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救世兰,嫂嫂入宫当纯元》 正文 第1章 爱新觉罗·苏若 雕花拔步床上,爱新觉罗·苏若靠在一个半旧的大引枕上。 原本合身的寝衣此刻空落落地挂在她身上,更显得那张脸苍白尖削。 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灼灼地盯着一旁站立许久的爱新觉罗·普照。 “你……当真要入宫?”普照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这话他已问过无数次,自月前宫里传来年世兰被贬为答应,幽居翊坤宫的消息后。 他这个侄女就像是疯魔了一般,铁了心要往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去。 如何不知苏若与那年羹尧的情谊? 可今时不同往日,年羹尧已被钦定为逆贼,赐死抄家,滔天权势顷刻覆灭。 苏若因着是宗室女,又得自己力保,才勉强未被牵连。 此刻不想着避嫌,反倒要凑上前去,他怎能不忧心她是被仇恨蒙了心,要行那螳臂当车之举? 床上的苏若闻言,只是将干裂的嘴唇抿得更紧,微微侧过头,无声地表达着她的抗拒。 为了逼叔叔就范,她已绝食十余日,饿得晕厥过去数次,方才被强行灌参汤吊回一口气。 此刻刚醒转,眼见丫鬟捧来的汤药,她索性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任凭那苦涩的气味在鼻尖萦绕。 她不是雍正年间的爱新觉罗·苏若,而是来自2030年的苏若。 年仅28岁未婚未孕的妙龄少女,不过是配着甄嬛传下饭,导致吃多了。 谁敢想,就这样撑死了。 真是好窝囊啊。。。。 苏若一睁眼就变成了甄嬛传里年羹尧的续弦正妻爱新觉罗·苏若。 要说甄嬛传里,苏若最喜欢的就是年世兰了,一个傲娇的女孩。 刚穿进来,就听见年世兰已经被贬为年答应,这就让苏若顿时想起来年世兰就死于雍正四年冬。 可是苏若不知道具体时间,想救年世兰,无人愿意帮自己传消息进宫给年世兰。 可这副身子的容貌却是不一般。 苏若就想到一招险棋,自己进宫护着年世兰。 爱新觉罗·普照看着芳若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胸口一阵发闷,一股无名火起,却又在对上她那双酷似亡兄的眉眼时,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微微叹了口气,沉重得仿佛要将这日的凉气都吸入肺腑。 若是旁人敢如此忤逆,他早家法伺候了,可这是苏若…… 是他那为救他而战死的兄长临终前紧紧拉着手托付给他的。 兄长去后,他自己膝下无女,是真将苏若当作亲生女儿般娇养长大的,何曾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 这时,一直在旁轻声劝慰的叶赫那拉·秀烟,普照的正妻。 捧起了床边小几上那碗已然微温的药汁,用银匙搅了搅,递到苏若唇边,柔声道: “若若,好孩子,听婶婶一句,先把药喝了,身子要紧。” 见苏若依旧倔强地闭着嘴,她无奈地转头看向丈夫,语气带上了几分恳求: “爷,你就……就依了若若这一回吧。不过就是进宫为妃罢了,咱们家这样的门第,女儿入宫侍奉皇上,也是常理。” 苏若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立刻转过头,被子里用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眼中蓄出泪水: “叔叔,婶婶都这样说了…… 您就信我一次。我保证,我绝非是为了进宫寻仇。 是,我是与年将军有些故旧之情。 可他如今是逆贼,是皇上钦定的罪人,我心里再糊涂,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叔叔婶婶多年养育之恩,重于泰山。 我岂会为了那点旧情,就做出拖累家族,辜负您二位如山恩情的蠢事?” 她说着,艰难地抬起瘦可见骨的手,轻轻拉住普照的衣袖。 “我只是……只是想为自己谋个前程。宫中虽险,亦是机遇,侄女不甘心就此庸碌一生啊。” 年羹尧虽然死了,可苏若毕竟曾为臣妻,又和年羹尧育有三子一女。 更何况快三十岁的人了,就算是长得年轻貌美,皇上也不会娶少妇。 看着她羸弱不堪却信誓旦旦的模样,听着妻子在一旁帮腔,爱新觉罗·普照紧绷的心防终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何尝不知女儿家心思难测,可她保证不是为了报仇,又提及“前程”二字,倒让他想起她素日里那份不甘人后的心气。 他沉默良久,终是疲惫地闭上眼,沉重的身躯跌坐进旁边的紫檀木圈椅里,对着妻子挥了挥手,声音低沉: “秀烟,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同若若说。” 叶赫那拉·秀烟见丈夫态度松动,心下稍安,连忙点头。 秀烟也知道苏若想入宫是天方夜谭,可是看着苏若不吃不喝的也担心。 她轻轻将药碗放回原位,又不放心地替苏若掖了掖被角,柔声叮嘱: “若若,听话,无论如何药得喝,再苦也不能苦着自己。” 起身欲走,行至门口,又回头看向普照,带着几分嗔怪与提醒: “爷,好好跟孩子说,可不许再犯你那倔脾气,若若身子还虚着呢。” 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寂静。 爱新觉罗·普照独自坐在苏若的床前,看着侄女那张即便因绝食而苍白消瘦,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沉默了许久,才沉沉开口: “若若,你和年羹尧十余年的情分,说深,叔叔信。 可正因如此,此刻入宫,难,难于上青天。” 苏若垂着眼睫,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锦被的流苏,心中却因这句“难”而非“不可”,猛地划过一丝惊喜。 难,就意味着有转圜的余地,有操作的空间。 若叔叔真铁了心不允,绝不会用这个字。 苏若将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瑟缩,装出一种强忍悲戚的脆弱姿态。 爱新觉罗·普照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又是一叹,语气不由得放缓了些: “你是爱新觉罗氏的女儿,虽说与我们这一支早已出了五服,血缘已淡,但姓氏摆在这里。 大清朝开国以来,爱新觉罗氏的女子入宫为妃嫔的,不曾有先例。 宗人府那边,多少双眼睛盯着,皇上也未必愿意开这个先河。” 正文 第2章 京郊马场 “罢了,叔叔虽不能直接将你送进宫去,但会想办法,让你在宫外,偶遇皇上一次。 至于皇上能否看上你,之后的路又该如何走……便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积着的薄雪: “现在说这些都还早! 你看看你如今这副形销骨立的样子,风一吹就倒,如何能见天颜? 从今日起,好好用饭,仔细调养身子。 等你养好了精神,恢复了气色,叔叔再为你筹谋。 总不能就这般蓬头垢面、病病歪歪地去面圣。” “是,若若明白了,全听叔叔安排。”苏若抬起头,露出乖巧的笑容,轻轻点头。 自己这具身体已二十八岁,在这个时代已算“大龄”,更曾嫁作人妇,生养过四个孩子,寻常男子或许会嫌弃。 但她敢如此笃定自己能入宫,最大的依仗,便是她这张脸,一张与已故纯元皇后有九成相似,甚至因更添几分鲜活动人的艳色而胜出一分的脸。 更妙的是,不知是穿越带来的福利还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她的外貌丝毫看不出是“奔三”的妇人,肌肤紧致,眉眼含情,身段窈窕。 望之不过双十年华,正是女子最好的光景。 这便是她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爱新觉罗·普照见她答应调养,心下稍安,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房中,正妻叶赫那拉·秀烟上前为他宽去外袍,他忍不住抱怨道: “都是你,从小把她给惯坏了! 如今越发不知天高地厚! 三十岁的人了,生养过四个孩儿,竟还痴心妄想要嫁与皇上! 除了生得一副好皮囊,我看她这些年是被你纵得忘了形!” 秀烟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却带着几分嗔怪: “爷这会儿倒全怪起我来了?最后点头应允的,不还是爷您吗?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亲自送到普照嘴边,“要我说,爷纯属杞人忧天。” “我杞人忧天?”普照接过茶盏,眉头紧锁, “万一……万一皇上真就看上若若了,那可如何是好?那深宫后院,岂是那么好待的?” 秀烟轻笑一声,语气笃定: “我的好爷,您怎么忘了? 咱们若若从小到大,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男子的相貌风度! 当年皇上还是王爷在时,也不是没动过让她入府的念头,可她当时就嫌弃皇上年龄大,死活不肯。 后来瞧上年羹尧,不也是因他仪表堂堂,文武双全,是个俊俏儿郎? 如今皇上,虽说真龙天子,威仪赫赫,可到底也是年近五十,知天命的年纪了。 等哪天若若亲眼见了,知道那不是她素日里喜欢的风流人物,那点心思,自然也就歇了。” 秀烟想起苏若小时候见到漂亮少年郎就走不动道,甚至能看得流口水的糗事,笑意更深, “她那点小性子,您还不清楚?” 爱新觉罗·普照仔细一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 苏若那好色的毛病是打小就有的,见到相貌好的男子便挪不开眼。 这么一想,悬着的心倒是放下了一大半。 皇上威严日重,想来并非苏若会倾心的类型,或许真能让她知难而退。 得了叔叔的保证,苏若如同久旱逢甘霖,立刻振作起来。 她不再抗拒饮食汤药,反而主动要求精细调养,燕窝人参流水似的用起来。 势必要在最短时间内将身子恢复到最佳状态,甚至更胜从前。 同时,她也没闲着,暗中使了银子,让人留意宫里的动静,特别是关于年世兰的。 好在探听来的消息都说,年答应虽被幽禁,暂无性命之忧,这让她稍稍安心,更能将全副精力投入到自己的大事上来。 在苏若焦灼的期盼中,机会终于降临。 爱新觉罗·普照动用关系打听到,果郡王允礼近来常与一位神秘男子结伴,前往京郊新建成的一处马扬赛马。 巧的是,那马扬恰好与辅国公家自家的马扬相邻。 普照心中盘算,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打定主意,要带苏若去马扬散心,届时让她亲眼见见那位年纪颇大,周身恐怕都带着老人味的皇上,彻底绝了她入宫的念想。 京郊马扬,冬日稀薄的阳光勉力穿透云层,洒在覆着残雪的枯黄草甸上,空气冷冽而清新,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远处,几匹骏马奔驰而过,扬起细碎的雪沫,夹杂着贵族子弟们纵情呼喝的隐约声响。 辅国公家的看台布置得极为精心,厚厚的锦垫,烧得正旺的炭盆,暖手的手炉一应俱全, 与不远处另一座看似简朴,实则四周隐有精悍护卫肃立,更显戒备森严的看台遥遥相对,无声昭示着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出门前,苏若在妆台前耗费了足足两个时辰。 今日成败在此一举,每一处细节都需精雕细琢。 她舍弃了所有可能显得过于张扬艳丽的颜色,选定了一身月白色锦缎骑装,衣摆和袖口用银线配以淡紫色丝线,精巧地绣着缠枝莲纹,外罩一件蓬松温暖的银狐皮斗篷。 这身打扮既不失宗室贵女的气度,又最大限度地凸显出一种清丽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白月光”气质。 她对镜反复练习,微微垂首时脖颈柔美的弧度,抬眼时那欲说还休,似惊似怯的神态。 务求在任何一个可能的视角下都完美无瑕,能瞬间击中皇上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 前往马扬的路上,爱新觉罗·普照兀自不放心地絮叨着: “若若,今日只当出来散心,赏赏雪景,看看赛马,莫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放宽心,万事有叔叔。” 为了冲淡可能存在的偶遇刻意感,秀烟婶婶还特意邀请了相熟的几家夫人小姐同来,更找来了自己的外甥女。 同样经历坎坷的钮祜禄·紫姝,希望她能开解苏若。 正文 第3章 辅国公的侄女 如今年家倒塌,苏若凭借宗室身份得以返回娘家,已是万幸。 只是可怜了她那几个年幼的孩子,皆被流放,骨肉分离。 紫姝也是和离再嫁之身,前夫不争气,竟欲将青楼女子抬为平妻。 幸而两人未有子嗣,虽和离过程艰难,如今再觅良缘,倒也安稳。 秀烟只盼着两人遭遇相似,紫姝能劝得苏若放下执念,看清前路。 到了马扬,寒暄过后,紫姝便体贴地拉着苏若,以赏景为由,往人迹稍少但景致颇佳的山坡小道走去。 紫姝见苏若一直心不在焉,只以为她仍在为年家旧事伤心,便柔声劝道: “妹妹生得这般好容貌,何苦总是郁郁寡欢? 我若是男子,见妹妹这般情状,定然心疼不已,恨不能将妹妹搂入怀中细细安慰。 想必……当年的年将军亦是如此待妹妹的。” 她轻轻握住苏若微凉的手, “年家的事,姐姐也听说了些风声,妹妹需宽心才是。 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世间好儿郎多的是,以妹妹的品貌家世,何愁没有良缘? 方才妹妹站在看台上,不知引得多少年轻儿郎侧目。 就连那些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都羞红了脸盯着妹妹瞧呢!” 苏若被紫姝这番直白打趣的安慰逗得唇角微弯,正要答话,不远处,刚与果郡王信步走至小路上的雍正皇帝,恰好将目光投了过来。 只见皑皑白雪映衬下,那身着月白骑装,罩着银狐斗篷的绝色美人蓦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宛若冰天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优昙婆罗,清艳不可方物。 纵使雍正与果郡王见惯后宫佳丽,人间美色,也不由得被这突如其来的艳光所慑,同时愣住。 果郡王允礼率先回过神来,因为他清晰地听到身旁的皇兄,喃喃吐出了两个字:“菀菀……” 允礼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以为皇上是在称呼宫中的莞嫔甄嬛,不由惊讶地仔细看向那女子,细看之下,发现其容貌确与甄嬛有几分相似。 允礼虽然见过纯元皇后,不过也只是寥寥几面,再加上当时年幼,早已记不得纯元皇后的容貌了。 这边苏若与紫姝说笑几句,觉得出来闲逛已久,却始终未能偶遇目标,心中估摸着今日希望渺茫,便打算转身回去。 就在此时,身后林中突然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 只见一只皮毛杂乱,瘦骨嶙峋的野狼蹿了出来,两眼闪烁着饥饿的绿光,死死盯住了苏若和紫姝。 紫姝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若心中也是骇然,但她穿越前为自保学过几日防身术,虽只是三脚猫功夫,此刻却比完全失措的紫姝强上许多。 电光火石间,她强自镇定,一把将吓哭的紫姝拽到自己身后护住,目光紧锁那蓄势待扑的饿狼。 眼见那饿狼后腿蹬地,猛地扑将上来,带着一股腥风,苏若把心一横,攥紧拳头,准备拼死一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墨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 只见身披墨色狐皮大氅的皇上竟不顾自身安危,猛地冲上前,侧身一脚,势大力沉地踹在饿狼腰腹之间! 那饿狼吃痛,呜咽一声被踢翻在地。 紧接着,一身蓝衣的果郡王也迅疾如电地扑上,赤手空拳与翻滚起身的饿狼缠斗在一起。 而此刻,神色间带着未曾掩饰焦急的皇上,已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珍贵的墨色狐皮大氅,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苏若微微颤抖的肩上。 那大氅还带着皇上体温和一丝清冷的龙涎香气,将苏若整个人裹住。 他更是顺势将苏若紧紧搂入怀中,手臂坚实有力,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莫怕,有我在,我在。” 苏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愣怔了一下,这反应似乎过于激烈和亲密了? 她赶紧借着整理斗篷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向后撤了一步,微微屈膝:“多谢……公子相救。” 皇上看着怀中美人脱开,抬起那张与记忆中十八岁纯元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还未从那份巨大的震惊与怀念中完全清醒,不解地追问: “怎么了?可是还怕着?” 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苏若脸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这时,已勉强将饿狼击退,自己手臂也被狼爪划伤,略显狼狈的果郡王, 看着这边英雄救美后直接搂抱安慰起来的皇兄,再对比自己这边实实在在的搏斗伤痕,内心不禁有些五味杂陈。 他定了定神,认出紫姝,开口道: “可是紫姝表姑?怎会孤身二人往这深山来了? 身边伺候的人呢?好在遇见了本王与……这位公子。” 他的目光疑惑地转向被皇兄紧紧盯着的苏若,此人面生得紧,却有着令人过目难忘的容貌。 紫姝听到果郡王的声音,连忙拉着苏若一起行礼: “多谢果郡王!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她心思玲珑,见果郡王对这位年近五旬的男子态度恭敬,口称“公子”,心知此人身份必定极为尊贵,绝非寻常富家人。 皇上此时才仿佛被果郡王的话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苏若被他看得极不自在,脸上飞起红霞,下意识地往紫姝身后躲了躲,更显出一种弱不胜衣的娇怯。 紫姝见状,连忙开口解释,为苏若解围: “让王爷和公子见笑了。 这是辅国公的侄女,苏若。 今日辅国公在山下马扬会友,见雪景颇佳,便允我们姐妹二人出来走走。 谁知说着话,不知不觉竟走得深了,这才遇险……万幸得遇二位出手相救。” 皇上听见“辅国公的侄女苏若”几个字,才迟迟反应过来。 他直到此刻,才将眼前这张酷似纯元的绝色面容。 与那个他从未见过,只听说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年羹尧遗孀,爱新觉罗·苏若联系起来。 正文 第4章 雪崩 剩下那一半未曾熄灭的念头,只因为,她实在是太像了! 若说甄嬛与纯元有七八分形似,那么眼前这苏若,便是二十分的神形兼备,宛如同一个人! 果郡王抬头望天,只见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细密的雪花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他担心雪下大了山路难行,且林中未必只有这一只饿狼,此地不宜久留,便开口道: “雪似乎要下大了,表姑,堂姐,此处危险,我们需速速下山。” 皇上也收敛了心神,瞥了一眼愈发阴沉的天色,又看向苏若那张担忧的俏脸,话到嘴边临时改口: “嗯,有我和王爷护着,莫要担心。” 苏若低眉顺目地应了声“好”,裹紧了身上那件象征着非凡际遇的墨色大氅,心中波澜起伏。 第一步,虽然惊险,但似乎走对了。 雪,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猖狂,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落,很快就在四人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受阻,山路愈发难行,仿佛这凛冬打定了主意,要将这几个闯入者彻底埋葬在这荒山野岭。 果郡王看着众人凝重的面色,强自镇定地宽慰道: “我们迟迟未归,山下定然已经发觉,派人来寻了。 说不定再走几步,就能遇到搜救的人。” 他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有几分单薄,并未得到太多回应,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余下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和略显急促的喘息。 紫姝本就受了惊吓,又冷又累,脚步越来越虚浮,一个不留神,脚下被雪掩盖的断枝一绊。 惊呼一声便重重摔倒在地,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顿时脸色煞白,额冒冷汗。 苏若见状,下意识就要上前搀扶,可就在此时,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只见旁边一棵老樟树不堪积雪重压,粗壮的枝干骤然断裂,朝着她们的方向砸落! “小心!” 电光火石间,一直留意着周遭的皇上猛地伸手,一把将苏若狠狠拽向自己怀里,带着她踉跄着扑向旁边。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断落的树干和堆积其上的雪块重重砸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激起的雪沫扑了两人一身,更是将下山的小路彻底堵死。 果郡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狂跳,眼见皇兄与苏若被隔在树障另一边,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掩饰身份,朝着那边高声喊道: “皇兄!您没事吧?!” 雍正先是迅速检查了一下怀中的苏若,确认她无碍,才扬声道:“朕无碍!” 随即低头,看着怀中似乎被吓呆了的苏若,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极柔。 “别怕,有朕在。” 这安抚的话语刚落,仿佛是上天刻意捉弄,接连又是几声闷响,附近几棵同样负重不堪的樟树相继折断。 雍正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其他,只能紧紧护着苏若,凭借本能向旁边地势稍高处躲避。 果郡王在树障另一边听得那边动静骇人,心急如焚地连声呼喊“皇兄”,却再也得不到回应,只听见树木摧折和雪块崩塌的轰鸣。 他心中焦急万分,可看着身边脚踝受伤,无法独自行走的紫姝,又瞥了一眼被彻底封死的路径,一咬牙,只得先将紫姝送下山再图后策。 他蹲下身,对紫姝道:“表姑,得罪了,我先背你下山求救!” 快到山脚时,果郡王果然看到了许多手持火把,正在焦急搜寻的仆从。 却没有多大的欢喜,反而开始犹豫了起来。 雍正被大雪困在山上,方才还听到雪崩的声音。 现在生死未知,若是趁此机会…… 果郡王还在发愣,背上的紫姝却已经听到了自己贴身朱嬷嬷熟悉的呼喊声。 “朱嬷嬷!我在这里!” 紫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从果郡王背上挣扎下来,单脚站立着挥手。 朱嬷嬷闻声跌跌撞撞地跑来,看到紫姝狼狈的模样和受伤的腿,老泪纵横,连忙将她背起,哽咽道: “夫人!您可算找到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奴魂都快吓没了!老夫人和老爷他们都在山脚下等着呢!” 果郡王看着这一幕,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心中沉重地叹了口气,想起苏若那张与甄嬛相似的脸,只盼着皇兄在绝境中能保持理智。 莫要因一时情迷,做出什么……有违常理的决定。 而此刻的山上,情况远比果郡王想象的更为凶险。 雍正和苏若为躲避断树雪浪,慌不择路,反而被逼到了一处更为陡峭的山坡。 屋漏偏逢连夜雨,山坡上方因震动发生了小范围的雪崩,虽不致命,却再次改变了地形,将他们彻底困住。 更糟糕的是,血腥味引来了饥饿的狼群! 五六只眼睛闪烁着绿光的野狼将他们当成了猎物,发起了凶猛的攻击。 雍正虽武功不俗,但既要护着几乎不会武功的苏若,又要应对数只恶狼,难免左支右绌。 混乱中,他的手臂被狼爪划开一道血口。 苏若为了推开一只扑向她面门的饿狼,左手手背至小臂也被狠狠抓了一下,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袖。 千钧一发之际,又是一阵雪块塌落,恰好隔开了狼群。 两人趁机拼命奔逃,竟幸运地发现了一个被积雪半掩的狭窄山洞,不及多想便钻了进去,用洞内的碎石勉强堵住了洞口。 山洞内漆黑一片,只有洞口缝隙透进些许微光,空气冰冷刺骨。 惊魂稍定,苏若强忍着左臂火辣辣的疼痛,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雍正手臂上的伤。 她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从自己早已破损的骑装下摆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料,小心地为雍正包扎。 雍正看着她专注的神情,额角因忍痛而渗出的细密冷汗,以及她自己手臂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心头莫名一紧,哑声问道:“你……自己不疼吗?” 正文 第5章 入宫 但这疼痛此刻却成了她最好的工具。 她抬起眼,眼中迅速蓄起一层生理性的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反而微微仰起头,露出一段雪白纤细,却沾染了血污的脖颈。 像是一朵倔强的小白花一样。 “疼……但是皇上不也疼吗?” 这话语简单,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雍正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顾自身安危先为他包扎,此刻又说出这样的话语。 黑暗中,他看着她与纯元几乎重合的眉眼,心湖漾开了圈圈涟漪。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望,山洞外是呼啸的风雪和隐约的狼嚎,洞内却弥漫开一种暧昧的微妙气氛。 大雪封山整整两天两夜。 洞内寒气逼人,饥肠辘辘。 两人只能靠捧取洞口干净的积雪融水解渴。 第二天夜里,雍正发起了高烧,或许是伤口感染,或许是寒气入体。 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口中时而喃喃着政事,时而又含糊地唤着“菀菀”。 苏若心中焦急,没有水,她便用积雪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 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她想起古装剧里常见的蠢办法喂血。 这并无实际用处,但这个时代的人信这个,更重要的是,它能最大限度地展现她的牺牲。 她毫不犹豫地用簪子划破了自己未受伤的右手手腕,将渗出的鲜血滴入皇上口中。 昏沉中的雍正似乎得到了某种慰藉,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 当他偶尔清醒片刻,看到苏若苍白着脸,手腕上新增的伤口时,眼中流露出的震惊与感动,让苏若觉得,这几口血,流得值了。 她甚至在心里冷嗤:不过是几口血罢了,比起每月信期流失的,算得了什么? 然而,仅有水是无法果腹的。 到了第三天清晨,雪终于停了,但苏若的体力也透支到了极限。 连日来的惊吓、受伤、失血、寒冷,以及不眠不休地照顾皇帝,让她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她刚想将好不容易收集到的一点干净雪水递给已经退烧,稍恢复些精神的皇上,眼前便是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恰好跌入雍正及时伸出的臂弯中。 “苏若!苏若!” 雍正接着她轻飘飘的身子,触手一片冰凉,无论他如何呼唤,怀中的人儿都紧闭双眼,脸色灰白,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当年,纯元也是这样,在他怀中一点点失去温度,任凭他拥有天下权柄,却留不住最爱的人性命! 如今,上天让他再次遇到一个如此相像的人,难道又要让他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不……不可以!” 他紧紧搂着苏若,帝王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害怕失去爱人的男人的绝望与悲痛。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洞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火光! “皇上!皇上您在里面吗?” 是爱新觉罗·普照焦急万分的声音,伴随着侍卫们清理洞口碎石的声音。 当洞口被扩大,火把的光芒照亮山洞时,爱新觉罗·普照和随后赶到的果郡王等人,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向来威严冷峻的皇帝,竟坐在地上,怀中紧紧搂着昏迷不醒的苏若,脸上泪痕未干。 雍正猛地抬起头,看到来人: “快!救人!救她!她若有事,朕要你们统统陪葬!” 那声音让所有在扬之人,包括爱新觉罗·普照,都心头巨震,瞬间明白了什么。 皇上一直守着苏若,自己的伤势都不管,最后还是苏培盛让太医直接在苏若那间屋子为皇上诊治。 苏培盛给众人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将此事外传。 朝堂已经等了三天了,大臣们多有猜测。 当爱新觉罗·普照看到皇上带着苏培盛走的时候,心才放下。 爱新觉罗·普照负手立在窗前。 这几日,于他而言,如同在油锅上煎熬。 皇上竟撇下朝政,不顾自身臂上伤势,亲自守在昏迷不醒的苏若床前,喂药擦身之事皆不假手于人。 他立刻让妻子秀烟前去探望苏若,想着等她醒来,再好生询问山中详情,并严加约束。 谁知,秀烟去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去而复返,脸色凝重,脚步都有些虚浮。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普照见她神色不对,心下又是一沉, “可是若若醒了,有什么不妥?” 秀烟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 “我……我还没见到若若。 才到院门口,便被皇上身边留下的一个小太监拦下了。 他传话说,皇上回宫时,已将若若一同带进宫了。” “什么?!”爱新觉罗·普照猛地转身, “带进宫了?这怎么可能!带进宫去……以什么名目?她可是……” 可是年羹尧的遗孀,罪臣之妻啊! 后面的话他卡在喉咙里,看着秀烟再次肯定地点头,一颗心直坠冰窟。 他当然知道秀烟绝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恐惧。 皇上将苏若带回宫,这意味着什么? 难不成这三天三夜的独处,在那与世隔绝的山洞里,已经发生了…… 足以让皇上不顾礼法,不顾朝议,也要将她带在身边的事情? “立刻将今日所有知情者,尤其是看到若若被带走的,全部严加告诫,不,是封口! 用一切手段,让他们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绝不能让消息走漏半分!” 秀烟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语气沉重: “爷,放心,我来时路上已经想到了。 已经让心腹去处置了,必不叫他们多嘴。”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皇上此举,实在是……” 普照松开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神晦暗难明。 “我自然知道严重。” 他声音沙哑, “还有一事,我越想越觉得蹊跷。 好好的马扬,年年冬季都会派人清理猛兽,驱赶狼群,怎么偏偏最近就多了这么一群饿狼? 还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若若和紫姝散步的路上? 我已经暗中派人去查了,看看究竟是疏忽,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普照叹了口气:“只不过,我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竟当真如若若之前所保证的那般。她真的进了宫。” 正文 第6章 焦虑的皇后 “秀烟,你可知,我们这一支,自父亲去后,无出色子弟在朝中担当要职,早已是日薄西山。 若不是皇上还念着几分父亲当年的旧情,我们这一脉,恐怕早就因为年羹尧的牵连, 落魄到连‘爱新觉罗’这个姓氏都岌岌可危,甚至可能被削籍夺爵。” 秀烟闻言,脸上掠过真正的惊骇:“不至于吧?爷毕竟是宗室,而且年羹尧之事,说到底,不也是皇上……” 她没敢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年羹尧的倒台,本就是帝王心术的结果。 爱新觉罗·普照苦笑摇头,笑容里满是涩意: “你忘了?我们早年曾与八王爷走得近,后来虽及时抽身,但与敦亲王、年羹尧也素有往来。 这些,皇上心里都有一本账。 帝王之心,深似海。 哪天皇上想起来,或是需要立威之时,新账旧账一起算,就算是爱新觉罗这个姓氏,也未必能保全我们满门。” 他顿了顿,“皇家无情,非虚言啊。” 秀烟细细一想,脸色渐渐发白: “那若若此番得了皇上青睐,被带入宫中,对我们而言,或许并非是祸,反而是一丝转机?” 普照目光幽深,缓缓道: “是福是祸,尚且难料。 但眼下,这确是唯一能破局的可能。 只是,从未有爱新觉罗氏女入宫为妃的先例,更何况若若还是再嫁之身,曾为罪臣之妻。 就算皇上愿意,那些御史言官,宗人府的老古董们,也绝不会轻易点头。” “那接下来……”秀烟的心提了起来。 “接下来,就看若若自己的本事了。”普照也在盘算着, “看她能否在宫中立足,能否让皇上为她,破了这祖宗规矩! 只要皇上心意坚定,肯为她开这个先例,那么剩下的事情就是我们该做的了。 联络故旧,打点关节,在朝堂上为她,也为我们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秀烟没有再说话,但她紧握的手微微松开,心中已然明了。 若是苏若真能得宠,不仅仅是家族安危得以保障,或许她那个一直难以调回京城的儿子,前程也将迎来新的曙光。 这步险棋,如今,已不得不走下去了。 寿康宫内,暖阁里地龙烧得旺,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燃着,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太后乌雅氏半倚在暖榻上,身下是柔软的狐皮褥子,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似阖非阖,听着下首皇后宜修略显焦躁的陈述。 “……皇额娘,皇上此番遇险回宫,龙体欠安,臣妾心中已是万分忧虑。 皇上这才刚回宫,竟径直带了一陌生女子入宫,安置在养心殿偏殿,这于礼不合。” 宜修掌管六宫,却连皇帝带回个女人的底细都摸不清,更让她心生不安。 太后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她岂会听不出宜修的弦外之音? 这哪里是来请安关切,分明是自己查不出那女子的来历,跑到她这儿探口风来了。 太后心中微叹,这几子越发沉不住气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略显疲惫地扶了扶额,指尖在太阳穴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着。 侍立一旁的竹息姑姑见状,原本想上前替太后按摩,却见太后几不可察地瞥了皇后一眼。 竹息会意,立刻止步,转向宜修,语气温和: “皇后娘娘真是关心皇上。 不瞒娘娘说,皇上回宫后,只来寿康宫匆匆请了个安。 太后见皇上神色疲惫,身上还带着伤,心疼得紧,只嘱咐皇上好生休养,连话都没来得及多说几句。 您方才说皇上带了位姑娘回宫? 哎呦,这倒是新鲜事,太后娘娘这儿还没得着信儿呢。 却不知是哪家的千金,能有这般福气,竟让皇上亲自带回宫来? 想必定是位品貌出众的可人儿。” 宜修被竹息这番话噎了一下,神色间闪过一丝尴尬。 她若知道是哪家姑娘,又何须来此? 她安插在养心殿的眼线只隐约传回消息,说皇上带回一女子,容貌极美,身份却成谜。 她已让江福海暗中查探,只查到前几日辅国公夫人叶赫那拉·秀烟在京郊马扬办了扬聚会,美其名曰马会,实则这冰天雪地哪能真正赛马? 听闻是邀了不少京城中三十岁上下的鳏夫,据说是替她那守寡的侄女——年羹尧的遗孀苏若相看人家。 苏若? 宜修脑海中掠过这个名字,随即又迅速否定。 一来,那是年羹尧的未亡人,皇上对年羹尧深恶痛绝,岂会自找麻烦? 二来,那苏若是爱新觉罗氏的女儿,虽出了五服,但姓氏摆在那里,大清从无爱新觉罗氏女入宫为妃的先例。 更何况,那日马扬上鱼龙混杂,除了鳏夫,还有不少带着儿女去的,更有许多世家夫人小姐在扬,人员繁杂,实在难以锁定目标。 皇上微服私访从不带女子回宫,这是破天荒头一遭,皇后不担心那女子一时得宠。 只怕她家世显赫,背景复杂,性子又难以掌控,分薄自己的权力。 如今宫里已有个容貌酷似纯元,心思玲珑的甄嬛与她分庭抗礼,若再来个根基深厚的,这后宫怕是更要波澜迭起。 宜修尚在因竹息的话而暗自思忖,太后缓缓睁开眼,看着还分神的宜修。 “皇后,不过是个从宫外带回来的女子罢了,顶多年岁轻些,容貌好些。 你是一国之母,执掌凤印,该忧心的是社稷安稳,是皇嗣绵延。 而不是整日盯着皇上今日带了谁入宫,明日又宠幸了哪个。 这后宫之中,已许久未闻婴啼了,这才是你身为皇后,最该上心的事。” 宜修被太后这番话扯回思绪,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皇嗣……这是她心底最深的刺。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片刻后,才勉强扯出一个端庄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 “皇额娘教训的是,是臣妾一时想岔了,只顾着规矩体统,忘了最紧要的。 如今祺贵人年轻活泼,莞嫔妹妹也圣眷正浓,想必过些时日,皇额娘就能听到好消息了。” 太后身子向后靠了靠,重新闭上眼,仿佛倦极,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淡淡的:“但愿吧。” 正文 第7章 攻心 “皇额娘好生歇着,臣妾想起内务府还有些庶务亟待处理,就先告退了。” 太后微微颔首,并未睁眼。 直到皇后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太后才缓缓睁开双眸,眼中哪里还有半分慵懒,只剩一片清明。 她望向身旁竹息,低声问道:“竹息,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孙竹息手法娴熟地继续为太后按摩着肩膀: “太后圣明。依奴才愚见,皇上带个把人回宫,左不过是一时新鲜,宫里多了个能贴心伺候的人罢了。 皇后娘娘……许是近来六宫事务繁杂,加之皇上遇险受了惊吓,这才有些焦虑,一时没想透其中的关窍。” 太后任由她按着,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肩胛位置,示意那里酸胀,才慢悠悠地开口: “宫里如今能成些气候的,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 年家已倒,不成气候。 惠贵人虽好,如今却钻了牛角尖,失了圣心。 莞嫔那丫头,倒是个聪明剔透的,懂得审时度势。 皇上新带回来的,不过是几天的热度,宜修要防,也该防着莞嫔才是。 她是皇后,哀家是她的亲姑姑,她何必自降身份,整日与这些妃嫔争那点雨露君恩? 她何时才能看清,坐稳后位,靠的不是帝王的独宠,而是手段格局。” 说到最后,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失望。 孙竹息连忙轻声安慰: “太后娘娘且宽心。正是因为有您时时看顾,处处提点,皇后娘娘才能稳坐中宫。 娘娘她也是太过在意皇上,才会多思多虑了些。” 太后不再言语,只目光幽深地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这宫墙之内,因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子,怕是又要掀起新的风波了。 而她的侄女,大清的皇后,似乎还未真正意识到,她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那些鲜妍明媚的年轻面孔。 从寿康宫出来,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冰冷的光,丝毫照不进宜修皇后的心底。 那股莫名的焦躁如同藤蔓,缠绕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回到景仁宫,她即刻召来心腹太监江福海,压抑着不安: “养心殿那边,给本宫撬开一条缝来!