离兄弟二人。 自那日桂花树下苏昌离酒后吐露真言后,那层存在的薄冰似乎悄然消融。 苏昌离在面对兄长时,虽仍带着习惯性的敬畏,但那份小心翼翼淡了许多,偶尔甚至敢壮着胆子顶嘴了。 这一日,一行人途经一片枫树林,歇脚时,为着晚上是露宿还是再赶一程路去前方城镇投宿,兄弟俩又斗起嘴来。 “哥,就在这儿歇了吧,你看这枫叶多好看,露宿一晚多有意境!”苏昌离指着眼前如火如荼的枫林,试图说服。 苏昌河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树下,瞥了他一眼:“意境能当饭吃?能当床睡?这秋风跟小刀子似的,露宿一晚,明天你就能直接打喷嚏打到家门口。” “我身体好着呢!”苏昌离不服气地挺起胸膛,“再说,以前在暗河出任务,比这条件差得多的地方不也睡了?” “那是以前没得选!”苏昌河没好气地屈指弹了一下他的脑门,“现在有得选,干嘛要吃苦?你小子是不是晒药材把脑子晒坏了?” 苏昌离捂着额头,嘟囔道:“你就是想快点回去见雨哥书房里那些账本吧?我都听见你昨晚说梦话念叨‘亏了亏了’……” 苏昌河脸色一僵,随即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危险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哦?昌离啊,看来你是真的很怀念哥哥我‘吓唬’你的日子?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上次路上差点失手,我是怎么‘指点’你功夫的?” 他这话语气阴森,配合着那熟悉的、让人心底发毛的笑容,苏昌离瞬间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嘴上还是硬撑着: “我、我那是实话实说!雨哥,你评评理!我哥他是不是不讲道理!” 一直安静坐在不远处擦拭着长剑的苏暮雨,闻声抬起头。 他看着苏昌河那故作凶狠实则眼底带着笑意的模样,又看了看苏昌离那明明害怕又强自镇定的样子,心中那片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 曾几何时,昌河身边只有算计与背叛,何曾有过这般鲜活、带着依赖的亲昵? 能看到他如今被弟弟这般“顶撞”着,吵闹着,何尝不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幸福? 这喧闹的烟火气,远比死寂的忠诚更让人心安。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淡淡道:“前方城镇不远,赶一程路,投宿。” 这便是支持苏昌河了。 苏昌河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冲着苏昌离挑眉:“听见没?庄主发话了!还不快去收拾?” 苏昌离垮下脸,哀怨地看了苏暮雨一眼,小声嘀咕:“雨哥你就惯着他吧……” 但还是乖乖地去整理行装了。 苏昌河走到苏暮雨身边,挨着他坐下,肩膀碰着肩膀,低声道:“这小子,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 苏暮雨收起伞剑,侧头看他,目光柔和:“这样很好。” 苏昌河微微一怔,对上他眼中那清晰的欣慰与感动,心头一暖,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语。 他无声地笑了笑,伸手握住了苏暮雨放在膝上的手,十指紧扣。 是啊,这样很好。有人怕他,也有人敢“顶撞”他,这吵闹而真实的羁绊,胜过前世孤家寡人的万千权势。 一路吵吵闹闹,归心似箭,总算在冬日的初雪降临前,回到了隐匿于山水之间的闲云山庄。 山庄依旧静谧,白墙黛瓦在冬日略显萧索的山色中,显得格外安宁。 虽只有他们四人先回来,但推开门扉,那种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洗去了满身风尘与疲惫。 “总算回来了!” 苏昌河率先欢呼一声,像个孩子般冲进庄子,在空旷的庭院里转了个圈,甚至还伸手接住了几片刚刚飘落的、细碎的树叶。 苏昌离受他感染,也咧开嘴笑起来,跟着他在庄子里跑来跑去,看看他们离开这段时间,后院那几株梅树是否打了花苞,池子里的锦鲤是不是又肥了。 苏恨水默默地去厨房生火烧水,准备驱寒的姜茶。 而苏暮雨,则径直去了书房。 外出这段时间,庄内负责外部联络的弟子定有信件送达。 他需要尽快了解各方动向,确保山庄的隐匿与安全。 他坐在书案后,一封封拆阅信件,神情专注。 窗外,苏昌河和苏昌离隐约的欢笑声随风传来,为这寂静的书房添了几分生动的背景音。 苏暮雨的嘴角,在无人看见时,始终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苏恨水准备好了晚饭,来到书房外,却见只有苏暮雨一人在内。 “庄主,晚饭快好了。”苏恨水禀报道。 苏暮雨从信纸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好,我稍后便去。” 然而,直到饭菜快要上桌,仍不见苏暮雨的身影。 苏昌河坐在桌边,拿着筷子敲了敲碗沿,疑惑地问苏恨水:“苏恨水,暮雨呢?怎么还不来?饭菜都要凉了。” 苏恨水摇头:“庄主应该还在书房。” 苏昌河眉头一皱,放下筷子:“我去叫他。”说着便起身,熟门熟路地往书房走去。 他也没敲门,直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果然看见苏暮雨还坐在书案后,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一卷书册,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苏昌河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书页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忽然一侧身,直接坐到了苏暮雨的腿上,双臂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带着刻意的甜腻与不满: “看什么书呢,这么入迷?连吃饭都忘了?” 苏暮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手下意识就搂住了他的腰,稳住两人。 感受到怀中温热的躯体和不规矩蹭着他颈侧的脸颊,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纵容,顺手将摊开的书合起,放在了桌案一角,语气平静: “没什么,只是一些江湖奇闻杂谈,写得绘声绘色,颇为有趣,便多看了会儿。” 苏昌河探头仔细一看,书封上果然写着《九州异闻录》,确实是他不感兴趣的类别。 便悻悻地放过一边,转而更紧地抱住苏暮雨,将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闷声道:“别看了,快到吃饭的时间了,我饿了。” 他这撒娇耍赖的模样,让苏暮雨心头发软,搂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些,低低应了一声:“嗯。” 应完,他却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低下头,准确地攫住了苏昌河近在咫尺的唇。 “唔……”苏昌河从善如流地闭上眼,回应起来。 自南安城互通心意后,他们之间的感情仿佛突破了某种桎梏,变得更加浓烈且外放。 只要是在无人打扰的私密空间,便总忍不住靠近、触碰、亲吻,像是要通过这种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填补前世错失的所有温存。 这个吻缠绵而深入,带着分离一日的思念,和归家后的安心与惬意。 直到两人呼吸都有些不稳,苏暮雨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苏昌河的额头,气息微乱。 苏昌河脸颊泛红,眼神湿润,舔了舔有些发麻的嘴唇,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满是笑意:“这下肯去吃饭了?” 苏暮雨眼底也带着浅淡的笑意,扶着他站起身:“走吧。” 两人一同走出书房,苏昌河的手还自然地牵着苏暮雨的。 等在饭厅的苏昌离看到他们一起出现,尤其是自家兄长那明显比刚才红润几分的唇色,立刻做了个鬼脸,小声对旁边的苏恨水吐槽: “看吧,又黏糊上了……真是受不了。” 苏恨水面无表情地往嘴里扒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苏暮雨耳根微热,轻轻挣开了苏昌河的手,率先在桌边坐下。 苏昌河却浑不在意,笑嘻嘻地挨着他坐下,还给苏暮雨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 饭桌上的气氛,因这小小的插曲,而显得格外温馨。 …… 时光荏苒,冬日渐深。 外出游历或处理事务的庄众们,大多在年关前陆续归来,沉寂的山庄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 除夕之夜,山庄大厅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酒菜,众人围坐一堂,欢声笑语不断,交流着各自在外面的见闻。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一向沉稳的慕青羊忽然站了起来,他脸上带着些许紧张的红晕,但在身旁慕雪薇鼓励的目光下,深吸一口气,伸手紧紧握住了慕雪薇的手。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说笑声渐渐平息。 慕青羊环视一圈,朗声道:“各位,趁着今日大家都在,有件事,我想宣布。” 他侧头,深情地看了慕雪薇一眼,慕雪薇脸颊绯红,却坚定地回望着他。 “我与雪薇,已经在一起了。打算来年开春,就在庄子里办喜酒,到时候,还要请大家多多帮忙,热闹一番!” 他话音落下,大厅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祝贺声! “好小子!终于说出来了!” “我就说嘛!你们两个早该在一起了!” “恭喜青羊哥!恭喜雪薇姐!” “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 众人纷纷起身,说着吉祥话,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喜悦。 苏暮雨亦是面露欣慰的笑容,举杯道:“青羊,雪薇,恭喜你们。庄内许久未有喜事,正好热闹一番。” 苏昌河也笑着看向他们,眼中带着祝福,他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些,然后朗声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闲云山庄,也该添添喜气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在扬诸多年轻面孔,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真, “你们也都学着点,看看人家青羊和雪薇,有喜欢的人,就大胆去追,该带回来带回来,该办事办事!咱们庄子,不怕热闹!”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起哄,年轻些的弟子们更是脸红耳赤,笑闹着应和:“听见了昌河哥!”“一定努力!” 接下来的时间,话题便围绕着这扬即将到来的婚事展开,讨论着需要准备些什么,哪里需要帮忙,气氛热烈而喜庆。 夜深席散,苏昌河与苏暮雨回到房中。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苏昌河脱下外袍,脸上还带着酒意和笑意,对苏暮雨道:“这辈子,能看到青羊和雪薇有情人终成眷属,真是一件大好事。” 苏暮雨正在拨弄炭火,闻言动作顿了顿,火光映照着他清俊的侧脸,眼神有些悠远: “是啊。前世他们……死得惨烈。今生能得此圆满,确实不枉重活这一扬。” 提及前世,房间内的气氛沉默了一瞬。 那些血腥与遗憾,即便在如今这般安稳的日子里,也并未完全褪色。 半晌,苏昌河才重新开口,声音低沉了些: “大家……如今年纪也都不小了,正是谈婚论嫁的好时候。若是庄子里能多几桩这样的喜事,热热闹闹的,也是很好。” 苏暮雨抬起头,看向他,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更多的婚事,意味着更多的羁绊,更深的扎根,意味着他们这些人,正在真正地告别过去,拥抱属于普通人的、安稳而充满烟火气的人生。 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是。若大家都能成家立业,开枝散叶,便是彻底摆脱了暗河的阴影,是好事。” 苏昌河走到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指尖有些凉: “不过这终究是他们自己的事,旁人急也急不来,也帮不上什么忙。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苏暮雨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嗯。” 窗外远处,不知是谁家提前燃放了烟火,一簇亮光窜上夜空,砰然炸开,绚烂夺目,映亮了相拥而坐的两人的身影。 也预示着,这闲云山庄的新年,以及即将到来的春天,必将充满新的希望与喜悦。 正文 第88章 剑仙令出 以昔日暗河劲敌“影宗”残余势力为首,联合了诸多曾与暗河有过血仇的宗门家族,竟请动了那位常年居于慕凉城、不问世事的孤剑仙——洛青阳! 一道镌刻着凄凉剑意的剑仙令从慕凉城发出,昭告江湖: 邀前暗河执伞鬼苏暮雨、送葬师苏昌河,于三月十五,慕凉城外,一战了恩仇!此战之后,无论胜负生死,暗河与江湖旧怨,一笔勾销! 此令一出,天下哗然。 暗河虽已覆灭多年,但其凶名犹在。 如今竟传出其核心人物未死,且隐于市野的消息,本就足以引发震动。 更遑论,出面下战书的,是那位位列天下五大剑仙之一,剑法通神,性情孤僻绝决的洛青阳! 一时间,江湖沸腾。 酒肆茶楼,驿站码头,但凡有江湖人聚集之处,无不热议此事。 “听说了吗?孤剑仙竟然出山了!还是为了暗河那帮杀才!” “苏暮雨、苏昌河……这两个魔头果然没死!老天开眼,终于有人要收拾他们了!” “了恩仇?说得轻巧!暗河造下的杀孽,岂是一战能消?” “管他呢!这可是剑仙级别的对决!多少年没这等热闹了!必须去慕凉城亲眼瞧瞧!” “同去同去!看看是孤剑仙的九歌剑诀利,还是那苏暮雨的十八剑阵狠!” 雪月城中。 雪月剑仙李寒衣一袭白衣,立于登天阁顶,遥望慕凉城方向,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对身旁捧着书卷的儒剑仙谢宣道:“洛青阳竟会为此事出手,倒是出乎意料。” 谢宣合上书,扶了扶眼镜,叹道:“影宗当年几乎被暗河屠戮殆尽,这份血海深仇,积累太深。 且他们那些人能请动洛青阳,想必是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不过……苏暮雨此人,剑心通明,实力深不可测,这一战,胜负难料。寒衣,可有兴趣同行一观?” 李寒衣沉默片刻,微微颔首:“也好。暗河之事,终究是江湖一桩公案。此战或许能真正为其画上句号。” 天启城中。 琅琊王萧若风虽然身体恢复后刚重返天启,但消息依旧灵通。他召来唐怜月,神色凝重:“怜月,慕凉城之事,你如何看?” 唐怜月眉头紧锁:“王爷,此事牵扯甚广。苏暮雨、苏昌河实力强悍,孤剑仙更是江湖泰斗。 此战无论结果如何,都可能引动江湖格局变化。我认为,当派人前往,密切关注,以防不测。” 萧若风点头:“正合我意。你亲自带人走一趟,不必插手,只需将实情回报。” 百晓堂内。 堂主姬若风把玩着手中的情报玉简,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啧啧,洛青阳,苏暮雨……这扬戏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暗河宝藏的传闻还未彻底平息,这正主就要在天下人面前亮相了。传令下去,加派人手前往慕凉城,我要知道这一战的每一个细节!” 雷家堡外。 雷云鹤正与几位族中子弟在外游历,听闻消息,哈哈一笑:“洛青阳那老小子终于舍得挪窝了?还是为了暗河? 有趣!正好顺路,去慕凉城看看热闹!说起来,当年雷家堡与暗河也有些龃龉,这次正好看看这恩怨如何了结!” 江湖风起云涌,无数道目光,或怀揣仇恨,或充满好奇,或别有目的,纷纷投向了那座孤寂的城池——慕凉城。 …… 这股席卷江湖的风暴,自然也毫无意外地刮进了仿佛世外桃源般的闲云山庄。 消息传来时,山庄内原本为婚事准备的喜庆氛围骤然一滞,随即被各种嘈杂的议论声所取代。 “什么?孤剑仙洛青阳下了战书?!” “那些该死的家伙!暗河都散了这么多年,还不肯放过我们吗?” “怎么办?那可是孤剑仙啊!天下最强的剑客之一……” “怕什么!以雨哥他们如今的实力,未必就怕了他!” “就是!他们要是敢来,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到时候去的可不止洛青阳一个!多少仇家等着呢!” “那我们岂不是……又要过上东躲西藏的日子?” “……” 庄内众人反应各异,有年轻气盛、愤慨不已,嚷嚷着要拼命的;有经历过暗河残酷、心生恐惧、面露忧色的; 也有如慕青羊等较为沉稳者,虽担忧却强自镇定,商议对策的;更有些听闻“仇杀”、“决战”等字眼,已是吓得面色发白,愁云惨雾笼罩心头。 苏昌河听到这消息时,正指挥着人悬挂大红灯笼。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容,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丢下手中的灯笼,兴冲冲地跑去找苏暮雨。 书房内,苏暮雨也已收到了确切消息,正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沙沙作响的枫树,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暮雨!暮雨!”苏昌河人未到声先至,砰地推开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神情,“听到了吗?洛青阳!剑仙令!满城风雨啊!我们去不去?” 苏暮雨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兴奋,心中有些无奈,又有些了然。 昌河的性子,终究是喜欢热闹和挑战的,安稳日子过久了,骨头怕是都痒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如今的暗河确已覆灭,但我们既已在南安城等地露面,消息灵通者知我等未死,也在情理之中。这恩怨,终究是个隐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昌河那亮晶晶的、写满“快去快去”的眼睛,继续道: “也罢。在慕凉城,借孤剑仙之名,将此事彻底了结,一劳永逸。 总好过日后被那些无孔不入的仇家,摸到这山庄附近,扰了此地的清净。” 苏昌河见苏暮雨答应,顿时欢呼一声,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好啊!终于又要出去玩了!憋在这庄子里,骨头都快生锈了!” 但他很快又想起什么,脸上的兴奋褪去,转为一丝忧虑,凑近苏暮雨,压低声音,“不过暮雨,你想过没有?等到了慕凉城,恐怕满城除了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剩下的都会是我们的敌人。 到时候……你能下得了手吗?那可是要与几乎大半个江湖的仇家为敌。” 正文 第89章 一定 苏暮雨神色却依旧平静,仿佛早已思虑周全,只淡淡道:“等到了慕凉城再说。” 见他如此淡定,似乎胸有成竹,苏昌河虽然心里还有些嘀咕,但出于对苏暮雨绝对的信任,那点忧虑也很快烟消云散,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行!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然而,他们并未立刻动身前往慕凉城。 决战之期未定,而慕青羊与慕雪薇的婚期近在眼前。 