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花元彤的抉择

    而花云彤,经过这一个月的观察,似乎可以开始让她接触一些不那么核心,却需要足够细心和耐心的事情了。
    这后宫,永远不缺需要清理的障碍和需要铺就的阶梯。
    杏花春馆内室,熏香袅袅,苏若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一旁案几上的一支新鲜玉簪花。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花云彤一人立在下方。
    经过一个月的暗中观察调查,苏若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抬起眼,落在花云彤身上。
    “花云彤,”苏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这一个月,本宫冷眼瞧着,你是个沉得住气,也懂规矩的。
    至于为何,你心中,应该有所猜测。”
    花云彤心下一紧,垂首敛目,不敢接话,只静静听着。
    苏若继续道,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兄长的事情,本宫已知晓。
    那般境况,浑噩度日,终究不是办法。
    本宫已吩咐下去,替你兄长寻了位擅长调理此类沉疴旧疾的名医,仔细照看着。
    虽不敢说一定能恢复如初,但总好过如今这般,毫无希望。”
    这话如同惊雷,在花云彤耳边炸响。
    娘娘她……她不仅知道自己的底细,甚至连兄长中毒伤身的隐秘都查到了。
    并且已经出手干预!
    她的一切,都在娘娘的掌控之中。
    花云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娘娘恩德,奴婢……奴婢感激不尽!
    奴婢但听娘娘吩咐,万死不辞!”
    她知道,从苏若说出兄长情况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条船,她必须上,也只能上。
    苏若看着她这副彻底臣服的姿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恩威并施,拿住软肋,才能让底下的人死心塌地。
    “起来回话。”苏若语气缓和了些许,“本宫这里,有件差事要交给你去办。”
    花云彤依言起身,垂手恭立,心脏却因预感到任务的非同寻常而加速跳动。
    苏若看着她,缓缓说道:
    “皇上身边的御前大总管苏培盛,他有一个放在心尖上的人,名叫崔槿汐。
    如今,这崔槿汐正跟着昔日的莞嫔甄氏,在宫外甘露寺修行。
    你,可明白本宫的意思?”
    花云彤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她万万没想到,苏若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去接触苏培盛,还是以这种方式。
    苏培盛是何等人物?
    那是皇上身边第一得用的人,心思深沉,手段老辣,年纪也与皇上相仿,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去触碰他的逆鳞,无异于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扬!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这差事,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凶险。
    花元彤看着苏若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答应,从此她便彻底绑在了苏若的战车上,成为其心腹,或许能借势报仇,但也要随时准备承担覆灭的风险。
    拒绝?
    从她踏入这杏花春馆,知晓了那些秘密开始,拒绝就意味着灭口。
    而娘娘方才提及兄长,既是施恩,也是提醒她的兄长,将是牵制她永远忠诚的筹码。
    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巨大的压力之下,花云彤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深深跪拜下去:
    “奴婢明白。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办好此事!”
    苏若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花云彤,见她虽已年届四十,但保养得宜,眉眼温婉,气质沉静,与崔槿汐确实是同一类韵味。
    她心中盘算着,稍加提点装扮,模糊掉年岁的痕迹,在特定的情境下,未必不能以假乱真,或是至少能勾起苏培盛对旧人旧事的某些联想。
    她淡淡吩咐:“起来吧。此事需从长计议,不急在一时。你先在本宫身边安稳待着,时机到了,本宫自会告诉你该如何做。”
    苏若解禁后才不过两三日,雍正身边的小厦子便来传话,说皇上晚上要来杏花春馆用膳。
    苏若神色如常地应下,心中却已开始盘算。
    她原本想着让年世兰一同用膳,席间再寻个由头,让皇上去年世兰那里歇息。
    毕竟,子嗣之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恩宠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谁知她刚将这个打算透露给年世兰,年世兰却难得地露出一抹娇羞,凑近她耳边,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激动:“姐姐……不用麻烦了。我……我已经有了。”
    苏若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当真?多久了?”
    “丰太医悄悄诊的,说才两个月左右,胎像刚刚稳当些。”
    年世兰抚着小腹,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光彩,
    “姐姐安排的丰太医很尽心,一直仔细照看着呢。”
    苏若握住她的手,真心为她高兴:
    “太好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有了孩子,年世兰在后宫的根基才算真正稳固,她们的计划也更多了一重保障。
    她立刻叮嘱道:“既然如此,你更要万分小心。
    从今日起,你就称病在屋里静养,无事不要外出。
    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概不许再操心!
    这孩子来得不易,务必护他周全。
    只是……要委屈你,得在屋里闷上一段时日了。
    我让人去寻些新鲜有趣的玩意儿给你解闷。”
    年世兰见苏若如此为自己着想,事事考虑周全,心中暖意融融,娇声道:
    “我都听姐姐的。有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甚至已经开始憧憬,生下这个孩子后,就守着孩子和苏若,在这深宫里平静安稳地过完下半生。
    晚膳时分,雍正如期而至。
    杏花春馆内灯火通明,菜肴精致,却唯独少了年世兰的身影。
    雍正落座后,环视一周,状似随意地问道:“往常世兰都在一旁凑趣,今日怎么不见她?”
    苏若心中早有准备,柔声回道:
    “回皇上,夏末秋初,天气转凉,她小孩子心性,昨日贪玩去水边吹了风,有些着凉了。
    臣妾怕过了病气给皇上,就没让她过来。”
    雍正点了点头,并未深究,似乎对年世兰的缺席并不十分在意。
    他没有提起上次桃花坞的不愉快,仿佛那件事已然翻篇。
    他将手中捻动的碧玉佛珠轻轻放在桌上,换了个话题:
    “眼看就要入秋了,圆明园虽好,终究不是久居之地,也该准备准备回宫事宜了。你多上心些。”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苏若,“朕听说,近日敬妃常来你这里走动?”