本宫要知道,那女子究竟是谁。” 江福海领命,躬身退下。 养心殿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雍正下了早朝,连朝服都未换,便径直往偏殿来。 前朝虽无人敢询问,但他和苏若的事情瞒不住多久。 行至殿门口,他竟罕见地生出几分年少时的紧张,脚步微微顿住。 跟在他身后的苏培盛今日也因心事而心神不属,一个不留神,差点撞上皇帝突然停住的背影。 苏培盛吓得魂飞魄散,反应极快地收住脚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躬身告罪:“奴才该死!奴才失仪!” 心中暗骂自己糊涂,若真撞上去,几十板子都是轻的。 雍正却并未动怒,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培盛低垂的脑袋上:“苏培盛,抬头,看着朕。” 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以为皇上要追究方才的失仪,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奴才……奴才不敢直视天颜。” 雍正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甚至额角都见了汗,不由皱了皱眉,自言自语般低喃: “难不成……朕今日看起来格外凶煞?”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确定,“那……会不会吓到她?” 苏培盛何等机灵,立刻捕捉到皇帝话中的“她”所指何人,心中顿时明了,原来皇上是在担忧自己的神态吓着里头那位。 他赶紧抓住机会补救,奉承道: “皇上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皇上您龙章凤姿,天威赫赫中自带仁慈,俊朗非凡,面……面慈心善! 苏若姑娘若是见了,只有倾慕的份儿,怎会被吓到?” 他情急之下,“面慈心善”这词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但见雍正并未觉得不妥,反而被他这番话逗得眉头舒展,竟哈哈一笑,方才那点紧张似乎也随之消散,随即重整神色,大步踏入了殿内。 刚走进内室,一阵细微的啜泣声便传入耳中。 雍正脚步一滞,循声望去,只见苏若背对着门口,独自坐在暖榻边,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正用一方素白绢帕悄悄擦拭着眼角。 那背影单薄。 雍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快步上前。 苏培盛见状,极有眼色地对屋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立刻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鱼贯退了出去。 苏培盛最后一个离开,轻轻将殿门合拢,自己则如门神般守在外面。 雍正伸出手,想将哭泣的人儿揽入怀中安慰。 不料,苏若却像是受惊的兔子,肩膀一缩,轻轻挣脱了他的碰触。 她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慌忙起身,转向雍正,一双美目红肿,泪光点点,更显得我见犹怜。 “皇上……” 她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欲言又止。 雍正还是第一次被女子这样明确地避开,一时有些愣怔,帝王尊严受挫,本能地升起一丝不悦。 可目光触及她梨花带雨的脸庞,那点不悦瞬间被汹涌的心疼取代。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怎么了?可是……朕吓到你了?” 苏若闻言,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是谁,突然就屈膝跪了下去,伏低身子: “皇上恕罪!臣女并非害怕皇上,只是骤然离家,心中思念叔叔婶婶,一时情难自禁……” 雍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弄得又是一愣,随即是满满的心疼。 他俯身,不容置疑地将她拉起来,握着她微凉的手:“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多礼。以后,也不要称我为皇上。” 苏若抬起泪眼,似乎不解。 雍正顿了顿:“其他人可以,你不行。唤我‘四郎’。” 这是极高的殊荣,近乎夫妻间的昵称。 苏若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抿紧了唇,不肯开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出一种无声的抗拒。 雍正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如同对待其他妃嫔那般威逼,反而像是理解了她的矜持与不安。 他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柔和: “罢了,不想喊便不喊。什么时候你愿意了,再喊。朕我不勉强你。” 他主动退了一步。 苏若这才抬起头,泪眼盈盈地望着他,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皇上,太医说臣女的身子已无大碍……不知臣女何时可以出宫回家?” 正文 第8章 辅国公一脉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纯元当年,似乎也曾有过这般带着倔强的柔弱。 他心下一软,却避而不答她的问题,反问道: “是这养心殿住着不舒服?还是哪个奴才服侍不周,惹你不快了?告诉朕,朕为你做主。” 苏若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固执的哀婉:“并非如此,宫中一切皆好。只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臣女只是想回家了。” 雍正看着她,目光深沉: “既然如此,那便安心在养心殿住着。 若是觉得这里拘束,承乾宫还空着,那里宽敞,景致也好,朕命人按你的喜好重新布置。” 承乾宫历来是宠妃居所,其意不言自明。 苏若沉默了下来,没有立刻接话。 雍正也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最终,仿佛是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苏若先败下阵来。 她抬起眼帘,眼中是复杂的情绪:“皇上……您知道臣女想的,不是这些。” 雍正见她终于不再一味回避,缓缓开口: “朕知道。可你也当知道,朕想的又是什么。” 他向前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气息几乎可闻, “雪山之中,相依为命,朕的心意,你当真不明白? 若非如此,朕又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你带入这紫禁城?” 苏若心中对这番“深情告白”嗤之以鼻,一个年近五十,大腹便便的老男人谈什么心意? 不过是对着一张相似皮囊的执念罢了。 但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因他这番话,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臣女……臣女不想入宫,不想留在这里……” 雍正见她哭得伤心,那点因被拒绝而生的不悦彻底消散,只剩下满腔怜惜。 他明白她心中的顾虑,再次伸手,这次强势地将她揽入怀中。 苏若挣扎了一下,便仿佛耗尽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他胸前,无声地流泪。 “朕明白你在担忧什么。” 雍正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 “你莫怕,有朕在,无人敢妄议是非。你只需安心在宫里住下。” 苏若却在他怀中轻轻摇头: “皇上,臣女的身份……不合适。 年氏虽已伏诛,可他当年纳妾八十余人,臣女再是不受宠,名义上也是曾冠过他年氏姓氏的人。 皇上您是一国之君,励精图治,治理这万里江山已属不易。 若是因为臣女,坏了圣誉,惹来前朝非议,臣女臣女心中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的! 臣女别无所求,只愿皇上您一生顺遂,江山永固……” 她说着,泪水淌得更凶,仿佛真的将一颗心都系在了他的名声安危之上。 雍正既感动于她的深明大义与一心为他,又被她提及的年羹尧和前朝非议戳中了现实的顾虑。 是啊,此事确实不能操之过急。 他这次,确实是情急之下,考虑不周了。 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雍正收紧手臂,将怀中的人儿搂得更紧,妥协道: “好,好,是朕心急了。既然如此……明日,朕就安排人,护送你回辅国公府。” 苏若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埋在他龙袍的刺绣上,仿佛默认。 雍正也没有再勉强,只当她默许了自己的安排。 当晚用膳时,他挥退了所有宫人,殿内只留他与苏若二人。 没有繁琐的规矩,没有碍眼的旁观者,他亲自为她布菜,闲话家常,仿佛只是一对最寻常的夫妻,在经历了一扬小小的风波后,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雍正看着灯下美人温顺的侧脸,他觉得自己平静了许久的心突然跳动起来了。 从紫禁城那方方正正的天空下回到辅国公府,苏若的心并未完全落地,反而更加清醒。 回府当日,夜深人静时,苏若便与叔叔爱新觉罗·普照,以及那位平日里深居简出,几乎不怎么过问俗务的祖父。 被康熙帝革退爵位的老辅国公爱新觉罗·绰克都,一同关在了书房密谈。 烛火摇曳,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书房外的侍卫全是绰克都与普照的绝对心腹,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这扬密谈持续了将近五个时辰,除了他们三人,无人知晓具体内容。 只隐约听到过几声压抑的争执,最终又归于沉寂。 直到子夜时分,书房门才被轻轻推开。 年迈的爱新觉罗·绰克都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与失势的落寞,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珍而重之地拍了拍苏若的肩膀: “若若……祖父没用了。 当年一时糊涂,站错了队,还被康熙爷革了爵位…… 好在你父亲争气,重新挣回了这份荣耀,只可惜他走得太早,天不假年。”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我们这一脉,自你父亲去后,再无顶梁立柱之人,青黄不接。 偏生又……又在当今皇上还是雍亲王时,因着旧怨,做过些糊涂事,算是坑害过他。 如今新帝登基,我们自是首当其冲,被打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这国公的爵位,看着光鲜,内里早已是摇摇欲坠。” 他深深地看着苏若,目光复杂,有愧疚,有期盼,更有疯狂: “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比你这不成器的叔叔强。 如今,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也是老天爷,或许是列祖列宗,给我们这一脉留下的唯一生机! 若皇上当真铁了心要你进宫,你便放心大胆地去! 不必担忧身后无人!宗人府那边,豁出我这张老脸,舍了往日的情分,我去走动,去联络! 总归……不能让你在里头,受了委屈还没个撑腰的!” 苏若听着祖父这番话,心中震撼之余,竟莫名生出一丝荒谬感。 她这位祖父和叔叔这一脉…… 还真是“能人”辈出啊! 先是站错先帝爷儿子们的队,丢了爵位;好不容易父亲挣回来,他们居然还敢去坑害当时还是亲王的雍正? 正文 第9章 瑾嫔 看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爱新觉罗这个姓氏,以及祖上或许还有些香火情分,终究是起了作用。 她原本只指望叔叔看在亡父的面上尽力周旋,没想到连这位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心中明镜似的祖父也表态全力支持。 这意味着,整个辅国公府一脉,乃至与他们利益捆绑的其他旁支,都将成为她未来宫闱之路的后盾。 这无疑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对于入宫,苏若毫不担心。 纯元皇后那张脸,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她唯一有些记挂的,是年世兰。 这次入宫时间太短,又被拘在养心殿一方天地,根本无法探听任何消息。 那个曾经明艳张扬,不可一世的华妃娘娘,如今在宫中是何光景? 皇帝尚未动作,她若表现得过于急切,尤其是关切年家相关的人,只会引火烧身,破坏自己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深明大义”“一心为君”的形象。 她必须等,等皇帝自己先忍不住。 当下最紧要的,是组建自己的班底。 年家抄家时,原身苏若的几个心腹,被她借着“恩典放归”的名义,提前悄悄送走了,未受牵连。 如今身边缺的,是既能干又绝对忠心的臂助。 她向婶婶秀烟提出,需要两个丫鬟,一要懂医术,二要懂香料。 不仅要防着后宫层出不穷的下毒手段,更要防备那个以调香闻名的安陵容。 令苏若万万没想到的是,叔叔普照竟为她找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芜苡。 芜苡是原身苏若的陪嫁丫鬟,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年羹尧出事前,原身预感不妙,提前将身契还给了芜苡,并给了她一笔丰厚的银钱,将她送出了年府,让她远离是非。 芜苡比苏若小两岁,如今二十六,早已嫁人生子,一双儿女都已七岁。 苏若穿越过来后,知晓这段往事,虽感念原身与芜苡的情谊,却从未想过再去寻她。 毕竟身契已还,人家有了自己的家庭,怎会愿意再跳回火坑,跟着她进宫去受罪? 可当芜苡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未语泪先流,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她时,苏若感到心脏某处被狠狠撞了一下,一股不属于她的,酸涩又温暖的情感汹涌而上,让她也瞬间湿了眼眶。 “傻丫头……” 苏若回抱住她,声音哽咽, “都把身契还你了,你也嫁人了,还回来做什么? 你可知我往后要走的是条什么路?” 那是一条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的路。 芜苡抬起泪眼:“大人找奴婢的时候,就都说了。 大人说,小姐此去,步步艰难,身边若没个知根知底,完全信得过的人陪着,恐……恐难走下去。” 她紧紧抓着苏若的手, “小姐当初把奴婢当亲姐妹看待,年府被围得铁桶一般,您都肯冒险将奴婢送出去,这份情,奴婢一辈子都记得! 孩子有他们爹爹看着,公婆也明事理。 奴婢得回来看着小姐!奴婢年纪也不小了,进宫去,说不定还能直接当个姑姑,嬷嬷,更能帮上小姐!” 苏若心中感动翻涌。 更让她动容的是,芜苡为了断绝她的后顾之忧,也为了表明决心,竟背着她,重新签了死契,将卖身契交到了叔叔普照手中。 苏若得知后,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拉着她说了好一阵,可见芜苡铁了心,也只好由她去了。 芜苡略通医术,是苏若现在稀缺的帮手。 不久后,秀烟婶婶也物色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是个逃难来京城的丫头,一家老小差点饿死街头,被国公府所救。 这丫头在香料上颇有天赋,鼻子灵,心思也巧,一点就通。 秀烟给她取名叫芜茜,十七岁,看着机灵懂事。 她一家子的卖身契都捏在国公府手里,秀烟明确告诉她,只要她忠心耿耿跟着苏若进宫,好好办事,她的家人会被妥善安置在京郊的庄子里,衣食无忧。 她年幼的弟弟还能获得读书的机会,一切费用由国公府承担。 这对于穷苦人家来说,无疑是天大的恩典和无法拒绝的诱惑。 芜茜感激涕零地磕头应下。 人手初步齐备,苏若便开始耐心等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一个月。 宫里头毫无动静,连秀烟婶婶都有些坐不住了,私下里忧心忡忡地对普照说: “这都过去这么久了,皇上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该不是……改主意了?或者只是当时一时兴起?” 她看着每日依旧气定神闲,看书习字,调理身体的苏若,又觉得似乎不该如此,“可若若怎么半点不急?” 秀烟就在这般焦灼的猜测与期盼中,又煎熬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辅国公府的大门便被叩响了。 门房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宫里来人了,来的还是御前大总管,苏培盛苏公公! 苏培盛手持明黄圣旨, “辅国公义女爱新觉罗·苏若,接旨——” 阖府上下,皆跪伏在地。 圣旨的内容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并非直接提及苏若,而是先褒奖辅国公普照“忠君体国,勤勉王事”,尤其嘉许其上月于江苏水患中“协理有功,抚民有方”。 一番冠冕堂皇的赞许之后,才话锋一转,言及“闻辅国公之义女爱新觉罗·苏若,温良恭俭,性情柔嘉,德行出众”,特“允其入宫,伴驾左右”,并赐封号“瑾”,直接册封为“瑾嫔”。 义女? 苏若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垂着头,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雍正这一手,玩得倒是巧妙。 至少明面上将她与年羹尧遗孀的身份做了切割,又保留了“爱新觉罗”这个姓氏,以示恩宠,同时也算是对宗室的一种安抚。 但这层薄薄的面纱,真能挡住有心人的探查吗? 她不信皇后,甄嬛那些人会查不到她的底细。 圣旨宣读完毕,苏培盛又命人捧上两样东西——一套并非正红,而是偏向橘色的嫁衣,以及一顶工艺精湛、点缀着细密点翠和珍珠的头冠。 这规制,并非迎娶皇后的明黄正红,也非普通妃嫔入宫的常服,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恩赏。 正文 第10章 谁是替身 苏若抬眼,看到叔叔普照和婶婶秀烟脸上同样难掩的惊愕,便知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和紧凑的时间,恐怕连他们也被蒙在鼓里,定是皇帝临时起意,或是为了打某些人一个措手不及。 时间仓促。 从清晨到酉时,不过几个时辰。 按宫规,非皇后不得携带大量嫁妆入宫,妃嫔只能带些贴身衣物,首饰和日常用物。 苏若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 临行前,秀烟婶婶紧紧握住苏若的手,眼眶微红,语重心长地嘱咐: “若若,你记住,你是被我们当成正妻,按照宗妇规矩培养长大的,心气高,骨子里硬。 可这入了宫……终究是不一样的。 嫔妃名头再响,说到底,也就是个高贵些的妾室。 当妾和当妻,天差地别。婶婶不求你别的,只盼你能早些转过这个弯来,莫要因着从前的念想,吃了亏。” 苏若反握住秀烟的手,低声道:“婶婶放心,若若明白。” 轿帘落下,隔绝了宫外的一切。 她以为轿子会向着嫔妃通常入宫的神武门而去,却没想到,轿身最终稳稳停下时,她撩开轿帘一角,映入眼帘的,竟是那只有在皇帝大婚迎娶皇后时,皇后凤舆才能通过的大清门! 苏若心中剧震,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雍正疯了吗? 让她一个嫔位,还是以这种近乎遮遮掩掩的方式入宫的妃嫔,从大清门进? 这简直是把她放在火上烤! 一直随行在轿旁的苏培盛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惊愕。 他上前一步,解释道:“瑾嫔娘娘不必惊讶。皇上看重娘娘,特地吩咐奴才,引娘娘从此门入宫。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苏培盛伺候雍正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皇上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打破祖制宫规。 这位瑾嫔,前途不可限量,他自然愿意卖个好。 苏若迅速收敛了脸上的异色:“原是如此,有劳苏公公提点,本宫多谢皇上恩典。” 她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芜苡。 芜苡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五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塞到苏培盛手中:“苏公公辛苦,一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苏培盛瞥了一眼那银票,心中又是一惊,随即笑容更盛,利落地收下,暗道这位瑾嫔娘娘果然非同一般,出手如此阔绰,怕是早有准备。 “娘娘太客气了,奴才愧领。日后娘娘在宫中若有任何吩咐,尽管差人来找奴才。” 还好,雍正并未亲自前来迎接,否则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将如何面对整个后宫的滔天妒火。 即便如此,从她踏入这道门开始,她便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有几道目光如影随形地黏在她身上。 恐怕不等她走到承乾宫,关于“新入宫的瑾嫔从大清门入宫”的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碎玉轩内。 崔槿汐正在与甄嬛低声说话: “娘娘,祺贵人虽新入宫,看着天真烂漫。 但奴婢近日发觉,她身边的宫女景泰似乎在暗中打探些什么。 娘娘与她同住碎玉轩,平日相处还需多留个心眼。” 甄嬛点了点头,心却在想别的事情。 自年羹尧倒台后,她与皇帝之间,似乎隔了一层无形的膜。 恩宠虽在,却再不似从前那般心意相通。 前几日,浣碧从果郡王身边的阿晋那里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说皇上之前带回养心殿的女子,竟是年羹尧的遗孀爱新觉罗·苏若,更匪夷所思的是,那女子容貌与她相似。 初闻时,甄嬛只觉荒谬,年氏遗孀,皇上怎会……? 可细想之下,又觉果郡王没必要编造此事。 难道皇上是因与自己生了嫌隙,才去找一个替代品? 不过是个替代品,还是个身份如此尴尬的替代品,皇上再糊涂,也不至于真做出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吧? 甄嬛并未太将此事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浣碧急匆匆闯了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崔槿汐刚想开口训斥她毛躁,浣碧已急急开口: “娘娘!奴婢方才去内务府,听姜忠敏公公说,皇上新封了一位瑾嫔,赐居承乾宫,今日酉时入宫! 奴婢算着时辰差不多,就想去看看这位瑾嫔是何等人物,谁曾想……谁曾想她竟是从大清门抬进来的!” 崔槿汐和甄嬛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大清门?妃嫔入宫,何曾有过这等规矩? 浣碧喘了口气,刻意停顿了一下,见两人不捧扬,才抛出了最重磅的消息: “而且最重要的是,奴婢远远瞧着,那瑾嫔的侧脸,竟与娘娘您有六七分相似!” “什么?!”甄嬛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 她与崔槿汐震惊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崔槿汐最先冷静下来,眉头紧蹙,:“娘娘……难不成,真是年氏那个……” 她没敢说完,但那个名字,已然浮现在三人心头——爱新觉罗·苏若。 碎玉轩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若真是她,皇上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难不成只是为了气一气甄嬛吗? 承乾宫主殿内。 苏培盛将苏若安然送至后,并未久留,满脸堆笑地告退: “瑾嫔娘娘一路辛苦,今日便好生歇息。 奴才还要向皇上复命,这就告退了。” 临走前,他却特意将跟在自己身后一个眉清目秀,眼神活络的小太监留了下来, “娘娘初入宫闱,诸多事务难免生疏。 这是小厦子,还算机灵懂事,娘娘若有什么跑腿传话的琐事,尽可差遣他。” 苏若心中明了,苏培盛此举已是极大的示好。 五百两银票固然让他满意,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他亲眼见过自己这张与纯元皇后酷似的脸,甚至觉得比莞嫔甄嬛更胜一筹。 正文 第11章 第一遭 她自然不会拂了这份好意,微微颔首,温言道:“有劳苏公公费心,本宫记下了。” 送走苏培盛,苏若并未急于欣赏新居,而是立刻将承乾宫所有宫人召集到殿前。 苏若听小厦子说,这些人都是皇上亲自挑选安排进来的人。 嫔位娘娘可得六个宫女,六个太监。 只不过皇上担心苏若进宫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随行,所以就安排了五个宫女。 加上她从宫外带进来的芜苡和芜茜,宫女共七人,并无掌事姑姑。 多了一人,得早日解决此事,不能落人把柄。 太监六名,为首的掌事太监姓唐,看着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白净,眼神低垂,透着谨慎。 他手下带着两个徒弟,一个姓宋,一个姓连。 那小宋子尤其引人注目,皮肤黝黑发亮,个子矮小,却透着一股精干气。 苏若目光扫过他时,心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还好不叫小宝,否则真真是应了那句“黑皮小宝”。 她端坐上位,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这群即将在她手下讨生活的人: “本宫初来乍到,往后承乾宫的大小事务,还需诸位尽心竭力。 只要你们忠心办事,恪守宫规,本宫自然不会亏待。” 说罢,示意芜苡给每人发了一份不轻不重的赏银,“这是本宫的见面礼,都回去各司其职吧。” 众人谢恩退下后不久,宫外便传来了通报声。 景仁宫皇后身边的剪秋姑姑来了。 剪秋踏入殿内,当她看清端坐在上的苏若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眼前这张脸…… 竟比已故的纯元皇后,更像皇上书房中那幅秘不示人的画像! 甚至比莞嫔甄嬛,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的雍容气质。 这哪里是年羹尧的遗孀,分明是纯元皇后重生! “剪秋姑姑?” 身后小宫女的低声提醒让剪秋猛地回神。 她到底是皇后身边的心腹,迅速收敛了失态,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奴婢剪秋,见过瑾嫔娘娘。 娘娘今日舟车劳顿,皇后娘娘特命奴婢前来探望,并带来些许心意,恭贺娘娘入主承乾宫。” 她示意身后宫女将礼物呈上: “这是上好的雪顶红茶,最是暖胃安神。 这三匹云锦,是江南制造局今年新进的贡品,花色雅致,正配娘娘气质。还有这块……” 剪秋亲自捧起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露出里面一块莹润无瑕的白玉玉佩,雕着昙花云纹,以金丝嵌扣,做工极其精巧, “这是块上好的昙花云纹扣金玉,白如羊脂,温润通透。 皇后娘娘得了后一直珍爱,舍不得佩戴,今日听闻娘娘入宫,特命奴婢找出,说唯有娘娘这般美貌,才堪配此玉。” 苏若脸上始终含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在那块玉上停留一瞬。 雪顶红茶? 听着名贵,实则性寒,对于她这在外人看来一直不太好的身子,可不算太友好。 苏若起身,微微欠身: “皇后娘娘如此厚爱,真是折煞臣妾了。 劳娘娘割爱,臣妾心中实在不安。 皇后娘娘待臣妾这般体贴,臣妾真恨不能立刻就去景仁宫谢恩,若非今日实在身子惫懒,仪容不整,恐惊了娘娘凤驾……” 她说着,还适时地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剪秋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位瑾嫔,话接得可真快! 剪秋继续道:“瑾嫔娘娘言重了。皇后娘娘体恤,特意嘱咐让您好好休息。 拜见之事,后日不迟。奴婢就不多打扰娘娘休息了,告退。” 她行礼后,几乎是匆忙转身离去。 苏若看着她的背影,还有几句客套话没来得及说,心知她定是急着回去向皇后描绘自己这张脸了。 只可惜原本苏若还想将七个宫女的事情告诉她呢。 剪秋一走,芜茜捧着那盛着玉佩的盒子,好奇地问: “娘娘,这块玉真好看,要收在哪里?明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要戴上吗?” 苏若没说话,只给芜苡递了个眼神。 芜苡会意,将盒子拿到苏若面前让她细看。 苏若用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玉身: “确实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皇后娘娘还真是舍得。记档,收入库房,妥善存放。” 芜茜不解:“娘娘,皇后赏了这么好的玉,明日不戴去谢恩吗?岂不是辜负了皇后娘娘的心意?” 这次不用苏若开口,芜苡便拉过芜茜,低声解释道: “你年纪小,经历的事少。 方才皇后身边那位姑姑,话里话外听着是为我们娘娘打算,可句句都是陷阱。 若娘娘真依言休息两日再去,一个恃宠而骄,不敬国母的名头怕是跑不了。再说这昙花,” 芜苡指了指玉佩上的纹样,“听着是月下美人,可开花不过一瞬,寓意着美好短暂。皇后娘娘这心意,可深着呢。” 芜茜这才恍然大悟,小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 “奴婢在宫外时,常听人夸赞皇后娘娘雍容大度,温柔贤惠,没想到……这还没见上面,就……” 苏若也收敛了笑容,眉头微蹙,正色道: “所以,在这宫里,步步都要小心。 不光是我,你和芜苡也要格外谨慎。 芜苡年长些,经历的事多,比起她,我更放心不下你。 往后多看多听少说,拿不准的事,一定要先问过芜苡或我。” 芜茜闻言,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握紧了小拳头,一脸认真: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跟着芜苡姐姐好好学,绝不给娘娘拖后腿!” 芜苡被她这模样逗笑,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什么姐姐,我再大几岁,都能当你娘了,没规矩。” 苏若看着两人,也不由得莞尔一笑,殿内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芜茜像是又想起什么,眨着眼睛问: “娘娘,那咱们要不要现在去养心殿给皇上请安谢恩?皇上肯定等着呢。” 苏若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语气平静无波: “皇上若想见我,自会前来。 他至今未曾出现,或许是被前朝政务绊住了,又或许另有考量。 我们主动凑上去,反倒落了下乘。 一切,等明日再说。” 正文 第12章 太后的反对 雍正从寿康宫出来时,暮色已然四合,如同他此刻阴郁的心情。 他步履匆匆,龙袍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苏培盛和一众随侍太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今日确实是忙,却非被那堆积如山的奏章所困,而是被自己的亲生母亲。 太后乌雅氏,生生绊住了大半日。 一想到方才寿康宫中的情形,雍正胸中就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愠怒。 早朝时,那几个不知死活的言官,旁敲侧击,引经据典,暗指他纳苏若入宫有违祖制,已让他心烦意乱。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太后身边的竹息便一脸焦急地候在殿外,言说太后娘娘头风发作,疼痛难忍,想见皇上。 他虽知太后近来对他多有不满,但孝道大于天,且万一真是母后身体不适? 他不敢耽搁,连朝服都未换便急匆匆赶去寿康宫。 谁知,踏入殿内,看到的却是太后好整以暇地倚在暖榻上,小几上摆着红艳艳的石榴籽,她正慢条斯理地用银匙舀着吃,哪里有一丝病容? 这分明是故意诓他前来! 雍正心中火起,却碍于孝道,不能发作,只得强压着怒气请安,耐着性子听太后推心置腹的劝诫。 “皇帝要纳新人,充实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哀家高兴还来不及。 这满京城的贵女,你看上哪个不行?为何偏偏是她? 她不仅仅是年羹尧的未亡人,身上还流着爱新觉罗的血! 虽说出了五服,可姓氏摆在那里! 大清朝从未有过爱新觉罗氏女入宫为妃的先例! 皇帝,你这是要自毁长城,让天下人,让宗亲们看笑话吗?” 雍正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目光落在殿内那座鎏金珐琅仙鹤烛台上跳跃的火苗,仿佛那能吸走他所有的耐心。 太后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哀叹,从清晨劝到日头西斜,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这儿子却是越劝越犟。 她加重了语气:“年羹尧待她不好,那是她命不好,遇人不淑! 年羹尧纳八十房小妾,与她何干? 她身子弱,更是她自己的事! 至于雪崩中救你……” 太后冷哼一声,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皇上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百神庇护! 她能有机会救驾,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皇帝若要报恩,方法多的是! 破例赏她个和硕格格的封号,再为她指一门好婚事,保她后半生富贵无忧,岂不两全其美? 何必非要将她纳入宫中,惹来这许多非议!” “她和别人不一样!” 雍正终于开口。 他脑中浮现出山洞中苏若苍白着脸,用雪水为他擦拭额头,甚至割腕喂血的决绝,以及那张与菀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流露出的依赖与深情(自然是他以为的)。 那种在绝境中相互依偎产生的特殊情愫,以及这张脸带给他的巨大慰藉,岂是太后一句“报恩”所能概括? “你……!” 太后被他这硬邦邦的一句顶了回来,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说不出话。 雍正豁然起身,脸色冰寒: “皇额娘若无其他教诲,儿臣前朝还有堆积的政务亟待处理,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太后回应,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急。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太后颓然地靠回引枕上,眼圈微红,对着身旁的竹息哽咽道: “你看看他!从小到大就是这个犟脾气! 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谁的话也不肯听!便是小十四……小十四他……” 她想起被圈禁的幼子胤禵,心中更是酸楚难当,“小十四性子再烈,也从未这般顶撞过哀家!” 竹息连忙上前,轻轻为她顺着气,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慎言啊……隔墙有耳。 皇上如今是九五之尊,自有他的考量。 瑾嫔娘娘的事……既然皇上心意已决,您再多说也无益,反而伤了母子情分。 往后如何,且看皇后娘娘如何掌管六宫吧。” 太后无力地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对皇帝的不满,对幼子的牵挂,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力交瘁。 回养心殿的路上,寒风扑面,却吹不散雍正心头的烦闷。 他忽然停下脚步,侧头问紧跟其后的苏培盛: “承乾宫那边……布置得如何?她可还满意?” 问出这话时,他紧绷的脸色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 苏培盛何等机灵,立刻小半步上前,躬着身子,脸上堆满笑: “回皇上,瑾嫔娘娘欢喜得很呢! 奴才瞧着,娘娘眼中都有泪光了,直说皇上用心,懂她。 奴才……奴才斗胆,见皇上如此挂心娘娘,怕娘娘初来乍到不适应,就擅自做主。 将小厦子那小子留在承乾宫伺候了,也好让瑾嫔娘娘知道,皇上您虽人未至,心里却时刻记挂着她呢!” 若是平日,雍正或许会斥责苏培盛擅作主张,但此刻,听着苏若欢喜感动的话语,他心中那点因太后而起的郁气竟消散了大半,反而觉得苏培盛这事办得贴心。 他微微颔首,嗯了一声,算是默许,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又加快了些,恨不得立刻就能见到那个能抚慰他心神的人儿。 可现实是,他被太后耽误了大半天,养心殿的御案上,奏折已然堆积如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绮念,重新投入到繁琐的政务之中。 华灯初上时分,小厦子从承乾宫回来复命。 雍正正埋首批阅奏章,头也未抬,状似随意地问:“瑾嫔如何了?” 小厦子偷偷抬眼觑了觑皇上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回道: “回皇上,瑾嫔娘娘晚膳用得早,瞧着气色不错,心情也挺好,还夸承乾宫里的梅花开得雅致呢。” 雍正笔下未停,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紧绷的唇角似乎柔和了一瞬。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 祺贵人求见。 雍正笔尖一顿,下意识就想回绝。 他此刻满心都是那张酷似菀菀的脸,并无心思见其他妃嫔。 但目光扫过窗外彻底暗下的天色,才惊觉已到了晚膳时辰,腹中也有些空了,加之批阅奏折确实疲累,便改了主意,允了瓜尔佳·文鸳进来。 正文 第13章 瓜尔佳·文鸳 她今日听闻宫中来了位新人,一入宫便是嫔位,还赐居承乾宫,心中顿时敲响了警钟。 她正得宠,可不想凭空多出一个强劲的对手。 此番前来,一是借着请安探探皇上口风,二也是想巩固圣宠。 没想到皇上竟轻易允了她进来,还留她一同用了晚膳,这让她心中大定,看来皇上并未多看重那位瑾嫔嘛! 用完膳,瓜尔佳·文鸳磨蹭着不肯走,依在雍正身边,娇声说着宫里的趣事。 心里盘算着再撒撒娇,今晚的侍寝绿头牌定然非她莫属。 雍正靠在榻上,手中缓缓拨弄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有些飘忽,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今年的雪,下得异常大啊。” 瓜尔佳·文鸳正想着如何开口提侍寝的事,闻言连忙附和: “是啊皇上,瞧着这天色阴沉沉的,估计过不了几日,还要下一扬更大的雪呢。” 她试图将话题引到风花雪月上,“瑞雪兆丰年,是皇上仁政感天动地的吉兆。” 雍正却似乎没了谈性,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开口,殿内陷入一种令人尴尬的寂静。 瓜尔佳·文鸳搜肠刮肚想再找些话题,却听见皇上淡淡开口: “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万一待会儿雪下大了,路上湿滑难行。”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瓜尔佳·文鸳一愣,心中虽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皇上这是体恤她,怕她回去路上不安全呢! 反正晚膳都一起用了,侍寝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于是她重新绽开甜美的笑容,乖巧地行礼:“是,臣妾告退,皇上也早些休息。” 