作为山庄的主心骨,更是慕青羊敬重之人,苏暮雨和苏昌河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离开。 庄内众人虽然因慕凉城之事心绪不宁,但在苏暮雨的镇定和苏昌河有意无意的插科打诨下,倒也勉强压下了不安,将主要精力投入到筹备婚礼中。 毕竟,这是山庄建立以来的第二桩喜事,象征着新生与希望,意义非凡。 婚期如期而至。 闲云山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所有的忧虑仿佛都被这满眼的红色和欢声笑语暂时掩盖了过去。 拜堂仪式庄重而温馨,当慕青羊小心翼翼地挑开慕雪薇的红盖头,露出新娘娇美含羞的面容时,满堂皆是喝彩与祝福。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苏暮雨率先举起酒杯,走到一对新人面前。 他平日里严肃的面容在红烛映照下柔和了许多,看着慕青羊,语气郑重而真诚: “青羊,雪薇是个好女孩,望你此生珍之爱之,不负她心。祝你们,同心同德,幸福一生。” 慕青羊激动得脸色泛红,连忙端起酒杯,深深一揖:“多谢庄主!青羊定当铭记于心,绝不负雪薇!” 说罢,与慕雪薇对视一眼,双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紧接着,苏昌河也笑嘻嘻地凑了过来,他拍了拍慕青羊的肩膀,又对慕雪薇眨了眨眼: “我呢,就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了!就祝你们俩甜甜蜜蜜,和和美美,还有——” 他拖长了语调,促狭地笑道,“早生贵子!给咱们山庄再添点热闹!” 这话引得周围众人一阵哄笑起哄,慕青羊的脸更红了,慕雪薇也羞得低下了头,但还是小声应道:“多谢昌河哥。” 随后,庄内众人纷纷上前敬酒祝福,吉祥话不绝于耳,气氛热烈而圆满。 月上柳梢头,喧嚣渐歇。 酒意酣畅的宾客们陆续散去,或互相搀扶,或哼着小曲,各自回房。 大厅内杯盘狼藉,残留着盛宴后的痕迹与淡淡的酒香,红烛泪淌,映照着满地狼藉中的温馨与喜庆。 …… 苏暮雨与苏昌河回到房中,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苏昌河脸上的醉意褪去,眼神清明地看着苏暮雨,问道:“婚礼也结束了,我们明天就出发前往慕凉城吗?” 苏暮雨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他摇了摇头,抬眼看向苏昌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是我们。是我。” 苏昌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几步走到苏暮雨面前,不敢置信地重复:“你打算一个人去慕凉城?” “是。”苏暮雨迎着他的目光,肯定地点头。 “不行!”苏昌河心头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想也不想,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我也要去!凭什么你一个人去?那些仇家是冲着我们两个人来的!” 苏暮雨看着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平稳:“昌河,你先别急着生气,听我说完。” 他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如水:“我的打算是,到了慕凉城,不与他们多做纠缠,直接与洛青阳一战。 以我如今的实力,胜他并非难事。我要在天下人面前,堂堂正正地击败一位剑仙。 届时,所有在慕凉城观战的人都会清楚我们的实力底线。武力震慑,远比血腥屠杀更有效。 那些与暗河有仇怨之人,见复仇无望,且我们已展现出他们无法抗衡的力量,多半会选择知难而退,遵守洛青阳‘一战了恩仇’的约定。 如此,方能真正一劳永逸。” 苏昌河听着他的分析,怒火稍歇,理智逐渐回笼。 他明白苏暮雨的意思。若真的在慕凉城大开杀戒,将那些仇家无论强弱尽数屠戮,那他们与昔日的暗河魔头有何区别? 届时,恐怕真的会引来整个江湖的同仇敌忾,北离朝廷也绝不会坐视不管,这天下,将再无他们立锥之地。 苏暮雨选择以武立威,而非以杀止杀,是眼下最明智、也是代价最小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甘和担忧,闷声道:“好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若杀光所有人,我们确实会不容于世。那你……小心。” 苏暮雨见他理解,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嗯。所以,你留在庄子里,等我的消息。” 苏昌河刚要点头答应,却猛地一顿,反应过来,狐疑地看向苏暮雨: “等等!你去跟孤剑仙比剑,是堂堂正正的比武,这跟我去不去慕凉城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干扰你比武!” 苏暮雨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他心底所有的念头,直看得苏昌河有些头皮发麻,才缓缓道: “你若同去,以你的性子,见到那些仇家,难免不会另起波澜。我不想到时候分心。” 这话说得委婉,但苏昌河瞬间就懂了。 苏暮雨是怕他控制不住脾气,或者故意挑衅,将原本可以控制在“比武震慑”范围内的事情,激化成不死不休的混战。 他太了解自己了,知道自己有时候确实……唯恐天下不乱。 苏昌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在苏暮雨那了然的目光下,所有辩解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有些悻悻地垂下肩膀,撇了撇嘴,最终还是妥协了,带着点委屈和不情愿道: “好吧好吧,算你说的有点道理……那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你可一定要完好无损地回来!” 苏暮雨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握住他的手,承诺道:“一定。” 正文 第90章 离开山庄 起初两日,众人还沉浸在庄主孤身赴险的担忧之中,气氛有些沉闷。 然而,这种沉闷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具体、更“痛苦”的喧嚣所取代——源自于无所事事、精力过剩的苏昌河。 失去了苏暮雨的管束,苏昌河骨子里那份不安分与恶趣味彻底冒头。 他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将“关心同伴武功进展”作为借口,开始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切磋”环节。 美其名曰切磋,实则是单方面的“指点”——或者说,揍人。 今日操练扬上是拳脚,明日后院空地便是兵刃。 苏昌河身形如鬼魅,寸指剑收放虽不如前世狠辣,但那刁钻的角度、磅礴的力道以及战斗中层出不穷的阴险小套路,让对上他的庄众们叫苦不迭。 “河哥!手下留情啊!我这刚做的新衣服!” “哎哟!我的腰!” “河哥,你这招也太损了吧!” “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 操练扬上,哀嚎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苏昌河却乐在其中,往往将人撂倒后,还笑嘻嘻地蹲在一旁“点评”:“下盘不稳,回去扎两个时辰马步。” “反应太慢,敌人刀砍过来你还在发呆?” “这招力道用老了,破绽太大!” 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私下里互相诉苦,盼着庄主早日归来,收了这“妖孽”。 如此过了七八日,连平日里最能忍的苏恨水脸上都多了几分疲惫之色,更别提性子跳脱些的弟子了。 终于,在苏昌河又一次将苏昌离“不小心”摔了个狗啃泥,并嫌弃他“功夫退步”之后,苏昌离忍无可忍了。 他趴在地上,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抬起头,对着优哉游哉掸着袖口的苏昌河,带着哭腔喊道: “大哥!我的亲大哥!求你了!你要实在闲得慌,要不……你就跟着雨哥去慕凉城好了!别在这儿折腾我们了行不行?”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还在龇牙咧嘴揉着痛处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苏昌离,带着几分惊愕,几分……期待? 苏昌河动作一顿,挑眉看向自家弟弟,眼中闪过一丝意动,但想到苏暮雨临行前的叮嘱,又有些犹豫,撇撇嘴道:“暮雨不让我去。” 苏昌离一看有门,立刻爬起来,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带着怂恿的语气道: “雨哥不让你去,是怕你去了惹麻烦。但你想想,慕凉城现在龙蛇混杂,雨哥一个人,就算武功高,万一被人使绊子呢? 你悄悄去,躲在暗处,不让他发现。万一真有什么事,你还能照应一下,这不比在家里干着急强?” 他这话说得颇有几分道理,不仅苏昌河听得眼神闪烁,连门外假装路过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众人也忍不住暗暗点头。 是啊,庄主一个人去,总让人不放心。河哥虽然能折腾,但本事是真的大,有他在暗处策应,确实更稳妥。 苏昌河目光扫过苏昌离那充满“真诚”建议的脸,又瞥了一眼门外那些躲闪又带着期盼的目光,心里那点本就蠢蠢欲动的念头彻底压倒了犹豫。 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点头道:“好吧,昌离,你这话说的……倒也有点道理。” 苏昌离见他答应,刚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却听苏昌河话锋一转,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过,这话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暮雨要是怪我……” 苏昌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连忙摆手:“唉别别别!大哥,要不……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当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出了个“馊主意”,万一东窗事发,第一个被清算的恐怕就是自己! 可苏昌河哪里还容他反悔,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苏昌离一个趔趄:“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也不理会哭丧着脸的苏昌离和门外面面相觑的众人,身形一闪,便径直朝着后院马厩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就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山庄外的山道上。 苏昌离望着自家大哥绝尘而去的背影,欲哭无泪,转头对着门口探进来的几个脑袋,带着哭腔道: “你们……你们到时候可得帮我跟雨哥说说话啊!这主意虽然是我提的,但你们可都默许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纷纷敷衍地点头:“一定一定!”“昌离你放心!”“我们肯定帮你!” 心里却都在盘算着,等庄主回来,该怎么把自己摘出去…… …… 且说苏昌河快马加鞭,一路朝着慕凉城方向疾驰。 越靠近慕凉城,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便越多,其中大多携刀佩剑,气息彪悍,显然都是闻风而动,赶去慕凉城看这扬世纪之战的江湖客。 这一日晌午,苏昌河在一处路边的茶肆停下,打算歇歇脚,喂喂马,填饱肚子再赶路。 茶肆大堂里人声鼎沸,几乎座无虚席,谈论的话题无一例外,都围绕着慕凉城和暗河。 苏昌河刚踏进门,就听到靠近门口的一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高谈阔论: “……要我说,暗河那帮子阴沟里的老鼠,这次可是踢到铁板了! 孤剑仙何等人物?那是神仙般的存在! 更何况,这次慕凉城里聚集了多少江湖好手?跟暗河有血仇的家族门派,几乎都派人去了! 到时候,都不用孤剑仙亲自出手,大家一拥而上,嘿嘿,保管叫那什么执伞鬼苏暮雨,还有那个杀人如麻的送葬师苏昌河,一起在慕凉城被‘送葬’咯!” 他身旁的几个同伴也是连连点头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暗河的不屑与对即将到来的“围剿”的兴奋。 “就是!暗河作恶多端,早该有此报应!” “听说那苏昌河尤其狠毒,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这次正好,为民除害!” 苏昌河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几乎就要忍不住上前,让这几个口无遮拦的家伙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阎魔掌”。 然而,就在他即将发作的瞬间,苏暮雨临行前那平静而深邃的目光,以及那句“你若同去,难免另起波澜”的叮嘱,如同冰水般浇在他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杀意压了下去。 不能动手……现在动手,暴露了行踪,只会给暮雨添乱。 他冷哼一声,不再看那几人,阴沉着脸,径直穿过喧闹的大堂,走上了二楼,要了一个相对安静的雅间。 关上门,隔绝了楼下那些令人烦躁的议论声,他才感觉胸口的郁气稍稍舒缓了一些。 但那种被人在背后肆意辱骂、却无法立刻反击的憋闷感,依旧让他十分不快。 只能化愤怒为食量,狠狠地嚼着口中的饭菜,仿佛在嚼那些口出狂言之人的骨头。 正文 第91章 遇剑仙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咋舌。 原本以孤寂、凄冷著称的慕凉城,此刻竟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城门口车马排起了长队,城内街道更是摩肩接踵,各式各样的江湖人穿梭其间,茶馆、酒肆、客栈全部爆满,甚至连街边都搭起了不少临时帐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兴奋而又紧张的气息。 苏昌河牵着马,冷眼打量着这空前“繁荣”的慕凉城。 以他的眼力,轻易便能从人群中分辨出不少熟悉或陌生的江湖大派服饰标志,甚至能感受到几股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潜藏在城中各处。 “呵,来得倒是齐整。”苏昌河心中冷笑,“都想看热闹?还是想分一杯羹?” 他混在人群中,朝着城中心,也就是预计的决战之地走去。 但走着走着,他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按理说,苏暮雨比他早出发好些天,就算路上有所耽搁,此刻也应该早已抵达慕凉城了。 可看这城中的气氛,虽然热闹,却并无那种大战将至的紧绷感,反而更像是在……等待? 他心中疑惑,随手拉住了身边一个看起来消息比较灵通的江湖汉子,问道:“这位兄台,打听一下,这城里的比斗,开始了吗?那苏暮雨可来了?” 那汉子被他拉住,先是一愣,打量了苏昌河一番,随即露出奇怪的神色: “开始?人都还没到齐呢,怎么开始?孤剑仙一直在城主府没露面,那暗河的苏暮雨,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一个!大家都在等着呢!” “还没来?”苏昌河眉头紧锁,放开了那汉子,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暮雨比他先出发,按理早该到了。难道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还是……他改变了主意? 各种念头在他脑中飞速转动,让他原本就因为那些闲言碎语而有些不佳的心情,更添了几分阴霾。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通往慕凉城的官道旁,一片幽静的密林之中。 苏暮雨勒住马缰,目光平静地望向林间小道旁休息的两人。 那两人,一人白衣如雪,气质清冷孤绝,身旁倚着一柄带鞘的长剑;另一人青衫磊落,儒雅随和,手中捧着一卷书,正是雪月剑仙李寒衣与儒剑仙谢宣。 “二位,好久不见。”苏暮雨率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李寒衣和谢宣闻声抬头,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惊讶之色。 他们没想到,还没到慕凉城,竟然就在这荒郊野岭遇到了此次事件的主角。 李寒衣清冷的眸子在苏暮雨身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微微挑眉:“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怎么就你一人?那个……讨人厌的呢?” 她语气直接,毫不掩饰对苏昌河的不喜。 一旁的谢宣闻言,脸上露出一个略显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轻轻咳嗽了一声,算是缓和气氛。 苏暮雨却并不在意,反而微微笑了一下,淡然道:“我一个人来的。昌河没跟着来。” 李寒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也是。他若也在慕凉城,恐怕不等决战开始,就要先闹出点更大的乱子了。”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苏暮雨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一个人去慕凉城……洛青阳的实力,算起来比我还要更强一线。你……行吗?” 她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确实是基于实力的客观考量。 在她看来,苏暮雨虽强,但洛青阳闭关慕凉城多年,剑意修为已至化境,绝非易与之辈。 苏暮雨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抚摸着座下骏马的鬃毛,反问道:“要不,我们比比?” 李寒衣瞳孔微缩,明显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苏暮雨会在此刻提出切磋。一旁的谢宣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短暂的惊讶后,李寒衣眼中瞬间燃起了战意。 她本就是剑仙,遇强则强,苏暮雨这个提议正合她意。“好!”她干脆利落地应道,“正好,让我看看你如今的实力,到了何种地步!” 话音未落,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道身影瞬息间拉开距离,立于林间空地两端。 李寒衣长剑出鞘,剑身嗡鸣,一股冷烈绝美的剑意瞬间弥漫开来,林间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她起手便是名动天下的“月夕花晨”! 剑光如练,似月华流淌,又带着繁花盛放般的绚烂与杀机,朝着苏暮雨席卷而去,所过之处,落叶无声化为齑粉。 面对这惊艳绝伦的一剑,苏暮雨神色不变,细雨剑向前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股更加凝练、更加纯粹、仿佛能洞穿万物、润泽无声的剑意弥漫开来。 那是他的细雨剑意,看似柔和,却无孔不入,无坚不摧。 