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酸橘子

    年世兰感受到她指尖的暖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猛地抬起头,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故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谁……谁哭了!
    我才没有哭呢!
    我年世兰早就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滋味了!
    都怪这桌上的橘子!
    定是哪个不长眼的采买了酸橘子回来,酸死人了,把我给酸出眼泪来了!
    呜呜……姐姐,这橘子真的好酸……”
    她一边说着漏洞百出的借口,一边却又忍不住依赖地往苏若怀里蹭了蹭,仿佛只有在这个怀抱里,她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做回那个可以委屈,可以软弱的小兰花。
    苏若看着她这故作坚强又狼狈可爱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笑意,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烛火噼啪,映照着苏若沉静的侧脸。
    她坐在床沿,看着年世兰终于抵不住疲惫与情绪的宣泄,在自己身边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只是那秀丽的眉宇间仍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苏若没有唤人将她挪回自己的房间,只轻轻为她掖好被角,任由她睡在自己榻上。
    睡意全无。
    她起身走到外间,芜苡早已静候多时,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低声道:
    “娘娘,下午在桃花坞帮您说话的那个宫女花云彤求见,说是有紧要东西呈给娘娘。”
    苏若眸光一闪,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花云彤被引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宫女服饰,神色恭敬中带着紧张。
    她跪下行礼,双手高高捧起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做工精巧的香囊,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颜色是娇嫩的鹅黄,上面用独特的苏绣技法绣着一个清秀的“安”字。
    这绣工,这料子,绝非寻常宫女所能拥有。
    而那别具一格的江南韵味和精巧的“安”字,几乎明晃晃地指向了一个人——安陵容。
    “这是何物?”苏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听不出喜怒。
    花云彤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娘娘,今日牡丹宴散后,奴婢心中不安,想着再去藻园附近看看能否找到其他线索。
    无意中在离惠嫔娘娘落水处不远的一处偏僻小林子里,发现了这个香囊。
    奴婢觉得蹊跷,便斗胆捡了来,呈给娘娘。”
    离沈眉庄落水不远……
    苏若眼神微冷。
    她接过那香囊,指尖触及冰凉的绸缎,凑近鼻尖轻轻一嗅,一股混合着草木气息的,略显奇异的味道隐隐传来。
    “芜茜。”苏若唤道。
    一直侍立在侧的芜茜立刻上前,芜茜对香料颇有研究。
    她接过香囊,仔细地嗅闻了片刻,眉头渐渐蹙起,随即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娘娘,”芜茜的声音带着确凿,
    “这香囊里填充的,主要是艾草和桃木屑,还混合了些许雄黄粉的味道。
    这几样东西,尤其是艾草和桃枝,燃烧或佩戴其制品,散发的气味正是马蜂最为厌恶,会主动避开的。”
    驱蜂的香囊。
    一个属于安陵容,装着驱蜂药物的香囊,出现在沈眉庄被马蜂攻击地点附近。
    花云彤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心中却因苏若投来的那审视的一瞥而悄然升起一丝希望。
    这位娘娘,或许就是她苦寻已久的契机。
    思绪不由得飘远。
    她曾有过一段近二十年的相伴,对方是圆明园里一位姓赵的管事太监。
    当年赵太监曾倾囊相助,救了她重病的母亲,虽然后来兄长因中毒伤了根本,终身无嗣,终日消沉,但赵太监多年的照拂,终究让她一颗孤寂的宫女心渐渐软化。
    十五岁入宫,她也曾梦想过二十五岁期满出宫,寻个老实人相夫教子。
    可命运弄人,家中变故,赵太监的深情,让她最终选择了留下,在这规矩稍松的圆明园里,与他相互依靠。
    她今年已四十岁了,早已断了出宫的念想,只求能在这深宫一角,得一份安稳到老的陪伴。
    然而,这一切都在今年被新来的一个小宫女打破了。
    丫头性子活泼倔强,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模样,几次犯错都得赵太监回护。
    起初赵太监说是当成女儿看待,甚至要她认作养女,她虽觉那丫头心思不纯,却也未深想。
    直到闹了几次,赵太监竟斥她“年纪大了还和小孩计较”,她才惊觉那份“父女之情”早已变了味。
    更让她心如刀绞的是,母亲去世后,兄长前来报丧,竟无意中发现,当年害死父亲,并向兄长投毒的元凶,就是如今赵太监身边最得力的徒弟——小原子!
    她暗中查探,确认了兄长所言非虚。
    滔天恨意瞬间淹没了她。
    可她也清醒地知道,赵太监在圆明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自己虽有些资历,却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一个失势的宫女,如何能扳倒有权有势的大太监和他的心腹?
    她需要一座足够硬的靠山。
    她把目光投向了这次牡丹宴,仔细观察着每一位主子。
    当她看到瑾妃苏若时,心中一动。
    那通身的气派,那与记忆中惊鸿一瞥的纯元皇后隐隐相似的轮廓,尤其是那爱新觉罗的姓氏……
    即便此刻被褫夺了封号,但妃位犹在,圣心难测。
    她决定赌一把,在关键时刻站出来,递上那枚关键的香囊。
    听到苏若说要赏她一百两银子,花云彤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银子固然重要,却买不回父亲的命,报不了兄长和母亲的仇。
    她想要的是借势,是彻底将仇人碾碎的力量。
    仅凭一次示好,远不足以让一位妃主为了她这样的宫女去开罪圆明园的实权管事。
    她必须展现出更大的价值,换取更牢固的依附。
    “娘娘心善,”花云彤再次叩首,“奴婢不求厚赏,只求能留在娘娘身边服侍,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苏若垂眸看着她,语气平淡:“本宫心善,不代表对下面的人心善。杏花春馆规矩多,容不得半分差错。你今年多大了?”