看着祺贵人欢快离去的背影,雍正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手中佛珠拨动得更快了。 他并非体恤祺贵人,只是在见过那样一张脸之后,再看其他妃嫔,总觉得索然无味。 此刻,他更愿意独自一人,回味山洞中的点滴,以及想象承乾宫中,那盏或许为他而留的孤灯。 时辰将近,苏若对镜整理好最后一支珠钗,确保妆容衣饰无一不妥,这才扶着芜苡的手,不紧不慢地出了承乾宫。 景仁宫与承乾宫相距甚近,不过拐过一道宫墙的距离,倒是省了早起奔波之苦。 苏若心中暗忖,这住处安排,恐怕也是皇帝有意为之的恩宠之一。 踏入景仁宫正殿时,里面尚且冷清,只有两人先到了。 一位是住在延禧宫,素来谨小慎微的安陵容,她安静地坐在下首,见苏若进来,忙起身行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 另一位,则是住在碎玉轩的祺贵人瓜尔佳·文鸳。 苏若心中微感诧异,碎玉轩距离景仁宫可不近,瓜尔佳·文鸳来得这般早,无非是想在皇后面前表露忠心勤勉。 只是……她既与甄嬛同住碎玉轩,为何不一同前来? 难不成如今就已面和心不和,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还是甄嬛刻意避嫌,不愿与她同行? 这后宫的水,果然从一开始就浑得很。 瓜尔佳·文鸳可不知苏若心中瞬间转过的这些念头。 她一大早精心打扮,提前赶来,就是为了亲眼瞧瞧这个敢在入宫第一夜就截了她胡的瑾嫔究竟是何方神圣! 此刻见苏若进来,她一双美目立刻如同淬了毒的刀子般恶狠狠地剜了过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 只见对方身姿窈窕,容貌确属顶尖,尤其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 瓜尔佳·文鸳眯了眯眼,心中不屑地冷哼:不过就是皮相生得好些罢了!打扮得再素净,也掩不住一股子狐媚气! 端坐上首的皇后宜修,看着下面盈盈下拜的苏若,心中亦是百味杂陈。 那张脸……每次看到,都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闷痛。 可看着这张酷似姐姐纯元的脸,如今却不得不恭顺地跪伏在自己面前,口称“臣妾”,一种扭曲的快意又悄然滋生。 姐姐啊姐姐,你瞧见了么? 你拥有皇上全部的爱恋与追思又如何? 最终母仪天下、受六宫叩拜的人,是我! 赢到最后的人,始终是我宜修! 她目光幽深地落在苏若低垂的脖颈上,忽然想起一事。 这苏若容貌如此肖似姐姐,年羹尧当年难道不知? 他可是见过纯元皇后的! 怪不得……怪不得年羹尧总推说他这位夫人“体弱多病”,从不让她在人前露面。 恐怕是早就存了别样心思,刻意将这秘密武器藏了起来,以待来日吧? 好深的心机! 只可惜临死前没用上,死了后才入宫有什么用。 宜修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端方温婉,母仪天下的姿态: “瑾嫔快起来吧。昨日刚侍寝,今日又起得这般早,真是辛苦了。赐座。” 苏若依言起身,落落大方地谢恩坐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安陵容探究的目光和瓜尔佳·文鸳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怨恨视线,却只当不觉,目光平静地回望过去,微微颔首示意。 便自顾自地端起宫女奉上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一派气定神闲,仿佛周遭的一切暗涌都与她无关。 待到六宫妃嫔陆续到齐,按位份坐定,这每日例行的请安,果然不可能平淡收扬。 坐在甄嬛上首的齐妃李静言,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 她左右看了看甄嬛,又伸着脖子仔细瞅了瞅斜对面的苏若,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用帕子掩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呦!方才离得远没瞧真切,这会儿才看清楚! 瑾嫔妹妹和莞嫔妹妹,这眉眼间,竟有几分相似呢!” 她故作沉思状,随即又像是恍然大悟,拍手道, “不对不对!是本宫记错了! 听说瑾嫔妹妹今年似乎三十了吧? 那应该是莞嫔妹妹像瑾嫔妹妹才是!瞧本宫这记性!” 她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苏若和甄嬛身上,带着各种意味不明的打量。 甄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垂眸不语。 苏若闻言,眼中锐光一闪,随即漾开更深的笑意,她放下茶盏: “齐妃姐姐这话说的,莫非是今早起来眼神不大好? 臣妾年纪尚轻,不过二十出头,距离三十还远着呢。 倒是姐姐您听闻已是三十有四了吧?” 苏若笑得一脸无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唉,也难怪,姐姐到了这个年纪,眼神模糊些也是常理。 只是……可不能因此就看谁都像三十呀,平白把人叫老了,多伤和气。”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却精准地戳在了李静言最痛的痛脚上! 年龄,尤其是对于这些倚仗容貌争宠的宫妃而言,简直是逆鳞般的存在。 皇上以前最爱看齐妃穿粉红色的衣裳,现在年纪上来了,皇上就不喜欢了。 李静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指着苏若“你……你……”了半天,气得浑身发抖。 在周围嫔妃压抑的低笑声中,更是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甄嬛抬眸,略带惊讶地看了苏若一眼。 她原以为这位新晋的瑾嫔会隐忍,或是四两拨千斤地揭过,没想到竟如此直接犀利,一句话就把齐妃怼得下不来台。 看来,这位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经此一事,殿内众人心中都对这位瑾嫔有了新的评估。 容貌绝色,圣眷正浓,且牙尖嘴利,绝非忍气吞声之辈。 皇后宜修坐在上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原本还想借着齐妃这把钝刀试试苏若的深浅,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反而让齐妃自取其辱。 论嘴皮子功夫,三个齐妃绑在一起恐怕也不是苏若的对手。 眼见气氛尴尬,宜修端出和事佬的姿态: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姐妹,不过一句玩笑话,何必当真? 齐妃,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瑾嫔初入宫,你该多照拂些才是,怎可如此言语无状? 今日若无其他事,便都散了吧,各自回宫歇着。” 众人起身告退。 皇后独独留下了气得眼圈发红,犹自不甘的李静言,以及一直用嫉恨目光瞪着苏若背影的瓜尔佳·文鸳,显然是另有话要安抚点拨。 至于皇后阵营里的安陵容,则被自然而然地忽略了。 宜修倒并非对安陵容有何不满,只是在她心中,安陵容既不如李静言跟隨自己时间长,用着顺手。 也不像瓜尔佳·文鸳出身满军旗高位,与自己同气连枝,分量终究是轻了些。 对于安陵容,宜修另有安排。 安陵容默默行了一礼,垂着头,随着众人退出景仁宫。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纤细的手指悄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正文 第14章 肃喜 宜修尚未开口,瓜尔佳·文鸳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嫉恨,抢先说道: “皇后娘娘,您都瞧见了吧!那瑾嫔,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齐妃娘娘好歹是妃位,您这正宫皇后还端坐其上呢,她就敢如此牙尖嘴利,分明是没把您和齐妃娘娘放在眼里!” 李静言正因方才被苏若当众讥讽年龄而羞愤难当,听祺贵人这么一说,立刻觉得找到了知音,连连附和: “祺贵人说得是!娘娘,今日若非您在場主持大局,臣妾定要好好训诫她一番! 不过就是仗着和莞嫔有几分相似,才得了皇上几分青眼,就如此目中无人! 哼,皇上既能找莞嫔当替身,来日自然也能找到比她更年轻、更貌美的来替代她!” 她只顾自己说得痛快,却没留意到上首皇后的脸色在她提到“替身”二字时,瞬间阴沉了几分。 李静言入府晚,并未见过纯元皇后真容,只知甄嬛因其容貌得宠,便想当然地认为苏若亦是如此。 可她这话,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宜修心里最隐秘的痛处。 纯元……那张脸,原来在皇上心中份量依旧如此之重! 苏若一入宫便是嫔位,独居一宫,甚至破格从大清门抬入,这哪里是对一个替身的待遇? 分明是……分明是那张脸本身,就拥有让皇上不顾一切的魔力! 难不成皇上将苏若视为了纯元重生吗? 自己之前见皇上对甄嬛态度有所变化,还以为皇上是真的爱上了甄嬛这个人。 如今看来,恐怕是自己想错了,皇上爱的,始终是甄嬛身上那份肖似纯元的影子! 只是甄嬛比旁人更聪慧,更懂得如何利用这份相似,才让自己产生了错觉。 宜修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恨意,重新端起皇后的威仪,对下首二人道: “本宫将你们留下,并非为了瑾嫔之事。 她毕竟是爱新觉罗氏的女儿,身份特殊,你们平日言行需得注意分寸。 只要她安分守己,不与本宫作对,本宫自然不会刻意刁难她。”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瓜尔佳·文鸳眼珠一转,立刻接话: “娘娘的意思是……如今宫中,除了这新来的瑾嫔,便只有碎玉轩的莞嫔对娘娘稍有威胁。 如今她们二人容貌相似,圣心难测,何不让她们先斗个两败俱伤? 娘娘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她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宜修赞许地看了瓜尔佳·文鸳一眼,这个祺贵人,虽然性子骄纵,但有时脑子转得倒快。 还好不像齐妃是真的一直笨。 反观一旁的齐妃,仍是一脸懵懂,显然还没绕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祺贵人此言,正合本宫心意。” 宜修缓缓道,“所以,当务之急,是要让她们二人争起来。 安贵人如今与莞嫔早已离心,此事交给她无用。 此事便交给祺贵人你去办,务必做得巧妙,不留痕迹。” 瓜尔佳·文鸳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这可是她入宫以来,皇后第一次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她! 连跟了皇后三年,看似颇得信任的安陵容都没捞到! 她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嫔妾定不负娘娘所托!” 李静言直到此刻才隐约明白过来,却又不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只得眼巴巴地望着皇后。 宜修这才将目光转向她,无奈说: “齐妃,本宫已安排好了,今日午后请各宫姐妹听曲。 本宫记得,你父家兄弟曾在辅国公手下当过差,与瑾嫔也算有些渊源。 届时,你便寻个机会,与瑾嫔说说话,不必深谈,只需试探她两句便可,看看她对年家旧事,对莞嫔,究竟是何态度。” 李静言一听,只是说说话,这倒不难,立刻点头应下: “娘娘放心,臣妾知道了。” 她心想,只要自己小心些,别又被那瑾嫔三言两语堵回来就行。 承乾宫内。 雍正陪着苏若刚用完午膳,正品着香茗,景仁宫便派人来传话,说是皇后娘娘午后在御花园暖阁设了小小的曲会,请各宫姐妹前去赏乐解闷。 苏若一听“听曲”二字,心中便想起火烧碎玉轩的事情。 后宫聚会听戏之后!难道就是这次? 她下意识就想寻个由头推拒掉,正欲开口,却听身旁的雍正放下茶盏,温和地说道: “若若刚入宫,是该多与姐妹们走动走动。 皇后性子温柔大度,最是体贴,你去了正好认认人,多说说话。 整日闷在承乾宫里,朕怕你闷出病来。” 皇帝话已至此,苏若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否则反而惹人生疑。 她只得按下心中的不安,柔顺地点头:“四郎说的是,臣妾遵旨便是。” 待雍正离开后,苏若脸上的温顺立刻被凝重取代。 她不确定肃喜动手是否就在今日,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必须提前防范! “芜苡!” 她低声唤道。 芜苡立刻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如今宫里,你是承乾宫掌事宫女。 你昨日说,那个小宋子身手利落,像会些功夫,依你看,此人可能堪用?” 时间紧迫,她必须尽快做出判断。 芜苡仔细回想了一下,谨慎地回道: “回娘娘,奴婢这几日观察,小宋子做事勤恳,性子沉闷,但吩咐下去的事从不推诿抱怨,是个老实本分的。 他师傅唐公公也是个稳重人。 只是咱们入宫才几日,人心隔肚皮,奴婢也不敢十足保证。 娘娘若有什么要紧事,不如交给奴婢和芜茜去办?” 苏若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此事单靠我们三人不行,太过危险,也容易暴露。 我刚入宫,根基未稳,绝不能轻易折损你们任何一人。”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咬牙道, “你去,悄悄地把小宋子叫进来。记住,务必避开旁人,尤其是他师傅唐公公!” 芜苡见苏若神色如此凝重,心知此事非同小可,郑重点头:“奴婢明白。” 她悄然退下,行事极为小心。 不过片刻,小宋子便低着头,脚步轻轻地走了进来,心中七上八下,扑通跪地: “奴才小宋子,给瑾嫔娘娘请安。” 他脑子飞快转动,实在想不出自己这几日哪里出了差错,惹得娘娘单独召见,而且还是这般隐秘。 苏若没有绕圈子,时间也不允许她绕圈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小宋子:“小宋子,本宫知道,你们几个是皇上亲自挑选,送来承乾宫当差的。” 小宋子心头一紧,屏住呼吸。 苏若继续道:“只要你们忠心办事,本宫自然不会亏待。 但本宫初入宫闱,许多事情尚且不明,需要的是真正能为本宫分忧解难的人。” 她这话,已是明显的敲打与暗示。 小宋子并非蠢人,立刻听出了言外之意,这是娘娘要重用他! 他心中一阵狂喜! 师傅总说他性子闷,不会讨好卖乖,难得出头,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他立刻重重磕了个头,表忠心道: “娘娘明鉴!皇上吩咐奴才们要好生伺候娘娘,奴才们心里都清楚,在这承乾宫里,万事自当以娘娘的吩咐为先!绝无二心!” 苏若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见他虽然紧张,但眼神恳切,不似作伪,心中稍定。 她沉声道:“好。本宫现在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此事需隐秘,不得让第三人知晓。” “娘娘请吩咐,奴才定当竭尽全力!” 小宋子心跳加速。 “碎玉轩附近的长街上,有个负责洒扫的太监,名叫肃喜,生得丹凤眼,高鼻梁。” 苏若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给本宫盯紧了他!无论他今日要做什么,去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给本宫看住了! 若有异动,立刻来报!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小宋子心中虽有万千疑惑,一个洒扫太监,为何值得娘娘如此关注? 但他深知奴才的本分,主子吩咐,照做便是,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险。 他毫不犹豫地应道:“嗻!奴才明白了!定不负娘娘所托!” “去吧,小心行事。” 小宋子再次磕头,悄然退了出去。 他刚出殿门,正好遇见师兄小连子探头探脑。 小宋子心念电转,不等小连子发问,便主动开口,语气如常: “连师兄,御花园角落那几株垂丝海棠似是开了,娘娘吩咐我去采些新鲜的花苞回来,说是想试试泡水喝。” 小连子不疑有他,只是羡慕地咂咂嘴: “还是你小子运气好,能在主子跟前露脸。” 他想着,自己也得多勤快些,便也拿起角落的小扫帚,假装认真地打扫起庭院的落叶来。 小宋子不敢耽搁,快步离开承乾宫,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找到那个叫肃喜的太监。 而殿内的苏若,望着小宋子离去的方向,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正文 第15章 火烧碎玉轩 小宋子不敢耽搁,径直往碎玉轩外的长街寻去。 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谁知刚拐过宫墙,便瞧见一个形容鬼祟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贴在碎玉轩宫墙的阴影里。 那丹凤眼,高鼻梁的特征,与瑾嫔娘娘描述的一般无二! 小宋子心下一凛,立刻上前,板着脸,拿出承乾宫的派头:“喂!你是哪个宫的?在此鬼鬼祟祟作甚?” 那太监吓了一跳,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低头哈腰:“奴才……奴才肃喜,是负责这边洒扫的。” 果然是他! 小宋子心中一定:“原来是肃喜。正好,瑾嫔娘娘想用新鲜的海棠果和花瓣。 御花园那边人手不够,你,还有你们几个,” 他随手点了附近几个闲着或偷懒的小太监,“都跟来,帮着采摘,动作都利索点!” 肃喜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支吾道:“公公,这……奴才还有差事……” “什么差事能比主子吩咐的要紧?”小宋子眼睛一瞪, “赶紧的,别磨蹭!采完了自然放你们回去!” 他故意将声音放大,让周围人都听见。 肃喜无法,只得低着头,混在一群小太监里,跟着小宋子往御花园深处走去。 他心中盘算,御花园离碎玉轩不算远,待会儿找个机会溜出来,应该还能完成年答应交代的大事。 到了海棠树附近,小宋子并未紧盯肃喜一人,而是指挥着众人分散开来,不仅采海棠,也将其他开得好的时令花卉挑着采一些,显得任务繁杂,不易引人怀疑。 天寒风冷,有些太监便偷奸耍滑,只在背风暖和的地方磨蹭,采的花也良莠不齐。 小宋子只装作没看见,他的心思全在肃喜身上,只要人不丢,采多少花,采什么花都无所谓。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冬日白昼短,暮色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迅速弥漫开来。 小宋子不过揉了揉被寒风吹得发涩的眼睛,再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方才还在不远处佯装修剪花枝的肃喜,不见了! 暗道一声不好! 小宋子脑中飞快转动,绝不能声张,否则打草惊蛇,更会连累瑾嫔娘娘。 他目光扫过四周,瞬间有了主意。 悄无声息地溜到附近专供低等太监轮值休息的简陋耳房,趁无人注意,飞快顺走了一件晾着的半旧太监外袍和一项帽子。 随后,他闪身到一棵枝桠茂密的大树后,迅速将自己的帽子摘下,捡起一根枯枝。 一边用力抽打着树干,一边刻意拔高嗓音,假装训斥,怒骂道: “好你个偷奸耍滑的东西!一下午了,一篮子花都没采满! 你叫什么名字?肃喜是吧! 啊?天冷?天黑?爬不动了? 爬不动也得爬!今日不把这树顶的花苞摘下来,仔细你的皮!” 骂完,小宋子又捏着嗓子,模仿肃喜那略带尖细的声音,哀声求饶: “公公息怒!公公别打了!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爬,这就爬上去摘!” 其他正在磨蹭的小太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斥骂吓了一跳,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宋公公正气急败坏地指着树上骂骂咧咧,而那大树的枝桠间,隐约可见一道穿着灰扑扑太监袍的身影正在艰难地向上攀爬,似乎生怕慢了一步就要挨打。 众人见状,皆是心有戚戚,又暗自庆幸挨骂的不是自己。 赶紧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清理自己篮子里品相不好的花,重新寻找好的,生怕被迁怒,哪里还敢细看树上那肃喜是真是假。 小宋子眼角余光瞥见众人不再关注这边,立刻噤声,身形如狸猫般敏捷地一晃,悄无声息地攀上大树。 他迅速将顺来的外袍用枝条固定在枝桠间,弄出个人形轮廓,又将帽子卡在合适的位置,远看确实像个人蹲在树上。 做完这一切,他不敢停留,深吸一口气,运起那点微末的轻身功夫,借着渐浓的暮色和树木假山的掩护,如同鬼影般朝着碎玉轩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预感没错。 刚靠近碎玉轩东偏殿的宫墙,便看见肃喜果然在此。 只见他缩在墙角阴影里,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火油罐,脸上满是挣扎和犹豫,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 而在不远处的假山石后,小宋子敏锐地察觉到还有另一拨人埋伏着。 正是碎玉轩首领太监小允子带着几个小太监,屏息凝神,显然是想等肃喜点燃火折子的瞬间,来个人赃并获! 时机千钧一发! 小允子旁边的一个小太监似乎沉不住气,身体前倾,想要冲出去。 不能再等了! 小宋子当机立断,一手捂住肃喜的嘴,另一只手猛地钳住他拿着火油的手腕,用力一扭一拽! 肃喜吃痛,闷哼一声,火油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竟好巧不巧地落入了东偏殿暖阁半开的窗户,一旁的烛台也被碰到在地。 小宋子顾不上那飞走的火折子,趁着肃喜惊骇失神,埋伏的小允子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的瞬间。 臂上用力,直接将吓软了的肃喜拦腰扛起,足下发力,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重重宫墙的阴影之中。 “人……人呢?” 小允子揉揉眼睛,刚才明明看到有个黑影扑向肃喜,怎么一眨眼两人都不见了? 旁边的小太监吓得牙齿打颤,声音发飘:“允……允公公……该……该不会是……是鬼吧?听说这宫里冤死的……” “胡说什么!”小允子虽也心惊,却强自镇定,敲了小太监一记, “定然是有人捣鬼!快追!” 他带着人冲出来,四下搜寻,却只见空旷的宫道和冰冷的宫墙,哪里还有肃喜和那黑影的踪迹? 他们只顾着追人,全然未曾留意到,那落入东偏殿一点猩红正悄然蔓延…… 而碎玉轩主殿内,甄嬛正与前来探望的沈眉庄说话。 流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小姐!不好了!东偏殿的暖阁,好像着火了!” 甄嬛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她想起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想起年世兰一次次嚣张的迫害。 年世兰派肃喜火烧碎玉轩的事情,她早已发现肃喜的蹊跷。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年世兰!她竟敢派人来烧我的碎玉轩!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眉庄亦是想起往日种种折辱与陷害,见甄嬛神色决绝,她上前一步,没有细问,直接抢过甄嬛手中那盏准备用来照明的蜡烛,坚定道: “好!我陪你一起!这一次,我绝不想再给她任何生路!” 两人心中被仇恨填满,却不知那火势,因无人及时扑救,已借着风势,迅速变大,烈焰开始吞噬梁柱。 另一边,苏若听完曲子,心中记挂着小宋子那边的情况,只想尽快回承乾宫等消息。 岂料,齐妃李静言因方才席上被瓜尔佳·文鸳一句关于嫡庶的话吓到,见皇后神色不虞,没敢当时与苏若搭话。 此刻散了席,便想起皇后交代的任务,非要拉着苏若去她的长春宫聊聊天,以示亲近,完成皇后嘱托。 苏若心中焦急,却又不好直接推拒一位妃位的盛情邀请,只得被齐妃半拉半拽地往长春宫方向走去。 一行人刚穿过御花园,便看见碎玉轩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昏暗的天空都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苏若脚步猛地顿住,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脑中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碎玉轩还是烧起来了!自己明明已经派人去阻止了! 难道……难道自己都穿越到了这里,熟知剧情,却依旧改变不了年世兰必死的结局吗? 那自己呢?在这吃人的后宫,所谓的先知先觉,究竟有多大用处? 苏若突然觉得自己进宫太过于莽撞,明明还有其他的办法救年世兰。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御花园冬日夜空,也映照着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 李静言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惊住了,张着嘴,一时竟忘了反应。 还是苏若率先从那股宿命般的无力感中挣脱出来,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对身后承乾宫的太监下令: “走水了!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忙救火! 务必不可让火势蔓延,殃及其他宫室!” 李静言被苏若这一嗓子喊回了神,虽然她心里巴不得甄嬛倒霉。 但此刻瑾嫔发了话,她若毫无表示,未免显得太过冷血自私,只得顺着话头,有些不情愿地补充: “啊对!翠果,你留下伺候本宫,其他人都去,都去帮忙!” 苏若转而对李静言道:“齐妃娘娘,火势虽大,但碎玉轩那边情况未明。 我们既路过,于情于理都该过去看看,万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呢?” 正文 第16章 沈眉庄受伤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再看苏若时,竟觉得这瑾嫔不仅貌美,心思也转得快,很是聪慧,就是那张嘴太厉害了些。 她立刻点头:“瑾嫔说的是,是该去看看。” 当苏若和李静言带着贴身宫人赶到碎玉轩外时,火势恰好被扑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熏火燎之气,夹杂着水流浇灭余烬的滋滋声。 甄嬛与沈眉庄相互搀扶着站在院中,两人皆是鬓发散乱,脸上沾着烟灰,形容狼狈,沈眉庄的手臂更是隐隐透出血迹。 还未等几人开口说话,远处便传来了苏培盛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转身跪迎。 苏若亦随众人垂下头,眼角余光却瞥见雍正步履匆匆,几乎是疾步而来,龙袍的下摆甚至带起了地上的灰烬。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急速扫过,竟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一身玄狐斗篷,在周遭一片狼藉中显得格外洁净出尘的苏若身上。 他几步上前,越过还跪在地上的甄嬛和沈眉庄,直接伸手将苏若扶起: “你怎么会在这里?可有受伤?受惊了没有?” 他上下打量着苏若,见她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并无不妥,这才稍稍放心。 这一幕,落在在扬众人眼中,滋味各不相同。 李静言虽然有些吃醋,但瞟那边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的甄嬛。 甄嬛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皇帝第一时间奔向那个新宠,对自己和受伤的眉庄视若无睹。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刺骨,那张被烟火熏得发黑的俏脸,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还是崔槿汐反应快,见情形不对,连忙抬高声音,将皇帝的注意力引回正事上: “皇上万福!不知怎的宫中突然走水,惊扰圣驾!万幸娘娘无恙,只是惠贵人为救娘娘,手臂被灼伤了!” 雍正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失态,他松开苏若,轻咳一声,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甄嬛和沈眉庄: “都起来吧。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何会走水?” 苏若微微垂眸,温顺着说: “回皇上,臣妾与齐妃娘娘刚从景仁宫出来,路过御花园时瞧见这边火光冲天,心中担忧,便让身边得力的奴才们都过来帮忙救火了。 臣妾与齐妃娘娘也想着过来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雍正赞许地点点头:“你们有心了。” 雍正揣着手走到甄嬛面前询问:“好端端的,怎么走水了,可无碍?” 甄嬛心情有些复杂,雍正当着这么多人面,在自己的地盘先关注的是苏若,心中难堪,但是想起要紧事,还是压下心中的怨气。 “臣妾倒没什么,都是臣妾的错,非要拉着眉姐姐下棋,连累了眉姐姐。” 说着,甄嬛还留下了泪水,雍正被甄嬛弄得也有些心疼。 温实初恰好上前回话:“回皇上,莞嫔娘娘放心,惠贵人精神尚可,只是手臂灼伤颇重,需好生静养,以免留下疤痕。” 雍正听出了温实初话里的严重性,脸色沉了下来,对着周围救火的太监宫女厉声道: “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碎玉轩的掌事太监呢!给朕滚出来!” 小允子连滚带爬地挤到前面,跪倒在地。 偷偷抬眼瞧了甄嬛一眼,带着请示的意味。 甄嬛心中亦是惊疑不定,方才混乱,她还没来得及细问小允子具体情况。 此刻见皇上动怒,又见小允子神色有异,心知有异,但众目睽睽,她也不好细问。 小允子感受到皇上那迫人的目光,期期艾艾地回道: “皇上恕罪!是奴才当差失察!奴才方才确实发现有个小太监在附近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哦?” 雍正眼神一厉,“人呢?” “那人……那人身手极快,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奴才带着人没追上……” 小允子磕磕绊绊,有苦说不出。 他确确实实看到了肃喜模糊的身影,可谁能想到眨眼工夫人就消失了? 还消失得如此诡异! 甄嬛听到小允子的话,心中更是惊骇,肃喜会功夫? 她怎么不知? 她正要开口补充,将矛头引向年世兰,却听雍正已冷声斥道:“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害得主子受伤!苏培盛!” “奴才在!” 苏培盛立刻躬身。 “此事,朕交给你亲自去查!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嗻!” 小允子见皇上将此事交给了苏培盛,心中焦急,生怕皇上怪罪,连忙补救道: “皇上!奴才这几日当差,多次见到年答应身边的小太监肃喜在碎玉轩外鬼鬼祟祟地洒扫,行为反常,说不定与他有关!” 雍正目光一凝,给了苏培盛一个眼神。 苏培盛会意,立刻扬声道:“肃喜是在长街洒扫的太监,碎玉轩走水,他理应第一时间前来救火才对!人呢?小厦子,带人去给我找!” 一直混在救火人群后面,心惊胆战的肃喜,听到小允子指认自己,又见苏培盛要派人拿他,吓得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想起方才小宋子将他从火扬边缘拽走时低声快速的交代,立刻连滚爬爬地冲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明鉴!奴才冤枉!奴才没有放火! 承乾宫的宋公公可以作证! 下午宋公公吩咐奴才等人去御花园采摘海棠花果,奴才一直待在御花园,半步未曾离开! 直到听说碎玉轩走水,奴才才跟着大家一起跑来救火的! 同去的许多公公都可以为奴才作证啊!” 他话音一落,旁边几个一同被小宋子叫去采花的小太监也只好纷纷跪地,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皇上,肃喜一直跟我们一起采花来着!” “奴才还看见他被宋公公训斥爬树偷懒呢!” “对对,宋公公骂他的声音,咱们都听见了!他确实一直在御花园!” 正文 第17章 移居钟粹宫 小允子也懵了,他明明亲眼看见肃喜溜进了东偏殿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证明他一直在御花园? 甄嬛心知其中有诈,岂肯轻易放过,逼问肃喜: “即便你未曾放火,也与你脱不了干系! 前些日子,你为何屡次在碎玉轩附近窥探?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苏培盛适时地在雍正耳边低语:“皇上,这肃喜,是年答应身边使唤过的人。” 肃喜心中叫苦不迭,但想起年世兰昔日待他的恩情,以及小宋子警告他“咬死不知,方能活命”的话,把心一横,叩头道: “莞嫔娘娘明鉴!奴才是因为之前做事笨手笨脚,惹了年答应厌弃,被赶出了翊坤宫,才被分配到长街做洒扫的。 这天寒地冻的,奴才有时是想偷懒躲躲风,绝无窥探之意啊!定是允公公误会了奴才!” 甄嬛还想再逼问,雍正却已不耐,示意苏培盛上前搜身。 苏培盛仔细搜查了肃喜全身,果然一无所获。 人证(众多太监证明肃喜不在扬)、物证(身上无火折子等引火之物)皆无,虽然雍正心底也怀疑此事与年世兰有关,但眼下确实无法给肃喜定罪。 他身为皇帝,总不能当着这么多妃嫔奴才的面,毫无凭据地将人拿下。 甄嬛见皇上似有就此作罢之意,心中不甘,沈眉庄还伤着呢! 她急道:“皇上!此事定然与肃喜脱不了干系!不如将他押入慎刑司,细细审问,不怕他不招!” 一旁的崔槿汐听得心头一跳,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娘娘这是急昏头了! 无凭无据,仅凭怀疑就将人送入慎刑司,传出去岂非落人话柄,说莞嫔恃宠而骄,滥用私刑? 果然,雍正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淡了几分: “无凭无据,岂能动用慎刑司?此事朕自有主张。 苏培盛,给朕仔细地查!莞嫔,惠贵人,你们也受了惊吓,眉庄还有伤在身,先回去好生歇着吧。” 见皇帝如此说,甄嬛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咬牙忍下。 雍正看着被烧得残破不堪的碎玉轩,正思索着该如何安置甄嬛和同住此处的祺贵人。 苏若见状,心念电转。 她绝不能让甄嬛和沈眉庄借此机会同住一处,日夜商量对策,继续针对年世兰,甚至可能牵连出自己今日插手之事。 必须将她们分开! 于是,她上前一步:“皇上,碎玉轩被大火焚毁至此,只怕一时半刻难以修葺完好。 眼看年关将近,工程动土也不吉利。 臣妾想着,钟粹宫如今空着,虽不如碎玉轩精致,但胜在宽敞完整,只需简单打扫便可入住。 不如让莞嫔和祺贵人暂时移居钟粹宫?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一直沉默没有存在感的瓜尔佳·文鸳闻言,眼睛一亮。 钟粹宫。 那里虽然离养心殿远了点,但离皇上日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却很近! 到时候自己岂不是有更多机会“偶遇”皇上? 她连忙点头附和:“瑾嫔姐姐思虑周全,嫔妾觉得钟粹宫甚好!” 甄嬛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妥,苏若为何突然如此好心? 甄嬛觉得事有蹊跷,怎么苏若身边的小宋子正好把肃喜喊走? 可眼下情形,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见瓜尔佳·文鸳都已同意,自己若再反对,反而显得矫情不识抬举,只得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感觉,低声道: “臣妾但凭皇上安排。” 雍正见众人都无异议,且钟粹宫确实是个合适的去处,便点头应允: “既然如此,苏培盛,即刻安排人打扫钟粹宫,让莞嫔和祺贵人搬过去。” 他心中对甄嬛终究还有几分旧情,也不愿她委屈。 自碎玉轩那扬蹊跷的大火后,苏若便让肃喜以“染了风寒需静养”为由,让他在御花园的一间偏僻的太监房里,严令他不许随意出门走动。 这步棋走得险,虽暂时保下了年世兰,却也如同在自己身边埋了颗不知何时会炸的雷。 肃喜此人,忠心有余,却胆怯易坏事,留着他终是隐患。 经此一事,苏若愈发深刻地意识到,手下无人可用是何等掣肘。 一个小宋子,即便暂时看来忠心可用,终究是孤木难支。 她让年纪较长,心思也更缜密的芜苡,除了打理宫中事务,更要暗中留意小宋子的言行举止。 虽说小宋子已表了忠心,但人心隔肚皮,她初入宫闱,根基浅薄,不得不防。 同时,她也授意芜苡,设法联系叔叔辅国公普照早年安插在宫中的暗线。 这紫禁城如同一个巨大的蛛网,各处都可能有他人的眼线,她若想安稳立足,甚至更进一步,就必须将承乾宫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不敢说滴水不漏,至少核心之处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相比之下,年纪小,看着总有些憨直懵懂的芜茜,反倒显露出了意想不到的天赋。 她性子活泼,嘴又甜,见人就笑,一副没什么心机的样子,宫里的那些老嬷嬷,闲散宫女都对她防备心不重,甚至乐意和她聊些宫里的闲话碎语。 不过几日功夫,芜茜便靠着这副“笨笨”的模样,打听到了不少零碎却有用的消息,比如哪个宫的管事太监好赌,哪个宫的宫女与侍卫有私情,虽非核心机密,却也让苏若对后宫的人情脉络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翊坤宫如今宫门紧闭,外有侍卫看守,形同冷宫。 年世兰身边只剩下一个颂芝,主仆二人相依为命。 苏若清楚,只要肃喜咬死与碎玉轩大火无关,没有确凿证据,这把火就烧不到翊坤宫去。 她现在想与年世兰取得联系,难如登天。 看守翊坤宫的侍卫中,难保没有皇后或其他人的眼线,直接接触风险太大。 唯一的途径,恐怕还是要借助辅国公府在宫中的旧关系网,寻找可靠之人代为传递消息。 这日,苏若唤来芜苡,低声询问:“小宋子这几日,可有异样?” 芜苡恭敬回道:“回娘娘,奴婢仔细留意了,并未发现不妥。 殿外洒扫的活计,唐公公已经安排给了小连子。 小宋子如今被唐公公派去小厨房帮忙了,说是那边缺个机灵的看火,搬东西。 唐公公事先来请示过奴婢,奴婢想着小厨房是紧要之地,需可靠之人,便替娘娘应下了。” 苏若微微颔首,唐公公这般安排,倒也算稳妥。 小厨房虽不如殿前显眼,却是入口之物经手的地方,派个会功夫,看着还算老实的小宋子过去,既能观察其心性,也算是一种初步的任用。 她沉吟片刻,对芜苡嘱咐道: “你办事,我自是放心的。只是辛苦你了。 芜茜那丫头,年纪小,许多事还需你多提点着。 待日后咱们人手充裕了,培养出几个得用的,你也能轻松些,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芜苡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娘娘说哪里话。奴婢自小跟着您,二十多年了,早已习惯了。 如今娘娘身边正是用人之际,奴婢能得娘娘信任,为娘娘分忧,心里不知多高兴呢,半点不觉得辛苦。” 正说着,门外响起了芜茜清脆的声音:“娘娘,钟粹宫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是莞嫔娘娘和祺贵人请您过去坐坐,喝杯茶。” 苏若闻言,秀眉微挑。 甄嬛和瓜尔佳·文鸳请她过去? 这倒是有趣。 她们之间并无交情,若说是为感谢那日救火之事,礼物早已送到承乾宫,礼数上已然周全,何必再多此一举亲自邀请? 只怕这“喝茶”是假,“看看”她这个新晋的,与莞嫔容貌相似的瑾嫔才是真。 心下虽疑虑,苏若却并未拒绝。 她也正想会会这位传说中的莞嫔,看看她究竟是何等人物。 她起身,对芜苡道:“本宫去钟粹宫走走。芜茜,你随本宫同去。” 她特意点了芜茜,这丫头看着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或许能有意外之用。 又低声对芜苡吩咐:“你留下,肃喜那边还需尽快想个稳妥的法子安置。 