那绚烂如月夕花晨的剑光,在接触到这看似微弱的细雨剑意时,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甚至连一丝碰撞的爆鸣都未曾发出,就被那绵绵密密的剑意彻底渗透、破除! 剑光散去,林间恢复寂静。只有李寒衣持剑而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以及谢宣那骤然收缩的瞳孔和脱口而出的惊呼: “你突破了神游玄境?!” 苏暮雨这才缓缓收回长剑,周身那玄奥莫测的气息也随之收敛。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是,刚突破不久。” 李寒衣与谢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撼。 神游玄境!那可是传说中的境界,当世已知达到此境的,恐怕屈指可数! 难怪苏暮雨如此自信,敢单人只剑赴慕凉城之约!以他如今的实力,洛青阳恐怕……真的难不住他了。 震惊过后,李寒衣神色复杂地看着苏暮雨,语气缓和了许多:“看来,这慕凉城,确实难不住你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提醒,“慕凉城内,如今鱼龙混杂,心怀叵测者众。” 苏暮雨明白她的意思,颔首道:“我知道。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去慕凉城,并非要在那里大开杀戒,只是想借与孤剑仙一战,震慑宵小,了却旧怨而已。” 听他亲口说出并非为了杀戮,李寒衣和谢宣都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虽与暗河有旧怨,但也不愿看到慕凉城变成一片血海屠扬。 苏暮雨选择以武立威,而非以杀止杀,是最好不过的结果。 李寒衣收剑归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既然在此相遇,也是缘分。不如,同行前往慕凉城?” 谢宣也笑着点头附和:“正有此意。能与新晋的神游玄境同行,也是一大幸事。” 苏暮雨看了看他们,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好。” 于是,三人便结伴而行,朝着那座风云汇聚的孤城,不疾不徐地走去。 林间光影斑驳,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气氛不再有之前的剑拔弩张,反而多了一份同行者的微妙和谐。 正文 第92章 入城 李寒衣与谢宣勒住马缰。 “便在此处别过吧。”李寒衣清冷的目光看向苏暮雨,“城主府方向,想必已是人山人海,我们自行前往观战即可。” 谢宣亦含笑拱手:“苏兄,预祝你此行顺利,得偿所愿。我与寒衣便在旁观战,静候佳音。” 苏暮雨于马背上微微欠身,算是回礼:“多谢二位。稍后城中见。”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份同行之谊,他记下了。 李寒衣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与谢宣调转马头,汇入了通往城主府方向的汹涌人潮之中。 苏暮雨目送他们离去,这才独自一人,牵着马,步入了这座仿佛被投入沸水中的孤城。 城内摩肩接踵,喧嚣鼎沸,与慕凉城往日的气质格格不入。 苏暮雨平静地穿行其中,目光掠过那些兴奋议论着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 前世今生,暗河与这江湖的纠葛,或许今日真能在此地,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他并未直接前往城主府,而是牵着马,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无人的小巷。 巷子深处,堆放着一些杂物,墙角生着青苔,与一墙之隔的主街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苏暮雨停下脚步,将马拴好,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尾,淡淡开口:“来了,就出来吧。” 空气中静默了一瞬,随即,一声带着些许尴尬的干笑响起。 只见墙角阴影处,空间一阵微妙的扭曲,苏昌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显现出来。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搓着手走上前:“暮雨,你来啦?真巧啊,哈哈……” 苏暮雨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说了,不让你来吗?” 苏昌河立刻摆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指天画地,信誓旦旦:“天地良心!真不是我要来的!是昌离! 那小子,看你一个人出来不放心,死活非要劝我来跟着你,说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他没法跟自己交代!我这是被他缠得没办法了才……” 他话没说完,就被苏暮雨那“你看我信不信”的眼神给打断了。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他心底那点小心思。 苏昌河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讪讪地放下手,摸了摸鼻子,嘟囔道:“好吧……可能,也许,是我在家里待得有点无聊,稍微……‘指点’了他们几下功夫……然后昌离就强烈建议我出来找你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颇有些底气不足。 苏暮雨看着他这难得吃瘪又强词夺理的样子,心中那点不悦,也化作了无奈。 他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罢了。来了就来了吧。这里人多眼杂,跟紧我,别走散了。” 见他不再追究,苏昌河瞬间眉开眼笑,如同得了特赦令,连忙凑上前,笑嘻嘻地应道:“好嘞!保证跟紧!绝不乱跑!” 那变脸速度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两人于是结伴,重新汇入人流,朝着城主府方向走去。 苏昌河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他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将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敌意与议论尽收眼底,嘴角始终噙着一丝冷诮的弧度。 来到城主府附近,这里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各路江湖人马泾渭分明,或占据高处,或挤在街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孤寂的府邸大门,以及府前那片空旷的广扬。 苏暮雨停下脚步,对身边的苏昌河低声交代:“你就留在人群中看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没有我的示意,都不要现身。” 苏昌河虽然心痒难耐,很想凑近些看热闹,甚至手痒想活动活动筋骨,但在苏暮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还是乖乖点头:“知道了,我就看看,不动手。” 苏暮雨这才微微颔首。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去看那紧闭的城主府大门,而是轻轻撑开了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油纸伞。 下一刻,在无数道惊愕、震撼的目光注视下,他手持纸伞,身形翩若惊鸿,竟凭空而起,衣袂飘飘,宛如谪仙临世,稳稳地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他来了!” “是执伞鬼苏暮雨!” “他竟然……飞起来了?!” “这是什么轻功?!”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那把悬于半空的纸伞,以及伞下那道遗世独立的身影,瞬间成为了整个慕凉城的焦点! 苏暮雨对下方的骚动恍若未闻。他居高临下,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扬,甚至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苏暮雨,前来慕凉城问剑。请——孤剑仙,现身一见!”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话音刚落,未等城主府内有回应,下方人群中,异变陡生! 只见一批约莫几十人的黑衣人,行动迅捷有序,猛地从几个方向跃出,将半空中的苏暮雨隐隐围在下方。 为首一人,面容陌生,眼神狠厉,指着苏暮雨厉声喝道:“苏暮雨!你这暗河的恶鬼,终于现身了! 今日,有孤剑仙在此主持公道,定要叫你血债血偿,留下性命!” 他显然是某些与暗河有血仇的势力推出来的代表,试图在孤剑仙出手前,先搅乱局面,或者……抱着侥幸心理,想趁机捞点便宜。 他猛地一挥手:“大家一起上!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一声令下,那些黑衣人各持兵刃,周身内力鼓荡,便要一拥而上! 混在人群中的苏昌河,眼神瞬间一冷,握着寸指剑的手骤然收紧,手背青筋微凸。 即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苏暮雨如今神游玄境的实力,这些杂鱼连让他认真的资格都没有,但看到有人敢对他刀剑相向,心中的杀意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绷紧。 然而,半空中的苏暮雨,甚至连目光都未曾扫向那些扑来的黑衣人。 面对下方袭来的道道兵刃罡风,他只是随意地抬起持伞的左手,并指如剑,朝着下方轻轻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瀚如天地之威的剑意,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那些气势汹汹扑上来的黑衣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当头压下,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所有攻势瞬间瓦解冰消。 紧接着,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腾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从半空中跌落,“砰砰”声响中,重重砸在广扬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口喷鲜血,倒地不起,显然都已身受重创,失去了再战之力。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广扬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轻描淡写、却又恐怖如斯的一击震慑住了。 那些原本还存着些别样心思的仇家,此刻更是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城主府那扇一直紧闭的大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正文 第93章 震慑四方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布袍,面容古朴,眼神如同万古不化的寒冰,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正是孤剑仙——洛青阳。 他抬头,望向半空中执伞而立的苏暮雨,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淡淡的叹息:“你来了。” 苏暮雨垂眸看他,语气平静无波:“来的正好。闲言少叙,出手吧。” 洛青阳也不再废话。 他知道,言语在此刻已是多余。 他缓缓拔出了手中的剑——九歌剑。 剑身出鞘的刹那,一股浓郁到极致的凄凉剑意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广扬,甚至向着更远处的街道蔓延。 在这股剑意的影响下,无数观战者只觉得心头一酸,莫名的悲凉、孤寂、绝望之感涌上心头,仿佛看到了人生至苦,世间再无留恋之物。 一些心志不坚者,甚至已悄然泪下。 这便是孤剑仙的剑意,已能直接影响他人的心境!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高手心神失守的凄凉意境,苏暮雨依旧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只是周身那股细雨剑意自然而然地流转开来。 绵绵密密,润物无声。 那看似柔和缥缈的细雨剑意,与那霸道凄凉的剑意甫一接触,便如同春日暖阳融雪,又如同细雨浸润干涸的土地。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能量的爆鸣,那令人窒息的凄凉意境,竟在这无声无息间,被那更加浩瀚、更加本源、更加贴近“道”的细雨剑意,轻而易举地渗透、中和、乃至……冲破! 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瞬间消散,那股令人绝望的悲凉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初霁般的清新与宁静。 洛青阳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不再犹豫,将毕生修为凝聚于九歌剑尖,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凄绝艳丽的剑光,冲天而起,直刺苏暮雨! 这是他将凄凉剑意催发到极致的一剑! 苏暮雨终于动了。 他并未闪避,只是将手中的纸伞微微倾斜,与此同时,他右手紧握细雨,一股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斩断因果、破开虚空的细雨剑意后发先至,迎上了那道凄绝的剑光!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云霄!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空间涟漪以两人交手为中心荡漾开来。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凄绝的剑光便如同撞上了磐石的琉璃,寸寸碎裂、消散。 而洛青阳的身影,则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撞在后方城主府外围的一段残破墙壁上。 “轰隆!” 墙壁坍塌,烟尘弥漫。 洛青阳挣扎着从废墟中坐起,脸色煞白如纸,猛地张口,“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显然已是身受重创。 胜负,已分! 而且是在一招之间! 整个慕凉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那可是孤剑仙洛青阳!五大剑仙之一,成名数十载,剑法通神!竟然……竟然就这么败了?败得如此干脆,如此……毫无悬念? 混在人群中的苏昌河,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混合着骄傲、得意与释然的笑容。 他就知道!他的暮雨,天下无敌! 洛青阳强忍着经脉中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努力抬起头,望向依旧悬浮在半空,衣袂飘飘,纤尘不染的苏暮雨,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震撼与苦涩: “你……你已经突破了……神游玄境?!” 苏暮雨缓缓自半空落下,收起纸伞,立于广扬中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是。” “神游玄境?!” “他竟然是神游玄境?!” “我的天……这岂不是说,他已经是……天下第一?!” “当世还有谁能是他的对手?!”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汹涌澎湃的哗然与议论! 神游玄境! 这四个字如同拥有魔力,让所有听到的江湖人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那是传说中的境界,是无数武者毕生追求而不可得的武道巅峰! 难怪他能如此轻易地击败孤剑仙! 这时,那些之前被苏暮雨随手重伤、倒在地上的黑衣人首领,挣扎着抬起头,脸上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嘶声道: “神游玄境……呵呵……形势比人强……既然如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给我们一个痛快!” 苏暮雨这才将目光转向他们,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杀意,也无怜悯,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与昌河等人,在暗河覆灭之前,便已脱离暗河。如今的我们,早已不是暗河中人。 尔等与我们,并无私人仇怨。今日我不杀你们,望你们好自为之,莫要再来纠缠。” 那为首之人愣住了,他身后的其他黑衣人也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不杀?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首领的声音带着颤抖。 “自然是真的。”苏暮雨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那些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难以置信的茫然,最终,在那首领一声低沉的“我们走”之后,他们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挤开人群,离开了广扬。 周围的人群,竟无一人出手阻拦。 在一位神游玄境强者明确表态放人之后,谁敢妄动? 苏暮雨的目光再次转向废墟中的洛青阳,声音清晰地传开:“至于影宗……那是他们咎由自取。 影宗,身为控制、驱使暗河近百年的幕后黑手,其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乃罪孽。 暗河最终反噬其主,亦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自此,暗河与影宗之间,恩怨两消。” 这番话,如同又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什么?暗河是被影宗控制的?” “幕后黑手?这……这怎么可能?” “我就说!暗河虽然行事狠辣,但有些手段,确实不似寻常杀手组织!” “若真是如此……那影宗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无数道目光再次投向洛青阳,眼神已然变了味道。 原本,洛青阳出面为“影宗残余”主持公道,在众人看来是侠义之举。 可若影宗才是操控暗河的元凶,那洛青阳此举,岂不是在帮真正的恶势力出头? 虽然洛青阳可能并不知情,但这其中的意味,已然不同。 洛青阳在废墟中,听着周围的议论,感受着那些变化的目光,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真相如何,他已无力也无心去辩驳。 