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跟我走

    温热的血液自身前不断渗出,浸湿了彼此的衣衫,带来一种粘稠而真实的触感。
    疼痛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麻痹了,苏暮雨紧紧抱着怀中僵硬的身体,脸颊埋在他颈间,鼻尖萦绕着熟悉又陌生的、混合了血腥气的味道。
    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躯壳,坠入了那条由无数过往碎片汇成的、冰冷而苦涩的记忆长河。
    他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血腥气弥漫的夜晚。
    那是他们第一次被派去执行“清理”任务,目标是一个据说背叛了暗河的小家族。
    他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看着那些在哭喊中倒下的、与他并无仇怨的面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是昌河,那个比他更早适应了黑暗的少年,默不作声地挡在了他前面,接下了大部分的攻击和杀戮。
    任务结束后,在尸山血海旁,昌河一边粗鲁地擦拭着溅到脸上的血,一边用带着嫌弃却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下次站我后面,别碍事。”
    那时,他只觉得昌河性子冷硬,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笨拙的……保护。
    他又看到了……某次执行任务时,他为了掩护同伴撤退,肋下被对手的淬毒暗器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是昌河,背着他,在追兵的呼啸声中,狂奔了数十里,找到一处隐秘的山洞。
    他发着高烧,意识模糊,只记得昌河一遍遍用清水替他清洗伤口,剜去腐肉,动作粗暴得让他疼出冷汗,嘴里还骂骂咧咧:“逞什么能!下次再这样,死了活该!”
    可那双替他上药、包扎的手,却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当他终于退烧醒来时,看到的是昌河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他就那样守在一旁,靠着石壁,手里还紧紧握着兵器。
    他还看到了……当他在提魂殿提出自己“三不接”的条件时,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异想天开,是昌河提出愿意替他承担罪孽。
    当他第一次流露出想要改变这片黑暗之地的念头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异想天开,甚至暗中嘲笑。
    只有昌河,那个平日里看似最信奉力量至上、对规则不屑一顾的昌河,在听完他那些不成熟的构想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眼神亮得惊人,说:“想做就去做。麻烦是麻烦了点,但……听起来不赖。”
    那一刻,他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同行者,觉得前路再难,也有人并肩。
    那些被他忽略的、视为理所当然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带着迟来的、尖锐的刺痛感。
    是啊,昌河一直是这样。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地、甚至是粗暴地,替他挡下风雨,搀扶他走过最泥泞的道路,支持着他每一个看似不切实际的梦想。
    而自己呢?
    自己做了什么?
    当昌河开始为了那个“站在阳光下”的目标,手段变得越来越偏激,越来越不择手段时,自己只是在一旁看着,却从未真正试图去理解他为何会走上这条路。
    从未在他被权力和野心吞噬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恐惧时,像他曾经保护自己那样,用力地将他拉回来。
    他只是看着,评判着,然后在最后,举起了名为“大义”的剑,做出了最“正确”,却也最残忍的裁决。
    是他……是他放任了昌河的堕落,是他没有尽到作为“家人”的责任,没有在歧路之初就死死拉住他,最终将他们两人,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我……没有拉住你……”
    苏暮雨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更深的自责,在苏昌河的耳边响起,不再是之前空洞的“我错了”,而是指向了更具体的、更令他无地自容的根源:
    “是我看着你走偏……却没有……没有像你曾经对我那样……拼了命地把你拉回来……”
    “是我……先放弃了……作为家人的责任……”
    他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肩伤处流出的鲜血,滚烫地落在苏昌河的颈窝。
    苏昌河僵硬地被他抱着,能清晰地感受到苏暮雨身体的颤抖,和他话语中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压垮的悔恨。
    那些他刻意遗忘的、属于遥远过去的画面,也被苏暮雨的话勾了起来。
    那些替他去做的杀戮,那些背着他逃亡的夜晚,那些对他梦想沉默却坚定的支持……
    原来,苏暮雨都记得。
    原来,他耿耿于怀的,不仅仅是那一剑的背叛,更是……在那之前,苏暮雨的“未曾尽力”。
    一直紧绷的、充满了恨意和防御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那柄还插在苏暮雨肩上的寸指剑,显得如此碍眼,如此……讽刺。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这一次,不是推开,而是迟疑地、轻轻地,回抱住了苏暮雨同样颤抖不止的脊背。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苏暮雨浑身一震,抱得更紧了。
    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和血液滴落的、几不可闻的声响。
    恨意依旧存在,伤痕依旧深刻。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个鲜血与泪水交织的拥抱里,悄然改变了。那坚冰,似乎终于开始,从内部融化。
    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在无声的拥抱与泪水中悄然流淌、稀释。
    不知过了多久,苏暮雨才缓缓松开了些许力道,但他依旧没有完全放开苏昌河,只是稍稍后仰,足以让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脸。
    他的脸色因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炽热与坚定。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拂开苏昌河额前被汗水和泪水濡湿的碎发,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抚过他泛红的眼角。
    “昌河,”苏暮雨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一世……跟我走吧。”
    苏昌河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面映照着自己的狼狈,也盛满了不容错辨的恳求与决绝。
    跟他走?走去哪里?离开暗河?放弃前世今生所有的执念与谋划?