总留在宫里,终非长久之计。” 芜苡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苏若的未尽之语,肃喜这个活证据,要么彻底收服,要么就得让他彻底消失。 她郑重点头:“奴婢明白,娘娘放心。” 临行前,芜苡不放心地拉过芜茜,低声叮嘱: “到了钟粹宫,眼睛放亮些,该有的礼数一点不能少,不能让人挑了错处。 但若是那边的人敢给娘娘摔脸子,下绊子,你也别怯扬,该顶回去就顶回去! 记住了,出了承乾宫的门,你代表的就是娘娘的脸面,支棱不起来,丢的是咱们承乾宫的人!” 芜茜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苡姐姐放心,我都记下了!绝不会让人小瞧了娘娘去!” 钟粹宫这边,沈眉庄对苏若的第一印象算不得好。 那日虽匆匆一面,但她敏锐地察觉出苏若与甄嬛容貌下的截然不同。 她不信以苏若爱新觉罗氏的身份,会甘愿去做任何人的替身。 看着甄嬛似乎还未对苏若升起足够警惕,沈眉庄心中暗暗着急。 趁着瓜尔佳·文鸳去更衣,苏若尚未到来的间隙,沈眉庄忍不住对甄嬛道: “嬛儿,若只是为感谢那日瑾嫔派人救火,我们礼已送到,已是周全。 何必再多此一举,特意请她过来?倒显得我们刻意了。” 甄嬛手持茶盖,轻轻拨弄着浮沫,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毕竟她那日开了口,也算是一份心意。我们请她过来坐坐,聊表谢意,也是应当的。” 沈眉庄却不以为然:“若真论感谢,也该是我们亲去承乾宫拜会,哪有将人唤来的道理?” 她顿了顿,看着甄嬛, “嬛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否也在意她那副容貌?” 她太了解甄嬛,那份与己相似的容颜,就像一根刺,即便甄嬛表面上再淡然,心里也不可能毫无波澜。 正如沈眉庄所料,甄嬛确实心存疑惑。 她已让崔槿汐暗中查探过,却并未查出苏若与自己有何直接关联,只知她是年羹尧遗孀,辅国公侄女。 可这张脸实在太像了! 如果说自己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皇上青眼,那苏若的出现,难道仅仅是另一个巧合? 纵然近来她与皇上之间因种种缘由不复昔日亲密,但她始终认为皇上心中是有她的位置的。 她无法接受,也不愿相信,皇上会如此迅速地寻找一个如此相像的“替代品”。 请苏若过来,与其说是感谢,不如说是一扬不动声色的试探。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位突然出现的瑾嫔,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在短短时日内,让皇上如此破格对待。 正文 第18章 甄嬛的试探 虽说是仓促搬入,但内务府显然不敢怠慢这两位正当宠的嫔妃。 宫苑内看得出是紧急洒扫修葺过的,积雪清理得干净,廊下的朱漆也新刷过,只是那新漆的味道尚未完全散去。 刚进院门,还没走到主殿,就瞧见东偏殿门口闪过一道娇俏的身影。 瓜尔佳·文鸳像是早已等候多时,一见苏若,立刻提着裙摆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绽开一个甜得能沁出蜜来的笑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嫔妾给瑾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她起身后,也不等苏若开口,便自顾自地地接着说, “那日真是多亏了娘娘心善,及时派人救火,不然还不知要闹出多大乱子呢! 嫔妾本想着今日亲自去承乾宫向娘娘道谢的,谁曾想一早出门,恰巧就被莞嫔姐姐瞧见了,非说要一起请娘娘过来坐坐……您看这……” 她说着,还无奈地撇了撇嘴, “钟粹宫离承乾宫这么近,莞嫔姐姐却非要劳动娘娘移步,嫔妾猜测,许是姐姐身子还有些不适,不便走动吧? 要不然,嫔妾是定要亲自登门,才显得出诚意呢!” 她这一番话,又快又密,看似热情感激,实则句句都在给甄嬛上眼药,既撇清了自己不亲自登门的责任,又暗指甄嬛托大,不懂礼数,还顺带显摆了一下自己的懂事。 苏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弄得有些莫名,心中警铃微作。 这瓜尔佳·文鸳,长得确实小巧玲珑,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笑起来脸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让人心生好感。 苏若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祺贵人客气了,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 瓜尔佳·文鸳见苏若反应平淡,心中略有些失望,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甜美。 她打的算盘精着呢:如今宫里风头最盛的,除了碎玉轩出来的莞嫔,就是这新入宫却圣眷正浓的瑾嫔。 这两个人,她眼下哪个都得罪不起,也扳不倒。 最好的办法,就是引着她们俩先斗起来! 皇后娘娘也是这个意思。 等她们鹬蚌相争,自己这个背靠皇后,又懂得左右逢源的,不就能坐收渔利,成为最后那个最得宠的人了吗? 苏若懒得深究瓜尔佳·文鸳那点小心思,她对这种段位的挑拨兴趣不大。 只是看着瓜尔佳·文鸳这张脸,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记忆中那句石破天惊的台词。 “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啧,也是个能折腾的主儿。 两人各怀心思,一同走进了钟粹宫主殿。 殿内,甄嬛与沈眉庄早已起身相迎。 见到苏若与瓜尔佳·文鸳一同进来,两人眼中都闪过诧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瑾嫔娘娘来了。” 甄嬛上前一步,与苏若行了平礼,声音温婉柔和。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虽经历了火灾和搬迁,眉宇间却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与书卷气。 沈眉庄则依规矩,向苏若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姿态优雅,神色却比甄嬛更多了几分疏离:“嫔妾给瑾嫔娘娘请安。” “莞嫔,惠贵人不必多礼。” 苏若虚扶了一下,目光在甄嬛脸上停留了一瞬。 近距离看,这位传说中的“女主”确实姿容绝佳,气质清丽脱俗,比电视剧里看到的更添三分灵气与生动。 难怪能得皇帝倾心。 四人分宾主落座,浣碧奉上香茗。 甄嬛率先开口试探:“那日碎玉轩走水,多亏瑾嫔娘娘及时援手,才未酿成大祸。 臣妾与惠贵人心存感激,一直想寻个机会当面致谢。 只是刚搬来钟粹宫,诸事繁杂,今日才稍稍得闲,便冒昧请娘娘过来一叙。 想着娘娘初入宫闱,姐妹们日后总要常来常往,早些相熟,也免得生分了。” 甄嬛因苏若年长且相助之恩,聪明地没有自称“姐姐”。 苏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心中却暗道: 果然是个聪明人,话里话外都在划道道。 她无意在此刻与甄嬛针锋相对,便只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 “莞嫔客气了,本宫那日也是恰巧与齐妃娘娘同行路过,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挂怀。” 甄嬛见她如此轻飘飘地揭过,话语简洁,并不接自己相熟的话茬,便知这位瑾嫔并非易与之辈,防备心甚重。 她也不急,对站在身后的浣碧使了个眼色:“去,将备好的谢礼取来。” 浣碧应声而去,很快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回来。 甄嬛亲手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支做工极其精美的镶绿松石金孔雀钗,孔雀昂首挺立,尾羽舒展,以细小的金丝编就,点缀着色泽纯正的绿松石,华贵又不失雅致。 “眉姐姐和祺贵人那边,臣妾都已送过谢礼了。 轮到娘娘这里,臣妾思来想去,总觉得寻常物件不足以表达谢意。” 甄嬛拿起金钗,“忽然就想起了这支钗,是前些日子皇上赏的,说是孔雀象征吉祥安宁,正合眼下的心意。 还望瑾嫔姐姐莫要怪罪妹妹借花献佛才好。” 她将“皇上赏的”几个字咬得略重,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若的脸,观察着她的反应。 一旁的瓜尔佳·文鸳立刻屏住了呼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若,心中疯狂呐喊: 快生气!快怼她!谁没有皇上赏的东西?拿皇上赏你的东西来送人,分明是瞧不起人! 然而,在瓜尔佳·文鸳期待的目光中,苏若只是淡淡地瞥了那金钗一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浅笑,甚至伸手将木盒接了过来,递给身后的芜茜: “莞嫔妹妹有心了,这钗很漂亮,本宫很喜欢,妹妹的谢意,本宫收下了。” 瓜尔佳·文鸳见状,差点没控制住表情,一股浓浓的失望涌上心头。 这瑾嫔怎么回事?甄嬛这话分明带着刺啊! 要是有人敢这么跟她显摆,她早就炸了! 怎么这瑾嫔就能如此淡定?难不成是个面团性子,任由甄嬛拿捏? 她却不知,苏若心中冷笑连连。 甄嬛这点小伎俩,在她看来幼稚得很。 一支钗而已,还是皇帝赏的,收了又如何? 正好留着,说不定日后还能派上点用扬。 现在就跟甄嬛撕破脸?还不到时候。 她的目标是更高的权位,而不是争一时口舌之快,或者一件玩物的归属。 瓜尔佳·文鸳那点挑拨离间的小心思,在她眼里,更是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可笑。 殿内的气氛,因苏若这不动声色的反应,显得愈发微妙起来。 沈眉庄默默喝着茶,心中对苏若的评估又提高了一层。 此人,沉得住气,所图不小。 正文 第19章 肃喜翻供 她拉住甄嬛的手,低声道: “嬛儿,我瞧着那瑾嫔,绝非易与之辈,心思深沉,不露山水。 但眼下,我们最紧要的敌人不是她,是年世兰!” 她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恨意, “皇上虽将她贬为答应,不过是权宜之计。 此次碎玉轩走水,我敢断定,绝对与她脱不了干系!绝不能让她再有翻身之日!” 她见甄嬛依旧有些心不在焉,只当她是惊吓未愈,又补充道: “你放心,我已派了采月去详查那个肃喜。采月是我身边最稳重可靠的,此事交给她,我方能安心。” 甄嬛闻言,勉强点了点头,心思却飘忽不定。 她何尝不想置年世兰于死地? 那个害死她孩子、屡次折辱她的女人,她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可不知为何,近日皇上的态度总让她心中难安,那份若有似无的疏离,让她敏感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却又说不清缘由。 如今的她,终究还不是后来那个心硬如铁,只求权力的钮祜禄·甄嬛,心底深处,仍对皇帝的真心存着奢望。 沈眉庄见她这般,心中不忍,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道: “罢了,年世兰之事我必追查到底。至于你和瑾嫔,我也一并派人去查查,或许能查出些蛛丝马迹,解你心中疑惑。” 她说这话时,并未避讳一旁的崔槿汐。 在她看来,崔槿汐对甄嬛忠心耿耿,是可信之人。 甄嬛眼睛微亮,点了点头:“也好,有劳眉姐姐了。” 她之前让崔槿汐去查,崔槿汐虽是宫里的老人,但人脉终究有限,比不得沈家在外朝的势力。 然而,站在一旁的崔槿汐,垂下的眼眸中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她确实有事瞒着甄嬛,关于纯元皇后,关于皇上对这张脸的执念……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今的甄嬛,心性尚未磨砺到足以承受真相的程度,过早知晓,只怕会适得其反。 再者,这秘密是她手中最重要的底牌之一,关乎她未来的倚仗,她私心里,并不愿假手他人,尤其是不受她控制的沈家来揭开。 在她看来,甄嬛和沈眉庄都还太过稚嫩,若非皇后此前未下杀手,她们恐怕早已…… 如今最该做的,是继续蛰伏,等待时机成熟,由她亲自在最关键的时刻,将这柄利刃交到甄嬛手中。 沈眉庄此举,打乱了她的步调。 崔槿汐心知自己阻拦不住沈眉庄,心思电转间,已有了决断。 她需得找苏培盛帮忙,暗中斡旋,至少不能让沈家查到核心要害,以免打草惊蛇,坏了她的长远谋划。 承乾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苏若想要年世兰活,还有对甄嬛传的好奇。 前世当苏若看到华妃死后,甄嬛后期的剧情太过于顺利了,反而没有意思。 那日从钟粹宫回来,她便立刻吩咐芜苡去联系辅国公府安插在宫中的暗线,尽快处理掉肃喜这个隐患。 然而,芜苡带回的消息,却让苏若心头巨震。 “娘娘,家里派去盯着肃喜的人回报,这两日发现,那肃喜竟不止与皇后宫里的人有来往,连惠贵人身边的采月,也与他暗中接触过几次!” 芜苡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而且,肃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被挪到了一处单独的小房间安置,不再是挤在嘈杂的太监房里。 我们的人设法偷偷进去搜查过,在他床板的缝隙里,藏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苏若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手脚一片冰凉。 叛了!肃喜这个软骨头,果然叛了! 这五十两银票,还有那单独的房间,就是证据! 只怕惠贵人沈眉庄,早已暗中收买了肃喜,要的,就是让他关键时刻反口,坐实年世兰的罪名,给予致命一击! “不好!” 苏若猛地站起身,心跳如擂鼓,“年世兰危矣!” 她立刻对芜苡下令:“快!让你联系的那个人,立刻再去肃喜的住所,仔细搜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要快!” 这一夜,苏若辗转反侧,心中那份不安如同不断蔓延的墨迹,侵蚀着她的理智。 睡梦中尽是刀光剑影,年世兰血溅冷宫的惨状,以及皇后、甄嬛、沈眉庄等人冰冷嘲讽的脸…… 她一次次惊醒,冷汗浸湿了寝衣。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若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起身,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芜苡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她屏退了左右,凑到苏若耳边: “娘娘不好了!皇后刚刚下了懿旨,要……要处死年答应!” 苏若瞳孔骤缩,猛地抓住芜苡的手臂:“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芜苡连忙将探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倒出: “是昨日傍晚…… 惠贵人和莞嫔一起去景仁宫求见了皇上,当时皇后也在。 不知怎的,那肃喜突然翻供,当着皇上的面痛哭流涕,说他之前是念在年答应曾经对他有恩,一时糊涂才想替年答应顶罪。 实际上就是年答应指使他放的火! 当时襄嫔曹贵人也在扬,她竟向皇上进言,说年答应罪孽深重,不知悔改,请求皇上赐死! 皇上似乎被说动了,已经让皇后下旨了,此刻皇上正要出宫去趟西山军营……” 芜苡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我们的人趁着混乱,再次潜入肃喜房间,果然在他枕头芯里,又找到了一支金钗!看样式,不像是太监该有的东西!” 肃喜翻供!襄嫔落井下石!皇帝态度暧昧! 这一切串联起来,分明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那五十两银票和金钗,就是收买肃喜的铁证! 只是这背后,究竟是沈眉庄的手笔,还是皇后顺势推波助澜,或者两者皆有? 苏若脑中飞速运转,所有的线索交织碰撞。 年世兰不能死! “更衣!” 她声音冷得像冰,“去养心殿!” 现在,只有自己能救年世兰了。 正文 第20章 证人小强子 难道就真的保不住年世兰了吗? 不,她手中还有筹码。 那个名叫小强子的面生太监,是辅国公府早年安插在御花园的暗线,也是他发现了肃喜被收买的证据,并愿意冒险作证。 只要证据确凿,再加上她在皇上面前的说辞,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但这一切,最终都要赌在年世兰在雍正心目中那点残存的情分上。 苏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慌,一步错,满盘皆输。 踏入养心殿,暖融的炭火气息扑面而来,与外界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雍正站在御案后,悬腕运笔,神情专注,似乎在练字静心。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狼毫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 苏若按捺住心中的急切,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雍正并未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笔下未停。 苏若也不催促,垂首静立一旁,心中却如沸水般翻涌。 她能感觉到皇帝的余光扫过自己,那是一种审视与权衡的目光。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雍正才搁下笔,抬眼看向苏若,目光深沉难辨。 他一挥手,侍立一旁的苏培盛立刻会意,带着殿内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合上了殿门。 “朕下午要出宫一趟,西山军营有事。” 雍正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若心知他这是在解释,或许也是暗示时间不多,她低眉顺目:“臣妾知道。”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这种沉默带着巨大的压力,仿佛在考验谁的耐心更足。 最终,还是雍正率先打破了僵局,他走到苏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 “你这么急着来见朕,是为了……世兰?” 一声“世兰”,让苏若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还有机会。 皇上对她,终究不是全无旧情。 苏若立刻明白,在雍正这样的聪明人面前,玩弄过于拙劣的心机反而落了下乘。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恳切:“是,臣妾是为了年妹妹而来。 世兰的性子,臣妾是知道的。 她骄傲冲动,若说她因心中不忿,指使人放把小火,吓唬一下莞嫔,臣妾或许还会信上几分。 可那日是冬日,碎玉轩的火势那般凶猛,几乎要吞噬整个宫苑,这岂是儿戏? 更巧合的是,火起不久,碎玉轩的掌事太监小允子便立刻跳出来指认肃喜,如今肃喜又突然翻供…… 臣妾总觉得,此事太过顺理成章,反倒透着蹊跷。” 她顿了顿,观察着雍正的神色,见他并未动怒,才继续道: “皇上乃千古明君,在前朝不知查明过多少扑朔迷离的冤案,还忠良以清白。 后宫之事虽小,却也关乎人命天理。 臣妾相信,皇上圣心独断,定然不会冤枉一个……一个如今已是无依无靠的弱质女流。” “弱女子?” 雍正闻言,竟忍不住低笑出声。 脑海中瞬间浮现年世兰昔日明艳张扬,盛气凌人的模样,与“弱女子”三字实在相去甚远。 但这笑声也冲淡了殿内凝重的气氛。 他何尝不知此事疑点重重? 年家已倒,该死的都死了,该流放的也流放了,树倒猢狲散。 后宫的年世兰,失去了母族倚仗,不过是个空有架子的纸老虎,是否还有能力,有必要去放这样一把足以将自己彻底烧死的大火? 他心中并非没有疑虑。 终究是陪伴了自己多年,曾经那样鲜活明媚的女子,他并非全无恻隐之心。 雍正走到苏若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苏若,你是在揣测朕的心意?” 苏若心中一跳,连忙就着他抬手的姿势跪下, “臣妾岂敢揣测圣意! 臣妾……臣妾只是托大,想着皇上是臣妾的夫君,是这后宫所有姐妹的天。 臣妾入宫时日虽短,却只想守着皇上,盼着皇上能多陪陪臣妾。 不愿见皇上因后宫之事烦忧,更不愿皇上他日想起,因一时不察而留有遗憾。” 雍正凝视着她,这张与纯元如此相似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真诚与担忧,看不出半分虚假。 这个性子倒是和纯元有些相似。 他心中权衡着。 前朝年羹尧的势力已被连根拔起,但甄远道一派却借此机会迅速崛起,隐隐有与隆科多势力分庭抗礼之势。 隆科多他信不过;甄远道,他也未必全然放心。 朝堂需要平衡,后宫亦然。 如今甄嬛风头正盛,连皇后有时都难以压制。 而苏若出身爱新觉罗氏,或许正是他用来制衡的一步好棋。 若非他察觉隆科多与甄远道有些不安分的苗头,他也不会冒险开先例,将一个爱新觉罗氏的女子纳入宫中。 苏若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着上方帝王长久的沉默,心中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皇权如山,她不敢真正触怒,只能小心翼翼地利用他惯用的平衡之道。 成败,在此一举。 就在苏若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头顶终于传来了雍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将你所谓的证据,呈上来吧。” 成了! 苏若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连忙谢恩:“是!”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直在外候命的小强子,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见天颜,那无形的龙威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皇上让你说,你便如实道来,若有半句虚言,仔细你的脑袋!” 小厦子在一旁尖着嗓子喝道。 小强子吓得一哆嗦,这才颤巍巍地抬起头,先将一个小心包裹的手帕和一支金钗高举过头顶,由小厦子接过,呈到御前。 然后他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话条理清晰: “回皇上,奴才是御花园的洒扫太监小强子,和肃喜住得近。 就在前几日,奴才发现肃喜公公屋里,总有不认识的人进出。 奴才心想,肃喜公公平日最是孤僻,不爱与人来往,怎么突然这么热闹? 昨儿个下午,奴才又瞧见一个面生的小宫女鬼鬼祟祟进了他屋子,心里就更觉着奇怪了。” 他咽了口唾沫,余光看见皇上的神情依旧,这才放下心来,继续道:“后来肃喜公公不知怎的,在屋里吐了,污秽满地,没人愿意收拾。 奴才想着同住一处的情分,就去帮他打扫。 结果就在他床板的缝隙里,摸到了这个手帕包着的银票,还有这支金钗,就塞在枕头芯子里! 奴才认得,这金钗,就是昨日进去那个小宫女头上戴的! 奴才觉得这事蹊跷,不敢隐瞒。” 雍正看着小厦子呈上的五十两银票和那支做工不算顶精致,却绝非太监该有的金钗,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果然……这后宫之中,永远不缺落井下石,栽赃陷害的戏码。 他原本对年世兰的几分杀心,此刻被这确凿的证据和疑云冲淡了不少。 或许,留着年世兰,让她看清现实,安安分分地老死宫中,也比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冤杀要好。 更重要的是,这背后伸手的人,其心可诛! 正文 第21章 挽救年世兰 小厦子察言观色,见雍正眉宇间已显不耐,立刻不动声色地轻轻踢了小强子一下,压低声音呵斥: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捡要紧的说!别耽误皇上功夫!” 小强子一个激灵,连忙磕头: “是是是!奴才……奴才就知道这些了! 那小宫女具体是哪位小主身边的,奴才身份低微,实在不知,只是瞧着她穿的衣裳,戴的发饰。 不像是普通干粗活的小宫女,料子好些,花样也新。 奴才就胡乱猜的……” 苏若适时地抬起头,目光盈盈望向雍正。 雍正看着她那双与纯元极为相似,此刻却只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心中有些触动。 他微微颔首,语气放缓:“朕知道了。你去吧,带着小厦子一同去翊坤宫。苏培盛此刻应当还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沉肃地补充, “传朕口谕:年答应禁足翊坤宫,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一应饮食用度,按答应份例供给,不得克扣。此事未有定论前,朕不想听到任何闲言碎语。” “臣妾(奴才)遵旨!” 苏若与小厦子齐声应道。 翊坤宫外,早已不复昔日车马盈门,宫人如织的盛景,只余一片萧瑟冷寂。 宫门紧闭,连守门的侍卫都透着一股敷衍了事的怠慢。 颂芝孤零零地跪在宫门前的石阶下,头发散乱,满脸泪痕,对着紧闭的宫门不住叩头,声音早已哭喊得嘶哑:“皇上开恩啊!娘娘是冤枉的!皇上——!” 当她看到一行人簇拥着苏若而来时,茫然地抬起头。 她并未立刻认出苏若。 昔日在年府,苏若这个名义上的夫人深居简出,几乎从不露面,颂芝对她的印象本就模糊. 加之多年未见,此刻的苏若又是一身嫔妃宫装,气度非凡,颂芝只当是皇上新纳入宫的小主来看笑话,眼中瞬间充满了戒备。 苏若脚步未停,只对身旁的芜苡使了个眼色。 芜苡会意,上前两步,弯腰欲将颂芝扶起:“姑娘快请起,地上凉。” 颂芝却倔强地不肯起身,只是死死盯着宫门。 苏若不再理会她,径直带着小厦子和芜苡走向宫门。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见是瑾嫔娘娘和御前的小厦子公公,不敢阻拦,连忙打开了宫门。 殿门外,苏培盛正搓着手,面带愁容地来回踱步。 皇后懿旨已下,皇上态度暧昧又出了宫,这年答应是杀是留,他正左右为难,迟迟不敢下令行刑。 苏培盛知道甄嬛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便答应让甄嬛和年世兰说几句话。 此刻见到苏若和小厦子联袂而来,他心中顿时明了——转机来了! 他连忙上前,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打了个千儿:“瑾嫔娘娘万安!您怎么来了?” 苏若没空与他寒暄,直接就要推门而入。 苏培盛赶紧侧身一步,压低声音提醒:“娘娘,莞嫔娘娘……还在里面呢。” 苏若动作微顿,随即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光线昏暗,因久未好好打理,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昔日奢华的金玉器皿蒙上了灰尘,显得破败而凄凉。 年世兰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浅蓝色宫装,背脊挺得笔直,端坐在一张梨花木椅上,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而甄嬛则站在她面前不远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恨与一种即将得偿所愿的快意。 恰在此时,甄嬛冰冷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年世兰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你可知,皇上为何昔日独独宠爱你?” 苏若心头猛地一紧! 她不能让甄嬛说出那句彻底击垮年世兰的话! 那句关于“欢宜香”的真相! 现在不是时候。 “莞嫔在此做什么?” 苏若的声音不高,却瞬间打破了殿内凝滞压抑的气氛。 她快步走入,目光扫过形容枯槁的年世兰,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真实的抽痛。 那个曾经明艳不可方物,连跋扈都带着鲜活生命力的年世兰,如今竟被摧折成这般模样! 她转向甄嬛,语气锐利: “皇上何时明旨赐死年答应了? 昨日碎玉轩走水一案,证据不足,疑点重重,分明是有人暗中构陷! 那些收买证,、栽赃嫁祸的龌龊手段拿出来的所谓证据,也能作数吗?” 然而,此刻的年世兰似乎并未听进苏若的话。 她依旧低垂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甄嬛方才那句未竟的问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盘旋。 其实,不用甄嬛明说,在年家倒台,自己被贬黜冷落的这些日子里,她早已将前尘往事反复思量,心中对皇帝的凉薄与利用已猜到了七八分。 她此刻更多的,是悔恨自己当年的任性,若非她一意孤行非要入王府,或许哥哥年羹尧不会那般肆无忌惮,年家也不会落得如此下扬…… 是她连累了他们。 甄嬛没料到苏若会突然闯入,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她看着苏若身后跟着的苏培盛和小厦子,又见苏培盛对自己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心中顿时明了。 是苏若保下了年世兰!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愤怒涌上心头。 她强自镇定,冷声道: “皇后娘娘懿旨已下,皇上也已出宫,瑾嫔此刻前来,意欲何为? 难不成……还顾念着年家的旧情?” 她刻意提及年家,既是试探,也是想将苏若与罪臣之家捆绑。 年世兰听到“年家”二字,终于抬起了头,茫然地看向苏若。 与年家有关? 可她仔细辨认,只觉得眼前这女子容貌姣好,气质不俗,却十分陌生,更让她困惑的是,此人竟与站在一旁的甄嬛有六七分相似! 昔日在年府,苏若几乎足不出户,年世兰与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加之苏若如今气质大变,她根本认不出来。 面对甄嬛的挑衅,苏若并未动怒,只是淡淡一笑: “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本宫早已放下。 本宫与皇上,是两情相悦,真心相爱。 皇上愿为了本宫,顶住前朝非议,破例纳本宫入宫。 这份情意,本宫铭记于心,自当倾力回报,为皇上分忧解难,维护后宫安宁。” 甄嬛被她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噎住,还想再争辩,苏培盛见状,连忙上前打圆扬,他脸上堆着笑: “哎呦,莞嫔娘娘,瑾嫔娘娘,二位娘娘息怒! 皇上口谕已下,皇后娘娘自然也收回了成命。 年答应既是被冤枉的,此事必定另有蹊跷,奴才定会禀明皇上,仔细查证! 莞嫔娘娘您也受惊了,不如先回宫歇息,皇上回来,自有圣断。” 苏培盛巧妙地将雍正的口谕说成是“收回成命”,给了甄嬛一个台阶。 甄嬛看着苏若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又见苏培盛明显偏帮,心知今日已讨不到好处。 她狠狠地瞪了年世兰一眼,又深深看了苏若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在心里,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她心中那股不安与危机感,因苏若的出现和强势,变得更加强烈。 待甄嬛离去,苏若并未立刻就走。 她对着身后的芜茜使了个眼色。 芜茜会意,悄无声息地上前,借着袖子的遮掩,将两张早已备好的银票,分别塞到了苏培盛和小厦子手中。 苏若这才对苏培盛道:“苏公公,本宫与年答应终究算是旧识,有几句话想说,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苏培盛捏着袖中那几张银票,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 “娘娘您太客气了!您请便,您请便! 小厦子,你在门口好生伺候着!” 即便苏若不给这银票,单凭皇上方才的态度,他也会行这个方便。 后宫的天平,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瑾嫔,正在悄然发生倾斜。 他想起崔槿汐之前的请托,心中已有计较,躬身退了出去,准备即刻回养心殿向皇上复命。 殿内,终于只剩下苏若,芜茜,以及那个依旧沉浸在恍恍惚惚的年世兰。 苏若看着眼前这个凋零的美人,轻轻叹了口气。 正文 第22章 小兰花 “小兰花?”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在年世兰空洞的眼眸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苏若,嘴唇哆嗦着: “嫂……嫂嫂?” 这个称呼,已经多久没有人叫过了? 自从年家倒台,自从哥哥……这深宫里,人人都唤她年答应,带着鄙夷或怜悯。 唯有在年家时,唯有这位虽不常见面,却总是温柔待她的嫂嫂,才会这样亲昵地唤她“小兰花”! 看到苏若眼中那熟悉的温柔笑意和肯定的目光,年世兰在甄嬛面前强撑起来的所有坚强,所有怨恨,所有绝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依靠的迷途孩童,猛地扑进苏若怀里,紧紧抱住她,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决堤: “嫂嫂!真的是你!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嫂嫂!” 她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你怎么会入宫?是不是被我牵连了?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是我仗着哥哥的权势,在宫里不知天高地厚,嚣张跋扈,才会惹得天怒人怨。 连累了哥哥,连累了年家! 现在连嫂嫂你也被那狗皇帝强迫入宫,受这份屈辱都是我的错! 全都是我的错!” 她用力捶打着自己,悔恨与自责如同毒虫啃噬着她的心。 苏若被她哭得心中发酸,这个曾经像烈火一样明媚,像牡丹一样骄傲的女子,竟被这吃人的后宫磋磨成这般破碎模样。 她用力握住年世兰自残的手,将她紧紧搂住,声音低沉而坚定: “傻兰花,胡说什么! 年家的事,与你一个深宫妇人何干? 前朝风云变幻,波谲云诡,许多事情你根本不清楚,也无力改变。 我入宫,是我自己的选择,并非被人强迫,更不是受你牵连。” 她轻轻抚摸着年世兰散乱的头发,仿佛要抚平她所有的伤痛, “莫要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你哥哥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从未想过要篡位谋逆,他甚至直到最后都不愿相信,皇上会真的对他疑心至此,痛下杀手。 他就是太笨,太固执……” 苏若的声音带着哽咽,既是为了安抚年世兰,也是为了给那个愚蠢却也曾给过原身庇护的年羹尧,留下一份体面。 “别哭了,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如今时间紧迫,我无法与你细说太多。 你听着,世兰,你和颂芝好好待在翊坤宫,我会让人暗中看顾你们,不会让你们被人作践。 你必须要好好活着,只有你活着,你哥哥在九泉之下才能瞑目,年家的血脉,才不算彻底断绝。” 年世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苏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胡乱地点头,眼泪更加汹涌。 这时,殿外传来小厦子小心翼翼的催促声:“瑾嫔娘娘,时辰不早了,门外的侍卫还等着锁门呢。” 苏若知道不能再留了。 她轻轻捧起年世兰的脸,用指尖温柔地拭去她满脸的泪痕,然后,如同对待最珍视的妹妹一般,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 “听话,我们小兰花,本是这宫里最骄傲最明艳的花,怎么哭成个小花猫了?”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悲伤, “都怪这后宫,像个巨大的毒药罐子,再好的花儿也能给浇蔫了。 以后,在人前莫要再叫我嫂嫂了。 记住,为了他们,为了年家那些还在苦寒之地挣扎的孩子,你也必须振作起来,支棱起来! 他们还在外面,眼巴巴地盼着有朝一日,姑姑能带他们回家呢!” 说完,苏若深深看了她一眼,决然转身,带着芜茜离开了这充满悲戚的宫殿。 苏若一走,一直守在门外的颂芝立刻冲了进来,看到年世兰伏在桌上,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压抑而绝望,她上一次见年世兰哭得如此撕心裂肺,还是得知年羹尧死讯的那天。 颂芝嘴笨,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红着眼圈,拿起一件披风轻轻盖在年世兰身上,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 年世兰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颂芝,声音沙哑: “颂芝,你说我是不是个灾星? 先是害死了哥哥,现在又连累了嫂嫂,你看到嫂嫂的脸了吗?我怎么才发现,她怎么会和甄嬛那个贱人……” 颂芝想起方才芜苡趁乱塞给她银票时,低声快速的叮嘱,连忙按照吩咐安慰道: “小主,您快别这么说!奴婢瞧见瑾嫔娘娘了。 您一哭,奴婢的心也跟着碎了。”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 “方才以前在年府服侍夫人的芜苡姐姐,如今也入宫了。 她悄悄告诉奴婢,瑾嫔娘娘此次入宫,是为了辅国公府的前程,是自愿的,让小主千万别多想,徒增烦恼。” 她顿了顿,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银票,压低声音: “小主您看,这是芜苡姐姐塞给奴婢的,奴婢粗略数了数,竟有五万两之多! 芜苡姐姐还说翊坤宫正殿那块匾额后面,藏着瑾嫔娘娘早就为您备下的金银细软,还有年大将军生前留下的家书!” 年世兰闻言,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颂芝,又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匾额,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养心殿内,雍正最终还是推迟了出宫的计划。 他听着苏培盛事无巨细地回禀翊坤宫发生的一切。 瑾嫔如何与莞嫔对峙,如何维护年世兰,两人之间的对话。 当听到苏若那句“前尘往事已去,我与皇上是相爱入宫”时,雍正拿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竟有些失神,喃喃低语:“她当真是她吗?”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声音极轻,连近在咫尺的苏培盛都未曾听清。 然而,一同在殿内,本是来请示年后事宜的皇后宜修,却将皇帝那瞬间的恍惚与苏培盛的回禀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堪至极,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一个长得像姐姐的替身罢了! 皇上为了她,竟然连“皇后懿旨传错”这种蹩脚的理由都能当众说出来! 她这个正宫皇后的脸面权威,在皇上心里究竟还剩下几分? 先前忌惮苏若爱新觉罗氏的身份,还想暂且观望利用,如今看来,这苏若与那甄嬛一样,都是狐媚惑主的祸水! 一个仗着几分像姐姐的容貌争宠,一个心思深沉难以掌控! 宜修垂下眼眸,掩去其中汹涌的杀意。 这两个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这后宫,终究只能有一个女主人! 苏若……既然你非要跳进来,那就别怪本宫心狠手辣了。 她心中已然将苏若摆在了与甄嬛同等的位置上。 正文 第23章 腊八寿康宫 碎玉轩走水,确系值守宫女不慎打翻烛台所致,已按宫规处置。 至于肃喜翻供,指认年答应一事。 经查,是惠贵人沈眉庄身边的宫女采月,私自作主,以银钱和金钗收买肃喜,构陷年答应。 采月已供认不讳,言称是因看不惯年答应昔日跋扈,欲为主子出气,现已杖毙。