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控诉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压在两人的胸口。
    苏暮雨那句“代价是杀了你”如同最后的判词,在寂静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苏昌河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碎发下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幽暗或烦躁,而是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一种积压了两世的怨愤和痛楚如同火山般在他眼底喷发!
    “守护?哈哈哈……好一个守护!”
    他猛地从床沿站起,身体因为激动和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势而微微摇晃,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令人心寒的癫狂笑意。
    “苏暮雨!你说得对!我们谁都没实现!你没能用你的方式拯救暗河!而我——”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前世剑锋穿透的冰冷剧痛,眼神锐利如刀,狠狠剐向苏暮雨:
    “而我!我把所有信任我、跟随我的人,变成了不人不鬼的药人!
    我把他们最后一点作为‘人’的资格都剥夺了!就为了那个该死的、站在阳光下的梦!”
    他的声音充满了自我厌弃和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那是他前世走向末路时最真实的写照,也是他重生后一直不敢直视的、最深的罪孽与梦魇。
    “可是苏暮雨!”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一步步逼近苏暮雨,赤红的眼睛里翻滚着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滔天巨浪。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那么疯吗?!因为我他妈的信你!我把你当成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唯一的!!”
    “家人”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血泪般的控诉。
    “我认为就算全世界都与我为敌,就算我堕入无间地狱,你也会在我身边!我们会一起下地狱!”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和质问,狠狠砸向苏暮雨:
    “可你呢?!你这个我视作唯一的家人!你做了什么?!你用我教你的剑法!用我最信任的后背!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剑!!”
    “苏暮雨!你告诉我!被自己唯一的家人亲手杀死,是什么感觉?!你告诉我,啊!!”
    轰——!!!
    苏昌河这积压了两辈子、蕴含着无尽痛苦与不甘的怒吼,如同九天惊雷,在苏暮雨的脑海中炸开!
    他之前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为了暗河”、“为了理想”,在这最原始、最赤裸的情感控诉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核心矛盾是理念之争,是道路之分。
    直到此刻,他才被苏昌河用最惨烈的方式点醒——对苏昌河而言,比起理念的背弃,更痛彻心扉的,是情感的诛心!
    是他,苏暮雨,被苏昌河视为唯一依靠的“家人”,亲手摧毁了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用最彻底的方式,宣告了这份关系的死亡。
    苏暮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击中,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背负着愧疚和责任的赎罪者,却从未真正站在苏昌河的角度,去体会过那种被“唯一”背弃的、毁灭性的绝望。
    他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眼中溢满痛苦与仇恨的苏昌河,前世挥剑时对方那难以置信、最终化为死寂的眼神,与眼前的身影重重叠合。
    原来……那一剑,斩断的不仅是苏昌河的性命和野心,更是斩断了他心中最后的、关于“家”的念想。
    自己……竟然对他造成了如此深的伤害。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刀剑加身更为剧烈,让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道理,在“唯一的家人”这五个字面前,都化为了齑粉。
    他只能站在那里,承受着苏昌河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怨愤与痛楚,承受着这份迟来了两辈子的、血淋淋的审判。
    原来,他错的,远比他自己知道的,还要多得多。
    油灯的光芒,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放大,仿佛两只被困在宿命牢笼中、互相撕咬得遍体鳞伤的野兽。
    这一次,沉默不再是隔阂,而是变成了某种更沉重、更绝望的东西。
    苏昌河那字字泣血的控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不仅刺穿了苏暮雨的耳膜,更狠狠凿开了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
    心痛?不,那是一种更深邃、更彻底的摧毁感,仿佛他整个人从内部开始寸寸碎裂。
    他看着苏昌河赤红的眼中翻涌的,不仅仅是恨,更是被整个世界遗弃后的孤绝与疯狂。
    那滴最终无法承载重量,从苏昌河眼角滑落的泪水,在昏黄的灯火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烫得苏暮雨灵魂都在抽搐。
    就在苏昌河因情绪极度激动,手腕一翻,那柄贴身藏匿、泛着幽光的寸指剑本能地抵住苏暮雨胸口,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嘶吼“你凭什么……”时——
    苏暮雨动了。
    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甚至没有去看那柄能轻易取人性命的凶器。
    他像是扑向唯一光源的飞蛾,又像是要抓住即将彻底坠入深渊的最后稻草,用一种近乎蛮横的、不顾一切的姿态,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将浑身紧绷、充满攻击性的苏昌河,死死地、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太过违背常理。
    “噗嗤——”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苏昌河手中的寸指剑,因为苏暮雨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毫无阻碍地、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左肩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了苏暮雨的青衫,也染红了苏昌河持刃的手。
    然而,苏暮雨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那点皮肉之苦,与他此刻心中那如同海啸般席卷的悔恨与心痛相比,微不足道。
    他只想抱住他,抱住这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只能用恨意和疯狂来武装自己的“家人”。
    他怕自己一松手,对方就会彻底碎裂,或者永远消失在黑暗里。
    他将下颌紧紧抵在苏昌河的颈窝,手臂如同铁箍般环住他僵硬的身体,用一种带着剧烈颤抖和哽咽的声音,在苏昌河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是我的错……昌河,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我不该那么做……”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错了……全都是我的错……”
    温热猩红的血液,顺着刃身流淌,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也沾染了苏昌河的衣襟。
    那真实的、粘稠的触感,和耳边苏暮雨从未有过的、脆弱而痛苦的忏悔,像是一道惊雷,劈散了苏昌河被怨恨充斥的脑海。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寸指剑还插在苏暮雨的身体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刃尖传来的、肌肉和骨骼的阻碍感,能闻到空气中迅速弥漫开的、独属于苏暮雨鲜血的气息。
    前世的画面与此刻的现实疯狂交错——前世,是苏暮雨的剑穿透他的胸膛;今生,是他的刃,刺入了苏暮雨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是恨他吗?不是想杀了他吗?不是质问他为什么背叛吗?
    可当剑刃真正没入这具温热躯体的瞬间,当听到苏暮雨那带着哭腔的、一遍遍的认错时,一股远比恨意更汹涌、更原始的情绪,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他所有的疯狂和怨愤冻结、浇熄!
    是恐惧!
    一种眼睁睁看着重要之物再次碎裂、即将失去的、灭顶般的恐惧!
    “呃……”苏昌河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短促的抽气声。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松开了握着寸指剑的手!仿佛那柄跟随他多年、饮血无数的利刃,此刻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他甚至顾不上自己满脸的泪痕和狼狈,猛地想要推开苏暮雨一点距离,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和颤抖:
    “你……你怎么样?!松手!让我看看!”
    他想去查看那不断洇出暗红的伤口,想去确认那柄还插在他身上的凶器到底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然而,苏暮雨却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依旧固执地重复着:“是我的错……昌河,别推开我……都是我的错……”
    鲜血还在流淌,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颤抖。
    苏昌河挣扎的动作,在苏暮雨这近乎绝望的拥抱和忏悔中,渐渐停了下来。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苏暮雨抱着,感受着肩颈处传来的、混合着血液腥气的、苏暮雨灼热的呼吸。
    他抬起那只沾满了苏暮雨鲜血的手,看着掌心刺目的红,眼神一片空茫。
    恨吗?
    还是……其他的什么?
    那堵横亘在他心中两辈子、由怨恨和背叛筑成的高墙,在这一刻,伴随着苏暮温热的血液和痛苦的泪水,轰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灯光摇曳,将相拥的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扭曲,纠缠,再也分不清彼此。
    这一次,沉默不再是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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