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 忆往昔

    他甚至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外,静静感知着里面的气息。一道呼吸声,平稳,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显然并未入睡。
    他推门而入。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朦胧。苏昌河并未如往常般或坐或卧,而是直接坐在了床沿,双腿随意地支着,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到来,特意在此等候。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伤势似乎已无大碍,只是脸色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明暗不定。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与进门的苏暮雨撞个正着。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没有预想中的冷嘲热讽,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敌意。只是一种复杂的、沉重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苏昌河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松懈,随即又被更深的烦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所覆盖。
    他抿了抿唇,率先移开了视线,看向跳跃的灯芯,仿佛那是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
    苏暮雨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盏由老夫妻和苏喆点亮的希望之灯,似乎又明亮了几分。
    他反手轻轻合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没有急于靠近,只是站在门边,目光落在苏昌河身上,仔细地打量着他的气色。
    “伤……都好了?”他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内心的波澜,带着一丝微哑。
    苏昌河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答。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暮雨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有些湿濡。他从未如此紧张过,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或是突破剑仙之境的那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晚,他必须说出口。
    “我去了无双城。”他陈述道,声音平稳了些许。
    “嗯。”苏昌河依旧盯着灯芯,语气听不出情绪,“听说了,动静不小。”他没有问结果,因为苏暮雨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本身就是答案。
    “事情已经了结。”苏暮雨简单带过,他向前走了几步,在离床榻尚有数步距离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给苏昌河太大的压迫感,也足以让他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昌河,”他唤了他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们……谈谈。”
    苏昌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终于将目光从灯芯上移开,重新看向苏暮雨,那双总是带着桀骜或嘲讽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谈?”他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谈什么?怎么算前世那笔账?还是谈你今生这无微不至的‘看顾’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刺,但苏暮雨能听出,那刺似乎不像以往那般尖锐冰冷,反而更像是一种……防御。
    苏暮雨没有被他带偏,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陷入沉默或辩解。他直视着苏昌河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层的防御,看到他的心底。
    “不谈账,也不谈看顾。”苏暮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缓缓说道,“昌河,你还记不记得,很久以前,在我们都还只是苏家不起眼的弟子时,我们曾经……躺在尸山旁边的草地上,看着星星。”
    这个开扬白,完全出乎苏昌河的意料。
    他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那尘封已久的、几乎被血腥和仇恨淹没的记忆,被强行拉扯了出来。那是……多么遥远,多么不真实的一幕。
    苏暮雨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也陷入了那段模糊的回忆:
    “那时候,暗河的日子,只有杀戮、背叛和看不见明天的黑暗。我们浑身沾满了血,又冷又累,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星空,觉得它们是那么干净,那么遥远。”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苏昌河久违的、近乎温柔的追忆。
    “你说……你说你讨厌这种永远藏在阴影里的日子,你说暗河为什么就一定要是见不得光的老鼠?你说,总有一天,你要改变这一切。”
    苏昌河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抵在床沿。那段年少轻狂时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语……他早已刻意遗忘。
    苏暮雨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苏昌河脸上,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度:
    “你说,你要让暗河变得强大,强大到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强大到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之下。
    你说,要让暗河里每一个挣扎求生的人,都能像普通人一样,走在街上,不用担心被追杀,不用背负着世代的诅咒,可以……可以正常地生活,娶妻,生子,老死。”
    “你说,那才是暗河真正的出路。而不是永远在泥沼里打滚,用更多的鲜血和罪恶,去堆积一个看不见未来的虚妄王座。”
    他一字一句,将那些被岁月尘封、被野心扭曲、被仇恨掩埋的、最初最纯粹的理想,缓缓铺陈在两人之间。
    苏昌河彻底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苏暮雨,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那些话……确实是他说的。
    在无数个被死亡和绝望浸泡的夜晚,在彼此还是唯一可以依靠、可以倾诉的兄弟时,他对着苏暮雨,一遍遍描绘过的、那个近乎梦幻的未来。
    那是他们共同的梦。是支撑着他们在暗河这片地狱里,挣扎求存的最初的火光。
    可是后来呢?
    后来,权力腐蚀了他,力量蒙蔽了他。
    他渐渐觉得,只有绝对的掌控和威慑,才能让暗河“强大”。他走的道路越来越偏激,越来越酷烈,他将那束火光,变成了焚毁一切的烈焰。
    而苏暮雨,则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在他看来过于理想化、过于软弱的“拯救”之路。
    最终,分道扬镳,刀剑相向。
    苏昌河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想反驳,想冷笑,想说那些都是年少无知的蠢话,当不得真。但那些话语哽在喉头,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那是他心底最深处的、从未真正熄灭过的渴望。只是被他用野心和偏执,层层包裹了起来。
    苏暮雨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向前又迈了一小步,声音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昌河,我从未忘记过那些话。”
    “前世,我杀你,不是因为我不认同你的目标。”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的颤音,
    “而是因为我看到,你为了那个‘站在阳光下’的目标,正在将暗河拖入更深的、永无翻身之日的黑暗!
    你的路,会让暗河万劫不复!会让那些渴望走在阳光下的人,永远失去机会!”
    “我认为……阻止你,是当时唯一能拯救暗河,也是……唯一能保住我们最初那个梦想的方法。”
    “即使……代价是杀了你。”
    他终于将前世那一剑,最真实、最残酷、也最无奈的动机,摊开在了苏昌河面前。
    不是不认同理想,而是不认同通往理想的那条……充满毁灭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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