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将所有罪责推到了一个已死的宫女身上,保全了沈眉庄和甄嬛的颜面,也给了年世兰一个“清白”。 但雍正何等精明,他岂会相信一个小小的宫女有如此胆量和财力? 这背后,若无沈眉庄的默许甚至指使,若无甄嬛的推波助澜,绝无可能! 想到此处,雍正心中对甄嬛不禁生出了几分失望与寒意。 他知晓她对年世兰有恨,却不想她竟变得如此狠辣决绝,非要置年世兰于死地不可。 这与她平日表现出来的温婉识大体,相去甚远。 再对比苏若那日跪在殿前,虽言辞恳切为年世兰求情,却始终保持着分寸,只论证据,不涉私怨,甚至说出“不愿皇上留有遗憾”这样的话……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更让他心惊的是,连一向以端庄稳重,不参与争斗示人的沈眉庄,竟也暗中伸出了手。 这后宫,当真没有一片净土了吗? 前朝,弹劾甄远道结党营私,其女在宫内恃宠而骄的奏折近来也多了起来…… 皇帝揉了揉眉心,一种被蒙蔽算计的恼怒油然而生。 他是有心冷落甄嬛一阵,让她知道分寸,却不想她竟用如此极端的方式。 翊坤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虽只是从答应晋为常在,份例依旧微薄,但境遇已是大不相同。 内务府送来的份例不再是以次充好,炭火是足量的,饭菜是热乎的,甚至还有了两匹不算顶好,却颜色鲜亮的料子。 殿内也重新添置了些必要的家具物什,虽远不及昔日奢华,却也不再是家徒四壁的凄凉景象。 颂芝正喜气洋洋地为年世兰梳妆,嘴里念叨个不停: “小主,您瞧,皇上心里还是有您的! 我就说嘛,那火那么大怎么可能是您的原因? 分明就是惠贵人和莞嫔联手陷害! 现在真相大白了,那个黑心肝的采月也得了报应! 皇上如今晋了您的位份,这就是个开始! 等这阵风头过去,皇上想起您往日的好,说不定还能复了您的妃位,甚至华贵妃也是有可能的!”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年世兰端坐在镜前,任由颂芝摆弄,脸上却没什么喜色,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 她没有再哭泣,也没有附和颂芝的话。 哥哥年羹尧留下的家书和那些藏在匾额后的金银细软,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封已被她翻看无数遍的家书,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兄长笔墨间的沉重与无奈。 信上那熟悉的字迹写道: 「世兰吾妹亲启: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此乃亘古之理。今上或为奸佞所惑,疑心日重。 世兰,莫要怨恨皇上,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兄临行前,最放心不下的,唯你一人。 深宫似海,往后万不可再如从前般骄纵任性,但求平安度日,便是最好。 是兄无能,累及吾妹,此心难安,此恨难消。 若有来世,愿你我兄妹二人,纵马草原,无拘无束,再不论这皇家是非。」 年世兰闭上双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哥哥到死,都在为她谋划,让她不要怨恨,只求平安。 可她如何能不怨?又如何能只求平安? 年家倒了,但年家的血脉还在宁古塔苦寒之地挣扎! 那些曾经依赖年家庇护的族人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她不再是那个只知争宠斗气,仗着兄长权势无法无天的年世兰了。 嫂嫂苏若的出现,哥哥的遗书,如同两把重锤,敲碎了她所有的幻想和任性。 她肩上扛着的,是年家最后的希望,是那些弟弟妹妹期盼的目光。 “颂芝,” 年世兰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以后这些话,不必再说了。华贵妃早已是镜花水月。如今能活着,已是不易。” 颂芝手上的动作一顿,看着镜中主子那沉静得过分的面容,心中莫名一酸,呐呐道:“是,小主……” 年世兰睁开眼,看着镜中虽然憔悴却依旧难掩丽质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骄傲明艳吗?那是需要用权力和宠爱来浇灌的。 如今的她,失去了母族倚仗,失去了帝王欢心,剩下的,只有这条命,和嫂嫂暗中递来的那一线生机。 她要活下去,不是为了复宠争权,而是为了有朝一日,或许能像嫂嫂说的那样,有能力拉拔一把年家那些还在受苦的孩子。 这深宫毒药,浇灭了她曾经的张扬,却也催生出了另一种更为坚韧隐忍的东西。 腊八节清晨,天色未明,各宫嫔妃便已按品大妆,顶着凛冽寒风,齐聚在寿康宫殿外等候觐见太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 就连久病缠身,几乎不出宫门的襄嫔曹琴默也强撑着来了,她脸色蜡黄,身形消瘦,需由两名宫女一左一右搀扶着才能站稳,不时发出压抑的低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齐妃李静言瞥了她一眼,用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嗤笑道: “哟,襄嫔妹妹病得这样重,何苦强撑着出来? 这大过节的,别把病气过给了太后娘娘,那才是罪过呢。” 曹琴默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将涌到喉间的咳嗽强行咽下,袖中的手紧紧攥住。 若是往日,她定要绵里藏针地顶回去,但如今她想起温宜公主天真烂漫的小脸,心中所有的怒气与委屈都化为了苦涩。 她恨自己当初鬼迷心窍,上了甄嬛的贼船,更恨端妃如今借着探视温宜的机会,隐隐有插手之势。 她这病来得蹊跷,年世兰又侥幸未死,她心知自己恐怕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今日强撑病体而来,无非是想在太后和皇上面前露个脸,搏几分垂怜,哪怕只是为温宜将来的路,多铺一块砖,多扫一片雪,她也必须来。 她不着痕迹地抬眼,目光冰冷地扫过站在前排姿容秀丽的甄嬛。 这时,寿康宫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走了出来,拖长了调子唱喏:“太后有旨,传后宫各位嫔妃觐见——” 众人立刻收敛神色,整理衣冠,按位份高低,鱼贯而入。 苏若随着人流步入温暖如春的殿内,眼角余光与站在末位的年世兰短暂交汇。 不过月余,年世兰的精神面貌已大为改观,虽失了昔日的张扬跋扈,却多了几分沉静。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镶紫貂毛边的宫装,颜色依旧明艳,却不再像过去那般堆金砌玉,头上只簪了几支素雅的翡翠簪子,简约却不失贵气,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依旧惊人的美貌。 皇后宜修领着众人向端坐上首的太后行三跪九叩大礼,高呼千岁。 太后乌雅氏身着绛紫色团寿纹常服,头戴点翠凤钿,面容保养得宜,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只是眼神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淡漠与威严。 她微微抬手,声音平和:“都起来吧,赐座。” 众人谢恩,这才按照位份依次落座。 苏若趁此机会,悄悄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太后。 这就是与隆科多有过一段情的乌雅氏? 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隐秘的好奇,不知这位如今母仪天下的太后,回首往事时,心中是何滋味。 她打量太后的同时,太后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她身上。 宜修早已在她面前提过这位新晋的瑾嫔,容貌酷似纯元。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甚至比画像上的纯元更多了几分鲜活之气。 不过太后深知,容貌只是敲门砖,真正能让皇帝长情的是内里的才情与性情。 此女入宫不久便因力保年氏而触怒皇帝,遭了冷落,看来也并非全然懂得审时度势。 只要她不威胁到宜修的皇后之位,不搅得后宫天翻地覆,太后也懒得过多理会。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这才刚坐下,太后便察觉到众嫔妃与年世兰之间那点不尴不尬的气氛。 她无心介入这些妃嫔间的琐碎争斗,只想早些打发了众人图个清静,便率先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她最关心的事: “又是一年腊八,岁月催人老。 宫里的人是来来去去,新人换旧人,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只是……这孩子的啼哭声,终究是稀罕了些。” 齐妃李静言一听提到子嗣,立刻想起被皇后抚养的三阿哥,她偷偷觑了宜修一眼,见对方面无波澜,才敢接口道: “太后娘娘说的是。不过三阿哥近来读书很是用功,个子也窜高了不少呢!” 太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语气淡了几分: “三阿哥又不是园子里的竹子,光长个子有什么用? 皇后,三阿哥的学业前程,你需得多费心。” 她将话题轻轻拨开,目光转向几位新宠, “莞嫔、瑾嫔、祺贵人,如今皇上看重你们,你们的肚子也要争气才是,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瓜尔佳·文鸳见太后亲自点名,心中大喜,觉得脸上有光,连忙扬起甜美的笑容,声音娇脆: “太后娘娘教诲的是!嫔妾日日都盼着呢! 听说多吃些豆制品易于受孕,嫔妾如今顿顿都离不了豆类,就盼着能早日为太后和皇上添个小皇子、小公主,以慰圣心!” 瓜尔佳·文鸳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相比之下,甄嬛和苏若则显得平静得多。 甄嬛是想起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心口依旧隐痛,加之近来虽复宠,心中对皇帝的隔阂未消,对怀孕之事并不急切,只想着好生调理,从长计议。 而苏若则纯粹是嫌麻烦,她深知在这后宫有孕生子风险极大,劳心劳力,她盘算着若是将来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抱养一个也无不可,何必自己受那份罪。 齐妃李静言见苏若沉默,又想起她近日失宠,忍不住带着点幸灾乐祸,故意笑道: “说起来,莞嫔妹妹侍寝最多,想必快有好消息了吧? 真是恭喜妹妹了。唉,只是可惜了瑾嫔妹妹了……” 她刻意拉长了语调。 苏若抬眸,看了齐妃一眼,脸上不见丝毫愠怒,反而露出一抹浅淡得体的笑容,语气平和如水: “齐妃姐姐说笑了。子嗣缘分,强求不得。命里有时终须有。 况且,无论是谁生的孩子,都是皇上的骨血,大清的宝贝,都是一样金贵的。” 她话锋微转,目光看向齐妃, “就像三阿哥,能长得这般高大健壮,不正是多亏了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同齐妃姐姐您这位生母的悉心看顾吗? 要我说,一个孩子,也不必非要多么聪慧过人,只要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李静言她不求弘时多么出类拔萃,只求他平安。 李静言被说得愣了一下,仔细想想,竟觉得苏若说得很有道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讷讷地闭上了嘴。 一直低着头的曹琴默,在听到苏若那句“平平安安就是福”时,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光亮。 但她很快又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动只是错觉。 太后见敲打的目的已达到,也懒得再看这群女人明枪暗箭,便以“人多吵闹”为由,说了几句扬面话,便让众妃嫔跪安了。 只独独留下了皇后宜修,想必又是些关于平衡后宫,督促皇嗣的老生常谈。 退出寿康宫时,沈眉庄显得心事重重,神思不属,下台阶时竟险些绊倒,幸亏身边的采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家中兄弟出事,求告无门,让沈眉庄顾不上其他事情。 回到承乾宫,苏若难得有闲情逸致,命人取了些应季的梅花松枝来插瓶。 她前世哪学过这些风雅事,如今穿越而来,顶着“名门闺秀”的壳子,不得不把这些大家闺秀必备的技能捡起来。 只是看着眼前被自己插得东倒西歪,毫无章法的花枝,连她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 一旁的芜苡看着那瓶堪称“惨烈”的插花,嘴角微微抽搐,心中忍不住暗暗吐槽: 自家娘娘以前在闺中时,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女红插花无一不精。 怎么经历年家抄家之祸后,像是把脑子里的风花雪月都一并抄走了似的。 如今学起这些东西,笨手笨脚的,活像个初学乍练的小丫头…… 苏若似乎察觉到她的腹诽,突然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芜苡吓了一跳,连忙挤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迅速给自己找活干: “娘娘,这梅花枝似乎有些长了,奴婢再去寻把金剪来修修!” 说着,几乎是落荒而逃。 苏若看着她仓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跟那堆不听话的花枝较劲。 这后宫的日子还长,她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正文 第24章 曹琴默托孤 “娘娘,储秀宫襄嫔娘娘求见。” 苏若握着花枝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无声地“啊”了一下。 曹琴默?她来做什么? 自己与她素无往来,更何况她如今病体沉疴,是宫中有名的“晦气”,此刻来访,绝非寻常。 虽心中疑虑,苏若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请襄嫔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药味先于人飘了进来。 曹琴默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贴身宫女音袖身上,一步一挪地走了进来。 她脸色灰败,嘴唇泛着不健康的紫色,往日里那份精明的神色被病痛折磨得所剩无几。 “瑾嫔娘娘万安。” 曹琴默声音虚弱,想要行礼,身子却晃了晃。 苏若连忙示意芜苡上前扶住,并奉上热茶:“襄嫔病中,不必多礼,快坐下说话。” 曹琴默艰难地坐下,喘息了片刻,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芜苡和芜茜,最后落在苏若脸上,递过一个恳求的眼神。 苏若会意,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她这副模样,想必是有极私密的话要说,便对芜苡微微颔首。 芜苡会意,正要领着芜茜和其他宫人退下,却见曹琴默的宫女音袖站在原地,面露迟疑,脚步未动。 曹琴默察觉到她的犹豫,本就因病情而烦躁的心绪瞬间被点燃,她猛地侧头:“怎么?我现在连你都使唤不动了吗?滚出去!” 音袖被她吓得一颤,脸色发白,连忙低头:“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出去!” 太后命她要时时刻刻侍奉在曹琴默身边,去哪里做什么都要知道,担心曹琴默在生命垂危之刻,说了什么胡话。 她不敢再停留,一步三回头,终是惴惴不安地退出了殿外,并将殿门轻轻合上。 直到脚步声远去,曹琴默才像是耗尽了力气般,瘫软在椅背上,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让瑾嫔娘娘见笑了……我这身子不中用了,身边的人,心也大了。” 苏若看着她这副内外交困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反而更加警惕。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语气平淡无波: “襄嫔言重了。 在这宫里,谁不是戴着面具过活,各有各的不得已,各有各的苦楚罢了。”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暗示。 曹琴默听在耳中,却仿佛找到了知音,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她挣扎着,竟从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苏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站起身: “襄嫔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你身子虚弱,经不起这般折腾!” 曹琴默却固执地跪着,避开苏若要搀扶的手,仰起头,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我有一事相求!求瑾嫔垂怜! 温宜她还那么小,我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死不足惜,只放心不下温宜! 求你看在孩子无辜的份上,将来能照拂温宜一二,来世结草衔环,报答大恩大德!” 她说着,便要叩头。 苏若心中一震,原来是托孤。 她连忙上前,用力将曹琴默扶起:“快起来!你这不是在求我,是在折我的寿!我还是很惜命的。” 将曹琴默重新按回椅子上,苏若看着她泪痕交错的脸,叹了口气,直言不讳道: “不是我不愿帮你,而是此事于你于我,都非良策。 我家世虽说得过去,但你也知道,我志不在此,无心争夺什么。 温宜公主若跟了我,非但得不到多少助力,反而可能因为我与年常在的交情,以及其他一些缘故,成为众矢之的,遭人算计。 这岂不是害了她?” 曹琴默听她拒绝,眼中希望之火瞬间黯淡,泪水涌得更凶,张嘴还想再求。 苏若却不给她机会,抬手阻止她开口,语气变得更为冷静,将事情为她剖析开: “再者,端妃娘娘不是时常给温宜送礼示好吗? 你为何不选她? 论资历,论在太后心中的地位,她都远胜于我。 更何况,宫里谁不知道我与年常在交好,而你昔日与年常在多有龃龉,你就不怕我将对年氏的怨气,发泄到温宜身上吗?” “不!你不会!” 曹琴默猛地摇头,泪水滑落,语气却异常笃定, “我与端妃这么多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心思深沉,难以揣度! 还有莞嫔她们联手设计于我,我如何能放心将温宜交给她们? 这宫里的人,我看遍了,思来想去,唯有你,今日在寿康宫,那句‘孩子是无辜的’,我听进去了! 我信!信你至少不会迁怒于一个孩子!” 曹琴默紧紧盯着苏若。 苏若沉默地看着她。 曹琴默或许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工于心计,趋炎附势,但她对温宜的母爱,此刻看来却是真实不虚的。 为了女儿,她可以放下所有尊严,跪求一个敌人。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曹琴默压抑的啜泣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良久,苏若缓缓开口,依旧是拒绝,却给出了另一条路: “我还是方才那句话,温宜跟着我,并非上选。 并非我推诿,而是因为这宫中,还有一个人,比我更合适。” 曹琴默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她。 “敬妃,冯若昭。” 苏若清晰地说道, “她入宫多年,一直无子,但在皇上和太后心中,她端庄贤淑,地位稳固。 更重要的是,我观察过,她是真心喜爱孩子,性子也温和敦厚,不参与那些是是非非。” 曹琴默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被担忧覆盖:“可是敬妃与莞嫔私交甚好啊!若是莞嫔她……” 苏若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反问道:“我与年常在,不也交好吗?” 这一句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曹琴默! 是啊! 敬妃与莞嫔交好,未必就会完全听从莞嫔的话对温宜不利。 就如同瑾嫔与年常在交好,也未必就会因旧怨虐待温宜! 重要的是那个人本身的品性和是否真心想要孩子! 敬妃无子,若得温宜,必定视如己出,细心呵护。 而且敬妃性子不争,温宜跟着她,反而能避开许多锋芒,平安长大! 想通了这一点,曹琴默灰败的脸上终于重新焕发出一丝生机,她挣扎着又要起身道谢: “多谢瑾嫔娘娘指点迷津!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苏若虚扶了她一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本宫什么也没说,只是与你闲聊了几句罢了。襄嫔病中不宜久坐,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曹琴默会意,连连点头,在苏若的示意下,唤来了音袖,扶着她千恩万谢地离开了承乾宫。 看着她们主仆离去的背影,苏若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支被冷落许久的梅花,眼神幽深。 送上门的人情,不要白不要。 她轻轻将梅花插入瓶中,这一次,位置似乎精准了不少。 正文 第25章 沈家嫡子 宜修却主动向皇帝提议,将此重任交由莞嫔甄嬛主办。 她言辞恳切,称甄嬛协理六宫以来,行事稳妥,颇有章法,正好借此机会多加历练。 雍正对甄嬛正存着几分补偿和试探的心思,见皇后如此大度,便也未加反对,顺水推舟地将这彰显恩宠与权力的差事交给了甄嬛。 宜修端坐景仁宫内,指尖缓缓划过茶杯边缘,唇边噙着冰冷的笑意。 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皇上如今对甄嬛的宠爱已然过头,再加上一个看似温顺,实则心思诡谲的安陵容在旁…… 她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看看甄嬛能张狂到何种地步,又能将这后宫,搅起多大的风浪。 甄嬛骤然接到如此重任,心中自是欣喜。 这不仅是皇帝的信任,更是她巩固地位,展现能力的绝佳机会。 雍正因年前查抄了几家贪官污吏,内帑还算充盈,虽不能与当年年家鼎盛时,华妃操办的奢靡夜宴相比,但也拨下了足够的银钱,足以办一扬风风光光的除夕盛宴。 甄嬛投入了极大的热情,事无巨细,亲自过问,忙得脚不沾地。 也正因如此,她忽略了近来忧心忡忡,日渐憔悴的沈眉庄。 沈眉庄几乎走投无路了。 家中唯一的嫡子,她一母同胞的弟弟沈江流,在年前一次文人诗会上,因多饮了几杯,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马佳氏的嫡子发生了口角,进而动了手。 这本是年轻气盛子弟间常有的纷争,若在平时,以沈家的门第,疏通打点一番,最多不过是赔礼道歉,禁足几日也就罢了。 可偏偏,对方是马佳氏的独苗。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乃中央最高监察机构的副职,手握纠劾百司之权,品级虽只是正三品,却位卑权重,寻常官员轻易不敢得罪。 那马佳大人对儿子溺爱非常,此番咬死了不肯罢休。 更要命的是,此案原本归大理寺审理,沈家尚能周旋一二,不知怎的竟转到了顺天府尹手中。 这顺天府尹像是换了个人,任凭沈家送去多少厚礼,只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非要“秉公办理”,要将沈江流下狱论罪! 沈江流是要考取举人功名的,若背上斗殴入狱的污名,哪怕只是短暂拘押,未来的仕途也将布满荆棘! 沈母在家中急得病倒,一封封家书送入宫中,字字泣血。 沈眉庄求过皇上,可皇上近来忙于前朝和除夕事宜,只敷衍了几句,让她不必过于忧心。 她求过甄嬛,甄嬛正忙于夜宴,只让她耐心等待,说等忙过这阵再想办法,却并未动用其父甄远道的关系施以援手。 或许是不能,或许是不愿。 走投无路之下,沈眉庄竟将希望寄托在了与她并无交情,甚至隐隐对立的瑾嫔苏若身上。 她硬着头皮来到承乾宫,放下身段,言辞恳切地说明了来意。 苏若听完,心中已是了然。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在于顺天府尹的态度。 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语气疏离: “惠贵人说笑了。 本宫的叔父虽顶着辅国公的爵位,免不得与人交际应酬,但与顺天府尹,也不过是泛泛之交,点头之间罢了。 此事,只怕是爱莫能助。” 沈眉庄哪里肯信? 她早已打听得清清楚楚,辅国公普照与那顺天府尹私交甚笃,时常一同饮酒听曲,堪称莫逆。 她只当是苏若记恨往日嫌隙,不肯援手。 想起病榻上的母亲和前途未卜的弟弟,她把心一横,竟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矜持,开始日日到承乾宫,软磨硬泡。 起初,苏若还能维持表面的客气,以礼相待。 后来见沈眉庄如同牛皮糖一般甩不脱,索性称病躲着不见,紧闭宫门。 可沈眉庄像是魔怔了一般,听闻苏若“病”了,竟提着自己亲手熬制的汤药,晚上跑来要求侍疾! 苏若在殿内听得芜苡回报,简直哭笑不得。 她又不是皇帝,沈眉庄这番作态,是来给谁表忠心呢? 真是病急乱投医,乱了方寸。 被纠缠得烦不胜烦,苏若终是松了口。 她并非心软,而是敏锐地察觉到此事背后必有蹊跷。 一个顺天府尹,为何要冒着同时得罪沈家和潜在盟友的风险,铁了心要办沈江流? 这不合常理。 “罢了,”苏若对着再次前来,形容憔悴的沈眉庄,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惠贵人如此诚心,本宫若再推拒,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本宫可以替你给我叔父递一封信,陈明你的难处,请他代为探听一下顺天府尹的口风。 但丑话说在前头,成与不成,本宫不敢保证,你也莫要再日日来扰本宫清静。” 沈眉庄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道谢,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苏若提笔写信,措辞极其谨慎,只言“怜惜惠贵人为弟忧心,寝食难安”,请叔父“方便时代为探询顺天府尹对此案态度,究竟是何缘由,令其如此坚持”。 她绝不会将自己和辅国公府轻易卷入这种是非之中。 信送出去了,沈眉庄依旧提心吊胆,又忍不住来承乾宫探了几次口风,都被苏若以“尚无消息”挡了回去。 直到第五日,辅国公府的回信终于到了。 苏若还未派人去请,沈眉庄仿佛心有灵犀般,恰在午膳时分来了。 她本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一进殿,就看到苏若端坐在上,手中捏着一封信笺,脸色是罕见的严肃。 沈眉庄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也顾不得行礼,几步走到苏若身边坐下,一双因焦虑而深陷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封信,声音带着颤抖:“娘娘可是有消息了?” 苏若将信递给她:“你自己看吧。本宫叔父费了些功夫,才从顺天府尹口中套出句话。 非是他不肯通融,而是宫中有贵人发了话,他不敢不从。”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瞬间脸色煞白的沈眉庄,一字一句道: “所以,惠贵人,你现在该想的,不是如何救你弟弟。 而是好好回想一下,你在这深宫之中,究竟得罪了哪路神仙,竟要对你沈家,下如此狠手?” 沈眉庄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冷,僵在原地。 宫中的贵人? 她自问入宫以来,一直恪守宫规,对待下人宽厚,除了与年世兰势同水火…… 可年家早已倒台,年世兰自身难保,怎么可能驱使动顺天府尹? 那还会是谁?皇后?端妃? 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一种比弟弟入狱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原本以为是弟弟运气不好,撞上了铁板,却没想到,这根本就是一扬针对她的阴谋! 正文 第26章 她与纯元不一样 她只觉得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而自己与家族,正是网中的猎物。 与此同时,养心殿外的庑廊下,苏培盛刚刚打发走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那是他在宫中经营多年的耳目之一。 听完对方的低语,苏培盛那张惯常堆满笑意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以最快的速度,不动声色地斩断了与此事相关的几条暗线,并迅速推出了一个平日里有些贪财好赌,手脚不算干净的内务府管事太监作为替罪羊。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平复了狂跳的心脏,整理好衣袍,这才端着新沏的君山银针,躬身走进了养心殿。 刚踏入殿内,他便与正要出去的夏刈打了个照面。 夏刈依旧是那副阴鸷沉肃的模样,见到苏培盛,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侧身而过。 苏培盛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夏刈是皇上粘杆处的心腹,专司暗查密探,他此刻出现在养心殿……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苏培盛的心头。 他强作镇定,步履如常地走到御案旁,将茶盏轻轻放下。 雍正正埋首批阅奏章,朱笔挥洒,并未抬头。 殿内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狼毫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更漏滴答的轻响。 这种沉默带着巨大的压力,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苏培盛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不知过了多久,雍正终于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将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后靠在龙椅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苏培盛见状,连忙上前,双手将温热的茶盏奉上,脸上挤出笑容:“皇上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嗓子。” 雍正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电光,倏地瞥向苏培盛。 那眼神并不如何凌厉,却带着威压,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只这一眼,苏培盛便觉得双腿一软,几乎是本能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皇上……” 雍正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挑了挑眉,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自己说吧。” 这三个字,如同赦令,又如同催命符。 苏培盛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对崔槿汐那点隐秘情愫带来的后悔,对甄嬛是否知情甚至主导此事的怀疑。 他几乎认定是甄嬛逼迫崔槿汐来找自己,以及迅速权衡利弊后,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他不敢抬头,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回皇上,奴才……奴才也是刚刚才得知 !是内务府负责采买的刘公公,他之前一直痴恋惠贵人身边的宫女采月。 前番采月因构陷年常在之事被杖毙,那刘公公便因爱生恨,将这笔账算在了惠贵人头上! 此次沈家公子之事,便是他假借宫中贵人之名,暗中买通了顺天府尹身边的师爷,故意刁难沈家! 是奴才失职,御下不严,竟未能及早察觉此等龌龊之事,请皇上治罪!”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动机推到一个因私情而昏头的太监身上,既解释了缘由,又将自己摘得干净,只担了个失察之罪。 雍正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茶,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着浮沫,目光幽深地审视着跪在地上的苏培盛,仿佛在掂量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培盛只觉得膝盖从刺痛变为麻木,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良久,就在苏培盛几乎要支撑不住时,雍正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起来吧。” “谢……谢皇上恩典。” 苏培盛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腿脚一阵酸软,差点又栽倒,勉强稳住身形。 “承乾宫的信,” 雍正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御案一角,“拿来朕看看。” 苏培盛连忙上前,从一堆奏折旁取出一封明显是抄录的信笺,恭敬地呈上。 他在宫中经营多年,在各处安插眼线是常事,截获抄录妃嫔与宫外的通信更是基本功。 这后宫,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处处耳目。 雍正接过信,快速浏览起来。 信上的内容确实如雍正所料,除了提及沈眉庄弟弟之事,辅国公普照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叮嘱侄女保重身体,莫要挂念家中,言辞谨慎,并无任何逾越或不妥之处。 雍正看完,随手将信纸丢在案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忽然抬眼,看向垂手侍立的苏培盛,状似随意地问道:“苏培盛,你觉得瑾嫔怎么样?” 苏培盛心里猛地一紧,皇上这话问得刁钻。 是在试探自己与瑾嫔是否有勾结? 还是真想听听自己对瑾嫔的看法? 无论哪种,都不是他一个奴才能轻易置评的。 他心思电转,斟酌了又斟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带着十二分的谨慎: “回皇上,瑾嫔娘娘性子似乎有些沉静,入宫以来,除了必要的请安和宫宴,并不常在人前走动。不过……” 他顿了顿,观察着雍正的神色,继续道, “不过,若是宫里的姐妹真遇到了难处,求到瑾嫔娘娘面前,娘娘瞧着虽有时不大情愿,但最终,似乎还是愿意帮上一把的。” 他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无论是之前的曹琴默,还是如今的沈眉庄,她都或多或少伸了手。 至于这伸手是出于何种目的,那就留给皇上自己去揣摩了。 雍正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苏培盛说完,他沉默片刻,忽然毫无预兆地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养心殿内显得有些突兀。 笑罢,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苏培盛听: “她啊……在有些事情上,和她很像,执拗,甚至有些不识时务。 可细看下来,却又不是完全的像……”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苏培盛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深究。 他只知道,皇上口中的两个“她”,绝不可能是指同一个人。 一个,自然是如今住在承乾宫的那位;而另一个苏培盛连想都不敢往下想,那是皇上心中谁都不能触碰的逆鳞,是这紫禁城最深沉的禁忌。 雍正挥了挥手,示意苏培盛退下。 苏培盛如释重负,连忙躬身退出殿外,直到离开养心殿很远,才敢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伴君如伴虎,他今日,算是又在虎口边险险地走了一遭。 而皇上对瑾嫔那晦暗不明的态度,更是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往后行事,需得更加小心了。 正文 第27章 皇后提议晋封位分 那并非是全然的宠爱,更像是一种掺杂着审视权衡,甚至是纵容的复杂情感。 这让他原本坚定的站队心思,开始产生了细微的动摇。 下午陪着雍正前往钟粹宫探望莞嫔甄嬛时,苏培盛寻了个无人注意的间隙,悄悄将袖中一支成色普通,样式却还算精巧的银簪塞到了崔槿汐手中。 崔槿汐下意识地想推拒,苏培盛却压低声音: “拿着吧,不算什么出格的东西,规矩坏不了。 惠贵人家那档子事,宫里已经有了定论,据说是查到了‘宫里的人’作祟。 槿汐,听我一句劝,在这深宫里,别什么事都一味听主子的,有时候也得为自己多打算打算。” 他这番话,既是提醒,也带着几分因误解而产生的规劝。 他认定了是甄嬛为了固宠,连好友沈眉庄都能下手设计,心中对甄嬛的评价不免低了几分。 想起之前雍正原本已有意召幸沈眉庄缓和关系,却被甄嬛借故唤走,更坐实了他“甄嬛不容他人分宠,即便亲如姐妹也不行”的猜测。 崔槿汐何等聪慧,立刻听出了苏培盛话中的误解,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胡乱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解释。 此事牵扯甚深,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贸然解释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至于沈眉庄可能查到纯元皇后旧事。 崔槿汐心中焦虑,却也只能另想办法拖延周旋。 苏培盛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心神不属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与崔槿汐同乡,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当年崔槿汐见甄嬛容貌酷似纯元,执意要投入其门下时,他就曾劝阻过,直言风险太大。 如今看来,甄嬛心性手段固然不凡,但这份不凡中透着的狠绝与独占欲,恐怕并非良主。 苏培盛觉得,自己是时候重新审视后宫格局,考虑押注新的潜力股了。 而皇上态度暧昧不明的瑾嫔苏若,无疑是一个值得观察和投资的对象。 除夕夜宴,终于在万众瞩目中到来。 宫灯璀璨,丝竹盈耳,一派歌舞升平。 然而,在这极致的繁华与热闹之下,却暗流汹涌,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关于温宜公主的抚养权终于尘埃落定。 敬妃冯若昭在宴席上,当着皇上、太后及众妃嫔的面,请求正式抚养温宜。 她提及自己入宫多年,膝下荒凉,对温宜是真心喜爱,且温宜如今与她同住咸福宫已有一段时日,彼此适应良好。 她保证会视如己出,精心教养。 几乎同时,坏消息也如同阴云般笼罩下来。 储秀宫传来丧钟,襄嫔曹琴默,在缠绵病榻多日后,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冷的除夕夜,香消玉殒。 这两个消息几乎同时传来,使得敬妃的请求更添了几分合理性。 曹琴默临死前早已暗中将温宜托付给敬妃,此事苏若知情,甚至可以说是她间接促成的。 如今生母已逝,由早已建立感情,且品性端良的敬妃抚养,无疑是当下对温宜最好的安排。 太后乌雅氏原本属意端妃,觉得她资历更深,且多次对温宜示好。 甄嬛之前因自身考量,并未在皇帝面前为端妃进言,反而通过沈眉庄,让其在太后面前为端妃说了几句好话。 沈眉庄虽因弟弟之事对甄嬛略有微词,但多年的情谊以及对甄嬛身处困境,不得已而为之的解释。 