    皇帝这是在试探她与冯若昭的关系,担心她们勾结过甚,形成后宫势力,尤其她还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前朝又有叔叔辅国公被重用。
    他既希望有人能制衡皇后,又不愿看到新的,难以掌控的势力崛起。
    他对自己庇护年世兰乐见其成,因为年家已倒,年世兰构不成威胁,反而能彰显他的“念旧情”。
    但若自己与其他高位妃嫔,尤其是抚养着公主的敬妃走得太近,就触碰到他敏感的神经了。
    苏若脸上露出一种被提及有趣事情的笑意,带着几分娇憨,仿佛完全没听出皇帝的试探:
    “皇上还说呢!敬妃姐姐可不是来找臣妾的,她是冲着皇上赏赐的那个‘小宫殿’来的。”
    “小宫殿?”雍正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木偶玩具屋呀!”苏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亲昵,
    “皇上日理万机,怕是早忘了。
    上次温宜来臣妾这儿,一眼就瞧见了,喜欢得不得了。
    那屋里的小床、小桌子、小椅子,样样精巧,连小木人都能活动,还能换衣裳呢。
    温宜来了就不肯走,敬妃姐姐没办法,只好常常带她过来玩一会儿。”
    经她一提,雍正才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时听说苏若喜欢这些精巧玩意儿,他特意吩咐内务府仿照宫殿样式,用上等木料,镶嵌珍珠宝石,打造了一个极其繁复华丽的微型玩具屋。
    里面的小物件甚至都能拆卸把玩,费了不少功夫。
    “去,把那玩具屋搬来给皇上瞧瞧。”苏若吩咐道。
    小宋子应声,带着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那偌大的玩具屋抬了过来。
    雍正饶有兴致地凑近细看,果然做工极致精巧,屋檐瓦楞,门窗雕花,无一不栩栩如生。
    旁边还放着一个紫檀木小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许多小衣裳,用料、刺绣竟比真人衣饰还要考究。
    雍正拿起一件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旗袍,啧啧称奇。
    他的目光又被玩具屋旁御花园扬景里的一个穿着绿色旗袍的小木偶吸引,好奇地指了指:“这是?”
    苏若掩嘴轻笑:“皇上瞧不出来吗?
    这是小温宜呀!
    您看,那树后面躲着的,不就是敬妃娘娘?
    臣妾见温宜实在喜欢,就让内务府照着她们的样子做了小木偶放进去。
    要不是这是皇上亲赐的,臣妾看温宜那眼巴巴的小模样,差点心软就送给她了。”
    雍正看着那温馨的扬景,听着苏若絮絮叨叨说着温宜如何喜欢,如何不小心碰掉了哪里,苏若又如何舍不得修补,说要留着给温宜长大当回忆……
    他素来喜爱孩子,只因自己童年缺失,此刻见苏若如此真心待一个并非亲生的孩子,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难得的柔软。
    他仿佛透过那些小小的磨损痕迹,看到了温宜无忧无虑玩耍的样子,对比自己冰冷孤寂的童年,一时感慨万千。
    他大手一挥,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慷慨:
    “这有什么!不过是些死物,难得温宜喜欢。
    内务府养着那些工匠不就是做这些的?
    既然喜欢,朕让他们再召集人手,给你这个修补如新,再给温宜单独做一个更大的!”
    苏若却摇摇头,指着玩具屋一角轻微的划痕:
    “皇上,别修了。
    您看这里,是温宜上次想给小人偶换衣服,不小心划到的;
    还有那里,是她摆放小桌子时碰的……
    这些都是痕迹,等温宜长大了,看到这些,就会想起小时候在臣妾这里玩耍的快乐时光。
    修得崭新,反倒没意思了。”
    雍正闻言,伸手轻轻抚摸过那些细微的划痕,心中触动更深。
    他想起自己与太后之间那些冰冷疏离,充斥着算计的“母子之情”,不禁低声感叹了一句:
    “有时,庶母倒比生母更慈心。”
    苏若闻言,却飞了他一个娇俏的白眼,以为雍正想起了曹琴默。
    “皇上这话臣妾可不爱听。
    敬妃姐姐待温宜那是掏心掏肺的好,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给她。
    要不是内务府最近忙着重修奉先殿,说是抽调不出人手,依着敬妃姐姐的性子,早给温宜弄来十七八个这样的玩具屋了!”
    她说这话,既撇清了自己与敬妃结党的嫌疑,往来只因孩子和玩具,又凸显了敬妃对温宜的疼爱。
    更暗示了内务府如今以公务为由,对公主之事也有所怠慢,一举数得。
    雍正看着她娇嗔的模样,听着她维护敬妃,疼爱温宜的言语,心中那点猜忌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欣慰。
    他喜欢看到后宫有这样简单的温情,这让他觉得,这冰冷的紫禁城,似乎也多了几分人情味。
    他拉过苏若的手,语气缓和了许多:“是朕失言了。你们都好。”
    方才他因着苏若对温宜的疼爱,一时感慨,想起了温宜的生母曹琴默,才会脱口说出那句“庶母比生母好”。
    可转念一想,温宜如今已是记在敬妃名下的正经公主,玉牒更易,尊卑已定。
    敬妃既然三番两次为温宜开口,内务府怎会连这点空闲都抽不出来?
    再者,他仔细回想,近来并未吩咐内务府操办什么需要举署之力的大工程,何至于连公主的一点玩物都顾不上?
    帝王的多疑之心一起,便难以按下。
    他沉声唤道:“苏培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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