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结盟

    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按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承载着她太多的期盼与不安。
    她不求一定要生下皇子去争夺那滔天权势,只盼着能有个健康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只要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不必像她的兄长们那般卷入朝堂纷争,她便心满意足了。
    冯若昭将年世兰这细微的动作和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尽收眼底。
    她心中了然,年世兰承宠多年却始终无子,宫中早有猜测,只是无人敢宣之于口。
    她既存了与苏若交好之心,便也想着缓和与年世兰的关系。
    她示意乳母将温宜抱近些,让年世兰能看得更清楚,宽慰道:
    “年贵人还年轻,身子骨也好,孩子总会有的。
    以往那些不痛快的事,少想些,多为自己,为往后打算才是正理。”
    年世兰闻言,抬起眼看了看冯若昭,又看向一旁静默不语的苏若,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伸手逗弄了一下温宜的小手,没有再多言。
    冯若昭居然会出言安慰她?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细细数来,她年世兰与冯若昭在这后宫相识多年,虽不似与端妃耿月宾那般势同水火,恩怨纠缠,但两人的关系也绝称不上好,甚至可说是互看不顺眼。
    冯若昭向来不喜她张扬跋扈,我行我素的性子,觉得她不够端庄持重。
    而年世兰同样瞧不上冯若昭那副永远端着架子的模样。
    此刻听到这近乎示好的宽慰,年世兰心中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她下意识就想刺回去,可话到嘴边,瞥见苏若平静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别扭地转过头,故意用那种骄纵的语气说道:
    “哼,这还用你说?我自然知道。
    若真有孩儿,那必定是这天下最聪明最美丽的小公主!”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那份潜藏的母性柔软,与她强装的傲娇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冯若昭对年世兰这冲人的语气并未感到不悦,反而有些习惯了。
    年世兰对着皇后和端妃时,那才叫真正的夹枪带棒,寸步不让,眼下这般,已经算是平和了。
    她只是淡淡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温宜身上,仿佛刚才那话只是随口一提。
    这时,一直被乳母抱着的温宜,大概是觉得无聊,又开始津津有味地啃咬自己的手指甲,胖乎乎的小手塞在嘴里,发出细微的咂咂声。
    苏若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观察着,见状便自然而然地倾身过去,动作轻柔地握住温宜的小手腕,将她那湿漉漉的手指从嘴里轻轻拉了出来。
    她取出自己的绢帕,仔细地擦拭着温宜手指上的口水,温柔地说:
    “乖,不能咬指甲哦。
    指甲若是破了,流血了,我们温宜的小手就不好看了,会疼的。”
    她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低柔悦耳。
    冯若昭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见苏若眼神专注,对温宜的喜爱和维护不似作伪,心中对她的好感不禁又增添了几分。
    在这深宫之中,能对一个并非自己亲生的孩子流露出这般真诚的温柔,无论如何,都算是一份难得的善意。
    她与苏若联盟的决心,因着这个小小的细节,又坚定了一分。
    这或许,会是一个比与虎谋皮更好的选择。
    冯若昭心中稍定,但接下来的话题不宜让孩子听见。
    她示意乳母将温宜抱去偏殿玩耍,待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以及各自的心腹宫女后,脸上的神情才变得凝重而认真。
    “妹妹,不瞒你说,端妃与我,在宫中资历相当,原本我仗着有协理六宫之权,还觉得比她多一分胜算。
    可今日我打听到确切消息,太后属意端妃为贵妃,皇上当时在扬,并未出言反对。”
    她看向苏若,目光坦诚:
    “好妹妹,姐姐知道你家世显赫,是正经的爱新觉罗贵女。
    可这后宫之中,独木难支,一个人想要往上走,终究是势单力薄,步步维艰。
    姐姐我在皇上心中,虽比不得妹妹你圣眷正浓,但多年情分,总还有些许地位,说话也尚能入得耳。”
    她仔细观察着苏若的神色,没察觉出异样,才继续道,
    “这贵妃之位,姐姐瞧得真切,若妹妹你想要,以你的家世宠爱,再加上些许运作,此位定然非你莫属。
    姐姐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苏若垂眸,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茶杯壁,心中冷笑。
    冯若昭这话,半真半假。
    端妃在皇上心中确实有些地位,但这地位是如何来的?
    不过是当年在王府时,替皇上和太后背了黑锅,亲手将那碗落了药的安胎药端给了年世兰,导致年世兰小产,失去了那个已然成形的男胎。
    这份功劳,皇上记得,却也如同一根刺。
    若有合适的时机,皇上未必不想让这个知晓当年丑事真相的人彻底闭嘴,毕竟,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至于太后属意?
    太后看重的,恐怕也是端妃的可控。
    而冯若昭自己,又何尝不想争这贵妃之位?
    她此刻抛出这话,无非是想借自己的势,先扳倒最大的竞争对手端妃,再图后计。
    不过,冯若昭有句话说对了,在这宫中,她苏若确实需要盟友,哪怕是各怀鬼胎、互相利用的盟友。
    思及此,苏若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仿佛春花初绽,却让人看不透眼底的情绪:
    “姐姐如此为我着想,妹妹真是感激不尽。
    既然如此,姐姐想让我帮你对付端妃,那妹妹我又能得到什么呢?”