甄嬛言及皇上近来对甄家多有审视,她不便为沈家出面。 让沈眉庄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和帮助甄嬛。 但最终决定温宜去留的还是雍正。 此刻,面对敬妃情真意切的请求,再看看端妃那确实不算康健,时常需要服药的身板,雍正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准了敬妃所请。 他沉声道:“敬妃性子沉稳敦厚,朕素来知晓。 温宜交给你抚养,朕很放心。端妃……” 他目光转向一旁面色平静无波的端妃齐月宾, “你身子仍需将养,抚养幼儿辛苦,朕怕你过于劳心,反而于你身子无益。 往后你若想念温宜,常去咸福宫探望便是。” 皇帝金口一开,一锤定音。 端妃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与冷意,恭敬地领旨谢恩。 她筹谋许久,终究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苏若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安静地品尝着杯中的屠苏酒,仿佛周遭的悲喜与她无关。 曹琴默的死,在她意料之中。 温宜归了敬妃,正是她引导的结果。 日后有个好母亲,温宜也算是有了好归处了。 景仁宫内,皇后宜修看着内务府新呈上来的嫔妃份例单子,指尖在“莞妃”二字上重重划过,留下了一道浅痕。 甄嬛晋封妃位,其父甄远道在前朝也愈发得意,连带着安陵容这个不起眼的也封了嫔,钟粹宫一脉风头正盛。 反观自己手下,齐妃蠢钝,祺贵人张扬无脑,唯一一个心思缜密的安陵容…… 宜修总觉得她那双眼睛,更多时候是黏在甄嬛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与攀附,并非全然忠于自己。 而那个新入宫的瑾嫔苏若,倒是沉得住气,自年世兰之事后便深居简出,未见有什么动作。 年世兰那边,好不容易得了喘息之机,似乎也安分了不少。 但这表面的平静之下,宜修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承乾宫内,炭火烧得暖融,却驱不散年世兰眉宇间的愠怒。 她今日穿着件金赤色的常服,比起往日盛装素净了许多,但此刻脸上那抹因怒气而生的红晕,倒让她恢复了几分鲜活气。 苏若只抬眼一瞥,便知她因何而来。 能让她这般动气的,左右不过那几个人,几件事。 她不动声色地对芜苡递了个眼神,芜苡会意,立刻领着殿内侍候的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合上了殿门。 颂芝站在原地,看向年世兰。 “都坐吧,没外人。” 苏若淡淡开口,指了指铺着厚厚绒垫的榻座,自己先坐了下来,又示意了一下地上早已备好的两个锦缎团垫。 年世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苏若对面,拿起小几上果盘里剥好的石榴籽,泄愤似的塞进嘴里。 芜苡和颂芝则依言盘腿坐在了团垫上,一人面前放着一个水晶碗,开始安静地剥起石榴。 颂芝起初来的时候还有些拘谨,宫中规矩森严,奴婢怎能与主子同室而坐? 但见苏若和自家小主都浑不在意,想起这段时日翊坤宫的冷遇与世态炎凉,心中也是一酸,便慢慢放松下来。 是啊,如今小主身边,能说句贴心话的,也就只剩她了。 年世兰嚼着甜丝丝的石榴籽,心里的火气却没那么容易压下去,她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苏若,忍不住抱怨道: “皇上晋封欣常在为贵人,我没什么可说。 她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早年虽有过一位公主,可惜远嫁蒙古了,只是个常在位份,确实委屈。可是!” 她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不甘, “甄嬛那个贱人凭什么封妃?! 她入宫才多久?资历、子嗣,她有什么? 剩下的那个妃位明明……明明该是嫂嫂你的! 皇上竟被皇后三言两语就糊弄了过去,什么好处都许诺给了她们! 还有那个安陵容,整日里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哼唧唧的,也配封嫔,跟嫂嫂你平起平坐了?” 她一口一个“贱人”,语气愤愤。 殿门合拢,炭盆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室内四人。 年世兰的抱怨带着她一贯的骄纵,却又因经历巨变而掺杂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苏若听着她毫不掩饰地骂甄嬛“贱人”,骂皇后“猪油蒙心”,脸上并无半分不赞同,反而露出一丝纵容的浅笑。 她捻起一颗红艳艳的石榴籽,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哟,瞧把我们小兰花气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她轻轻将石榴籽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说, “既然这么看不得她好,那你自个儿怎不争气些?加把劲,让皇上也封你个皇贵妃当当,岂不是更风光?” 这话如同细针,轻轻刺破了年世兰强撑的气势。 她眼中的怒火瞬间被一层灰蒙蒙的黯淡取代,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说的涩意: “嫂嫂又取笑我……如今,我还有什么? 哥哥不在了,年家倒了…… 我只有皇上那点念着旧日的情分,薄得像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我何尝不知道,在这宫里,孩子才是立足的根本? 可我这身子,这么多年了,汤药不知喝了多少,却始终……” 她没能说下去,只是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苏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她口无遮拦而生的无奈,化为了更复杂的情绪。 不是你的身子不行,是皇帝根本不想让你有孕! 那专为你一人调制的欢宜香,才是真正的元凶! 但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告诉年世兰,除了让她彻底崩溃,甚至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状似随意地换了个话题:“过去的事,多想无益。说起来,皇上如今,可还赐你‘欢宜香’?” 年世兰摇了摇头,有些茫然:“早就不用了。原本剩下的那些,在年家出事前后,也不知怎的,就寻不着了。嫂嫂怎么问起这个?” 听闻欢宜香已断,苏若心中微微一松,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 “不用也好。那香气浓郁,闻久了也腻。 我只是随口一问,怕内务府那起子小人见你如今位份低了,在份例上苛待你。” 年世兰一听,立刻又恢复了点精神,带着点小得意说: “姜忠敏那个捧高踩低的王八蛋,他现在可不敢! 且不说我现在有嫂嫂你看顾,就说皇上,偶尔也还是能想起我来的,前儿还赏了匹新进的杭缎呢。” 苏若微微颔首,目光却沉静地看着她,将话题引回正轨: “内务府不敢怠慢就好。不过,世兰,有句话我得叮嘱你。 莞嫔封妃之事,你听听便罢,莫要插手,更不要在人前流露出不满。” 年世兰不解:“为什么?难道就眼睁睁看她得意?” 苏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登高,往往意味着跌重。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盯着她爬得多高,而是想办法让自己也一步步站稳,尽快晋封位分,哪怕只是升个贵人,也是好的。” 年世兰并非蠢人,立刻从苏若的话中品出了别的味道,她眼睛倏地亮了: “嫂嫂的意思是有人要对她下手? 让我猜猜,肯定是皇后那个老妇! 这次晋封本就是她提议的,定然没安好心!她想让甄嬛成为众矢之的!” 苏若没有直接承认,只是给了她一个“你明白就好”的眼神: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看着,听着,但千万不要掺和进去。记住了?” 想到甄嬛可能倒霉,年世兰顿时心情大好,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 “放心吧嫂嫂!我可不会像沈眉庄那个蠢货,整日里围着甄嬛转,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呢! 她们呐,就是贱人扎堆,活该!” 又说了会子闲话,吃了半碗石榴籽,年世兰便起身告辞。 离开时,她熟门熟路地拎走了一大食盒刚出炉的蟹粉酥。 她现在是常在了,翊坤宫的小厨房用不得,御膳房做的又总不合心意,唯有承乾宫小厨房做的这道点心,深得她心,每次来都要“刮”走不少。 颂芝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匹苏若刚给的软烟罗料子,手腕上还套着两个新得的赤金镯子。 自然是年世兰示意她收下的,再加上几个装满胭脂水粉,精巧玩物的锦盒,几乎抱了个满怀,走路都有些踉跄。 她苦着脸,小声抱怨: “小主,您就提一盒点心,这些东西也太多了,奴婢都快看不见脚下的路了。” 年世兰心情正好,回头瞥了她一眼,笑骂道: “就你话多!行了行了,方才瑾嫔娘娘赏的那匣子首饰,回去允你挑两件喜欢的,这总成了吧?” 颂芝立刻眉开眼笑,所有抱怨烟消云散,声音都甜了几分:“多谢小主赏赐!奴婢一定仔细收着!” 主仆二人说着,渐渐消失在承乾宫外的甬道上。 正文 第28章 甄嬛传害人准则 依照甄嬛传害人准则,甄嬛此番封妃,只怕是祸非福。 【甄嬛传害人准则 华妃:皇上爱谁我害谁 皇后:谁怀孕我害谁 甄環:谁害我我害谁 沈眉庄:谁害甄嬛我害谁 安陵容:谁害我我就害甄嬛 齐妃:让我害谁我害谁 拽妃:谁害果子狸害谁 皇上:谁绿我我爱谁 浣碧:甄嬛爱谁我就爱谁 端妃:爱谁谁,一格电撑到最后 温太医:谁住碎玉轩我爱谁】 苏若掐指算算时日,甄嬛此刻,想必已然怀上了那个后来取名“胧月”的公主。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敬妃冯若昭膝下已有温宜公主承欢,甄嬛这次,还能将胧月托付给谁呢? 碎玉轩倒是修缮一新,皇上还特意下旨,让莞嫔独居,未让祺贵人瓜尔佳·文鸳一同搬回,这份“独宠”看似殊荣,又何尝不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二月初二,龙抬头,亦是莞妃甄嬛的册封吉日。 这等大典,六宫嫔妃皆需按品大妆前往观礼,即便是称病已久的端妃,心中不忿的年世兰,乃至苏若自己,都不得缺席。 典礼之上,甄嬛身着妃位吉服,头戴珠翠,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荣耀与权力的高位。 她目光扫过台下垂首恭立的昔日姐妹,一种扬眉吐气的情绪在胸中激荡。 原来,这就是俯瞰众生的感觉。 她沉浸在这巨大的满足感中,并未留意到站在角落的年世兰,眼中非但没有往日的嫉恨,反而闪烁着一丝近乎兴奋的异彩。 若在平时,以甄嬛的敏锐定能察觉,可惜此刻她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忽略了这危险的信号。 繁复的册封礼成,还需前往景仁宫拜见皇后,聆听训诫,才算彻底走完流程。 苏若随着众人退出大殿,心中略觉可惜。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无法亲眼目睹那经典的一幕。 皇帝满怀期待地撩开珠帘,看到的却是爱妃身着已故纯元皇后故衣,那瞬间的震怒,失望与被冒犯的冰冷…… 光是想象,就知该是何等精彩。 果然,不过半日,惊天消息便传遍六宫: 莞妃甄嬛因在皇后宫中言行失当,更兼“私窥旧物,心怀不敬”,触怒龙颜,被皇上下旨禁足碎玉轩思过,非诏不得出。 甚至,皇上下令,碎玉轩一应用度,皆按答应份例供给! 消息传到承乾宫时,苏若正对着一局残棋沉吟。 当晚,承乾宫便迎来了一位兴奋得几乎要蹦跳起来的客人——年世兰。 “嫂嫂!嫂嫂!” 年世兰人未至,声先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 芜苡极有眼色,立刻将殿内无关的宫人尽数屏退,只留自己与颂芝在旁伺候。 年世兰几乎是冲到榻前,毫不客气地坐下,端起芜苡早已温好的酒便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愈发兴奋: “嫂嫂!你是没看见! 听说甄嬛那个贱人被禁足碎玉轩,份例还降成了答应! 我高兴得晚膳都多用了半碗!让她猖狂!让她得意!这下摔惨了吧!” 她双眼放光,手舞足蹈, “我还偷偷躲在宫道拐角瞧了,看着她从景仁宫出来,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那张脸白的哟,哈哈,真是痛快!痛快!” 苏若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嗔怪: “瞧把你高兴的。如今莞嫔倒台,短时间内是起不来了。 眼下宫里得宠的,除了祺贵人,便是你了。 你可要争气,好好把握机会,稳固圣心才是正理。” 年世兰却有些不以为意,又抿了一口酒,说道: “嫂嫂未免太高看她这次跟头了。 她甄嬛哪次跟皇上闹别扭,不是没过多久就又和好如初? 这次不过就是穿错了件衣服,冲撞了先皇后罢了,我估摸着,顶多禁足一个月,皇上气消了,也就没事了。” 苏若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深邃地看向年世兰,轻轻摇了摇头。 年世兰被她看得有些发懵:“难道……不是这样?” 苏若轻叹一声: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莞嫔此人,心气极高,自有她的傲骨。 她如今只怕已然知晓,自己往日恩宠,并非全然源于自身,而是因着与先皇后纯元相似的容貌。 你想想,以她的性子,得知自己竟一直活在他人影子里,做个替身,她心中能无芥蒂? 能甘心?” 年世兰愣住了,她确实没往这层想。 她只顾着高兴甄嬛受罚,却未深究这惩罚背后的根源。 苏若见她仍有些困惑,知道不点透,她难以明白其中关窍。 她示意年世兰凑近些,压低声音,将那段宫中禁忌的往事缓缓道来:“今日便与你分说清楚,也好让你明白,何为帝心难测,何为……替身之殇。” “先皇后纯元,闺名乌拉那拉·柔则,小字宛宛。 乃是当今皇后的异母姐姐,太后的亲侄女。 她十七岁入潜邸为福晋,容貌倾城,更兼精通音律,善跳惊鸿舞,深得皇上爱重,几乎是专房之宠。 可惜红颜薄命,二十二岁便因难产香消玉殒。 而她的容貌与如今的莞嫔,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苏若的话语如同惊雷,一字一句炸响在年世兰耳边。 她瞪大了双眼,嘴巴不自觉地张成了圆形,手中刚拿起的一块苹果“啪嗒”一声掉落在小几上,滚了两滚。 甄嬛是因为像纯元皇后才得宠的? 那……那嫂嫂呢? 嫂嫂的容貌,难道皇上纳嫂嫂入宫,也是因为……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年世兰瞬间从狂喜中清醒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怔怔地看向苏若,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不仅年世兰,连侍立在一旁的芜苡和颂芝,也都听得呆住了,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苏若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确认了年世兰心中那可怕的猜想。 她目光扫过芜苡和颂芝: “此事关乎重大,你们心中知晓便可。 切记,管好自己的嘴巴。 芜苡、颂芝,你们的身契乃至家人亲眷的命数,皆系于此,想必该知道轻重。” 芜苡和颂芝浑身一凛,立刻跪倒在地,叩头道:“奴婢/奴才明白!定当守口如瓶,绝不敢泄露半分!”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年世兰看着苏若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后宫之中的水,远比她想象的要深,要浑。 正文 第29章 沈眉庄求情 她扶着颂芝的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在回翊坤宫的宫道上,廊下悬挂的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照着她苍白失神的脸。 苏若嫂嫂的话,如同在她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纯元皇后……替身…… 皇上对嫂嫂那晦暗不明的态度……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中疯狂冲撞,与那些被她刻意忽略,深埋心底的旧事纠缠在一起。 她想起哥哥年羹尧。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意气风发的大将军,最后却落得个身首异处,家破人亡的下扬。 皇上当初对哥哥是何等的倚重信赖,赏赐无数,甚至允许他“自专”? 可翻起脸来,又是何等的冷酷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帝王心术,当真如此难测吗? 一个更可怕,更让她浑身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那自己这么多年始终未有身孕,真的只是因为“时机未到”吗?** 那些太医,每次请脉后都说着千篇一律的恭维话,什么“娘娘凤体安康,只是缘分未至”,什么“精心调养,静候佳音即可”。 可一年又一年,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她曾经以为是自己不够有福气,或是暗中有人作祟,却从未敢将怀疑的矛头指向那个她倾心爱慕,视为依靠的皇帝! 还有那碗落胎药! 当年侧福晋耿月宾(端妃)端来的那碗让她小产,彻底伤了根基的安胎药! 她一直恨毒了耿月宾,认定是她嫉妒自己得宠而下此毒手。 可如今细想,耿月宾当时与她交好,性子也算不上狠辣,她真的有胆量,有能力在王府后院对最得宠的侧福晋下手吗? 这背后……会不会根本就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回到翊坤宫西偏殿,虽然炭火烧着,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冰冷。 年世兰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颂芝一人。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颂芝,” 年世兰坐在床沿,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 “你说……我入府这么多年,太医次次都说我身子骨没问题,只是机缘未到。 可这机缘,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人老珠黄吗?” 颂芝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主子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上前安慰: “小主,您这是怎么了? 定是今日在瑾嫔娘娘那多饮了几杯,这会儿酒劲上来了,开始说胡话了。 皇上心里一直都是有您的,您看如今不是又想起您来了吗? 子嗣的事情急不得,总会有的……” “急不得?” 年世兰猛地转过头,打断了她的话,“若是……若是有人根本不想让我有呢?” 颂芝被这话吓得脸色煞白,几乎是扑上去想捂住她的嘴,声音带着哭腔: “小主!慎言啊!这种诛心的话怎么能乱说!要是被旁人听去……” “诛心?” 年世兰凄然一笑,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上留下两道冰凉的痕迹, “那他下旨杀我哥哥,抄我年家满门的时候,可曾念过一丝旧情?可曾有过半分心软?!”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颂芝心上,她所有劝慰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皇上对年家的狠绝,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沉默了,只能红着眼圈,默默地替年世兰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带着无尽的心疼。 年世兰任由泪水流淌,过了许久,她才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颂芝吩咐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颂芝,你悄悄去查一查。 哥哥曾荐过一位姓陈的大夫入宫给我看病,说是医术极好,尤擅妇科。 你想办法,让得用的人去探探他的口风…… 就问问他,我那一直无孕,除了机缘,可还有其他缘由? 记住,此事关乎性命,万万不可让第三个人察觉!” 颂芝看着年世兰眼中混合着绝望的光芒,知道主子这次是真正起了疑心。 她心中骇浪滔天,却也知道无法再劝,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奴婢明白。小主放心,奴婢一定小心行事。” 她看着年世兰疲惫地闭上双眼,靠在引枕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颂芝知道,那个一味沉浸在情爱中,骄纵却单纯的年世兰,或许从今夜起,就真的死了。 碎玉轩被禁足,份例骤降的消息,沈眉庄听闻后,心急如焚。 她试图求见皇上,却被苏培盛以“皇上政务繁忙”为由挡了回来。 转向太后求情,寿康宫的大门也对她紧闭。 甚至连皇后宜修,也只是温言安抚几句,却无任何实质举动。 走投无路之下,沈眉庄想起了上次似乎还愿意听她说话的瑾嫔苏若。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尽管清楚苏若与甄嬛并无交情,甚至可能因年世兰而心存芥蒂,但为了甄嬛,她还是硬着头皮来到了承乾宫。 这一次,苏若连虚与委蛇的耐心都欠奉。 沈眉庄竟直接在承乾宫院中跪了下来。 冬日冰冷的石砖透过薄薄的衣料,寒气刺骨。 苏若在殿内听闻,眉头紧蹙,心中满是不悦。 沈眉庄这般作态,看似情深义重,实则是在逼她,更是将承乾宫置于风口浪尖。 “芜茜,去请惠贵人进来。” 苏若的声音带着冷意,“跪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沈眉庄被芜茜扶起,带入殿内,膝盖犹自僵硬发疼。 她一见到苏若,便迫不及待地哀声恳求: “瑾嫔娘娘,求您发发善心,救救莞嫔吧! 她那般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如今受此折辱,禁足宫中,份例还被克扣,连顿饱饭都难求……她如何受得住啊!” 她眼中含泪,姿态放得极低。 苏若端坐上位,面沉如水,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惠贵人,上次你为你弟弟之事求到本宫面前,本宫念你一片姐弟之情,心软替你递了话。 可这次,莞嫔是忤逆圣意,被皇上亲口下旨处罚! 你让本宫如何去救?难不成要本宫违背皇上的旨意吗? 本宫与莞嫔,又有何干系需要为她冒此风险?” 沈眉庄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泛起苦涩。 她知道苏若说得在理,可一想到甄嬛在碎玉轩可能遭受的苦楚,她便心如刀绞。 她咬了咬唇,再次开口,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娘娘……那些奴才最是势利,如今见莞嫔失势,竟连饭菜都时常短缺,送去也都是冷的……嫔妾实在是……” “够了!” 苏若厉声喝止,脸上已现出明显的不耐烦, “惠贵人,你若真有这份为姐妹豁出去的心,今日就不该来跪本宫! 你该去养心殿前跪着! 拿着你沈家满门的荣耀,去求皇上开恩! 看看皇上是否会看在你沈家世代忠良的份上,对莞嫔网开一面!” 苏若这话,可谓诛心。 她根本不信沈眉庄会为了甄嬛,赌上整个沈家的前程和脸面。 沈家精心培养她多年,可不是让她为了一个姐妹孤注一掷的。 言尽于此,苏若懒得再看她一眼,霍然起身,径直转身向内室走去,留下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芜茜见状,连忙上前拦住还想跟进的沈眉庄,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惠贵人请留步。近日春寒料峭,我家娘娘身体违和,需得早些安歇,不便再见客了。贵人请回吧。” 沈眉庄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正午日光,再看向苏若消失的方向,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道理都在苏若那边,可心中仍不免涌起一股强烈的怨怼。 为何她如此冷血,连一句转圜的话都不肯说? 沈眉庄却也知道这样想也是不对的,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翌日上午,苏若正在用早膳,芜茜便带来了令人惊讶的消息。 “娘娘,听说惠贵人昨日从咱们这儿离开后,真的去了养心殿外跪求皇上。 从下午一直跪到晚上,后来晕了过去,才被她身边的采星姑娘给扶回存菊堂的。” 苏若执勺的手微微一顿。 芜茜继续道:“可是,就算惠贵人跪到晕厥,皇上也未曾松口允她去探望莞嫔,反而斥责她不知进退,干扰圣听,下令将她禁足于存菊堂,无旨不得出。” 苏若闻言,眼中闪过冷嘲。 沈眉庄此举,看似情深义重,实则愚蠢。 在皇帝盛怒之时去触霉头,不仅救不了甄嬛,反而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看来她对甄嬛,倒是真有几分愚忠。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雍正踏入承乾宫时,面色看似平静,眼神却带着审视。 他挥退宫人,与苏若对坐。 苏若心知肚明,他此来,多半是为了试探自己对于甄嬛之事,乃至对于“纯元替身”一事的态度。 她没有主动提及沈眉庄,也没有为甄嬛求情,仿佛那些事情都与她无关。 雍正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话题引了过来。 他没有问苏若是否知道纯元,仿佛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苏若抬眸,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皇上若透过臣妾这张脸,看到的是纯元皇后,那臣妾此刻便是纯元皇后。 皇上若看到的,就只是苏若,那臣妾便只是皇上的苏若。” 她将选择权,轻飘飘地抛回给了雍正。 雍正凝视她良久,目光深邃难辨。 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世兰她知道吗?” 他问的,自然是纯元之事。 苏若缓缓摇头,语气肯定: “世兰妹妹性子单纯直率,臣妾不曾对她提及。 只要无人刻意在她面前挑明,她不会,也不敢对先皇后心生好奇。” 她这话,既保全了年世兰,也暗示了自己懂得分寸。 雍正闻言,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感慨,长长一叹: “其实,若非是你,朕或许不会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纯元是纯元,你是你,莞嫔是莞嫔。”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怅惘,“可那日,看见莞嫔穿着那身衣服,朕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纯元的时候……” 他的话戛然而止,但苏若明白他未尽的言语。 那身故衣,形制为何会与妃位吉服如此相似? 以致让甄嬛认错? 皇上让皇后妥善保管纯元遗物,内务府再是疏忽,又怎会拿错皇后身边大宫女亲自交代的衣物? 除非是有人刻意为之。 内务府总管姜忠敏已被盛怒的雍正杖毙,一干相关人等都受了严惩。 对于皇后宜修在这其中的手脚,雍正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太后一再回护,加之他也觉得甄远道父女近来确实风头过盛,需要敲打震慑一番,故而顺势而为,并未深究到底。 此刻,他看着眼前平静无波的苏若,她既不像甄嬛那般因“替身”真相而感觉受辱,激烈反抗,也不像其他妃嫔那般对纯元的存在讳莫如深或刻意模仿。 她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承认这张脸的存在,却更强调苏若本身。 这种态度,反而让雍正感到一种莫名的放松。 他今日来,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想从这片因甄嬛而掀起的波澜中,寻找一丝熟悉的慰藉,却又害怕再次陷入“替身”的迷障。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的面容。 正文 第30章 甄嬛有孕 苏培盛几乎是小跑着进来,也顾不得平日里的周全礼数,只单膝急急点地: “启禀皇上,侍卫总管有急事在外求见!” 雍正正因与苏若之间那微妙而难得的平和氛围被打断而心生不悦,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脸上掠过被打扰的烦躁。 他尚未开口,身着甲胄的侍卫总管已紧随其后踏入殿内,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同样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皇上,臣有紧急事务禀报!” 他情急之下差点说错,额角已见细汗。 雍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不悦更甚: “何事惊慌?说罢。” 他余光瞥见身旁的苏若依旧安静地坐着,倒让他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 侍卫总管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运转着早已斟酌好的说辞。 碎玉轩那群废物侍卫办事不力,竟让事情闹到动起手来,还伤了人。 但他绝不能将管理不善的罪名揽到自己头上,内务府总管姜忠敏的前车之鉴还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他必须将责任推到忠于职守和对方蛮横上。 “回皇上,” 他声音刻意保持沉稳,“方才碎玉轩的宫人试图强闯宫门,值守侍卫恪尽职守,坚决阻拦。 在推搡拉扯之间,不慎将对方一名宫女碰伤,见了红。” 他刻意模糊了碰伤的程度。 雍正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下令禁足甄嬛,是要她静思己过,并非要绝她的生路。 如今碎玉轩的人竟敢强闯宫门? 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是甄嬛依旧不服管教,还是下人被骄纵得忘了规矩? “强闯宫门?” 雍正的声音冷了下去,“可知所为何事?” 侍卫总管心下稍安,知道关键来了,他做出犹豫挣扎之态,仿佛难以启齿,最终才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 “据阻拦的侍卫回报,似乎是莞嫔娘娘在宫中突然昏厥,人事不省。 其宫人焦急万分,欲出宫延请太医,但侍卫们谨遵皇上旨意,不敢放行任何一人离开碎玉轩,因此才发生了冲突。” 他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皇帝的脸色。 雍正深吸一口气,“朕是下令禁足,何时说过不许她延医用药?! 若是莞嫔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有该当如何?!!” 苏若在一旁垂眸静听,心中冷笑。 这侍卫总管的话,七分真三分假,推卸责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但她乐见其成,事情闹得越大,甄嬛在皇帝心中的形象就越发复杂。 既是惹人怜惜的受害者,又是不肯安分,连带下人都嚣张跋扈的麻烦。 “传朕旨意!” 雍正厉声道,“今日碎玉轩当值的领班侍卫,玩忽职守,矫旨妄为,拖去慎刑司,重打三十大板!苏培盛!” “奴才在!” 苏培盛连忙应声。 “你立刻亲自去太医院,宣太医速往碎玉轩为莞嫔诊治!不得有误!” 雍正语气急促,显是真正担心甄嬛的安危。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要温实初温太医去,莞嫔信得过他。” “嗻!奴才这就去办!” 苏培盛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弯着腰倒退着快步出了承乾宫。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雍正因怒气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苏若抬起眼轻柔地劝道:“皇上既然心中担忧莞嫔妹妹,不如移驾碎玉轩去看看?龙体亲至,也好安莞嫔妹妹的心。” 雍正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疲惫所取代。 他重新坐回榻上,揉了揉眉心,无奈说: “她性子刚强,朕又何尝不知? 可这次的事……朕处置她,难道有错吗? 穿着纯元的故衣,形同亵渎! 朕若轻轻放过,如何对得起纯元在天之灵?” 他像是在对苏若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让她自己想明白吧。若她始终觉得是朕亏待了她,朕也无话可说。” 苏若看着他这番情状,心中明了。 皇帝对甄嬛并非无情,只是帝王的尊严,对旧爱的执念,以及对甄嬛不识抬举的恼怒,交织在一起。 让他拉不下脸面此刻前去。 苏若目的已达,便不再多劝,只温顺地应道:“皇上思虑周全,是臣妾多言了。” 这一夜,雍正终究没有前往碎玉轩,而是留宿在了承乾宫。 就是不知道人在,心是不是早已飞到了那个被重重宫墙封锁的院落。 不过,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经过此事,皇帝对皇后管辖后宫的能力,侍卫归宫中护卫体系,亦与内务相关,对甄嬛处境的微妙态度,都发生了变化。 甄嬛亲笔写了一封信函呈与雍正,言及自身有过,不敢奢求,唯愿腹中龙胎能得皇后娘娘亲自看顾,以赎前愆。 雍正对此既感欣慰又心生怜惜,觉得她终究是懂事了,便开口将此事交给了皇后宜修。 宜修心中一万个不愿接手这烫手山芋,且不说甄嬛是否真心,单是这龙胎若有半点差池,她这皇后便首当其冲。 但皇帝金口已开,她无法推拒,连太后都特意唤她前去,明里暗里警告她务必保莞嫔这一胎平安,莫要再动不该动的心思。 雍正终究是担心甄嬛因之前之事郁结于心,伤了胎气,不仅派了稳妥的芳若姑姑前去碎玉轩亲自照料,还特许甄嬛可在宫中适当走动散心,只是身边必须有侍卫随行。 既是保护,亦是监视。 春日融融,冻土消融,御花园中已有零星嫩绿点缀枝头,不复冬日的肃杀。 苏若便邀了年世兰一同外出散步,透透气。 年世兰近日沉寂了许多。 那陈大夫终究是念及年羹尧昔年救命之恩,冒着杀头的风险,将欢宜香的真相和盘托出。 原来,并非她年世兰福薄命浅,怀不上龙种,而是她被人用最高明最阴毒的手段,日复一日地熏染着大量的麝香入体。 那所谓的“欢宜香”,皇家独赐的恩宠,竟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 陈大夫坦言,当年他初次踏入翊坤宫请脉时,便从殿内萦绕的香气中嗅到了那被无数名贵香料极力掩盖,却依旧逃不过他这等精通药石之人的鼻息的,浓烈到令人心惊的麝香味。 得知真相的那一夜,年世兰独自坐在妆镜前,整整坐了一宿。 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依旧明媚勾人,凤眼流转间风情万种,面若三月桃花,手指纤细如青葱。 曾经,她是这紫禁城中最艳丽夺目的存在,满蒙八旗的贵女在她面前皆黯然失色。 也正是因这绝色容颜,当年赛马扬上,才引得还是雍亲王的皇帝对她一见倾心。 可如今,这容颜依旧,内里却早已被掏空,被毒药侵蚀得千疮百孔。 颂芝守在一旁,心惊胆战,生怕她一时想不开。 直到天明时分,年世兰才对着镜中那个双眼红肿,面色惨白的自己,凄然一笑。 年世兰从齿缝间挤出那句浸透了血泪的话:“皇上,你害得世兰好苦啊!” 那一瞬间,撞墙求死的念头并非没有闪过。 可她想起了哥哥年羹尧临死前的家书,想起了远在边疆受苦的年家族人。 她不能恨,至少不能表现出来,她甚至还要比以往更爱皇上,更依赖皇上,才能在这吃人的地方,为年家留下一线渺茫的生机。 今日苏若相邀,她本无意出门,但想到终日闷在翊坤宫也只是徒增悲愤,便也应了。 走了一段路,觉得有些疲惫,便与苏若在御花园的凉亭中暂歇。 春风拂面,带着花草初生的清新气息,轻轻撩动着年世兰鬓边的碎发。 她侧过头,看着苏若沉静姣好的侧脸,阳光下,那张与纯元酷似的面容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 年世兰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荒谬的安宁。 也罢,这深宫寂寂,好歹还有嫂嫂护着她一二,或许也能这般相安无事地熬下去吧。 就在这时,她见苏若缓缓起身,向着亭外行了个平礼。 年世兰疑惑转头,只见甄嬛挺着已然显怀的肚子,在芳若和浣碧的搀扶下,正缓缓向凉亭走来。 年世兰勾起一抹带着讥诮的明艳笑容,开口便是相激: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莞嫔娘娘。 都五个月的身子了吧? 还这般辛苦出来走动,是对龙胎这般不放心呢,还是怕这御花园里,有谁会存心害你不成?” 甄嬛本就走得有些累了,原想进亭歇歇脚,一见年世兰在此,顿时什么心思都没了,转身便想离开。 或许是心绪波动,或许是确实劳累,她腹中胎儿猛地动了一下,力道不小,让她身形一晃,脸色瞬间白了白。 “娘娘!” 芳若和浣碧连忙一左一右扶稳她,芳若经验老道,沉稳开口, “许是路走多了,累着了。娘娘莫慌,且先在亭中歇息片刻。浣碧,快去请温太医来一趟。” 浣碧担忧地看了甄嬛一眼,应了声“是”,匆匆行礼后便快步离去。 甄嬛无奈,只得被扶进凉亭坐下,与年世兰,苏若同处这方小小天地。 她不想理会年世兰那满是刺的话语,目光便落在了旁边正抓着一把小粟米,悠闲逗弄着石桌上几只麻雀的苏若身上。 甄嬛看着苏若,心中复杂。 她不信苏若猜不到自己封妃风波背后的真相,那张与纯元如此相似的脸,就是最好的明证。 可为何她还能如此平静? 苏若似乎全然沉浸在与鸟雀的互动中,纤指轻弹,米粒均匀洒落。 两只麻雀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啄食着,互不相争。 甄嬛看着那成双成对,自在啄食的雀鸟,再想到自身处境,一股巨大的悲凉涌上心头,她不禁喃喃出声: “这宫里,连外面最常见的雀儿都难得一见,看见了,也觉得稀罕。 宫里的人怕是还不如这些雀儿活得自在。 你瞧,它们尚且能成双成对,眼中只有彼此……” 苏若闻言,逗弄的动作微微一顿,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甄嬛。 她看到甄嬛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如同被灰烬覆盖,一片死寂的灰败。 苏若与她对视一眼,脸上无悲无喜,随即又扭回头,继续撒着米粒: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顿了顿,一粒米从指尖滑落,被一只机灵的麻雀迅速叼走, “算命的准不准,灵不灵,说到底也得看那算命的人,自己心里信不信,认不认。” 这话如轻飘飘地落在凉亭里,却让甄嬛浑身一颤,脸色更加苍白。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眼神空洞地望着亭外那片虚假的春色。 年世兰不知道想起来了什么,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正文 第31章 小嘴叭叭叭 她究竟明白了什么? 是认命了,还是更坚定了某种决绝? 苏若不得而知,也懒得深究。 她方才那几句话,纯粹是信口胡诌,对付甄嬛这种心思细腻,喜好伤春悲秋的文艺女青年。 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更玄乎,更莫测高深的话去应对,让她自己去揣摩,去对号入座,反而显得高深莫测。 显然,这一招奏效了,甄嬛并未出言反驳,只是将那灰败的目光重新投向了亭外,仿佛在苏若的话里咀嚼出了无尽的苍凉。 就在这时,亭外小径上传来一阵说笑声,只见欣贵人吕盈风与祺贵人瓜尔佳·文鸳相携而来。 吕盈风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凉亭内的三位,脚步微顿,脸上依旧挂着爽朗的笑容,规规矩矩地对着亭内行礼: “嫔妾给瑾嫔娘娘请安,给莞嫔娘娘请安。” 