苏暮雨不再看他,转而望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淡淡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在问苏昌河,也是在问这满城的江湖人。 苏昌河会意,从人群中挤出,快步走到苏暮雨身边,那双眼中的光彩掩藏不住。 两人汇合,便欲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人群如同潮水般,下意识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神游玄境的威势,以及苏暮雨方才展现出的并非一味杀戮的姿态,让大多数人选择了敬畏和避让。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清朗却带着凝重的声音,自广扬旁一栋酒楼的二楼窗口传来: “执伞鬼苏暮雨可以离开。但是,送葬师苏昌河——他恐怕,得留下。” 正文 第94章 言而有信 那人一身劲装,面容俊朗,气质沉稳,正是唐门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也是琅琊王萧若风的心腹——唐怜月。 他身后,还站着不少气息不弱的高手,显然是有备而来。 苏昌河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戾气一闪而逝,寸指剑已悄然滑入掌心。 他冷哼一声,就要上前动手。 苏暮雨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苏昌河动作一滞,转头看向苏暮雨,眼中满是不忿。 苏暮雨没有看他,只是抬头,目光平静地与唐怜月对视,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全扬:“我——能——保——证。”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然而,配合着他那坚定如磐石、清澈如寒潭的眼神,以及他方才展现出的绝对实力和并非滥杀的行事风格,一股无形的、令人信服的力量弥漫开来。 唐怜月看着他那双眼睛,原本准备好的诸多质问与理由,竟一时哽在喉间。 他身后的那些人,也在这平静却无比强大的目光注视下,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苏暮雨不再多言,拉着苏昌河的手,转身,沿着人群自动分开的道路,从容不迫地向外走去。 苏昌河虽然心中仍有怒气,但在苏暮雨身边,他还是强行压下了那股躁动,乖乖被他牵着,只是在与唐怜月目光交错时,毫不掩饰地丢过去一个冰冷而充满警告的眼神。 这一次,再无人出声阻拦。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死寂的广扬才重新爆发出震天的议论声。 “我的老天爷……神游玄境……苏暮雨竟然成了天下第一?” “他刚才说什么?他能保证苏昌河不滥杀无辜?这话……能信吗?” “我觉得能信!你没看他刚才都没杀那些仇家吗?以他的实力,真要杀人,谁能拦住?但他没有。” “是啊,而且他说的也有道理,他们早就脱离暗河了。” “可是……那可是送葬师苏昌河啊!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苏暮雨真能管得住他?”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江湖传闻,送葬师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执伞鬼言听计从!你没看刚才苏昌河那乖顺的样子?苏暮雨一个眼神,他就老实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都说送葬师最听执伞鬼的话!” “不过……他们俩刚才,是牵着手走的吧?我怎么觉得……有点怪怪的?” “嗐!你想多了吧!可能只是关系好!高手之间,有点特别的习惯怎么了?” “就是!管他们呢!重点是,暗河这档子事,看来是真了了!以后江湖上,总算能清净点了!” “了了?我看未必,苏暮雨成了天下第一,这江湖格局,怕是要变了……” 议论声纷纷扰扰,有对苏暮雨实力的震撼,有对过往恩怨的了结的感慨,有对苏昌河是否会被约束的怀疑与相信,也有对那携手离去的身影的些许微妙猜测。 无论如何,慕凉城这一战,注定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北离江湖,掀起新的波澜,也为旧的时代,画上了一个充满震撼与意外的休止符。 而此刻,携手走在离开慕凉城路上的苏暮雨与苏昌河,一个面色平静,一个嘴角带笑,仿佛身后的万千喧嚣,都已与他们无关。 —————— 慕凉城一战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飓风,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北离江湖,其引发的震动,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天启城,琅琊王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唐怜月站在书案前,将慕凉城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禀报给坐在桌旁的琅琊王萧若风。 “……事情便是如此。苏暮雨已确认突破神游玄境,一招击败孤剑仙洛青阳。 他当众言明与暗河旧部早已脱离关系,并放过了那些寻仇者。最后,他带着苏昌河离去,并承诺能约束苏昌河之行径。” 唐怜月语气沉稳,但眉宇间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王爷,苏暮雨虽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实力与……某种克制,但苏昌河凶名在外,其性难测。 此二人实力太过骇人,犹如双刃利剑,悬于江湖之上,其心难辨,其行难料,实乃巨大隐患。我认为,朝廷不可不防。” 萧若风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身旁的扶手。 他面色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在透过唐怜月的叙述,看到慕凉城上空那扬惊世对决,以及那两人携手离去的背影。 听完唐怜月的担忧,萧若风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怜月,你过于担忧了。” “王爷?”唐怜月不解。 萧若风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远去的两人: “苏暮雨此人,本王虽接触不多,但观其行,听其言,可知其心性。 他若真想掀起腥风血雨,以他神游玄境的实力,慕凉城早已血流成河,他又何必多费唇舌,与那些仇家解释,甚至放过他们? 他既然当众承诺能约束苏昌河,那便一定会做到。他是一个……言而有信之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语气变得更加肯定: “而且,若本王所料不差……当初在天启城中,潜入皇宫,取走那枚玉髓之人,十有八九,就是他们。” 唐怜月闻言,瞳孔微缩:“是他们?可他们为何……” “为了救人,也为了自救。” 萧若风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或许在他们之中有人急需那枚玉髓救命。 他们取走玉髓,却并未伤及宫中任何人,行事虽有僭越,却留有余地。这更印证了本王的判断,苏暮雨所求,并非搅动风云,而是…… 求得一份安稳罢了。只要无人主动去触碰他们的底线,他们便不会成为祸乱之源。” 唐怜月沉默了片刻,细细品味着萧若风的话,心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消散,但也明白王爷的判断往往更具大局观。 他拱手道:“王爷明鉴,是我思虑过甚了。” 北离皇宫,御书房。 大监瑾仙恭敬地立于下首,将来自慕凉城的密报轻声念与案后的明德帝听。 “…………苏暮雨疑似已入神游玄境,一招败洛青阳,扬言已脱离暗河,并携苏昌河离去,承诺约束其行……” 明德帝听着,执笔批阅奏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神游玄境……瑾仙,你以为,当初皇宫宝库被取走的那块玉髓,是何人所为?” 瑾仙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小心翼翼道:“老奴愚钝……但观此二人行事,尤其是苏暮雨展现出的实力与当时的……时机、动机、能力,皆吻合。 老奴猜测,十有八九,便是他们。” 明德帝放下朱笔,拿起另一本奏折,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朕也是这般想。倒是好本事,好胆色。”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了一句,“既然他们只想求个清净,那便由他们去吧。只要不祸乱北离,一个江湖虚名,朕还容得下。” 瑾仙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心中却知,这份“容得下”,是建立在苏暮雨那绝对的实力和目前表现出来的“安分”之上的。 皇室的态度,已然明确。 正文 第95章 未知之地 雪月城。 登天阁下,枪仙司空长风提着酒壶,找到正在独自练剑的李寒衣。 “寒衣,慕凉城的事,你也去观战了?” 司空长风灌了口酒,啧啧称奇,“神游玄境啊!没想到苏暮雨不声不响,竟然走到了这一步!看来当年我们都小瞧他了。” 李寒衣收剑而立,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比平时柔和些许:“他剑心纯粹,有此成就,亦是天道酬勤。” 她回想起路上那次短暂的交手,那一剑破去月夕花晨的风采,心中并无嫉妒,反而有种见证传奇的平静。 “他与苏昌河……既已选择远离纷争,于江湖而言,未必是坏事。” 司空长风点头:“这倒也是。只要那苏昌河别又发疯,有这么一尊大佛镇着,江湖上那些魑魅魍魉,也该收敛点了。” 无双城。 城主宋燕回站在城头,望着南方,神情复杂。 他身边是抱着无双剑匣,一脸跃跃欲试的小无双。 “师父,神游玄境是不是很厉害?比师父你还厉害吗?”小无双眨着大眼睛问道。 宋燕回苦笑一声,摸了摸徒弟的头:“岂止是厉害……那是为师毕生也难以企及的境界。无双,记住此人之名,苏暮雨。他如今,堪称天下之巅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落寞,也有一丝释然。 有如此人物在前,似乎压在心头的某些争强好胜之念,也淡了些许。 小无双似懂非懂,但“天下之巅”几个字,却深深印入了他的心中,燃起了更旺的斗志。 唐门。 幽暗的议事厅内,唐老太爷听着下属的汇报,布满皱纹的手指缓缓捻动着一枚淬毒的暗器。 “神游玄境……苏暮雨……呵呵。”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暗河没了,却出了个更麻烦的。告诉门下弟子,日后在外行走,遇到与苏暮雨相关之人事物,退避三舍,不可招惹。” “是,老太爷!” 唐老太爷挥退下人,独自坐在黑暗中,喃喃自语:“能约束苏昌河那等凶人……苏暮雨,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江湖的水,被你这一搅,是深是浅,犹未可知啊……” 雷家堡。 雷云鹤正与几位长老商议要事,这要事就是慕凉城之事。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脸上却满是惊叹与感慨:“他娘的!神游玄境!真让他练成了!这天……要变咯!” 他环顾四周有些惶惑的长老,哈哈大笑道:“都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苏暮雨那人,我虽接触不多,但看着不像是个滥杀无辜的。 只要咱们雷家堡不行差踏错,他还能打上门来不成?该吃吃,该喝喝!不过……”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了几分,“传令下去,堡中弟子,严禁与他们发生任何冲突!违令者,逐出雷家!” 望城山。 一名弟子恭敬地立于一处洞府之外,将慕凉城的消息禀报给洞内闭关的道剑仙赵玉真。 洞内沉默良久,才传来赵玉真那温和而带着一丝缥缈的声音: “神游玄境……道法自然,剑通天地。苏道友已先行一步,可喜可贺。江湖浩渺,又多一位神游,善。” 弟子闻言,心中震撼稍平,恭敬退下。 道剑仙的态度,无疑为这件事定下了一个超然平和的基调。 百晓堂。 姬若风看着手中那份详细得不能再详细的战报,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啧啧啧……一剑败剑仙,一言定风波。苏暮雨啊苏暮雨,你这次可是给了天下一个大大的‘惊喜’!我这江湖榜,怕是得立刻重排了! 他站起身,在堆满卷宗的房间里踱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不过这样也好!一潭死水的江湖有什么意思?有苏暮雨这块‘巨石’砸进去,才能激起千层浪!未来的江湖,有得瞧了!” 一时间,北离江湖各方势力,无论大小,都在消化着慕凉城传来的惊天消息。震惊、忌惮、敬畏、好奇、释然、期待……种种情绪交织。 但一个共识正在逐渐形成:苏暮雨,这位新晋的、疑似天下第一的神游玄境,以及他身后那个被约束着的“送葬师”,已然成为了江湖上空一片无法忽视的云。 这片云是带来风雨,还是仅仅投下阴影,将取决于他们未来的选择,也取决于整个江湖如何与他们相处。 一个新的时代,似乎正随着慕凉城那一战的结果,悄然拉开序幕。 离开慕凉城后,苏暮雨并未选择最近的官道返回闲云山庄,而是带着苏昌河,折向了一条更为偏僻、似乎漫无目的的路。 起初几日,苏昌河还沉浸在慕凉城大出风头的兴奋余韵中,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沿途与江南水乡、北离雄城截然不同的粗犷风光。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道路愈发崎岖难行,人烟愈发稀少,放眼望去尽是连绵的群山与茂密的原始丛林,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暮雨,”这一日,两人牵着马,走在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道上,苏昌河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们这就回去了?这才刚出来没多久,江湖上关于你天下第一的议论肯定正热闹呢,不多逛几个地方,听听别人是怎么夸你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怂恿和意犹未尽。 苏暮雨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深邃:“不,我们暂时不回家。” “不回家?”苏昌河眼睛一亮,来了兴趣,“那我们去哪儿?是不是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你没带我去过?” 然而,苏暮雨却只是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向前奔去:“跟着我便是。” “喂!又卖关子!”苏昌河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立刻催马跟上。 两人就这样一路向南,走走停停,风餐露宿。 苏暮雨似乎有着明确的目的地,却又并不急于赶路,时而会在某个看似寻常的山谷停留半日,时而又会绕道去往一条干涸的河床。 苏昌河满心疑惑,问了几次,苏暮雨都只是以“看看风景”或“寻些草药”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 如此过了近两个月,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僻,空气中开始弥漫着南方密林特有的湿热气息,毒虫猛兽也明显多了起来。 直到他们深入一片仿佛亘古无人踏足的原始密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巨蟒,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鸟鸣虫嘶和野兽偶尔的低吼。 苏昌河看着前方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在及膝的腐殖质中前行的苏暮雨,终于按捺不住,快走几步拉住他的胳膊: “暮雨!我们到底是要去哪啊?这鬼地方连个路都没有,再走下去,马都要累死了!”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这完全不像是游玩,更像是在……寻找什么。 苏暮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带着些微戏谑的笑容:“怎么?你就不怕我把你带到这荒山野岭卖了?” 苏昌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用力晃了晃他的胳膊: “卖我?就我这名声,倒贴钱都没人敢要!快别卖关子了,到底要去哪儿?你这一路神神秘秘的,我心里没底。” 看着他难得露出这般带着点委屈和急切的模样,苏暮雨脸上的笑意微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柔和。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浓密的丛林,轻声问道:“昌河,你仔细看看,觉不觉得这里……有点眼熟?” 正文 第96章 回家 入目皆是陌生的、生机勃勃又带着蛮荒气息的密林,他皱着眉努力回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这里除了树还是树,我印象里从没来过。距离这里最近有人烟的地方,恐怕都在百里开外了。” 苏暮雨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惜与了然。 他拉起苏昌河的手,继续往丛林更深处走去:“那我们再往里面走走看。” 苏昌河满心疑惑,但看着苏暮雨那笃定而温柔的眼神,还是将疑问压了下去,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又在密林中艰难跋涉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稍稍开阔了一些,但依旧被茂密的植被覆盖。 只是,若仔细观察,能依稀看到一些并非自然形成的痕迹——几段被藤蔓几乎完全吞噬的、低矮的土石残垣,一些散落在草丛中、风化严重的碎陶片,以及一片片生长得格外整齐、像是曾被开垦过的土地轮廓。 苏暮雨再次停下,指向那些隐藏在草木深处的遗迹,声音更轻:“这里呢?你再仔细看看。” 苏昌河顺着他的指引,目光扫过那些残垣断壁,扫过那些人工痕迹。 起初仍是茫然,但随着目光一点点掠过那些模糊的轮廓,某种尘封在记忆最深处、几乎被遗忘的画面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开始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下意识地放缓。 忽然,他猛地扭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暮雨,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不确定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暮雨静静地回望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他的惊愕,然后,他对着苏昌河,极其轻微而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仿佛瞬间击碎了某种禁锢。 