    花云彤心下疑惑,不知苏若为何突然问起年龄,却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回道:“回娘娘,奴婢今年四十了。”
    苏若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容貌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说话温婉,眼神却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沉稳和不易察觉的决断。
    是个有主意,也能沉得住气的人。
    一个念头在苏若心中渐渐成形——一个或许能一石二鸟,既解决眼前麻烦,又能埋下长远棋子的计划。
    “本宫这里,倒真有一件差事,”苏若缓缓开口,
    “若是你愿意去做,事成之后,奖励自然丰厚,远超你的想象。
    若是不愿……也无妨,本宫依旧赏你银两,感念你今日之功。”
    她没有明说是什么差事,但花云彤从她那微妙的神色和语焉不详中,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差事,定然不简单,甚至可能见不得光。
    然而,一想到惨死的父亲,终身被毁的兄长,以及赵太监和小原子的嚣张嘴脸,花云彤心中那点犹豫瞬间被仇恨烧灼殆尽。
    这是她到现在为止,唯一的机会。
    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她或许就能为家人讨回公道!
    她不再迟疑,重重地将额头磕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孤注一掷:
    “奴婢愿意!为娘娘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求娘娘给奴婢这个机会!”
    这一刻,她不仅仅是认主,更是交托了自己的性命和全部的仇恨。
    苏若看着匍匐在地的花云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还算满意。
    她自然不会立刻将计划和盘托出,毕竟涉及苏培盛和崔槿汐的阴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找上花云彤,虽是机缘巧合,却也恰逢其人。
    更重要的是,苏若的好奇心作祟。
    若她不愿,苏若自有别的法子,只不过,眼前这个被仇恨驱动的女人,用起来或许会更顺手,也更不容易反水。
    “起来吧。”苏若淡淡道,
    “既然你愿意,往后便是杏花春馆的人了。
    具体事宜,本宫会另行吩咐你。
    记住,从今往后,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嘴,都只能为本宫所用。”
    “奴婢谨记娘娘教诲!”花云彤站起身,垂手恭立,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未知与复仇的炽热希望。
    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但,花元彤心甘情愿。
    杏花春馆内,禁足的日子并未让苏若真正清闲下来,反而给了她更多暗中布局的时间。
    她如同一只蛰伏在网中央的蜘蛛,敏锐地感知着每一丝风的流动。
    对于新投靠的花云彤,苏若并未全然信任。
    她吩咐芜苡和芜茜,明里是让花云彤学着规矩,暗里却是要她们二人仔细盯着,观察此女的一举一动,品性能力,看她是否真的堪用。
    一个被仇恨驱使的人,用得好是利刃,用不好则可能反伤自身。
    与此同时,她并未放松对宫外,尤其是甘露寺那边的关注。
    关于甄嬛与果郡王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
    起初,苏若也只当是才子佳人在特定环境下的偶然邂逅,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情愫罢了。
    当她看到宫外心腹设法送来的密信,提及崔槿汐曾在舒太妃宫中得用多年,甚至在舒太妃离宫后也未跟随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崔槿汐……舒太妃……果郡王……甄嬛……
    这条线串起来,事情就显得不那么“偶然”了。
    苏若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当初甄嬛入选,被赐居碎玉轩,按例掌事姑姑并非崔槿汐,而是另有人选。
    如今想来,只怕是崔槿汐通过苏培盛的关系,主动调去了碎玉轩。
    她偏偏选择甄嬛?
    若崔槿汐始终念着旧主舒太妃,而舒太妃又对当今太后心怀怨怼。
    宫中隐约有传闻,当年太后曾对舒太妃下过毒手,只是未能得逞。
    那么,安排自己的儿子接近与纯元皇后样貌相似的甄嬛,是否是一扬精心策划的棋局?
    果郡王与甄嬛在宫外的“偶遇”和相知,背后是否藏着舒太妃想借甄嬛这张牌,来搅动后宫乃至前朝风云的意图?
    苏若觉得这个猜测越来越接近真相。
    她立刻加派人手,更加严密地留意甘露寺,尤其是凌云峰那边的动静。
    回报的消息是,甄嬛果然过得艰难,已被静白师太污蔑偷盗燕窝,并称其患有肺痨,强行赶到了更为偏僻寒冷的凌云峰居住。
    这背后,是否也有皇后,或者其他知情人的推波助澜?
    一个月的时间悄然流逝。
    芜苡和芜茜对花云彤的观察也有了结果。
    据她们回报,花云彤这一个月来行事极为谨慎本分,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吩咐她做的事情,无论巨细,都完成得一丝不苟,甚至有些超出预期。
    在苏若被禁足、看似失势的这段时间里,她也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心或怠慢,每日依旧是规规矩矩地当差,仿佛真心认定了苏若这个主子。
    苏若并未轻信表面现象,她暗中派人详细调查了花云彤的底细。
    回报与她之前所知相差无几:父母双亡,家中仅有一个因中毒而丧失生育能力,终日浑噩度日的兄长,家境贫寒,在宫中并无复杂背景。
    唯一有些牵扯的,便是与圆明园管事赵太监那段持续多年的对食关系。
    但是两人已经决裂。
    调查也证实了花云彤与赵太监及其徒弟小原子之间确实存在旧怨,只是双方都还未曾撕破脸摆在明面上。
    “有个挂念的兄长,便好。”苏若看着调查结果,唇角泛起冷意。
    有软肋,就能拿捏。
    至于那个赵太监和小原子,不过是蝼蚁之辈,他们与花云彤的私怨,只要不碍着她苏若的事,她暂时还没兴趣去插手。
    眼下,她需要的是足够忠心、也能办事的人。
    禁足令解除的日子近在眼前,苏若看着窗外渐渐泛黄的树叶,心中已有了新的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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