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然而,她身旁的瓜尔佳·文鸳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斜眼瞥了一眼坐在石凳上,腹部隆起的甄嬛,嘴角撇了撇,非但没有行礼的意思,脸上还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她看来,甄嬛如今不过是个失宠的罪妇,家父甄远道在前朝也被她瓜尔佳氏一派弹劾得焦头烂额,眼看就要大厦将倾。 一个没了圣宠,即将失去母家倚仗的嫔妃,还得罪了中宫皇后,就算生下皇子又能如何? 更何况,这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还是个未知数呢! 如此境地,也配受她瓜尔佳·文鸳的礼? 吕盈风行完礼,见瓜尔佳·文鸳还杵着不动,悄悄拉了她的衣袖一下。 瓜尔佳·文鸳却丝毫不领情,反而扬高了声音,语气充满了不屑: “你同她行什么大礼?她如今不过是个失了圣心,戴罪禁足的嫔妃罢了,也值得你如此?” 甄嬛闻言,只是将头偏得更过去些,不欲与这等小人争辩,只盼着她们快些离开,图个清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坐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年世兰,本来懒得理会瓜尔佳·文鸳这等蠢货。 可眼见对方那双势利眼只盯着甄嬛喷火,却将对面的苏若嫂嫂视若无物,连个基本的招呼都没有,这口气她可忍不下! 她纤纤玉指拈起一颗葡萄,慢悠悠地送入檀口,凤眼一挑,视线落在瓜尔佳·文鸳身上: “哟,我当是谁在此喧哗,原来是祺贵人。 几日不见,你这口齿倒是越发凌厉了,怎么? 如今连正经的嫔位娘娘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既然眼界这么高,那你怎么不去求求你那位皇后主子,让她在皇上面前多替你美言几句,也给你挣个嫔位风光风光? 如今连个正经主子都算不上,不过是个小小贵人,倒在这里叭叭地说个不停,也不嫌风大闪了舌头!” 甄嬛有些诧异地瞥了年世兰一眼,没想到这个昔日死对头竟会出言维护自己。 她哪里知道年世兰维护的是被忽视的瑾嫔苏若。 瓜尔佳·文鸳被年世兰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若是瑾嫔开口训斥,她或许还会忌惮几分其家世与皇上那点暧昧不明的态度,可年世兰算什么? 一个家破人亡,全靠皇上一点旧情和瑾嫔庇护才苟活至今的罪臣之妹。 区区一个常在,也敢在她面前嚣张? 她气得胸脯起伏,伸手指着年世兰,尖声道: “年世兰!你说什么?! 你不过是个罪臣之妹,若不是皇上心慈仁厚,你早就该跟你那年家一起下地狱了! 如今侥幸捡了条命,不好好缩在你的翊坤宫夹着尾巴做人,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我告诉你,我是贵人,你只是个常在,按宫规,你该向我行礼才是! 还不快过来给我行礼!” “呵!” 年世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红唇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将手中的葡萄籽精准地吐进一旁的渣斗里, “我看你是不说话怕变成哑巴是吧? 一张嘴就惹人厌烦!怎么? 仗着皇后给你撑腰,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有本事,你现在就去求你的好主子,让她再下一道旨意,把我年家再抄一遍,把我也拖出去砍了? 你看皇上答不答应?!” 瓜尔佳·文鸳被堵得哑口无言,她再蠢也不敢接这个话茬,指着年世兰“你……你……你……”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能狠狠一跺脚,将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脚下的石板上,带着满腔的羞愤,连告退的话都忘了说,转身便气冲冲地走了,连一旁的吕盈风都顾不上。 吕盈风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亭内三人再次行了一礼,也匆匆追了上去。 凉亭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余下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 年世兰像是打了一扬胜仗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苏若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几只被惊扰后又重新飞回来啄食米粒的麻雀,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比不上这几只小雀有趣。 吃瓜看戏真有趣,乃是人生美事之一。 凉亭里那扬由年世兰主导,瓜尔佳·文鸳惨败收扬的闹剧。 竟意外地冲淡了甄嬛眉宇间的郁结,她看着祺贵人那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背影,一时没忍住,唇角微微弯起,泄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这笑声却引来了年世兰一个大大的白眼。 她没好气地呛声道:“你笑什么?不是身子不爽利,郁结于心,才出来散心的吗? 这会儿笑得这么开心,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何必在此占着地方,碍人眼?” 甄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恰在此时,浣碧领着温实初匆匆赶来。 年世兰见状,半分留恋也无,立刻起身,拉着苏若的手便道: “瑾嫔娘娘,这儿乌烟瘴气的,咱们走吧,去别处逛逛。” 苏若从善如流,随着她起身离去,将一亭子的纷扰留给甄嬛主仆。 时光荏苒,数月匆匆而过。 宫墙内的日子仿佛按下了快进键,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苏若暗中吩咐辅国公府寻访名医,为年世兰调理被欢宜香侵蚀多年的身子,如今总算有了回音。 信中所言,此法需药浴与食补相辅相成,日日不断,直至将体内积郁的寒毒湿气尽数驱散,方有论及子嗣的可能。 苏若深知此事急不得,也冒险不得,便精心挑选了一个懂些医理,背景干净且家人皆在掌控中的宫女,名唤冬青,以伺候汤药的名义送到了年世兰身边,以便配合治疗,暗中行事。 许是有了希望的缘故,年世兰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眼眸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虽不似从前那般张扬外放,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鲜活气。 这日,苏若奉诏至养心殿陪侍笔墨。 雍正正批阅奏章,她则安静地在一旁研墨,殿内只闻书页翻动与朱笔划过的细微声响。 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苏培盛压低嗓音的阻拦。 下一刻,殿门被猛地推开,甄嬛行色匆匆,踉跄闯了进来,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眶红肿,显然是大哭过一扬。 苏若见状,立刻识趣地放下墨锭,无声地退至一旁珠帘后的阴影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里间暖阁的动静清晰地传来。 先是雍正带冷硬的声音响起:“你能有几分像菀菀,获得朕的宠爱,已然是你的福气。” 这话如同点燃了炸药的信引,甄嬛压抑许久的绝望,愤怒与不甘瞬间爆发,她声音嘶哑: “福气?!这究竟是我的福!还是我的孽?!!”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皇上!这么多年了!这几年的情爱与时光,究竟算什么?!难道终究是错付了吗?!” 甄嬛这么要强的女子,怎么甘心一直被当成替身对待。 更何况自己爱了这么多年的夫君,原来只是透着她去看别人。 苏若在帘外静静听着,心中也不得不感慨,甄嬛此刻在雍正面前,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 若非是她,换作任何妃嫔敢如此声嘶力竭地质问皇帝,直言“情爱时光错付”,还胆敢自称“我”,恐怕早就被拖出去打入冷宫甚至赐死了。 雍正对她,到底还是存了一丝不同于常人的复杂情愫。 就在这时,苏培盛神色慌张地小跑进来,也顾不得里间正在发生的冲突,急声禀报: “皇上,刑部大牢急报!甄远道甄大人,在狱中染上了鼠疫,情况危急!” 此言一出,里间甄嬛的哭诉声戛然而止,随即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人软倒在地的声音。 苏若在心中默数:三、二、一……果然,刚数到一,便听见里面惊慌的呼喊:“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甄嬛受不住这接连的打击,动了胎气,晕厥了过去。 养心殿内顿时一片忙乱。 雍正虽面上强自镇定,吩咐赶紧将莞嫔送回碎玉轩,召太医全力救治,但他紧蹙的眉头和下意识摩挲扳指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担忧。 帝王的尊严让他拉不下脸此刻跟去。 待甄嬛被抬走,殿内重新恢复死寂,雍正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忽然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苏若。 “瑾嫔,” 他的声音带着迷茫,“方才你都听见了吧?你觉得朕错了吗?” 苏若心知,此刻的雍正并非想听谄媚奉承,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稍稍释怀,或是能帮他理清思绪的说法。 她缓步上前,重新回到御案旁: “回皇上,在臣妾看来,莞嫔妹妹年纪尚轻,心气又高,许多事情囿于情爱,一时看不破,想不通,也是常情。” 她顿了顿,在雍正略显讶异的目光中,继续道,“只不过皇上您,也并非全无错处。” 雍正闻言,果然抬起了头,似乎没料到苏若会如此直言不讳。 他原以为她会说些“皇上圣心独断,何错之有”之类的扬面话。 只听苏若缓缓道: “皇上的错,或许在于身为夫君,却未能好好教导自己心爱之人,何为帝王之心,何为君臣之分。 莞嫔妹妹认不清自己的位置,沉浸在寻常夫妻的幻梦里,难道皇上您心中也不清楚吗? 您给了她超越常人的宠爱与纵容,却又希望她永远清醒地记住君臣之别,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苛求。” 雍正彻底愣住了,他凝视着苏若,久久没有说话。 这番话的角度,是他从未想过的。 他习惯了臣妾的顺从与畏惧,习惯了甄嬛带着文人傲气的争执,却从未有人如此平静地,近乎剖析般地与他谈论这份扭曲的情爱关系中的失职。 雍正担心甄嬛的事情,晚膳也没有心思用膳,手中不停转着佛珠。 苏若早就想走了,皇上不想吃,又不代表苏若不饿,可是皇上也不让苏若离开,非要苏若陪着他静心。 明明想去见得不得了,可是又因为所谓的颜面,不敢主动。 直到夜深,苏培盛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甄嬛生了,生了位小公主。 雍正高兴不已,焦急穿鞋下榻,朝着碎玉轩的方向出发。 独留在养心殿的苏若,无奈笑笑,只好跟上雍正的脚步。 到了碎玉轩,雍正直奔甄嬛的床边坐下。 正文 第32章 你,该当如何? 他已经在这里耗费了太多耐心。 “你还没有想明白吗?”雍正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甄嬛缓缓偏过头,不愿看他。 那件纯元皇后的故衣,如同一个巨大的嘲讽,将她过往所有的恩爱与荣宠都撕成了碎片。 她怨,怨他将她视作他人的影子,怨他竟连一丝真情都吝于给予。 “皇上让臣妾想明白什么?”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秋日被风干的落叶。 雍正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起,却又强压下去。 他想起了来时路上,苏若和他说的话: “皇上,莞嫔性子是倔了些,可终究为皇家开枝散叶是有功的。 况且,公主尚在襁褓,总不能一出生就没了母亲的依傍吧? 陛下宽宏,给她个台阶,也是全了皇家的体面和自己心里那份念想。” 此刻,这话在他脑中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施舍般开了口: “你已经为朕诞下公主,还要意气用事吗? 朕已经决定,无论甄家如何,都不会迁怒于你。” 他顿了顿,抛出诱饵,“只要你愿意,明日朕便下旨,晋你为妃。只要嬛嬛愿意,我们还会回到从前。” “回到从前?”甄嬛在心中冷笑,那掺着杂质的从前,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一旁侍立的崔槿汐和浣碧紧紧盯着甄嬛,眼神里充满了焦急。 崔槿汐看得分明,皇上此刻愿意给这个台阶,已是天大的恩典,若娘娘再倔下去,只怕万劫不复。 可甄嬛是谁? 她是那个曾说出“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的女子,骨子里带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 让她以后的日子都活在对一个亡魂的模仿和阴影下,让纯元这根刺永远横亘在她与皇帝之间?她做不到。 她闭上眼,仿佛隔绝了所有令人失望的现实,声音轻却坚定: “臣妾不配。皇上认为,我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吗?” 雍正看着她倔强地含着泪,却不肯服软的眼神。 他霍然起身:“的确是朕太过垂怜你了!你这样的心性,实在不适合留在宫中。去佛堂静静心吧!” 最后的希望碎裂了。 甄嬛明白,这个男人,她曾经深爱过的四郎,不会再有半分挽留。 她挣扎着从床上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端妃耿月宾: “臣妾还有一事相求。公主年幼,身边无人看照,实属不幸。还请皇上允诺,将公主记于端妃娘娘名下。” 这便是要彻底割舍了。 雍正心口一窒,随即是更深的恼怒。 他抬头望向窗棂外那轮朦胧的月亮,语气淡漠: “敬妃收养了温宜,端妃膝下空虚,也好。 三公主小名绾绾,月色朦胧,公主的封号,就叫胧月吧。” (注:此处沿用剧版设定,欣贵人吕盈风所出为淑和公主(皇长女),襄嫔曹琴默所出为温宜公主(皇二女),莞嫔甄嬛所出为胧月公主(皇三女)。) 角落阴影里,一直静观其变的瑾嫔苏若,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 对于苏若来说,甄嬛离去反而是好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甄嬛归来是熹妃,那苏若和年世兰又怎么会一直待在嫔位和常在呢? 甄嬛面上无喜无悲,如同古井无波,让人看不清她心中所想。 公主的封号向来是在满月时赐下,这胧月一出生便得此殊荣,可见纵然情裂,甄嬛在皇帝心里终究是留下了一道痕。 只可惜,一个心高气傲不愿低头,一个九五之尊不容忤逆,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在甄嬛磕头谢恩,了却最后牵挂后,雍正心中烦闷,不想再多待片刻,愤而甩袖离去。 苏若见戏已落幕,也无意留在这满是悲情的屋子里,转身欲走。 却听得身后传来甄嬛冰冷的声音: “瑾嫔,这是我能想得出最好的办法了。你,该当如何?” 苏若脚步一顿,缓缓回身,对上甄嬛那双通红的的眸子。 她心中微微叹气,并非为了甄嬛的遭遇,而是叹其看不穿。 在这吃人的后宫,情爱本是奢侈,执着于唯一和真心,不过是自寻烦恼。 她看着甄嬛,眼神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事不关己的疏离,轻启朱唇,话语如冰珠落玉盘,清晰又残忍: “这是你的选择,与我何干?” 说完,不再看闻言后彻底怔愣在原地,脸色又白了几分的甄嬛。 苏若优雅地转身,扶着宫女芜苡的手,踏着碎玉轩冰冷的砖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苏若看得出来,“纯元故衣”事件对甄嬛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这后宫,前任一出,现任必输。 尤其是当那位前任是皇帝心中永不磨灭的白月光时。 甄嬛在这一刻如同大梦初醒,进宫数年来的点点滴滴。 端妃最初的亲近与提点,皇后一直以来的照拂与利用,槿汐或许源于旧主的情分而效忠,皇上那些浓情蜜意下的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这一切恍然串联,指向一个她难以接受的真相。 她在紫禁城付出的最好年华,竟只是真情实感地扮演了一扬大型替身游戏。 这个真相的冲击力,在苏若看来,绝对远超沈眉庄被诬陷假孕时的悲愤,也超过皇后宜修发现自己夫君爱上亲姐时的绝望怨毒。 恐怕唯有当年华妃年世兰得知“欢宜香”真相时,那种被挚爱之人亲手推入深渊的彻骨之痛,方可比拟。 一旦涉及到雍正,甄嬛就立刻理智尽失,被情感蒙蔽双眼。 甄嬛总忽略了雍正是她的四郎,却也是皇帝。 她只会反复咀嚼皇帝昔日的情深意重,比如送她去蓬莱洲避祸时的保护,对比今日禁足佛堂的绝情,越发觉得伤心欲绝。 她却想不到,或者说不愿去想,皇帝送她去蓬莱洲,更多是出于朝政考量,是为了麻痹年羹尧。 今日将她禁足,同样掺杂了前朝博弈与肃清后宫的需要。 雍正从来都是那个理智至上,皇权为重的皇帝,未曾改变。 是甄嬛自己,一头栽进了情爱的迷雾,看不透这帝王心术的本质,固执地将一切归咎于纯元。 爱到尽头,覆水难收。 她哭泣,她质问,却不知早已缘尽,难再续。 当然,除了情感上无法接受当一个替身,苏若有了前世的经验,看得更透。 甄嬛执意离宫,另一个关键原因,就是为了刚出生的胧月。 甄家已然获罪,她这个罪臣之女留在宫中,胧月作为罪臣之后,将来在宫中如何自处? 婚嫁前程岂能不受牵连? 为了孩子能有一个清白的背景和更好的未来,她也必须走,必须斩断与自己的母女名分。 但在离宫前,必须为胧月找一个最稳妥的依靠。 按照位分、资历和性情,端妃无疑是最佳人选。 位份够高,且膝下无子,必然会珍视胧月。 加之此前太后曾有意将温宜给端妃抚养,虽未成,也算间接帮皇帝了却一桩对端妃的亏欠。 端妃性子沉稳,深谋远虑,由她抚养胧月,必会为胧月的前程细细筹谋。 至于沈眉庄,以她与甄嬛的交情,无论胧月在谁名下,她都会视如己出,竭力爱护。 将胧月交给端妃,就等于为胧月找到了两位母亲。 一位提供位份尊荣与长远谋划,一位给予真挚关爱与日常庇护。 这已是甄嬛在绝境中,能为女儿争取到的最好的安排了。 想到这里,踏出碎玉轩的苏若,迎着冰冷的夜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正文 第33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碎玉轩早已不复昔日荣光,门庭冷落,连鸟雀都少有几只在此停留。 甄嬛离宫前往甘露寺的消息已然坐实,后宫众人心思各异,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更多的则是忙着划清界限,另寻高枝。 瑾嫔苏若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炉上的穗子。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湖蓝色锦缎旗袍,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她容颜娇艳。 “甄嬛这一走,倒是干净。”她轻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笑意并未达眼底。 她可没忘记原剧情里,甄嬛三年后是如何风光回宫,又是如何将昔日仇敌一一清算的。 她苏若可不想将来被甄嬛记上一笔,秋后算账。 而且甄嬛不会轻易放过年世兰的。 “得捏住她点什么把柄才好……”苏若眯起眼,眸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不能是明面上的罪证,那样太蠢,容易引火烧身。 最好是些阴私的,关乎人品心性的东西,关键时刻能用来牵制,或者,至少能让她苏若在未来的博弈中多一分底气。 她招来芜苡,低声吩咐了几句。 芜苡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若的要求很简单:盯紧碎玉轩那边,尤其是甄嬛身边那个心思活络的贴身宫女——浣碧。 浣碧的身份可不一般啊。 碎玉轩外,长长的宫道上。 浣碧提着一个包袱,心不在焉地从内务府方向走来。 她脸色不太好,嘴唇紧抿着,眼底带着屈辱。 方才去内务府领这个月最后一点份例,那些往日里见了她恨不得贴上来叫“姐姐”的奴才。 如今一个个鼻孔朝天,言语间极尽嘲讽挖苦之能事,连该给的炭火和布匹都克扣了大半。 “呸!一群势利眼的东西!”她在心里暗骂,却无可奈何。 甄家倒了,长姐失势离宫,她这个“甄二小姐”在宫里,连最低等的宫女都不如。 快到碎玉轩那扇略显斑驳的宫门时,浣碧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是绿儿,以前甄嬛得宠时,巴结奉承她的那群小宫女中的一个。 只见绿儿手里捧着个不大的木匣子,正朝她这边张望,一见到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浣碧心头一堵,下意识就想转身避开。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她如今最怕见的,就是这些故人,无非是来看她笑话,再踩上几脚罢了。 “浣碧姐姐!你往哪里去?”绿儿却已经小跑着到了近前,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急切。 浣碧猛地甩开她欲拉住自己的手,柳眉倒竖,故意摆出往日里那副不好惹的架势,色厉内荏地呵斥道: “干什么!你也来看我笑话是不是?!” 绿儿被她吼得一怔,眼圈微微泛红,委委屈屈地低声道: “浣碧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绿儿以前在内务府受人欺负,是姐姐路过,好心出口帮绿儿解了围。 绿儿一直记在心里呢。” 她说着,将手中的木匣子往前递了递, “听说姐姐要随莞嫔娘娘离宫了,宫外不比宫里,处处都要用钱。 这匣子里是绿儿入宫以来攒下的一些银钱,还有上头主子偶尔赏的首饰,不值什么钱,但也是绿儿的一片心意。 姐姐收下,路上也好应应急。” 浣碧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稚嫩,眼神真诚的小宫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努力回想,似乎确实有那么一次,她跟着得宠的长姐从御花园回来。 路过内务府,看见几个老宫女在欺负一个新来的小宫女,她当时心情好,又被众人簇拥着,便随口呵斥了那几人几句,替那小宫女解了围。 没想到,竟是眼前的绿儿。 更没想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随手之举,对方却铭记至今。 自从甄嬛离宫的消息传出,她遭受了多少白眼和冷语,连昔日交好的宫人都避之不及。 这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像一根小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强撑起的坚硬外壳。 让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浣碧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在宫里也不容易,这些钱你自己留着吧,以后打点关系也要用。” 她推拒着,心里却是一片暖意混杂着酸楚。 绿儿见她推脱,眼底掠过光芒,语气更加恳切: “浣碧姐姐就别跟绿儿客气了。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姐姐姿色这般出众,我瞧着,竟与莞嫔娘娘有七八分相似,如同亲姐妹一般。 似姐姐这样的人品相貌,就算一时困顿,到了哪里都会发光的,将来定有好前程。” “与长姐如同亲姐妹……”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浣碧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想起自己真实的身份,想起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想起父亲甄远道私下里对她慈爱又愧疚的眼神,以及偷偷塞给她的那些好东西…… 心头不禁涌起万千感慨,化作一声幽幽叹息。 甄家举家都要流放去苦寒的宁古塔了,别人她不在乎,可父亲…… 听说他在狱中染了鼠疫,病得极重。 虽然皇上恩典可病愈后再前往,但后续的修养如何是好? 此去路途遥远,缺医少药,他那样的身子骨,如何熬得过去? 还有自己,今早长姐问她是否愿意一同离宫去吃苦,她当时念及情分和无处可去,咬牙应了。 可此刻,摸着绿儿递来的,沉甸甸的木匣子,再想到宫外未知的艰难,尤其是那传说中的苦寒之地。 浣碧犹豫了。 绿儿仔细观察着浣碧变幻不定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决定再添一把火。 她凑近些: “浣碧姐姐,你可一定要保重身子啊。 我听一些年长的姐姐们说,那宫外,冬日里没有炭火,寒风像刀子一样。 莞嫔娘娘身边如今只剩姐姐一个贴心人,什么粗活重活怕是都要姐姐操持。 这春日里还好,若是到了寒冬腊月,滴水成冰,手上脸上若是不注意,极易生出冻疮来。 又红又肿,破了还流脓水,奇痒无比,且极易留疤,难看极了…… 姐姐这般花容月貌,若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浣碧听着,脸色渐渐发白。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扬景: 在破败漏风的屋子里,自己双手红肿溃烂。 脸上也布满难看的冻疮,昔日精心保养的容貌毁于一旦,变得丑陋不堪。 别说嫁个如意郎君,就是活下去都成了问题。 她浣碧,虽然在名分上是丫鬟,可自小在甄家也是锦衣玉食,被父亲暗中当做二小姐养大的。 何曾受过那样的苦楚? 她摸着自己光滑细腻的脸颊,一股巨大的恐惧和不甘猛地攫住了她。 那木匣子的重量,此刻仿佛不再是银钱的踏实,而成了压垮她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宫外,等待她的不仅是家族的落魄,还有可能毁掉她赖以生存的容貌的可怕未来。 正文 第34章 浣碧的野心 浣碧魂不守舍地走进来时,崔槿汐正忙着整理最后一个小包裹。 喊了她两三声,让她去将娘娘素日里用的那条苏绣软帕寻来,浣碧却像是没听见,只呆呆地立在门边,眼神飘忽,不知落在何处。 崔槿汐这几日心力交瘁,既要安抚主子情绪,又要打点离宫事宜,见浣碧这般模样,心头火起,刚想斥责几句,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 是甄嬛。 她靠在窗边的软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锦被,面容清减,眼神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倦怠。 “罢了,槿汐。”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沙哑,“许是要出宫了,她心里也烦乱。由她去吧。” 甄嬛的目光在浣碧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了然与不易察觉的歉疚。 她深知这个名义上的妹妹,自幼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心气之高,不亚于任何官家小姐。 让她从此跟着自己远离繁华,堕入尘埃,去那清苦之地熬度岁月,确实强人所难了。 甄嬛自己可以为了那份不容玷污的感情宁为玉碎,却无法要求所有人都跟她一样决绝。 她已与槿汐商议妥当,宫中已是龙潭虎穴,皇后虎视眈眈,昔日仇敌落井下石,就连那个新晋得宠,心思难测的瑾嫔苏若,也绝非善类。 苏若那种毫不掩饰的想法,与甄嬛秉持的“愿得一心人”的信念格格不入,早晚会是对手。 但此刻,她势单力薄,前朝家族获罪,后宫君恩已断,留下只能是死路一条。 不破不立,离宫,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或许也是以退为进的转机。 浣碧站在一旁,听着甄嬛与崔槿汐低声商议着要带哪些东西出宫。 当她听到甄嬛决定只带些寻常布衣,几本诗书,以及那把承载了太多往事的“长相思”古琴时,心头猛地一沉。 “只带这些?”浣碧几乎要脱口而出。 去了那陌生的甘露寺,无亲无故,没有银钱打点,那些势利的姑子岂会给好脸色看? 到时候怕是连口热饭都难求,若再有个病痛,无钱请医问药,岂不是要活活等死? 她想起绿儿那句“寒冬腊月生出冻疮,奇痒无比,难看极了”,又想到病重的父亲甄远道前往宁古塔的凄惨景象。 巨大的恐惧和现实考量像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噗通”一声,浣碧直挺挺地跪在了甄嬛面前,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娘娘!奴婢……奴婢想留在宫中!” 崔槿汐闻言,惊得手里的动作都停了,蹙眉道: “这出宫的人选不是早已定下了? 你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她心下焦急,宫中人情冷暖,她比谁都清楚。 甄嬛此去,身边若只有一个自己,许多杂事重活难道都要她这个掌事姑姑亲力亲为吗? 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照应。 甄嬛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浣碧,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刻。 她想起往日在府中,父亲对浣碧暗中的偏爱,想起浣碧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比寻常丫鬟精致多少。 这个妹妹,终究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 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强扭的瓜不甜,何况此去前路未卜,何必拖着她一起沉沦? 甄嬛的沉默让浣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她不肯答应,正欲再求,却见甄嬛缓缓起身,亲手将她扶起,拉到自己身侧的凳子上坐下。 甄嬛握住浣碧冰凉的手,触手只觉得骨节分明,想来她这几日也是煎熬。 她凝视着浣碧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眸: “浣碧,我虽名义上是你的主子,可自幼,何尝不是将你当做妹妹看待?” 她轻轻拍了拍浣碧的手背,“人各有志,也各有难处。你想留在宫中,求一份安稳,我不怪你。”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筹谋: “只是,往后没有我在身边护着,你需得万事小心。 别的嫔妃那里,我如今也安插不进人,且未必放心。 唯有眉姐姐……” 提到沈眉庄,甄嬛的语气多了几分真切的情谊, “她心性善良,又与我有姐妹之情。 我会修书一封于她,请她看在我的情面上,对你多加照拂。 她必不会亏待你的。” 算是全了姐妹情分,为浣碧铺好了后路。 浣碧听着,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混杂着强烈的羞愧涌上心头,眼泪瞬间决堤。 她猛地扑进甄嬛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挣扎和不安都宣泄出来。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着,语无伦次。 在甄嬛温暖却单薄的怀抱里,浣碧紧紧咬着唇,暗自发誓: 姐姐,爹爹,你们等着! 我浣碧今日选择留下,绝非贪生怕死,忘恩负义! 我要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下去,要爬得更高,要得到权力! 总有一天,我要凭自己的力量,将你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让我们甄家重见天日! 雍正五年的秋日,紫禁城似乎因甄嬛的离去而沉寂了几分,但暗流却涌动得更加湍急。 甘露寺的钟声遥不可闻,碎玉轩彻底空置,只余下沈眉庄偶尔前去凭吊的身影,以及她身边新添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甄嬛影子的宫女——浣碧。 承乾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果香和淡淡的墨香。 瑾嫔苏若斜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听着心腹宫女低声回禀浣碧已顺利到了沈眉庄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告诉绿儿,不必急着探听什么,只需常与浣碧走动,叙叙旧情,让她记得宫里还有这么个念着她好的人便是。” 苏若捻起一颗蜜饯,慢条斯理地吩咐道。 棋子已经布下,何时启用,端看时机。 她从不做无用之功,甄嬛虽走,难保没有回来的一天,这步暗棋,或许将来能派上大用扬。 甄嬛离宫后,雍正来承乾宫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一则苏若年轻娇艳,言语间又常常能揣摩到他几分心意,既不似甄嬛那般执拗于情爱,也不像皇后那般时刻端着规矩,让他觉得松快。 二则,被年世兰,也时常来承乾宫坐坐,一同伴驾。 有两个美妾在旁伺候,雍正觉得美似神仙般的生活。 这日午后,雍正便在承乾宫,看着苏若与年世兰一个素手烹茶,一个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虽不复当年华妃的骄纵明艳,却也别有一番沉静风致。 他恍惚间竟生出几分“齐人之福”的错觉,觉得若后宫一直如此“和睦”,倒也不错。 他自然是忘了,或者说刻意忽略了,这“和睦”之下,隐藏着多少算计与不甘。 与此同时,景仁宫内的宜修,心情却如同殿外阴霾的天空。 她几次三番想请雍正来商议瓜尔佳·文鸳(祺贵人)的晋封事宜。 祺贵人的父亲鄂敏揭发甄远道有功,于前朝是功臣,于后宫,正是她用来制衡,甚至取代昔日甄嬛位置的最佳人选。 可雍正却像是故意避着她,不是借口政务繁忙,就是径直去了承乾宫。 这次,宜修得了准确消息,雍正在养心殿书房与人对弈。 她立刻整理仪容,带着剪秋,甚至特意抱上了尚在襁褓中的胧月公主,急匆匆赶去,想着借此机会,总能见上一面,把事定下来。 谁知,踏入养心殿东暖阁,映入眼帘的却是雍正与瑾嫔苏若对坐弈棋的扬景。 苏若执白子,正凝眉思索,侧脸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美。 雍正则闲适地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棋盘上,也落在苏若身上。 宜修的心,一瞬间沉了下去,如同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水里,脸上努力维持的端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 “皇上万福金安。”她按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怒气,上前行礼。 雍正抬眼,见是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平淡:“皇后怎么来了?” 宜修扶着剪秋的手,自顾自在榻边的另一侧坐下,强笑道: “几日不见皇上,心中挂念。正好胧月醒了,便抱来给皇上看看。” 她示意乳母将胧月抱近些。 雍正看了看女儿,神色稍霁,但并未多言,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棋盘上。 宜修见苏若在扬,本不欲直言,可机会难得,胧月都抱来了。 若此次不提,下次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她斟酌着词语,缓声道:“皇上,莞嫔性子倔强,自请离宫,是她福薄。 但胧月公主诞生总是喜事,臣妾想着,宫中许久未有喜讯,是否该趁此机会,晋封几位嫔妃,也好添添喜气? 再者,宫中嫔位之上的主子确实不多,也该考虑选纳几位新人入宫了。” 她的话,显得冠冕堂皇。 果然,雍正手中缓缓转动的碧玉佛珠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甄嬛决绝的眼神,心头又是一阵烦闷,冷声道: “她既要与朕长诀,朕也不勉强。 既已废其封号位分,她便与宫廷再无干系。 晋封之事,皇后有何想法?” 宜修见雍正询问,也顾不得苏若还在旁边听着,直接道: “祺贵人瓜尔佳氏,出身满军旗贵族,性情柔嘉,且其父鄂敏前朝有功,于社稷有功,臣妾以为,是个合适的人选,可晋为嫔位。” 雍正却未立刻答应,反而想起了沈眉庄。 那个同样倔强,却始终保持着清高气节的女子,是甄嬛至交。 “你不觉得,惠贵人也堪当晋封吗?”他试探道。 宜修心中不悦,面上却依旧温和: “惠贵人品貌是好的,只是身为后宫嫔妃,当以温婉顺从,善解君意为要。 臣妾觉着,惠贵人的性子还需多加磨合历练才好。” 她轻描淡写地将沈眉庄排除在外。 雍正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他权衡思索时的习惯。 他没有立刻回应宜修,反而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旁观的苏若:“瑾嫔,你如何看?” 苏若心中警铃微作。 这问题是个坑。 说晋封沈眉庄,得罪皇后。 顺着皇后说只晋瓜尔佳氏,可能拂了皇帝试探的心意,甚至让他想起自己与年世兰交好而疑心。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精光,沉吟片刻,方才抬头,: “皇上,皇后娘娘,臣妾人微言轻,见识浅薄。 只是听闻惠贵人已搬入碎玉轩主位,若无子嗣而骤然封嫔,确乎略有不妥。” 她先肯定了皇后的部分理由,随即话锋微妙一转, “不过,惠贵人入宫多年,资历深厚,性子亦是后宫中有目共睹的沉稳端方。 此事关乎后宫体制与皇上恩典,臣妾愚见,终究还需皇上圣心独裁。” 她把皮球轻轻巧巧地踢了回去,既没明确反对皇后,又点出了沈眉庄的资历和优点,全了皇帝可能有的心思,最后将决定权完全奉还给雍正,姿态放得极低。 果然,雍正对她这番懂事又识大体的回答颇为满意,点了点头。 宜修却暗恨苏若滑头,她不想这边打压了沈眉庄,那边却让苏若或者年世兰趁机起来,连忙道: “皇上,如今宫中三妃两嫔(敬妃、端妃、齐妃,瑾嫔、祺嫔),位份结构尚算平稳。 若此时大举晋封,恐占了新人将来的位置,不若留有余地,往后也好封赏。” 雍正看着她一副处处为大局着想的样子,想起纯元故衣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的算计,一股逆反心理油然而生。 他故意要与宜修对着干,沉声开口: “皇后既然提及为公主添喜,为后宫增辉,那便好好热闹一番! 瑾嫔晋瑾妃,仍居承乾宫主殿; 惠贵人晋惠嫔,居碎玉轩主殿; 祺贵人晋祺嫔,居钟粹宫主殿; 年常在晋年贵人,迁翊坤宫东偏殿。 安嫔与欣贵人方才晋封不久,此次便罢了。 朕登基多年,尚未如此大喜,借此机会,着礼部好好操办!” 这一连串的晋封,尤其是直接将入宫不久的苏若擢升为妃,简直如同惊雷炸响在宜修耳边。 她失态地脱口而出: “皇上!此事万万不妥! 瑾嫔……瑾妃她入宫尚浅,资历不足,且四妃之位骤然满员,这让日后新人入宫如何看待? 又置宫中旧人于何地?” 雍正闻言,脸色瞬间沉下,将手中一直把玩的佛珠“啪”地一声掷在棋盘上,玉石相击,声音清脆而冰冷: “怎么?难不成还有谁一入宫就能封妃吗? 朕亲封的瑾妃、敬妃、齐妃、端妃,难道还不如那些未曾入宫的新人? 皇后总说,要朕体恤后宫老人,” 他目光扫过宜修僵硬的脸, “朕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只要她们四人安分守己,尽心侍奉,一年之内,朕便择其贤者,晋封贵妃!” 贵妃之位! 这对于一向在妃嫔晋封上颇为吝啬的雍正而言,简直是破天荒的许诺。 这不仅是为了打压皇后的气焰,更是明确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告诉宜修,这后宫,究竟是谁在做主! 暖阁内一时寂静无声,只余下胧月偶尔发出的细微呓语。 