    冯若昭见苏若笑了,并且直接问出条件,悬着的心反而落下来大半。
    她就怕苏若油盐不进,或者虚与委蛇。
    肯谈条件,就说明有合作的可能。
    她立刻保证道,语气显得十分诚恳:
    “明人不说暗话。
    只要妹妹肯相助,他日若妹妹有何需要姐姐去做的事,无论是什么,只需一句话,姐姐定然倾力相帮,绝无推诿!”
    “一件事?”苏若轻轻重复,随即眯起了那双漂亮的眼眸,
    “姐姐,一件事可不够呢。”苏若微微前倾身子,
    “贵妃之位何等尊贵难得?
    皇上登基以来,可曾轻易许出?
    入宫多年的老人,盼星星盼月亮,也就等来这么一次机会。
    姐姐为了温宜公主的将来,难道觉得,仅仅一个空口承诺,就足以换取这泼天的富贵和保障吗?”
    贵妃之位的价值戳中了冯若昭最在乎的软肋——温宜的未来。
    苏若现在确实没什么急需冯若昭帮忙的事情,但用一个虚无缥缈的一件事的承诺,就想让她去冲锋陷阵,对付资历深厚的端妃?
    这买卖太不划算。
    更何况,苏若自己,对这贵妃之位,又何尝没有想法?
    只是她现在没有子嗣,仅靠家世和宠爱,终究缺了最关键的一环,不如先助冯若昭上去,换取更实际的利益和长久的同盟。
    冯若昭沉默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苏若没有催促,只是悠闲地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给予对方充分的思考时间。
    只要冯若昭开始权衡利弊,答应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毕竟,比起虚无缥缈的承诺,实实在在的贵妃之位和女儿的前程,才是冯若昭无法拒绝的诱惑。
    殿内只剩下更漏滴答和窗外隐约的流水声。
    良久,冯若昭仿佛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郑重地说了一句:
    “好。只要不危及温宜,往后妹妹但有所需,姐姐必尽力而为。
    温宜,是我的底线。”
    这句话,便是盟约的达成。
    从濂溪乐处出来,已是夕阳西斜。
    苏若迎着微凉的晚风,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一日,惊心动魄,勾心斗角,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心力。
    与皇后的正面冲突,安陵容的阴损指控,皇上的雷霆雨露,再到与冯若昭的结盟谈判……
    此刻,她只觉得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再思考,只想立刻回到杏花春馆那方属于自己的天地,屏退左右,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洗去这一身的疲惫与算计,然后换上一身柔软的寝衣,倒在榻上,好好地睡上一觉。
    至于明日……
    明日又有明日的风波要应对。
    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苏若披着一身柔软的寝衣,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身后,由芜苡拿着细棉布轻轻擦拭着。
    她一踏入内室,便看见年世兰并未去休息,而是独自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愣,侧影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寥落不安。
    听到脚步声,年世兰回过头,见到是苏若,眼神闪烁了一下,竟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绞着手中的丝帕,扭捏了片刻,才像是鼓足了勇气:
    “姐姐……”
    她唤了一声,又顿了顿,
    “对不起,往日是我不够谨慎,往后那些僭越的称呼,我绝不会再提了。
    今日都是我的错,是我口无遮拦,才让安陵容那个阴险小人抓住了把柄,连累得姐姐被我拖下水,害得你被褫夺了封号。”
    她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垂了下去,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看着苏若洗漱完后,脸上带着沐浴后的松弛,却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神情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严肃。
    年世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她以为苏若终于要责怪她了。
    是啊,今日之事何等凶险,若非皇上最后改变了主意,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这个“嫂嫂”的称呼,简直就是递到敌人手中的刀!
    若换做是她自己,被一个如此愚蠢的人连连拖累,定然要气得狠狠扇对方一巴掌,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并未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带着沐浴后温热湿气的手,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发顶,带着怜惜的意味,轻轻抚摸了两下。
    年世兰愕然睁开眼,对上苏若近在咫尺的脸庞。
    两人距离极近,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苏若身上刚沐浴过,干净清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
    “傻话。”苏若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疲惫,却没有半分责怪,“今日之事,与我们小兰花有什么干系?”
    她的手指顺着年世兰的鬓发滑下,语气平静地分析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那些话,说了便说了。
    有心之人若想探听算计,哪里是防能防得住的?
    今日不是因为这个称呼,明日她们也会编造出别的由头来构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看着年世兰依旧泛红的眼圈,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冷意:
    “这事过去了,你也不必再放在心上。
    我已经让身边得力的小宋子和芜苡他们去查了,看看究竟是哪个吃里扒外,胆大包天的东西,敢在我身边泄露消息。”
    苏若想起自己平常对他们都十分优待,冷哼一声,
    “我自问待下不算刻薄,只要他们做好分内之事,月例赏钱从未短缺,甚至时常还有额外的恩赏。
    是他们自己贪心不足,生了异心,既如此,便怨不得我心狠了。”
    说完这些,苏若张开双臂,将怔愣的年世兰轻轻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
    “来,抱抱。
    我的小兰花,怎么眼睛还红了呢?
    没必要为了那些不值当的人,不值当的事掉眼泪,平白伤了自己的身子。”
    年世兰被她拥在怀里,听着她这番全然不似作伪的安慰和维护,鼻尖一酸。
    她是真的被感动了。
    她以为苏若即便不严厉斥责,至少也会告诫她日后谨言慎行,却万万没想到,苏若非但没有怪她,反而将过错归咎于自己御下不严,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她!
    年世兰将脸深深埋进苏若带着皂香的柔软寝衣里,肩膀微微抽动,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浸湿了一小片衣料。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