    若是片刻之前,他定会嗤之以鼻,嘲讽他的天真。
    可是……方才那番撕心裂肺的控诉与忏悔,那些被翻涌出来的、几乎被遗忘的温暖记忆,还有此刻肩胛处不断传来的、属于苏暮雨血液的温热粘稠……
    这一切,像是一场狂暴的雨,将他心中那团燃烧了两辈子的怨恨之火,浇得只剩下湿漉漉的灰烬与青烟。
    恨,似乎还在,却不再那么尖锐刺骨,反而变成了一种沉重的、带着无尽疲惫的钝痛。
    他看着苏暮雨苍白而认真的脸,看着他那道因自己而留下的、仍在淌血的伤口,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终于彻底坍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复杂。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重。
    砸在苏暮雨的心上,让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随之涌起的,是劫后余生般的巨大酸楚与……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得到了承诺,苏暮雨精神一松懈,肩上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便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身体晃了一下。
    苏昌河立刻察觉,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还深深嵌在苏暮雨肩上的寸指剑上,瞳孔微缩。
    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手稳住苏暮雨的身体,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握住了剑柄。
    “忍着点。”他低声道,声音干涩。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发力!
    “嗤——”
    寸指剑被干脆利落地拔出,带出一小股温热的血箭,溅了几滴在苏昌河的手背和脸颊上。
    苏暮雨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苏昌河急忙将他扶住,半抱半搀地将他安置在床沿坐下。
    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因失去了堵塞而汩汩涌出更多鲜血,迅速染红了大片衣襟,苏昌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发紧,甚至比他前世自己受伤时还要慌乱。
    “别动!”他哑声喝道,动作却带着一种与他语气不符的急切。
    他迅速从自己怀里掏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巾,又利落地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料作为绷带。
    他伸手,有些笨拙却又异常小心地去解苏暮雨的衣带,想要脱下他那件被血浸透的青衫。
    当衣衫褪下,露出那道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伤口时,苏昌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抿紧唇,不再多看,埋头专注于清理、上药、包扎。
    他的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手粗脚,但每一个步骤都极其专注、迅速,仿佛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苏暮雨靠在床柱上,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紧绷的侧脸,以及那双为自己处理伤口时专注得近乎凶狠的眼睛,肩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他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覆在苏昌河正在为他缠绕绷带的手背上。
    苏昌河动作一顿。
    “别担心,”苏暮雨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小伤……不碍事。”
    苏昌河抬眼瞪了他一下,想骂他逞强,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沉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绷带最后打上一个牢固的结。
    处理完伤口,两人之间一时无言。苏暮雨失血过多,精神不济,靠在床柱上微微喘息。苏昌河看着他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休息吧。”
    他扶着苏暮雨慢慢躺下,替他盖好薄被,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吹熄了油灯,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
    房间陷入黑暗与寂静。
    苏暮雨疲惫地闭上眼,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昌河……答应跟他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半夜。
    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如同融化的墨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是去而复返的苏昌河。
    他走到床边,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静静地凝视着床上已然陷入沉睡的苏暮雨。
    苏暮雨睡得很沉,或许是药力发作,或许是心神耗费过度。苍白的脸上带着倦意,呼吸清浅而平稳。
    苏昌河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月光勾勒出苏暮雨清俊的轮廓,也照亮了他肩上那圈厚厚的、隐约渗着暗红的绷带。
    苏昌河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残留的恨意,如同水底的暗礁,不时刺疼着他。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正确”,恨他让自己变得如此软弱。
    有无法割舍的……牵绊。那是从小一起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情谊,是刻入骨髓的习惯,是即使经历生死背叛,也无法真正抹去的印记。
    有看到他受伤时,那不受控制涌起的心疼与慌乱。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茫然无措的、细微的……依赖?在苏暮雨说出“跟我走”的那一刻,他心中那沉重的、独自背负了两辈子的枷锁,仿佛真的松动了一些。
    爱恨交织,如同一团乱麻,将他紧紧缠绕。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苏暮雨脸颊时,又猛地顿住,蜷缩着收了回来。
    他就这样,在寂静的黑暗里,守着沉睡的苏暮雨,坐了整整一夜。
    仿佛一头守护着唯一宝藏的困兽,在爱恨的泥沼中挣扎、沉浮,找不到出路,却也……不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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