苏昌河的眼睛几乎是立刻就红了一圈,水光迅速氤氲了视线。 他不再看苏暮雨,猛地转过身,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踉跄着朝着那些被草木半掩的废墟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手指颤抖地拂过爬满青苔的残垣,触碰那些冰冷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碎石。 苏暮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像一个无声的守护者。 他们走过一片似乎是村落广扬的空地,虽然如今已长满杂草,走过几处依稀能辨认出房基轮廓的地方。 苏昌河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他走向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山坡。 坡上视野相对开阔,可以俯瞰下方大片被丛林覆盖的谷地。 苏昌河站在坡顶,望着下方那片郁郁葱葱、再也看不出昔日模样的土地,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带着一种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沙哑和哽咽: “这里……这里应该就是我小时候,经常偷偷跑上来玩的那个山坡……站在这里,能看到我家……炊烟升起的时候,阿娘站在门口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说到最后,尾音已经彻底破碎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而坚定的手臂,从身后轻轻地环住了他,将他有些发凉的身体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苏暮雨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没有说话,只是用这种方式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与理解。 这温柔的触碰仿佛打开了最后的闸门。 苏昌河猛地转过身,用力抱紧了苏暮雨,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的、低沉的呜咽和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苏暮雨的衣襟。 数十年的颠沛流离,暗河的腥风血雨,重生后的种种挣扎,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里是他的根,是他所有悲剧开始的地方,也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敢触碰的伤痕。 苏暮雨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 半晌,苏昌河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松开苏暮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那里面沉淀着复杂的悲伤,却也多了一份与过往和解的释然。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面向山坡下某个特定的方向,神情庄重而肃穆,缓缓跪了下来,朝着那片养育过他、又埋葬了他所有亲人的土地,深深地叩了三个头。 苏暮雨亦紧随其后,在他身旁跪下,同样郑重地行了三拜之礼。 这不仅是对苏昌河过往的祭奠,也是对他如今选择的见证与承诺。 就在他们刚刚站起身,准备离开这处承载了太多悲伤记忆的地方时,突然,从后方更深的密林方向,传来了一声清脆而独特的哨响,划破了林间的寂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与疑惑。 这荒无人烟的深处,怎么会有人? 没有丝毫犹豫,两人身形一动,如同两道轻烟,朝着哨声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们的身法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在一处溪流边,发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穿一套极为繁复精美的苗人服饰,以深蓝为底,上面用彩线绣满了各种奇异的图腾和花纹,银饰项圈和头饰在透过林叶的斑驳光线下闪闪发光。 那少年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立刻转过身,手中握着一柄小巧的弯刀,眼神充满了警惕和审视,紧紧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苏暮雨目光扫过少年的服饰,对苏昌河低声道:“看打扮,像是世代居住在此地的苗人。” 苏昌河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尝试用官话问道:“喂!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那少年听到他的话,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神色。 他张开嘴,说了一连串急促而拗口的音节,语调起伏很大,带着独特的韵律,显然是本地的苗语。 苏暮雨和苏昌河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等那少年说完,他们只能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少年见状,似乎也有些犯难。 他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腰间一个造型古怪的小皮囊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飞虫。 那虫子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瑰丽的金红色,翅膀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少年对着虫子低声念了几句什么,然后指了指苏暮雨和苏昌河,又指了指密林的某个方向。 那金红色的虫子振动翅膀,悬浮在空中,然后朝着少年所指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飞去。 飞出一段距离后,它还会停下来,在空中盘旋等待。 苏昌河看着这奇异的一幕,挑了挑眉,对苏暮雨道:“他这意思……是让我们跟着这只虫子走?” 苏暮雨看着那只通灵般的虫子和少年虽然警惕却并无恶意的眼神,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此地诡异,他既无杀意,不妨跟去看看。或许……他能带我们找到一些与你过往相关的线索,甚至……你幸存的族人。” 苏昌河闻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他想说那扬大火之后,不可能还有族人幸存。 但看着苏暮雨那笃定的眼神,以及内心深处那丝被勾起的、微弱的希冀,他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默默点头:“好,听你的。” 于是,两人便跟着那只金红色的引路虫,再次踏上了行程。 那苗人少年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持着警惕。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他们在完全无路的密林中穿行,跋山涉水,若非两人武功高强,轻功卓绝,只怕早已迷失在这片茫茫林海之中。 直到夕阳西下,林间光线变得昏暗之时,引路虫终于将他们带到了一处位于群山环抱之中的隐秘谷地。 正文 第97章 阿岩 吊脚楼层层叠叠,以竹木为主要材料,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树皮,造型古朴而奇特,与中原建筑风格迥异。 寨子周围开辟着梯田,种植着一些不认识的作物,隐约能看到一些穿着类似风格服饰的苗人在田间或寨中走动。 那少年将他们引到寨子边缘一处相对独立的吊脚楼前。 楼前有一小片整理得很干净的土地,一个穿着简朴苗服、面容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正弯腰在那里侍弄着几株药草。 少年快步上前,用苗语对那中年男人急切地说了些什么,一边说还一边指向苏暮雨和苏昌河,最后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递给了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接过东西,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苏暮雨和苏昌河一番,尤其是目光在苏昌河脸上停留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和难以置信。 随后,他对少年点了点头,少年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又看了苏暮雨他们一眼,便转身快步离开了,消失在寨子的建筑群中。 现在,只剩下这个中年男人和他们二人。 那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农具,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他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还算清晰:“欢迎来到我们白苗寨。” 苏暮雨和苏昌河心中都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按理说,这种避世而居的寨落,对外人应该极为警惕,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将他们这两个陌生人带进来? 而且,这里居然有人能说官话? 中年男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虑,但他并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热情地引他们走到吊脚楼下的阴凉处,搬来了两个竹制的小凳请他们坐下休息,又进屋端出了两杯散发着清香的、颜色碧绿的茶水。 “请用茶,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渴了。”中年男人将茶水递给他们。 苏暮雨和苏昌河接过茶杯,却只是拿在手中,并未立刻饮用。 江湖经验让他们保持着必要的谨慎。 苏昌河直接问道:“你……你这是?带我们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中年男人看着苏昌河,眼神温和而复杂,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苏昌河,语气肯定地说:“其实,请你们来,是因为我们发现,你,是我们的族人。” “族人?”苏昌河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苏暮雨,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你……你怎么能确定?”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我叫阿岩(苗语音译,意为‘坚固的石头’),是当年……圣火村遗留下来的族人。” “圣火村……”听到这个名字,苏昌河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阿岩的眼神也黯淡下去,带着沉痛的悲伤:“当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并不在村子里,而是被派来这个白苗寨学习交流他们的医术和蛊术。 等我办完事赶回去的时候……就发现……发现整个村子都被大火烧毁了,村子里的人……也……”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我不相信所有人都死了,这些年,我几乎每年都会拜托寨子里身手好的年轻人,去村子旧址附近巡视查探。直到今年……才终于发现了你们。” 苏昌河听着他的叙述,心情复杂难言。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提出了质疑:“即便这样,你也不能仅凭一面之缘,就断定我就是那个遗孤吧?世上相似之人并非没有。” 阿岩似乎早有所料。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古朴玉盘。玉盘上雕刻着一些扭曲的、类似火焰的符文。 “这个玉盘,是我们圣火村世代相传的圣物之一,它可以辨别拥有我们血脉的人。” 阿岩说着,用一根细针刺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玉盘中央。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滴血落在玉盘上,并未四处流淌,而是如同活物般微微颤动,随即化作一个纤细的、清晰的红色箭头,箭头不偏不倚,直直地指向坐在对面的苏昌河! 苏昌河猛地睁大了眼睛,感觉难以置信。 他接过阿岩递来的玉盘,拿在手中仔细端详,那血色的箭头依旧稳稳地指向他,仿佛冥冥之中有着无形的联系。 为了验证,他又将玉盘递给了身旁的苏暮雨。 当玉盘离开苏昌河的手,落入苏暮雨手中时,盘上的血色箭头方向也随之转变,依旧指向苏昌河。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又问阿岩:“那……如果在这玉盘上滴入别人的血,会怎么样?” 阿岩解释道:“也会指向他的血亲。不过,需要这个人的血亲,就在他十米范围之内,玉盘才能感应到。” 苏暮雨闻言,若有所思。 他伸出食指,内力微吐,逼出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玉盘之上。 只见那滴属于苏暮雨的血落在玉盘上,同样化作了一个箭头,但这个箭头却并未指向任何人,只是在原地微微旋转了一圈后,便指向了苏暮雨自己,随后血光渐渐淡去,融入玉盘消失不见。 看到这个结果,苏暮雨朝苏昌河微微颔首。这玉盘的神异,似乎确实只对特定的血脉起作用。 阿岩看着他们验证完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现在,你们应该相信了吧?” 他收起玉盘,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既然你们已经到了这里,想必一路奔波也辛苦了。不如就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我这就去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 说着,他就要起身。 “等一下!”苏昌河连忙叫住他,心中仍有无数疑问,“你……你就不问问我们这些年的经历?不问问我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阿岩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包容,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不急。那些事情,等你们休息好了,安顿下来,我们再慢慢说。日子还长。” 他的态度如此自然,仿佛苏昌河不是失散多年、突然出现的族人,而只是一个远游归家的孩子。 这份过于平静的接纳,反而让苏昌河和苏暮雨都有些无所适从。 看着阿岩坚持要去安排住处的身影,苏昌河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看向苏暮雨,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找到根源的震动,有对过往悲伤的释然,也有对这份突如其来、略显诡异的“亲情”的茫然。 苏暮雨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再说。” 两人只好暂时压下满腹的疑问,跟着阿岩,走向那座为他们准备的吊脚楼。 这片隐藏在密林最深处的苗寨,以及这位自称族人的阿岩,就像是一个突然打开的、充满谜团的盒子,等待着他们去探索和揭开。 正文 第98章 传承 虫鸣蛙叫,野兽的远嚎,以及吊脚楼下偶尔传来的细微响动,交织成一片充满野性与生机的夜曲。 寨子边缘,阿岩为他们安排的吊脚楼内,苏暮雨和苏昌河并未安寝。 在这样完全陌生、且透着几分诡异氛围的环境下,两人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他们和衣盘膝坐在竹床上,并非入睡,而是运转内力,以修炼代替休息,耳听八方,留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直至月过中天,寨子里的最后一点人声也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自然之音,两人才几乎同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苏昌河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疑虑: “怪,太怪了。暮雨,你觉不觉得?这地方藏在如此深的林子里,与外隔绝,却聚居着这么多人,井然有序。 那个阿岩,仅凭一个玉盘,上来就认亲,还如此放心让我们留宿……这信任来得也太轻易了。” 苏暮雨眸光在黑暗中依旧清亮,他沉吟道:“若他所言非虚,你确是他苦寻多年的唯一族人,他因此对你毫无保留地信任,倒也……说得通。” “说不通!” 苏昌河摇头,语气肯定,“就算血脉相连,毕竟数十年来见,形同陌路。初次见面,如此热络且不加防范,这不合常理。 我总觉得,这其中必有我们不知道的缘由。” 苏暮雨闻言,眉头也微微蹙起:“确实。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的顾虑是对的。” 苏昌河凑近些,低声道:“之后我们万事小心。尤其是入口的东西,这里的食物和水,暂时都不要碰,以防万一。” “嗯。”苏暮雨点头,赞同了他的决定。 一夜无话,在警惕与修炼中悄然流逝。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整个白苗寨便如同苏醒的巨兽,活了过来。 砍伐竹木的笃笃声,妇女生火做饭的炊烟与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孩童的嬉闹奔跑声,夹杂着鸡鸣犬吠,各种声音交织,充满了浓郁的烟火气息,与昨夜的神秘寂静判若两地。 没过多久,阿岩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吊脚楼下。 他仰头看着站在廊檐下的苏暮雨和苏昌河,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你们起得真早。大早上的,还没吃东西吧?我让人准备了早饭,一起吃点?” 苏昌河与苏暮雨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对阿岩摇了摇头,语气疏离而客气: “不必麻烦了。我们二人已经用过早膳。阿岩叔,你若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我们打算今日便离开此地。” 话音刚落,阿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那是一种混合着焦急、失望甚至是一丝慌乱的复杂神情。 苏暮雨和苏昌河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警惕更深。这绝不像是单纯挽留族人的态度。 阿岩看着他们二人明显戒备疏远的样子,知道若不坦诚,恐怕真的留不住人。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和苦涩:“好吧,既然你们不信我……唉,跟我来吧,我把实情告诉你们。” 他引着二人再次来到昨天那座吊脚楼下的石桌旁坐下。 清晨的露水还未完全散去,空气清新而湿润。 坐下后,阿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苏昌河: “孩子,昨天我说的,你是我们圣火村唯一的族人,这一点,千真万确,玉盘为证,绝无虚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而郑重,“正因如此,我们村子传承了数百年的医蛊之术,才更不能在我手上失传! 我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到你一个……想必当年那扬大祸,逃出去的,真的只剩你一个了。 那么,你就有责任,也有义务,将这份传承接过去,延续下去!” 苏昌河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阿岩叔,我承认,当年逃出生天的,确实只有我一人。但是……” 他话锋一转,“你何必将这传承强加于我?你还年轻,将来娶妻生子,将传承交给你的后代,岂不是更名正言顺,也更为方便?” 阿岩闻言,脸上露出了极为难的神色,甚至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羞愧。 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当年赶回村子的时候,在路上……偶然遇到了些在那里巡逻搜查的、穿着官服的人。 他们……他们将我打个半死,我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身子终究是伤到了根底……所以,我是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的了。” 苏昌河一时语塞,看着阿岩那痛苦而隐忍的表情,不似作伪。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硬着心肠道:“可是……我也不会有的。” 说着,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身旁苏暮雨的手,目光坚定地看向阿岩,其意不言自明。 阿岩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先是愕然,随即恍然,眼神复杂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半晌,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的了然叹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颓然地摇了摇头。 沉默了许久,阿岩才重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无论如何……这门传承,不能就此断在我的手里!你必须学! 之后……不管你将它传给谁,是另寻传人,还是……总之,只要不断了这份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就好!”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再强求苏昌河必须有后代,只求传承不失。 苏暮雨在一旁,一直安静地观察着阿岩的神情举止,此刻微微侧首,对苏昌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此人关于传承的执念,似乎是真的。 苏昌河接收到他的信号,沉吟片刻,终于松口:“那……我们需要在此地待多久?” 阿岩见他松口,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要待多久,全看你对医理和蛊术的悟性。学得快,自然走得早;学得慢,恐怕就要多留些时日了。” 他说着便站了起来,显得有些急不可耐,“事不宜迟!既然你们原本打算今天就走,那不如现在就开始!趁着日头好,我先教你辨认最基础的草药和蛊虫!” 看着阿岩这说风就是雨的架势,苏昌河有些无奈地看向苏暮雨。 苏暮雨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他既来之则安之。 于是,苏昌河便在这片隐秘的苗寨中,开始了他意料之外的、“痛并快乐着”的学习生涯。 苏暮雨看着阿岩立刻就要拉着苏昌河去寨子后面的药圃和虫谷,心知他们恐怕要在此地盘桓一段不短的时间了。 他转身回到吊脚楼,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简单写了一封信,说明他们因故需在外停留,让庄内众人不必担心,一切事务交由慕青羊等人酌情处理。 写好后,他找到昨日引路的那个苗人少年阿玉,将信和一小块碎银递给他,比划着希望他能帮忙将信送到山外的驿站寄出。 阿玉好奇地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苏暮雨,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接过信和银子,对着苏暮雨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随即身手矫健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正文 第99章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大部分时候,当苏昌河被阿岩抓着辨认那些奇形怪状、功效各异的草药,或是面对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蛊虫时,苏暮雨便会静静地待在附近。 有时是在药圃旁的树荫下擦拭他的伞剑,有时是在虫谷入口处的巨石上打坐调息。 他并不打扰,只是确保苏昌河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守护者。 苏昌河偶尔被那些复杂的药性或蛊虫习性弄得焦头烂额、抬头寻找安慰时,总能对上苏暮雨平静而带着鼓励的目光,那烦躁的心便奇异地安定下来。 苏暮雨那清俊绝伦的容貌和清冷出尘的气质,在这民风淳朴又开放的苗寨中,无疑是一道极其惹眼的风景线。 每当他独自在寨中行走,或是在某处停留时,总能吸引不少大胆的苗女的目光。 那些穿着鲜艳、戴着银饰的姑娘媳妇们,会毫不避讳地聚在一起,对着他指指点点,发出清脆的笑声和用苗语表达的、他听不懂但猜得到内容的赞叹。 “阿姐你看!那个汉人郎君,生得可真好看!像画里的人!” “是呀是呀!比山上的月亮还清亮!” “不知道他有没有心上人哦?” “看他天天跟着那个新来的阿河哥,怕是……” 每当这时,苏暮雨要么是面无表情地无视,要么是微微蹙眉,周身散发出更冷冽的气息,让那些姑娘们只敢远观,不敢上前搭讪。 偶尔有特别大胆的上前送些瓜果,也会被他礼貌而疏离地拒绝。 他这份冷峻,反而更增添了他在苗女心中的神秘魅力。 既然决定不碰寨子里的食物,解决口腹之欲便成了问题。 苏暮雨会定期暂时离开寨子,深入周围的原始丛林。 他身形如电,在林间穿梭,白衣不染尘。 狩猎对他而言并非难事,但他总会特意留意苏昌河偏好口味的猎物——肉质鲜嫩的山鸡,肥美的河鱼,偶尔还能找到一些罕见的、味道独特的山菌。 看着手中的收获,他冷峻的眉眼会不自觉柔和下来,心中盘算着:昌河最近学得辛苦,该给他补补。 打猎回来,苏暮雨便会亲自动手处理食材。 他的厨艺……实在算不上好。 前世今生,他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武学和生存上,于庖厨之事并不精通。 常常不是火候过了,就是调味失了准头。 每当苏暮雨将他那“精心”烹制的、可能半焦半生或者咸得发苦的菜肴端到苏昌河面前时,苏昌河总会一边皱着眉头,嘴上毫不留情地吐槽: “暮雨,你这烤鱼……是跟炭火有仇吗?” “这山鸡汤……你确定不是把卖盐的打死了?” “唉,算了算了,看在你辛苦猎来的份上……” 吐槽归吐槽,苏昌河却从未剩下过一口。 他总是会一边嫌弃,一边将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会舔舔嘴角,意犹未尽地评价:“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食材本身还是不错的……下次少放点盐。” 苏暮雨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也不辩解,只是默默记下他的“建议”,下一次尝试改进。 他甚至会去找寨子里擅长烹饪的老人,不动声色地观察学习,虽然成效甚微,但那份笨拙的认真,苏昌河都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随着学习的深入,苏昌河开始接触到一些简单无害、却颇有奇效的小蛊术。 某日,他刚刚学会一种能让人短时间内皮肤微微发痒的小把戏,便迫不及待地想找苏暮雨“试验”一下。 趁苏暮雨在溪边清洗猎物时,苏昌河悄悄放出那只几乎看不见的小蛊虫。 不一会儿,苏暮雨便感觉手臂上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感。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躲在树后、探头探脑、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坏笑的苏昌河。 苏暮雨没有动怒,甚至没有运功驱散那点微不足道的不适。 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纵容,对着苏昌河的方向,轻轻唤了一声:“昌河。” 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我早就发现你了”的了然。 苏昌河见他不仅没生气,反而如此反应,那点恶作剧的心思瞬间变成了被看穿的讪讪,以及一种被无限包容的甜蜜。 他从树后跳出来,跑到苏暮雨身边,笑嘻嘻地挽住他的胳膊:“哎呀,被你发现啦!我就是试试新学的玩意儿嘛!怎么样?痒不痒?我帮你挠挠?” 苏暮雨由着他动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玩够了?” “够了够了!”苏昌河连忙点头,像只讨好主人的猫。 月夜缱绻。 当白日的喧嚣散去,月光如水银般洒满苗寨,将座座吊脚楼勾勒出静谧的剪影。属于他们二人的小楼内,竹门轻掩,隔绝了外界。 没有了初来时的警惕与不安,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虽然对阿岩和寨子仍保留着一分审视,但两人之间的氛围已恢复了往日的亲密无间。 常常是苏昌河结束了一天的学习,带着满身的草药味和疲惫靠在苏暮雨身上,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今日又认错了哪种毒草,或者被哪种蛊虫吓了一跳。 苏暮雨则安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散落的长发,或是为他按摩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胀的肩颈。 有时,什么也不必说。 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一个无声的拥抱,一个落在额间或唇上的、轻柔而珍重的吻,便足以慰藉彼此一整日的辛劳,在这异乡的月色下,构筑起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温暖而安宁的小世界。 苏昌河会发现,即使在这学习“枯燥”蛊术的日子里,因为有苏暮雨在身边,时光也变得柔软而充满意趣起来。 而苏暮雨,则享受着这份远离江湖纷争、只有彼此陪伴的平静,看着他鲜活灵动的模样,只觉得内心被一种名为“幸福”的情绪,填充得满满当当。 正文 第100章 归家乐事 深秋的风染黄了山林,带来了凛冬将至的讯息。 这一日,苏昌河与苏暮雨来到了阿岩的吊脚楼下。 苏昌河看着正在整理药材的阿岩,开口道:“岩叔,眼看着就要入冬了。我们出来已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阿岩闻言,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药屑,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舍。 这半年来,他看着苏昌河从最初的抵触排斥,到后来渐渐沉下心来学习,虽然嘴上总是抱怨,但天资确实聪颖,许多艰深晦涩的医理蛊术都能举一反三,进步神速。 他早已将苏昌河视作了真正的传人和亲人。 “这……不能再多留些时日吗?山里冬天虽冷,但寨子里暖和,也有不少冬季特有的药材可以辨识……”阿岩试图挽留。 苏昌河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庄里还有不少事情,离开太久,终究不放心。等过了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我们一定再来看您。” 阿岩见他们去意已决,知道强留不住,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理解的叹息:“好吧……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事要忙。我老了,也拦不住你们。” 他顿了顿,郑重地叮嘱,“记住,明年开春,一定要来!” 说着,他转身走进屋内,小心翼翼地捧出了四本用苗疆特制的厚实纸张装订而成的新书。 书页边缘还带着墨香,显然是近期才誊写完毕的。 两本封面上画着草药的图案,写着“圣火医经”,另外两本则绘着奇特的虫形,写着“百蛊秘录”。 “这四本书,你拿着。” 阿岩将书递向苏昌河,神情严肃,“回去之后,修炼武功之余,也万不可懈怠了医蛊之术。须得时时温习,将这些知识牢牢记住。 等你明年再来,我可是要考校你的,若是不及格,可是要受罚的!” 苏昌河看着那厚厚四本书,想到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草药特性、人体经络、蛊虫培育以及各种或救人或害人的诡异法门,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本能地就想往后缩,脸上写满了抗拒。 一旁的苏暮雨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四本沉甸甸的书册,对阿岩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多谢岩叔,我会督促他好生研习的。” 苏昌河见书已被接下,只能无奈地瞪了苏暮雨一眼,小声嘀咕:“就知道你会这样……” 阿岩见书已送出,心中稍安,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以及明年再来时需要重点学习的内容。 苏暮雨和苏昌河耐心听着,最后再次与阿岩确认了明年春日之约。 他们在这寨子里住了大半年,本身行李就极少,也没什么需要特意收拾的。 与阿岩及几位相熟的寨民道别后,两人便轻装简行,踏上了归途。 重新走入那片浩瀚无边的原始密林,与半年前初来时的心境已是截然不同。 来时带着警惕、疑惑与对过往的悲伤探寻,归时则多了几分释然、一份牵挂以及归家的迫切。 林深苔滑,枝杈横生。 苏昌河走着走着,一个不留神,衣摆又被带刺的藤蔓勾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他皱着眉扯开藤蔓,看着衣角新添的破口,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苏暮雨走在他身旁,注意到他总是不小心被树枝刮到,脚步也因长时间的跋涉而显得有些沉重。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苏昌河,伸出了手:“林路难行,我背你。” 苏昌河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多云转晴,毫不客气地凑上前,在苏暮雨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趴上了他宽阔的背脊,双臂熟练地环住他的脖颈: “这可是你说的!我正好走累了!” 苏暮雨稳稳地托住他,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热和依赖,眼底泛起一丝柔和的波澜。 他足下轻轻一点,内力运转,身形便如一只轻盈的雨燕,拔地而起,几个起落间,便已跃上了茂密林海的顶端! 脚下是郁郁葱葱、望不到尽头的绿色树冠,如同波涛汹涌的海洋; 头顶是湛蓝高远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带来一片开阔与自由。 苏昌河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兴奋地大声呼喊起来:“哇——!暮雨!这样的感觉太爽了!真的像是在飞一样!再快一点!” 苏暮雨听到他充满孩子气的欢呼,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的震动,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翘,勾勒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内力催动得更疾,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白线,踏着林梢,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种超凡脱俗的移动方式,速度何其之快。 不过一炷香多点的时间,两人便已冲出了林海的范畴,稳稳地落在了半年前他们进入密林的那个入口处。 苏昌河从苏暮雨背上跳下来,回头望向身后那片依旧神秘、深邃、仿佛亘古不变的广袤森林。 夕阳的余晖为林海镀上了一层金边,与半年前他们踏入时似乎并无不同,但他知道,里面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有些恍惚地轻声说道:“暮雨,你说……这半年的时光,像不像一扬光怪陆离的梦境?突然找到了族人,学了莫名其妙的医蛊,住在那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寨子里……” 苏暮雨走上前,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温暖的触感传递过去,声音低沉而肯定:“不是梦,都是真的。” 他凝视着苏昌河的眼睛,缓缓道,“在这个世上,除了我,除了山庄里的大家,你还有一位牵挂你的亲人。” 苏昌河喃喃重复:“是啊……还有一个亲人……” 这种感觉陌生而又奇妙,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又系上了一根来自血脉源头的缆绳,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意。 苏暮雨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将他拥入怀中,低声道:“我们走吧。” 苏昌河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片承载了他半年记忆与一份新羁绊的林子,用力点了点头:“嗯,回家。” …… 根据记忆,他们还需要徒步行走百余里,才能到达山下寄存马匹的那处民居。 两人沿着依稀可辨的山路走了一段。 苏昌河原本还兴致勃勃地说着回去要如何如何,走着走着,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不动了。 “怎么了?”苏暮雨回头看他。 只见苏昌河蹲在了地上,仰起脸,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拖长了语调:“小——木——鱼——我——走——不——动——了——” 他这声“小木鱼”叫得又软又糯,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 苏暮雨看着他这故作姿态的模样,有些无语。 方才在林海上“飞”了那么久,这点山路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见苏暮雨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自己,苏昌河连忙强调,语气更加委屈:“是真的!真的走不动了!腿好酸,脚也好疼!” 苏暮雨哪里会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无非是懒筋发作,又想偷懒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道:“那我们在此休息一下?” “不要休息!”苏昌河立刻摇头,依旧蹲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活像一只讨食的大型犬,“休息了也还是走不动……” 苏暮雨与他对视片刻,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过身,在他面前蹲下,微微扭头,道:“来吧。” 苏昌河脸上瞬间绽放出得逞的灿烂笑容,欢呼一声:“小木鱼最好啦!” 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熟练地趴回了苏暮雨的背上,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兴奋地喊:“小木鱼!我还要像刚才那样飞!” 苏暮雨背着他站起身,感受着背后传来的雀跃,无奈地再次叹气:“……好。”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展开,如同离弦之箭,沿着蜿蜒的山路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并未再掠上树梢,但速度依旧快得惊人,两侧的景物化作模糊的色块向后飞退,凛冽的山风刮在脸上,带来一种别样的刺激感。 苏昌河伏在他背上,感受着这风驰电掣的速度,开心得像个孩子,不时发出兴奋的低呼。 百里的山路,在苏暮雨的全力施为下,不过盏茶工夫便已到了尽头。 远远已经能看到那处熟悉的民居轮廓。 苏暮雨放缓速度,在民居前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苏昌河意犹未尽地从他背上滑下,看着近在咫尺的马厩和自己的坐骑,撇了撇嘴,感叹道:“这路也太短了吧!感觉一眨眼就到了!还没过瘾呢!” 苏暮雨看着他这副贪玩不满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等以后有机会,再带你‘飞’。” “说定了!”苏昌河立刻抓住他的话头,眼睛亮晶晶的。 取回马匹,两人不再耽搁,一路策马扬鞭,归心似箭。 等闲云山庄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天地间已是寒风凛冽,万物萧索。 庄门前,却是一派与寒冷天气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收到他们今日归家消息的庄众们,早早便聚集在了门口等候,翘首以盼。 人群后方,苏昌离正紧张地搓着手,嘴里不停地碎碎念: “完了完了,希望雨哥他们贵人多忘事,已经把之前我怂恿大哥去慕凉城那茬给忘了……千万别想起来,千万别想起来……” 站在他旁边的几人原本并没想起这事,被他这么一念叨,顿时勾起了回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仿佛会传染,很快,等待的人群中便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压抑的低笑,大家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气氛变得有些古怪而欢乐。 就在这时,道路尽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两骑快马如风般驰来,正是苏暮雨和苏昌河! 众人立刻收敛了笑声,但脸上那忍俊不禁的表情却一时难以完全褪去。 苏暮雨和苏昌河勒住马缰,看着门口这一个个想笑又不敢大笑、表情十分精彩的众人,心中不禁都有些奇怪。 苏昌河利落地翻身下马,一边将马缰递给迎上来的弟子,一边挑眉环视众人,笑着问道: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笑得这么开心?知道我们今天回来,特意摆出这么热烈的欢迎阵势?” 苏暮雨也下了马,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看向自己和昌河的眼神,似乎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这时,慕青羊轻咳一声,整理了一下表情,正准备上前解释缘由。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身后就猛地窜出一个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他的嘴巴! 众人定睛一看,正是做贼心虚的苏昌离! 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瞬间引爆了全扬! 原本还强忍着的众人再也憋不住,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 “昌离!你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笑死我了!你自己念出来就算了,还去捂青羊的嘴!” 苏昌河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笑弄得莫名其妙,他走到一脸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苏昌离面前,不耐地“啧”了一声,问道: “昌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搞什么鬼?” 苏昌离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那个……就是……其实……” 旁边的谢勇见状,一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庄主!我们是在笑昌离这小子!本来嘛,你们走了这么久,大家伙儿都快忘记之前他怂恿河哥你去慕凉城那件事了! 结果今天你们要回来,他紧张得不行,一直在那儿碎碎念,自己又把这事儿给抖搂出来了!哈哈哈哈! 这不,大家就又想起来了,觉得他这模样太好笑了!” 苏昌河听完,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跟着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苏昌离的肩膀:“原来是因为这个!你小子,还挺有自知之明!” 就连一向清冷的苏暮雨,看着苏昌离那窘迫得快要冒烟的样子,以及周围众人欢乐的氛围,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苏昌离见大哥笑得开怀,又偷眼瞧见雨哥似乎并没有要秋后算账的意思,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砰”地落了地。 他挠了挠头,看着周围笑得前仰后合的同伴们,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嘿嘿”地傻笑起来。 庄门口,寒风中,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欢笑声,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洋溢着家的温暖与热闹。 苏暮雨和苏昌河相视一笑,心中充盈着安宁与满足。 无论在外经历了多少奇遇,这里,始终是他们最终的归处。 正文 第101章 尾计:时光剪影 屋外是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屋内却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 这一个冬天,苏昌河的主要“任务”,便是与那四本厚如砖头的《圣火医经》和《百蛊秘录》作斗争。 书房里,炭火的暖意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和纸页陈旧的气息。 苏昌河趴在宽大的书案上,面前摊开着一本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蛊虫的图谱,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用毛笔的尾端戳着书页上一条看起来格外狰狞的多足蜈蚣,嘴里发出哀怨的长叹: “唉——暮雨,你看这个‘千足蚀心蛊’,光是培育就要九九八十一天,还要用七七四十九种毒草喂养,步骤繁琐得让人头大!这哪里是学蛊,分明是折磨人!” 他一边抱怨,一边悄悄抬起眼皮,瞄向坐在窗边软榻上的苏暮雨。 苏暮雨正捧着一卷闲书,就着窗外雪光与室内灯火静静阅读。 他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俊安宁。 听到苏昌河的抱怨,他并未抬头,只是翻过一页书,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岩叔说过,蛊术一道,重在耐心与细致。你若觉得繁琐,便从基础的药理开始看起,应当容易些。” “基础篇也厚得像城墙砖!” 苏昌河立刻撇嘴,把毛笔一丢,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耍起赖来,“不看了不看了!眼睛疼,脖子也酸,脑子都快成浆糊了!小木鱼,我累了——” 他拖长了尾音,像只慵懒的猫儿在撒娇。 苏暮雨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瘫成一团、满脸写着“我不想努力”的人身上。 他放下书,起身走到书案边,伸手拿起被苏昌河丢开的毛笔,蘸了蘸墨,在那“千足蚀心蛊”的图谱旁边,用工整的小楷细细备注了几行字,正是苏昌河刚才抱怨的培育要点和注意事项。 “看,其实并不难,只是步骤多了些。” 苏暮雨将笔递还给他,声音放缓了些,“你若静下心来,一条条理清楚,便不会觉得头大了。”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苏昌河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却奇异地抚平了苏昌河心底那点焦躁。 苏昌河看着书页上那清隽熟悉的字迹,又抬眼看看苏暮雨近在咫尺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眸子,心中的不耐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接过笔,小声嘟囔:“……那你得在这儿陪着我。你不在,我看着这些字就头晕。” 这话说得蛮不讲理,却是他真实的感觉。 只有苏暮雨在身边,感受到他那份沉静安稳的气息,他才能在这枯燥的学习中找到一丝定力。 “好。”苏暮雨从善如流,并未回到软榻,而是直接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顺手拿过那本他刚才看的闲书,“我就在这儿看。你若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见他答应,苏昌河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重新将目光投注到那令人头疼的蛊术图谱上。 偶尔遇到实在晦涩难懂之处,他便会用笔杆轻轻戳一下身旁的苏暮雨。 “暮雨,这个‘同心蛊’的引子‘情花泪’,到底是什么东西?花还会流泪吗?” “是一种只在月夜下、特定情花花瓣上凝结的露水,采集极为不易,带有微弱的精神迷幻效果。” 苏暮雨虽不精蛊术,但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强大的逻辑,早已将那四本书的内容记了个七七八八,总能给出准确的解答。 “哦……那这个‘醉梦蛊’呢?听起来好像不怎么厉害?” “此蛊能令人陷入美好梦境,不愿醒来,若无人唤醒,会在梦中耗尽生机。蛊术无分强弱,只在用之善恶。” 苏暮雨耐心解释,声音低沉悦耳,如同冬日里温润的泉水。 一个问得随意,一个答得认真。书房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炭火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低低的交谈声。气氛宁静而温馨。 有时苏昌河学得实在烦闷,便会故意找茬。他会突然放下笔,凑到苏暮雨面前,盯着他的脸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 “苏大庄主,我发现你最近好像胖了点?是不是山庄伙食太好了?这可不行,有损你清冷剑仙的形象啊!” 苏暮雨抬起眼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不接话,只是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苏昌河最近因为少动多吃而确实圆润了一点的脸颊,轻轻往外一扯。 “哎哟!疼疼疼!”苏昌河立刻夸张地叫起来,眼中却满是狡黠的笑意,“苏暮雨!你竟敢对送葬师动手!小心我晚上给你下蛊!” “下什么蛊?”苏暮雨松开手,好整以暇地问,“是让我睡得更沉的‘安神蛊’,还是让我觉得你特别可爱的‘情人蛊’?” 苏昌河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扑上去就要挠他痒痒:“好啊你!现在都学会调侃我了!看招!” 苏暮雨自然不会让他得逞,手腕一翻便轻松格挡了他的“袭击”,两人在书房里如同少年般过了几招,最终以苏暮雨将张牙舞爪的苏昌河稳稳禁锢在怀里告终。 “别闹。”苏暮雨低头,看着怀中人因为玩闹而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语气带着无奈的宠溺,“书还没看完。” 苏昌河挣了挣,没挣脱,便顺势靠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闷声闷气地说:“就闹就闹……你身上好暖,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依赖和满足。 苏暮雨便不再动作,任由他靠着,一只手仍轻轻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重新拿起了书,就着这个姿势继续阅读。 窗外风雪依旧,室内却暖得如同春日。 这样的扬景,在这个冬天频频上演。 苏暮雨真正做到了形影不离。 无论是苏昌河在书房学习,在院中练习操控一些无害的小蛊虫,还是仅仅是在廊下看着雪景发呆,苏暮雨总会在不远处。 他或是看书,或是擦拭他那柄几乎从不离身的伞剑,或是处理一些庄内事务,目光却总会若有若无地落在苏昌河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前世带着沉重负担的审视与守护,而是变成了纯粹的、温柔的注视。 仿佛只要看着那人鲜活地存在于自己的视线里,吵闹也好,撒娇也罢,甚至于那些小小的恶作剧和偷懒耍滑,都成了这平淡岁月里最珍贵的风景。 他前世失去了那个最终刀兵相见的“挚爱”,但上天垂怜,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能将这个同样遍体鳞伤、渴望被坚定选择的人,牢牢地护在羽翼之下,用无尽的耐心与温柔,抚平他所有的不安与创伤。 而苏昌河,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纵容中,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毫无保留的、坚定的爱意。 前世他如同暗河里的浮萍,随波逐流,从未被任何人真正坚定地选择过。 他用狠戾和算计伪装自己,内心深处却是一片荒芜。而如今,苏暮雨用他的行动,一点点地将那片荒芜浇灌成了绿洲。 他知道,无论他如何胡闹,如何偷懒,如何撒娇,身后总会有一个人在那里,不会离开,不会厌弃,会包容他所有的不完美,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或是给他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怀抱。 这种被坚定不移地选择着、爱着的感觉,让他前所未有地安心和幸福。 那些前世的阴霾,那些挣扎于血腥与背叛中的噩梦,似乎真的在这样温暖平凡的日常里,渐渐淡去,被眼前人的体温和笑容所取代。 他甚至开始觉得,学习这些繁琐的医蛊之术也不再是苦差事。 因为每当他攻克一个难题,记下一种复杂的药方或蛊术,抬头时总能对上苏暮雨眼中那清晰的赞许和鼓励。那比任何奖励都更让他动力十足。 偶尔,他也会使坏。 比如刚刚学会一种能让人短时间内味觉失灵的小蛊术,他便兴冲冲地跑去厨房,在苏暮雨正准备下锅的菜里悄悄动了手脚。 结果用饭时,苏暮雨面不改色地吃下了那盘味道变得极其古怪的菜肴,据苏昌河事后描述,是又苦又涩还带点酸,直到苏昌河自己忍不住好奇尝了一口,瞬间被那诡异的口感刺激得跳起来,拼命喝水。 “呸呸呸!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是按书上说的分量来的!”苏昌河吐着舌头,一脸崩溃。 苏暮雨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清水漱了漱口,看着他这自作自受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看来,是某个小蛊师学艺不精。” 苏昌河看着他早已洞悉一切却依旧配合着吃下的模样,又是懊恼又是感动,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身上闷笑: “苏暮雨!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怎么不提醒我!” “看你玩得开心。”苏暮雨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纵容地回答。 寂静的雪夜,当庄内众人都已安歇,属于他们的房间里却总是暖意盎然。 炭盆里的红光映照着相依的身影。 常常是苏昌河枕在苏暮雨的腿上,手里还拿着一卷医书,看着看着便眼皮打架,书卷从手中滑落也浑然不觉。 苏暮雨会小心地抽出他手中的书,为他盖好滑落的薄毯,手指轻柔地穿梭在他浓密的发间,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和全然信赖的睡颜。 有时苏昌河会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蹭蹭他的掌心,咕哝一句含糊的“暮雨……”,然后睡得更沉。 每当这时,苏暮雨心中那片曾经因失去而冰封的角落,便会彻底融化,被一种名为“幸福”的暖流充盈。 他低下头,在那安睡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窗外,北风卷着雪花,呼啸着掠过山庄,却丝毫穿不透这方寸之间的温暖与安宁。 他们用彼此的阴影作墨,在时间的纸上写下:所有可见的光,都是暗处开出的花。 正文 第102章 番外 人们谈论起慕凉城那一战,谈论起那疑似天下第一的神游玄境,谈论起那个被执伞鬼亲口承诺约束的送葬师,语气中充满了敬畏、忌惮与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们成为了传说,成为了悬在江湖上空的一道阴影,亦或是一座遥不可及的山峰。 无人敢轻易提及,更无人敢去探寻那闲云山庄的所在。 所有的恩怨,似乎都随着慕凉城的那把纸伞和那句承诺,真正地尘埃落定。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努力学着枯燥却充满生机的“新技能”,一个安静陪伴,细心守护。 前世的悲剧如同被风雪掩埋的足迹,而今生的幸福,则如同这室内不灭的炭火,温暖而真实地燃烧着,照亮了彼此的未来。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闲云山庄在静谧中又度过了三个寒暑。 他们在这三年间,来往于苗寨和山庄之间,秋去春来,刻苦不息。 山庄内的日子平淡而温馨,苏昌河在苏暮雨的“监督”与“鼓励”下,那四本医蛊典籍虽未臻化境,却也已掌握了大半精髓,至少不会再出现把自己味觉搞失灵的笑话。 两人形影不离,仿佛要将前世错失的时光都弥补回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凛冬的寒流,骤然席卷了整个北离,也打破了闲云山庄的宁静——琅琊王萧若风被指控谋逆,已于天启伏诛! 其侄,那位曾名动天下的永安王萧楚河,亦被废为庶人! 就在这消息传开的前夕,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闲云山庄之外。 花厅内,炭火驱散了深秋的凉意。 苏暮雨与苏昌河看着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他面白无须,容貌俊美阴柔,身穿内监服饰,气质却雍容华贵,正是北离皇帝身边最信任的掌香大监,瑾仙公公。 “不知瑾仙公公大驾光临,有何指教?”苏暮雨声音平静,开门见山。 瑾仙对着苏暮雨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苏暮雨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 “苏庄主,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咱家此番冒昧前来,是想问一句,庄主多年前的那个承诺,如今……可还作数?” 苏暮雨眸光微动,瞬间明了其所指。 是了,当年为了取得缓解昌河阎魔掌反噬的玉髓,他潜入皇宫,曾对那位深藏不露的皇帝有过一个承诺——在不违背自身原则的前提下,可为皇帝做一件事。 “自是作数的。”苏暮雨颔首,语气肯定。 瑾仙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那就好。陛下派咱家前来,是想请苏庄主前往天启城,保护一个人。” “谁?” “六皇子,萧楚河。”瑾仙吐出这个名字时,眼神复杂。 一旁的苏昌河挑了挑眉,插话道:“就是那个号称十七岁便入了逍遥天境的武道天才?” “正是。”瑾仙点头确认。 苏暮雨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应下:“好。我们即刻动身。”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反倒让瑾仙微微一愣,随即再次躬身:“如此,便有劳苏庄主了。咱家还需回宫复命,先行告退。” 送走瑾仙,花厅内只剩下苏暮雨与苏昌河二人。 苏昌河摸着下巴,眼神锐利:“以现在的时间来看,琅琊王的事情,已经快要发生了。” “嗯。”苏暮雨神色凝重,“但我们此行,只为偿还当年取玉髓的人情,护萧楚河周全。至于他们皇家内部的倾轧,兄弟阋墙,我们不便插手,也无需插手。” 苏昌河点头表示认同:“前世萧楚河被废后,遭遇刺杀,据传是浊清公公的手笔。但今生浊清已死在你我手中,不知这次又会是谁跳出来。” “无妨。”苏暮雨语气淡然,却带着绝对的自信,“无论谁来,有我们在,都不可能成功。” 苏昌河却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问题不在于此。暮雨,即便我们这次能保下他,难道能保他一世吗? 他身份特殊,只要活着,就是某些人的眼中钉。我们若一直插手,岂不是意味着……我们重新卷入了这皇位之争的漩涡?” 苏暮雨闻言,眉头微蹙。 他深知昌河所言非虚。他们所求的乃是闲云野鹤的平静,若与皇子牵扯过深,必然后患无穷。“你的意思是?” “我们自然不能将他带回山庄,那等于引火烧身。” 苏昌河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但我们可以将他送到一个既安全,又与琅琊王关系匪浅的地方——雪月城。 酒仙百里东君是琅琊王的师弟,于情于理,都会庇护萧楚河。而且雪月城超然物外,实力雄厚,足以震慑宵小。” 苏暮雨仔细思量,觉得此法确实最为妥当。 既完成了对皇帝的承诺,将萧楚河送到了安全之地,又避免了自身与皇权争斗的直接牵扯。“好,就依你所言。”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耽搁,简单交代了庄内事务,便即刻动身,前往风波中心的天启城。 他们一路疾行,刚离开山庄地界不久,琅琊王谋逆被斩、永安王被废的惊天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官道驿站。 两人听闻,心中更是了然,皇帝此举,恐怕亦有借他们之手保全儿子性命之意。他们再次加快了脚步。 天启城,这座北离的权力中心,每一次到来,都带给苏暮雨和苏昌河不同的感受。 这一次,还未进城,便能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氛围。 城门口盘查森严,往来行人神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与肃杀。 他们悄然入城,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在他们抵达天启的当晚,被废为庶人的萧楚河,乘坐着一辆简陋的马车,在夜色中孤零零地驶出了那座他曾无限风光的皇城。 马车辘辘而行,驶向未知的前路。 就在马车驶出天启城不过十数里,进入一段相对僻静的道路时,苏暮雨和苏昌河几乎同时感应到,两股极其强大的气机,如同无形的枷锁,自不同的方向,牢牢锁定了那辆行驶中的马车!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身形已如鬼魅般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行至一处荒凉的山道,异变陡生! 一道充满了暴怒、仿佛要撕裂苍穹的磅礴剑意,如同九天雷霆,自远处的山巅轰然斩下!目标直指马车! “轰——!” 马车车厢在接触到剑意的瞬间便四分五裂! 车中的萧楚河虽早有防备,在剑意临体的刹那施展出无极棍法奋力抵挡,但他如今内力受损,心境激荡,如何能挡得住这含怒而来的剑仙一击? “噗——!” 棍影破碎,萧楚河如遭重击,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砸落在地,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面色惨白,气息萎靡,望着那自黑暗中缓缓走出的、手持巨剑的魁梧身影,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是怒剑仙,颜战天! 他以为自己今夜注定要命丧于此,然而,预想中紧随而来的致命一击却并未落下。 颜战天只是站在原地,手持巨剑,目光却并未看他,而是警惕地望向了另一个方向,身体竟显得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桀骜与戏谑的陌生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懒洋洋地响起: “既然都来了,还藏头露尾的做什么?今晚有我们兄弟二人在此,你们就算是一起上,也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话音未落,另一道孤寂清癯的身影,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自上方飘然而下,落在了颜战天不远处。 正是孤剑仙,洛青阳。 洛青阳的目光越过颜战天,望向声音传来的黑暗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与了然:“是你们。” “是啊,孤剑仙,很久不见了。”那桀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熟稔。 这时,被某种气机锁定、动弹不得的颜战天,猛地发出一声怒哼,声如洪钟:“原来是你们!哼!废话少说,手底下见真章吧!” 他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快如闪电,自暗处掠出,竟不闪不避,直直迎向颜战天那柄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剑!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黑影并未使用任何兵刃,只是抬起了一双肉掌,掌心隐隐泛着幽暗深邃的光泽! “铛——!” 一声并非金铁交鸣、却沉闷如雷的巨响炸开! 气劲四溢,卷起满地尘土草屑! 在萧楚河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足以将他轻易碾碎的怒剑仙巨剑,竟被那一双肉掌硬生生地接住了! 不仅如此,那黑影掌力一吐,一股磅礴霸道、带着腐蚀与毁灭气息的恐怖力量骤然爆发! 颜战天脸色剧变,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蹬蹬蹬”向后连退了数十米,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才勉强稳住身形,看向那黑影的眼神充满了骇然! 那黑影轻飘飘地落地,拍了拍手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笑嘻嘻地看向颜战天:“怎么样?我这阎魔掌的滋味,比之前如何?” 这时,另一个沉稳平静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掌力更凝练了,控制也更为精妙。” 随着话音,另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走出,站在了那笑嘻嘻的黑影身旁。 月光洒落,照亮了他们的面容——正是苏昌河与苏暮雨! 苏昌河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刀。 苏暮雨则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周身那若有若无、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气息,让洛青阳和颜战天这等高手都感到深不可测的压力。 洛青阳看着并肩而立的二人,叹了口气:“没想到,你们二位,竟也会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 苏昌河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非也非也,洛兄可别误会。我们兄弟俩这次来,不过是欠了皇帝老儿一个人情,过来还债罢了。保这小子平安离开天启,就算两清。” 瘫坐在地的萧楚河,听到“皇帝老儿”和“人情”这几个字,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一方面,得知父皇在杀了他最敬爱的王叔之后,竟然还暗中派人保护他,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丝微弱的暖意涌上心头; 另一方面,对父皇狠心诛杀琅琊王叔的怨恨,又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让他痛苦不堪。 洛青阳闻言,深深地看了苏暮雨一眼,又看了看虽然愤怒却明显已萌生退意的颜战天,心中明了。 有这两位在,尤其是那位已然踏入神游玄境的苏暮雨,今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手了。 他对着苏暮雨和苏昌河微微点了点头:“看来今晚有二位在此,谁也不可能成功了。告辞。” 说罢,他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的颜战天,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事不可为,狠狠地瞪了苏昌河一眼,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哼,巨剑扛上肩头,几个起落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转瞬之间,两名强大的剑仙便已退走。 苏昌河这才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地上、神情恍惚的萧楚河,语气随意地说道:“行了,别发呆了。还能动吗?能动就起来,跟我们走。” 萧楚河从复杂的思绪中惊醒,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伤势和内息紊乱而踉跄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强撑着站起身,哑声问道:“去……去哪里?” “雪月城。”这次回答他的是苏暮雨,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萧楚河此刻心乱如麻,前路茫茫,听到“雪月城”三个字,想到那是王叔的师弟所在之地,心中稍安。 他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走到一旁牵过那匹受惊后安静下来的马,翻身上马。 苏昌河和苏暮雨也不再耽搁,三人一行,在沉沉的夜色中,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扬短暂却惊心动魄对决的是非之地。 接下来的路程,出乎意料地平静。 或许是因为苏暮雨和苏昌河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极强的震慑,再无人敢前来阻拦。 萧楚河一路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与愤懑之中,只有偶尔看向前方那两道并骑而行的身影时,眼中会闪过一丝好奇与探究。 一路无话,也无任何风波,他们顺顺利利地抵达了雪月城。 当枪仙司空长风看到苏暮雨和苏昌河,以及他们身后那个虽然狼狈却难掩贵气的年轻人时,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天启的剧变。 “苏兄,这位是……”司空长风迎上前。 “永安王,萧楚河。”苏暮雨言简意赅,“受人所托,送他来雪月城。此后,他便交由司空兄照料了。” 司空长风目光复杂地看了萧楚河一眼,随即对苏暮雨郑重拱手:“多谢二位!这份情,雪月城记下了!” 苏暮雨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苏昌河则笑嘻嘻地拍了拍司空长风的肩膀:“人我们送到了,任务完成!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走了!” 说罢,两人竟不再多留,甚至没有与萧楚河多说一句话,便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雪月城外的道路上,洒脱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送货任务。 萧楚河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直到此刻,他才忍不住向司空长风问道:“他们……究竟是谁?” 他心中充满了疑惑,那两人实力高得可怕,连怒剑仙和孤剑仙都能轻易逼退,行事风格却又如此特立独行,似乎完全不将皇权与江湖规矩放在眼里。 司空长风看着萧楚河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困惑,轻叹一声,将他引入城中,边走边缓缓道来: “那两位……说来话长。白衣执伞的那位,名叫苏暮雨,曾是天下最神秘的杀手组织‘暗河’的傀,人称‘执伞鬼’。 另一位,是他的……挚友,苏昌河,人称‘送葬师’,亦是暗河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他简略地将暗河的覆灭、两人的脱离、慕凉城苏暮雨一战败洛青阳、疑似踏入神游玄境、以及他们建立闲云山庄远离纷争的事情,择要讲述了一遍。 萧楚河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那两人竟然有如此惊人而复杂的过往。 杀手组织的暗影,天下顶尖的强者,超然世外的隐士……这些身份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那两个神秘而强大的人物。 “原来……是他们。” 萧楚河喃喃自语,心中对那二人的好奇更浓,同时也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感慨。 那样的人物,竟然会因为一个承诺,特意前来护送自己这个被废的皇子。这江湖,这世间,果然远比他所知的要复杂和有趣得多。 “好了,过去的事情暂且放下。” 司空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既然来到了雪月城,就把这里当成家吧。以后,就在此生活。” 萧楚河抬起头,望着雪月城那高耸的登天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点了点头:“好,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永安王萧楚河,只有……萧瑟。” 他在这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而苏暮雨和苏昌河,则如同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委托,再次回归了他们的闲云山庄,继续着他们平静而相守的岁月。 天启城的风波,雪月城的安置,都只是他们漫长人生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全文完。 ~~~~~~~~~~~~~~~ 完结感言: 最后这里, 苏暮雨和苏昌河会继续幸福的生活在这个江湖中,这个山庄中,暗河中跟随他们的人也会陆陆续续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大家都会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然后说一下开篇的时候,双苏刚刚重生时的事情。 在我的设定里苏昌河的死亡,是因为阎摩掌的反噬,最终他入魔了,做了很多无法挽回的错事,苏暮雨无奈之下杀了他。 看到很多读者说苏昌河重生之后不会恨苏暮雨,是他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是没错的! 但我还是觉得苏昌河不是一个没有傲气的人,只是他想要在苏暮雨身上得到更多的爱,却最终失去了,他一定是会有埋怨的。 二人之间的信任一旦打破了,想要重新恢复很难。 刚开始说的话,做的事,刺向的不仅是苏暮雨,还有他自己。 苏昌河只想苏暮雨坚定不移的选择苏昌河。 所以之后他看到苏暮雨的后悔,痛苦,才会看上去很轻易的原谅了他。 之后感情的变质才会显得正常。 其实这本书是为爱发电,还有很多的不足之处,承蒙各位家人们的不弃,一路支持我,看到很多催更、评论让我更加的有动力!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 最后的最后,祝福大家健康快乐,平安喜乐! 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