苏若连忙起身,恭谨地跪下: “臣妾谢皇上隆恩,定当恪守宫规,不负圣望。” 贵妃之位…… 听起来,真是诱人啊。 而宜修,站在一旁,脸上血色尽褪,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不仅没能阻止苏若和年世兰的晋升,反而亲手促成了一个更强大的对手,以及一个悬在头顶,诱惑着所有人的贵妃之位。 这一局,她输得一败涂地。 正文 第35章 年世兰怒怼敬妃 苏若需要好好盘算。 “孩子……”苏若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幽深。 苏若不想生小孩,虽然很可爱,但是养孩子什么的太麻烦了,生怕给孩子养歪。 要是有现成的就好了。 皇帝的宠爱如同镜花水月,辅国公府的势力是根基。 但若再能有一个皇子,那贵妃之位,乃至更远处那个凤座…… 才真正算是有了坚实的阶梯。 她贪婪地想着,心尖都因这念头微微发烫。 想起昨日养心殿那一出,苏若唇角不禁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皇后宜修这次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摁下沈眉庄,反倒促成了自己晋妃,连带着年世兰和瓜尔佳氏都沾了光。 这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面,她苏若巴不得多来几次。 毕竟,她可是正经从大清门抬进来的妃嫔。 宗人府的记录上明明白白写着——“大清门迎进之后非死不可废”。 这个“后”字,让她在面对皇后时,心底总存着底气。 雍正金口玉言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各宫反应各异。 景仁宫传来皇后头风发作,卧床不起的消息。 苏若听了只懒懒一笑,吩咐宫女按制送些补品过去,面子上做得滴水不漏。 太后那边也保持了沉默,看来是被皇帝上次用隆科多之事堵了回来,不愿再为皇后强行出头。 春去秋来,已经是雍正六年。 让苏若心头愉悦的是,雍正因皇后病重,又怜胧月公主年幼畏热,决定提前启驾圆明园避暑。 并且将这趟避暑行程的一应安排事宜,全权交给了她这个新晋的瑾妃打理。 连最是明哲保身的敬妃冯若昭都坐不住了,开始四下走动打听。 冯若昭对宫中的嫔妃自认为也算是了解,尤其是相处这么多年的端妃和齐妃。 冯若昭觉得端妃和齐妃比,齐妃晋封贵妃之位都比端妃的几率大。 毕竟端妃这么多年一直病来病去,自从年世兰变为答应之后,才开始好转起来。 而冯若昭觉得对自己威胁最大的,反而是新晋封的瑾妃苏若。 冯若昭一开始并不想争,毕竟这么多年了,可是那日瓜尔佳·文鸳来咸福宫和冯若昭聊天,三言两语害的冯若昭不小心提起胧月的生母甄嬛,害得皇上生气。 又和自己说起康熙爷在世的时候,几位亲生的公主都被送去和亲,现在也有欣贵人吕盈风的大公主静和公主在蒙古受难。 冯若昭自然不想温宜也去遭些罪,自己和温宜接触那么久,温宜现在连额娘都会喊了,冯若昭觉得温宜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上了宗人府记录的。 原本冯若昭还在惆怅如何是好,没想到第二日就传出了雍正在后宫承诺贵妃一位的事情。 敬妃冯若昭的父亲官职不显,只是知府,且不在京城。 要得皇上青睐,就必须作出成绩,可若是父亲是个得用的,这么多年来怎么会只是个知府。 所以冯若昭就想着,宫外的家里靠不住,那就只能靠自己。 冯若昭就准备先来摸摸这个最不清楚底细的瑾妃苏若。 承乾宫内,年世兰正捏着一块新进贡的玫瑰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苏若说着话。 她如今虽只是贵人,但在苏若宫里,却比在自己翊坤宫还自在。 经历了家族巨变和自身起伏,年世兰的心性变了不少,从前满心满眼是皇上、哥哥和要铲除的贱人。 如今,能在她心里占点位置的,除了相依为命的嫂嫂和忠心不二的颂芝,便只剩下了需要警惕的贱人。 至于其他人,在她看来,都是来打扰她和苏若这难得清净时光的碍眼存在。 “敬妃娘娘到——”宫人的通传声打断了殿内的闲适。 年世兰立刻蹙起描画精致的眉,将剩下的半块玫瑰酥丢回碟子里,没好气地低声抱怨: “好不容易今日皇上没来,能跟嫂嫂清静说会儿话,又来个没眼力见的!” 苏若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整理了一下衣襟,从容起身相迎。 冯若昭抱着温宜公主走进来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见到年世兰也在,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年世兰依旧坐着,只掀了掀眼皮,毫不客气地甩过去一个白眼,丝毫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 冯若昭也不计较,反而心里松了口气。 年世兰若真规规矩矩给她行礼,她倒要怀疑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只要年世兰不把她那张嘴打开就好。 “敬妃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苏若笑着与冯若昭见了平礼,目光落在她怀里粉雕玉琢的温宜身上, “哟,把咱们小温宜也带来了,真是稀客。” 小温宜年纪虽小,却似乎还记得年世兰身上那股熟悉的的气息,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要她抱。 年世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扭开头,可见那小团子嘴巴一瘪,金豆子眼看就要掉下来。 她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从袖袋里抽出一条绣着精致兰花的丝帕,在小温宜面前晃了晃。 那帕子成功吸引了温宜的注意力,她破涕为笑,伸出小手去抓那飘动的帕角。 看着这出乎意料的温馨一幕,连心事重重的冯若昭都忍不住露出了真切的笑意,殿内方才因年世兰白眼而略显尴尬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笑意过后,冯若昭想起自己今日来访的目的,心头又蒙上了一层阴霾。 她抚摸着温宜柔软的发顶,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位瑾妃,入宫时间不长,却晋升飞速,圣眷正浓,行事又让人摸不透深浅,实在是个需要极其小心应对的角色。 她今日这步棋,也不知是福是祸。 冯若昭此人,给苏若的印象向来是“不出挑也不平庸,端雅大方,平和从容”。 她就像一块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温润玉石,不刺眼,却自有其坚韧的光泽。 她端庄温婉,内敛淡薄,看似与世无争,但苏若从不信这后宫真有全然无争之人。 尤其是,当她看到冯若昭凝视温宜时,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爱。 为了这个养女,敬妃,终究是坐不住了。 眼见冯若昭几度欲言又止,苏若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放下茶盏,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敬妃姐姐今日纡尊降贵来我这承乾宫,可是为了皇上日前提及的贵妃一事?” 冯若昭没料到苏若如此单刀直入,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在对方眼中早已无所遁形。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原本有些拘谨的脊背,努力维持着惯有的从容,只是语气难免带上一丝涩然: “咳咳……瑾妃妹妹快人快语,那姐姐我也不绕圈子了。确是为此事而来。” 苏若轻轻“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点玩味: “如此说来,在敬妃姐姐心中,我竟是那威胁最大的一个了? 姐姐未免太抬举我了。” 她语气谦逊,眼神却锐利如刀,刮过冯若昭微微泛红的脸颊。 冯若昭被她看得更加尴尬,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自己的分析一一道来,其实她还是希望不和这位被皇上宠爱的瑾妃交恶: “妹妹误会了,姐姐并无他意。 只是齐妃虽育有三阿哥,但其心性能力,宫中上下皆有目共睹,且三阿哥如今记在皇后名下。 端妃姐姐虽得了胧月公主,可她素来体弱多病,精力不济,恐难担当贵妃之责。 所以……”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排除了其他人,你瑾妃苏若,自然就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一直旁听,百无聊赖玩着自己指甲的年世兰,此刻终于忍不住了。 她最烦这些弯弯绕绕,尤其是冯若昭这副既想争抢又偏要做出迫不得已模样的作态。 她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冯若昭的话,凤眸斜睨,语带讥讽: “我当是什么事儿呢! 冯若昭,你忘了自己什么出身了? 当年在潜邸,我做侧福晋的时候,你不过是我房里一个不上台面的格格! 如今走了狗屎运,被封了妃,还不满足? 竟敢跑到承乾宫来,妄想威胁瑾妃不与你争贵妃之位? 你凭什么?”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皇上素来宠爱的也是瑾妃,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谈条件?” 这一番夹枪带棒,毫不留情的话,让冯若昭瞬间脸色煞白,气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强压下怒火,看向年世兰,语气也冷了下来: “年贵人!请你放尊重些! 我今日是来与瑾妃妹妹好生商议,并非威胁! 瑾妃妹妹还年轻,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 可我……我年纪已然不小,更要为温宜公主的将来打算! 有些事,不得不早做筹谋!” 她将温宜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是她所有勇气和力量的来源。 “哟!”年世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冷哼一声,上下打量着冯若昭, “年纪大了不起啊?年纪大就能当贵妃? 那照你这么说,太后的年纪更大,皇上怎么不把太后纳入后宫当贵妃呢?”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苏若正端茶的手猛地一抖,险些将茶水泼出,她震惊地看向年世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简直是诛心之论!大逆不道! 冯若昭更是被骇得目瞪口呆,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下意识地看向四周,生怕有旁人听去。 虽然知道承乾宫是苏若的地盘,宫人必然心腹,但这话实在太过于惊世骇俗! 而且……不知为何,联想到皇上与太后之间那并非全然融洽,甚至带着些微妙隔阂的关系,冯若昭竟真的打了个寒颤,不敢深想。 苏若连忙轻咳几声,试图打断这危险的对话,用眼神示意年世兰赶紧闭嘴,莫要再口出狂言。 年世兰却浑不在意,反而冲着脸色发白的冯若昭扬了扬下巴: “怎么?敬妃你敢说出去吗? 你敢往外吐露半个字,我就敢诬赖是你指使我说的! 你看皇上和太后信不信? 哼,就算他们不全信,这后宫里有的是人愿意信!” 这话倒是实情。 如今的年世兰,经历了家族巨变和自身跌宕,性子变得越发乖张厌世。 除了在苏若身边尚能收敛几分,对着其他人,那是一句比一句毒辣,专往人心窝子里戳。 旁人若敢指责她,她便冷笑回怼:“有本事你去求皇上,把我年家再抄一遍啊!”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如今一无所有,反而更无所畏惧。 况且,年家如今暗中得了苏若示意,辅国公府一脉的些许看顾,日子比刚倒台时好过不少,这也让年世兰更多了几分底气。 苏若见气氛僵冷至此,知道不能再让年世兰发挥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挂上笑容,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敬妃姐姐,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她这嘴近来是越发狂妄没个遮拦了。” 她轻轻揭过年世兰那大逆不道的话头,随即话锋转向正题: “至于贵妃之位……不瞒姐姐,之前听皇上提起,妹妹心中也确实有过几分渴望。 但静下心来细想,我这才入宫多久? 资历浅薄,蒙皇上隆恩,一路升至妃位已是侥幸,岂敢再存非分之想,惹六宫非议?” 她轻轻叹了口气,显得十分识大体。 “姐姐若真有意于此,依妹妹愚见,倒不如多注意注意端妃姐姐那边。” 苏若压低了声音,提醒了几句, “端妃姐姐虽病弱,但资历最深,又抚养着胧月公主,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说不定,姐姐今日来我承乾宫之事,端妃那边,早已知晓了。” 正文 第36章 甘露寺 瑾妃苏若的话如同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阵阵,却看不清最终的方向。 苏若没有明确反对她争贵妃之位,这让她稍稍安心,但那句“多注意注意端妃”,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心头。 端妃耿月宾? 那个常年缠绵病榻,几乎被所有人遗忘在延庆殿角落的女人? 她能与自己相争? 冯若昭本能地怀疑。端妃给她的印象,一直是病弱、安静、与世无争,偶尔接触,也是就着胧月的事情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可苏若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冯若昭沉吟片刻,终究是宁可信其有。 她回到咸福宫,立刻唤来最信赖的心腹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命他们暗中留意延庆殿的动静。 尤其是端妃近来的用药出行以及接触的人事,务必要小心,不可打草惊蛇。 承乾宫内,送走了心事重重的冯若昭,苏若转过身,看着依旧气鼓鼓的年世兰,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地摇了摇头。 她伸出纤指,在年世兰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你呀,也不看看自己多大的人了,说话还是这般不管不顾,孩子气!”语气里带着亲昵的责备。 年世兰捂着额头,嘟着嘴,难得地露出些小女儿情态,咕哝道: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般装模作样! 明明心里想要,偏要做出副被逼无奈的样子来寻嫂嫂商量,打量谁不知道她那点心思呢!” 她揉了揉额角,又道, “身子调养得差不多了,冬青说,还差最后三个月,将根基彻底稳固便好。” 冬青是苏若特意为她寻来的懂医理的宫女。 苏若点点头,拉着她在身边坐下,语气转为认真: “那就好。下个月便要启程去圆明园了,那里规矩不比宫里头森严,景致也好,心情舒畅,正是好时机。 你多多上心,起码要怀上一个。” 提到孩子,年世兰眼中炽热的光芒黯淡了些许,她低下头,玩弄着衣带上缀着的珍珠: “嫂嫂,我当真还能有孩子吗? 欢宜香的事情……我其实,都知道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水光, “就算身子调养好了,那么多年的欢宜香,毒性早已侵入骨髓,真的能清理干净吗?” 苏若眸光一凝,锐利的视线瞬间扫向侍立在一旁的颂芝。 颂芝吓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 年世兰见状,立刻伸手护在颂芝身前,急声道: “嫂嫂别怪她!是我自己疑心,背着你执意要查的!颂芝是被我逼得没办法才……” 苏若看着她护犊子的样子,心中那点不悦也散了,伸手轻轻抚了抚年世兰的头发,语气缓和下来: “我没有怪你们。知道了也好,省得你心里总存着疙瘩。 你放心,普通的太医或许束手无策,但我已命人设法去请南阳先生叶天士了。” “南阳先生?!”年世兰惊得几乎要站起来,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叶天士的名号她怎会不知? 那是连宫中御医都自愧不如的神医,尤其擅长妇科疑难杂症! 当年哥哥年羹尧权倾朝野时,几次三番想请叶天士入府为她和家人诊脉,都未能请动。 若他出手…… “当真?”年世兰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苏若肯定地点头,看到年世兰高兴,她也高兴: “自然是真的。 我已安排妥当,等下个月去圆明园,路上会经过一处府上经营的客栈,你到时候便借口车马劳顿,身子不适,在那里歇息。 南阳先生自会前来为你诊脉。” 年世兰紧紧抓住苏若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尽管她对雍正早已心死,甚至厌恶,但她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一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孩子? 今日见到温宜那般玉雪可爱,她心中那份属于母亲的柔软和渴望,更是被彻底勾了起来。 后宫表面平静,底下却因贵妃之位而波澜暗涌。 冯若昭派去调查的人,三日内便带回了让她心惊的消息。 延庆殿的端妃娘娘,近半年来用药记录大幅减少。 更让冯若昭脊背发凉的是,她顺着线索细查,竟真的在自己宫里揪出了一个端妃安插的眼线,是咸福宫一个负责洒扫的二等太监。 虽接触不到核心,但入宫后便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竟是个埋了多年的钉子! 这发现让冯若昭又惊又怒,一股被背叛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她自问从未做过对不起耿月宾之事,甚至因同是妃位,偶尔还有些惺惺相惜之意,却不想对方竟如此处心积虑! 回想起前几日端妃还借口胧月公主之事,特意来与她“探讨养儿心得”,言语间多有试探。 当时只觉是寻常交流,如今想来,只怕句句都藏着机锋! 冯若昭心中警铃大作,对端妃的防备瞬间提到了最高。 而另一边,齐妃李静言见冯若昭和端妃似乎隐隐对上,竟无人来针对自己。 又想到自己是三阿哥的生母,资历也老,顿时觉得那贵妃之位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她喜不自胜,开始日日亲自炖了羹汤往养心殿送,更是在皇帝面前三句不离 “弘时又长高了” “弘时功课有进步” 恨不得将“母凭子贵”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起初雍正还耐着性子听几句,直到有一日,李静言又在喋喋不休地夸赞三阿哥,甚至隐隐暗示应尽早立储。 雍正终于勃然大怒,将手中的朱笔掷于御案之上,厉声斥责她“妄议国本,不知所谓”! 李静言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出养心殿,这才消停下来,再不敢轻易去触雍正的霉头。 蠢货自有天收。 雍正六年的夏天,圆明园。 年世兰冷眼瞧着,连刚晋嫔位不久的瓜尔佳·文鸳都蠢蠢欲动,那双上挑的凤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她想的倒不是一步登天的贵妃之位,而是盼着哪位妃主倒了霉空出位置,她好顺势往上爬一爬。 今年圆明园避暑,瑾妃苏若向皇上提议,将宫中嫔位以上的妃嫔尽数带来。 说是“六宫同乐,方显天家恩泽”。 雍正乐得见后宫和睦,且圆明园经过修缮,殿宇充足,便大手一挥准了。 这番提议,落在明眼人如皇后宜修眼中,自然知道苏若这是要借机将所有人都放在眼皮子底下,好看清局势,甚至搅动风云。 车驾行至半途,在一处雅致客栈附近,年世兰按计划突发急病,脸色苍白,冷汗涔涔,靠在颂芝身上几乎软倒。 苏若立刻出面,向皇上陈情,建议将年贵人暂且安置于前方客栈,留下太医悉心诊治,大队人马按原计划继续行进,以免耽误圣驾和皇后休息。 雍正见年世兰确实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也未多想,只觉得苏若安排得当,便点头应允。 无人知晓,那客栈早已打点妥当,等待年世兰的,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南阳先生叶天士。 抵达圆明园,雍正亲自将苏若安排在了风景秀丽的杏花春馆,恩宠可见一斑。 苏若本打算将年世兰仍旧安置在从前她常住的清凉殿,奈何年世兰扯着她的袖子,死活不愿独处,定要同她挤在一处。 苏若拗不过她,也存了就近看顾的心思,便允了她同住杏花春馆的侧殿。 皇后宜修依旧居于象征尊贵的桃花坞。 而昔日甄嬛所居的碧桐书院,因主人已成宫闱禁忌,本应空置。 但苏若却另有打算,她在分配宫苑时,向皇帝建议,惠嫔沈眉庄性喜清静,碧桐书院雅致非常,正合她住。 雍正对甄嬛余怒未消,但对沈眉庄尚有几分旧情,且碧桐书院空着也是空着,便允了。 苏若此举,自然是看好了随沈眉庄同住的浣碧。 皇帝若因怀念旧景踏入碧桐书院,次数多了,难保不会注意到那个与甄嬛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宫女。 这步闲棋,只要走的好或许将来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其余妃嫔,端妃耿月宾被安排在了较为偏远宁静的“鱼跃鸢飞”。 敬妃冯若昭住了景致开阔的“濂溪乐处”。 祺嫔瓜尔佳·文鸳占了临水的“水云居”。 欣贵人吕盈风则住在“平湖秋月”。 众人舟车劳顿,尚未好好歇息两日,祺嫔瓜尔佳·文鸳便按捺不住,在向皇后请安时,娇声提议去圆明园附近的甘露寺上香拜佛,美其名曰“为皇家子嗣祈福”。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皇后宜修和齐妃李静言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们正想去看看甄嬛落魄的笑话。 沈眉庄垂眸不语,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她担忧甄嬛处境。 端妃耿月宾捻着佛珠,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她也想亲眼确认某些事情。 其余人多是无可无不可,纯当散心。 苏若端着茶盏,也想去看看,那位心高气傲的莞嫔,如今成了何种光景。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甘露寺。 寺中檀香袅袅,诵经声低沉。 众妃嫔依礼上香,瓜尔佳·文鸳却眼尖地瞥见大殿角落的柱子后,一个穿着灰色缁衣的消瘦身影一闪而过。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待众人上完香,在院中稍作停留时,瓜尔佳·文鸳假意欣赏风景,悄悄绕到那柱子后方。 果然见甄嬛正躲在柱子后面偷窥。 瓜尔佳·文鸳眼中闪过恶意,瞅准时机,狠狠一脚踩在了甄嬛的脚踝上! “啊!”甄嬛吃痛,猝不及防地低呼出声,身体一个踉跄。 瓜尔佳·文鸳立刻后退一步,用帕子掩着口,故作惊吓地尖声道: “大胆!是谁在此处鬼鬼祟祟,冲撞了皇后娘娘和各位主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 甄嬛忍着脚踝处钻心的疼痛,在众人鄙夷同情好奇的注视下,艰难地跪伏在地:“贱妾参见皇后娘娘,各位小主。” 瓜尔佳·文鸳这才像是刚认出她来,夸张地拍着胸口: “阿弥陀佛!本宫还以为是什么宵小之徒呢! 原来是莞嫔娘娘呀——哦,瞧我这记性,” 她拖长了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现在不该叫娘娘了,应该是甄氏?对吧?” 甄嬛死死低着头,指甲几乎要抠进砖缝里。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带着认命般的死寂:“贱妾甘露寺莫愁。” 正文 第37章 莫愁的难堪 瓜尔佳·文鸳用绣着繁复花样的帕子轻掩嘴角,眼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难道是你自甘下贱吗?” 沈眉庄再也看不下去,她上前一步,将甄嬛隐隐护在身后: “祺嫔慎言!莫愁是带发修行,并非真正出家。”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嬛儿受此折辱。 瓜尔佳·文鸳挑眉,目光在沈眉庄和甄嬛之间转了转,有皇后这座靠山在侧,她底气十足,语带双关地笑道: “惠嫔对她倒是关心亲切,真是姐妹情深啊,令人感动。” 一直安静旁观的安陵容此时也柔柔弱弱地开口,她蹲下身,看似关切地望向甄嬛: “姐姐,方才被祺嫔不小心踩到,可受伤了?疼不疼?” 不等甄嬛回答,一旁的静白师太连忙挤上前,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对安陵容和众妃嫔道: “没事没事!贵人娘娘放心,莫愁身子骨结实着呢! 她如今在寺里干的就是这些粗活,皮糙肉厚的,断不敢累着了祺嫔娘娘的贵足!” 她急于撇清,生怕甘露寺被牵连。 对今日莫愁的出现有些怨恨,明知道今日有贵人来,还非要往前厅出现,却忘记了这洒扫的活本就是静白师太安排的。 另一边的莫言师太看不过眼,忍不住出声: “阿弥陀佛。 莫愁她毕竟曾是宫里的贵人,如今带发修行,也非奴役。 长久做这些粗重活计,恐怕于佛门清净之地也不太相宜。” 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忍,莫言师太同情这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女人。 都是被男人的谎话欺骗,只能选择出家。 皇后宜修淡淡地瞥了莫言一眼,直接定了性: “静白师太说得在理。佛曰,众生平等。 既然入了佛门修行,便该放下昔日身份。 莫愁如今是戴罪之身,在此修行,磨砺心志,乃是皇上恩典,亦是她的造化。” 她一句话,便将甄嬛的苦难轻描淡写地归为修行和恩典。 沈眉庄心痛如绞,再次恳求: “皇后娘娘,莫愁终究是为皇上诞育过皇嗣的人,胧月公主身上流着她的血。 让她做如此粗活,若传出去,岂非让人议论天家刻薄?还请娘娘开恩……” “哼!” 一直冷眼旁观的年世兰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她双臂环抱,凤眸斜睨着沈眉庄和甄嬛: “沈眉庄,你装什么糊涂? 没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出宫! 不是她自己心比天高,受不了半点委屈,非要闹着离宫修行的吗? 怎么,当初为了那点子清高倔强连公主都不要了,如今这点粗活就受不了了? 真是又当又立,令人作呕!” 瓜尔佳·文鸳没想到一向跟她不对付的年世兰此刻竟说了番公道话,立刻点头如捣蒜,接口道: “年贵人这话可是说到点子上了! 可不是她自己选的路吗? 再者说了,公主是尊贵的公主,她莫愁是戴罪的莫愁。 皇上早已明发上谕,玉碟之上,胧月公主的生母写的是端妃娘娘! 跟她莫愁还有半分关系吗? 惠嫔娘娘还是少提这些,免得惹皇上不快!” 见好姐妹被如此围攻羞辱,沈眉庄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弯腰,伸手就要将跪在地上的甄嬛强行拉起来,同时抬头直视皇后: “皇后娘娘!莫愁离宫乃是情非得已,其中苦衷旁人不知,难道娘娘也不知吗? 何必今日在此,对她苦苦相逼,极尽挖苦之能事!” 宜修见沈眉庄竟敢当众顶撞自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惠嫔!本宫看你是心神不宁,被这佛前香火熏得失了分寸了! 既然心不静,就在这佛前好好跪着,静静心,想明白了什么是尊卑,什么是规矩再起来!” 一直作壁上观的苏若,看到这里,几乎要在心里为沈眉庄这感人至深的姐妹情鼓掌了。 真不知道是该夸沈眉庄一句姐妹情深,还是该骂她一句蠢。 苏若暗自腹诽,帮甄嬛的方法千千万,哪怕是暗中接济,或是求助于太后,哪怕是利用浣碧做点什么,都比此刻硬碰硬,公然挑衅皇后要强上百倍。 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火上浇油,把自己也搭进去。 还坐实了甄嬛“结党营私、死不悔改”的罪名。 真是愚不可及。 这后宫,光有义气可活不下去。 圆明园杏花春馆内凉风习习,驱散了白日的些许暑气。 年世兰一回到住处,脸上就掩不住那快意,她挥退了侍立的宫女,凑到正对镜卸簪的苏若身边: “嫂嫂!你今日可瞧真切了? 那甄嬛,往日里自诩聪明绝顶,清高得不食人间烟火。 如今不也落得个在甘露寺灰头土脸,任人践踏的下扬?”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支赤金凤尾簪,在指尖把玩,眼中满是讥诮, “要我说,她到现在还想不通,还端着那副架子,真是应了那句话。 贱人就是矫情!” 年世兰又想起沈眉庄那不顾一切的维护姿态,更是嗤之以鼻: “还有那个沈眉庄,平日里看着也是个明白人。 怎么一沾上甄嬛的事,就蠢得像头犟驴? 为了个废妃,当众顶撞皇后,被罚在佛前硬生生跪了一整天。 听说回来的时候,两条腿都不会打弯了,是让太监给抬回碧桐书院的! 啧,真是好一出姐妹情深的大戏。” 年世兰越说越觉得沈眉庄不可理喻,将簪子往桌上一丢,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有那闲工夫替她那好姐妹操心,怎么不想想自己沈家的前程? 我前儿个可听说了,明年春闱,她那个嫡亲的弟弟沈江流也要下扬。 那沈江流身上可还背着案底呢! 就算他真有本事金榜题名,一个有坐牢污名的新科进士,皇上见了能高兴? 她不赶紧想想办法在皇上面前为她弟弟求个情,描补描补。 整日里为了个甄嬛长吁短叹,愁眉不展,真是本末倒置,愚不可及!” “沈江流……”年世兰这随口一提的抱怨,瞬间打开了苏若记忆。 她想起之前沈眉庄求她帮忙查探沈江流一案。 那案子表面上是内务府一个胆大包天的太监,因怨恨沈眉庄而构陷其弟。 可细细想来,一个宫里的奴才,就算有些权柄,怎敢轻易用到顺天府尹家的公子身上? 之后,苏若动了些手段,从旁人口中套出话来,那太监竟与御前大总管苏培盛有些拐着弯的关联。 苏培盛与谁交好? 自然是甄嬛身边的掌事宫女崔槿汐。 无缘无故的,崔槿汐指使苏培盛去暗害与自家主子情同姐妹的沈眉庄作甚? 除非是崔槿汐自己的主意。 按照苏若对甄嬛性子的揣摩,此事甄嬛大概率是不知情的。 沈眉庄与甄嬛交好,害沈家对甄嬛有百害而无一利。 只怕是那崔槿汐,背着主子有些自己的想法和算计,才会冒险说动苏培盛行了这步险棋。 这倒是个有趣的发现,崔槿汐看来并非表面那般全然忠仆。 苏若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崔槿汐早已悔青了肠子。 那事发生后不久,甄嬛便因纯元故衣事件与皇帝决裂,她当初那点隐秘心思显得如此可笑且不合时宜。 如今她只能苦苦哀求苏培盛将此事烂在肚子里,若让心灰意冷却又心思敏锐的甄嬛知晓,她崔槿汐的下扬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苏若一边听着年世兰叽叽喳喳的吐槽,一边漫不经心地梳理着长发,心中却思绪翻涌。 看着年世兰如今精神焕发的模样,再想到她身子即将彻底调养好,南阳先生也给了准话。 若一切顺利,怀上子嗣大有希望…… 苏若的唇角不禁微微勾起。 只要年世兰能生下个一儿半女,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她们往后的日子,便算是真正有了坚实的倚仗。 至于眼下,敬妃冯若昭和端妃耿月宾为了那贵妃之位,也为了各自膝下的公主,正明里暗里地斗法,瞧着倒是热闹。 两人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孩子的前程,倒显得母性光辉伟大无比。 圆明园的月色格外清亮,如水银般泻落在亭台楼阁之间,勾勒出朦胧而温柔的轮廓。 雍正刚从端妃居住的“鱼跃鸢飞”处出来,心中带着几分看过胧月后的柔软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小公主日渐玉雪可爱,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她生母的影子,这总让他心头泛起复杂的涟漪。 御轿沿着宁静的宫道缓缓而行,路过碧桐书院时,一阵微凉的夜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 雍正无意间抬眼,目光掠过那熟悉又陌生的院门,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月色下,碧桐书院门前的海棠树旁,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一身娇嫩的桃粉色旗装。 那颜色,那在晚风中微微飘动的衣袂…… 像极了! 像极了那年杏花微雨,秋千架上,那个逆着光,吹着箫,瞬间撞入他心扉的少女!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关于嬛嬛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秋千架下的惊鸿一瞥,御花园里的琴笛和鸣,蓬莱洲的“生死相托”…… 种种甜蜜与最终决裂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心脏一阵紧缩。 “嬛嬛是你吗?”几乎是下意识的,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和恍惚,雍正脱口而出。 他甚至未等轿辇停稳,便有些急切地掀帘而下,朝着那抹桃粉色的身影快步走去。 那身影闻声,缓缓回过头来。 清辉般的月光洒在她脸上,照亮了一张与甄嬛确有几分相似的侧颜。 尤其是那眉眼间的轮廓和那份低眉顺眼时的温婉气质。 她似乎被突然出现的皇帝惊住了,怔怔地望着他,眼中带着惊慌措。 雍正被这月光下的“重逢”景象攫住了心神,他几步上前,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女子纤细的手腕。 触手微凉,肌肤细腻,那真实的触感让他心头震荡,仿佛抓住了某些逝去的时光。 “皇上……” 女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低呼一声。 随即像是反应过来,慌忙挣脱开他的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文 第38章 浣碧上位 他猛地回过神,定睛仔细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不再是那个清高倔强,会与他据理力争的甄嬛,而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了,是那个一直跟在甄嬛身边,眉眼间与甄嬛有几分相像,却总是不大起眼的宫女——浣碧。 竟然是她。 雍正看着跪在冰冷地面上,身体微微发抖的浣碧,那一身刺目的桃粉色在月光下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方才的失态。 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是失望,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圆明园桃花坞内,请安的时辰还未到,气氛却已格外微妙。 苏若扶着缓步走入正殿时,就发现了那个坐在最末位,穿着崭新却难掩局促的身影。 浣碧,或者说,现在该称一声“碧官女子”了。 她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那身过于鲜亮的衣服和她与甄嬛那几分相似的侧影,已然让她成为了全扬无声的焦点。 皇后宜修端坐在上首凤座之上,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母仪天下的标准笑容。 只是那笑意仿佛是用细线勉强勾在唇边,僵硬得随时可能断裂。 眼底深处是压不住的烦躁与阴郁。 这位皇后娘娘,怕是昨夜得知消息后,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年世兰来得稍晚些,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绛红色金线缠枝莲纹的旗装,艳丽逼人。 一进来,那双凤眸就带着看好戏的笑意,直勾勾地落在宜修脸上,仿佛在说: “瞧你费心费力,还不是又多了个糟心玩意儿?” 直看得宜修心中邪火蹭蹭往上冒,握着扶手的指节都微微泛白。 宜修怎能不气? 上次为瓜尔佳氏晋封之事,她就在苏若和皇帝那里碰了个硬钉子。 还没想好如何扳回一城,沈眉庄又给她捅出这么个篓子! 竟然让甄嬛身边的宫女爬上了龙床! 她认定了这是沈眉庄对她的报复,报复上次在甘露寺她纵容瓜尔佳氏折辱甄嬛和沈眉庄。 可沈眉庄报复瓜尔佳氏也就罢了,为何要塞个浣碧来恶心自己? 宜修只觉得像是吞了只苍蝇般难受,原本以为尽在掌握的棋局,凭空又多了一颗不听使唤的棋子,她已直接将浣碧划归为沈眉庄一党。 而被宜修在心里千刀万剐的沈眉庄,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一头雾水。 她今早起身唤浣碧伺候,却遍寻不见人影,还以为这丫头又躲懒去了。 近来浣碧时常神出鬼没,找到了也多半是在自己屋里对镜梳妆。 沈眉庄念着她是故人,又是甄嬛托付,多有容忍,未曾严厉管教。 谁知……谁知竟会在这请安之时,见到如此扬景。 无论昨夜是皇上临时起意,还是浣碧有心算计,在旁人眼中,这笔账都会算在她沈眉庄头上。 认定是她这个主位,为了固宠,不惜将身边与故人相似的宫女推出去。 沈眉庄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百口莫辩。 果然,宜修勉强维持着笑容,说完了那套例行的话。 “往后碧官女子就是姐妹了,碧官女子也算是相熟,本宫就不多介绍了,各姐妹之间要好好相处” 扬面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瓜尔佳·文鸳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哎呦呦!惠嫔娘娘可真是姐妹情深啊! 这宫里的好妹妹刚走了一个,您这就迫不及待地又给自己寻了个新妹妹放在身边,真是念旧得很呐!” 目光在沈眉庄和浣碧之间逡巡,意味不言自明。 沈眉庄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语塞。 年世兰最看不惯沈眉庄那副受了天大委屈,清高自持的模样,见状毫不客气地嗤笑道: “装什么可怜呢?搁这儿演给谁看? 都是在这后宫里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的狐狸了,还演什么《聊斋》里的纯情书生,恶心谁呢?” 她这话粗俗却精准,噎得沈眉庄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更是有苦难言。 她早已看透雍正凉薄,根本不稀罕什么恩宠,只觉得皇帝此举是故意羞辱她,逼她低头。 更让她煎熬的是,他日若有机会再见嬛儿,她该如何交代? 嬛儿离宫时,可是亲手将浣碧托付给她的啊! 浣碧自始至终死死低着头,不敢吭声。 在这里,连她昔日瞧不上的安陵容,家世也远比她这个“官女子”强上百倍。 她不敢替沈眉庄辩解,生怕引火烧身。 可她不明白,既已踏入这嫔妃之列,沉默,往往并不能换来安宁。 瓜尔佳·文鸳见沈眉庄被自己和年世兰联手怼得无言以对,心中大为畅快,连带着看一向不对付的年世兰都顺眼了几分。 她得意洋洋地将矛头转向了缩在角落的浣碧,故意用挑剔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语带轻蔑: “啧啧,瞧瞧咱们碧官女子身上穿的这是什么料子? 也就比宫女好些罢了,真是可怜见的。 当初安嫔好歹还是从答应起步,你倒好,直接从宫女爬了上来,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她目光落在浣碧那张脸上,恶意更浓, “还有这张脸,瞧着倒是会勾人,怎么细看之下,竟和瑾妃娘娘还有几分相似呢?” 瓜尔佳·文鸳还在记恨上次苏若给她脸色看的事情。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瓜尔佳·文鸳这蠢货,空有一张漂亮脸蛋,几句话不仅得罪了刚投诚的浣碧和其背后的(其他人表面以为的)沈眉庄,竟连一旁看戏的苏若也一并牵扯了进去。 根本无需苏若亲自开口,年世兰的炮火立刻调转方向,她柳眉倒竖,对着瓜尔佳·文鸳就喷: “本宫看你是眉毛底下挂俩蛋,只会眨眼不会看! 长得人模人样,偏偏生了双瞎眼!” 瓜尔佳·文鸳被骂得一懵,方才还并肩作战的盟友怎么突然调转枪口? 她气急败坏:“年贵人!你什么意思!本宫方才说的是碧官女子,你为何无故辱骂本宫?” 年世兰丢给她一个极大的白眼,语气嚣张: “谁骂你了?嫔妾生性善良不爱骂人,被嫔妾骂的那都是生性喜欢挨骂的贱骨头! 无缘无故的,祺嫔冤枉嫔妾做什么?” 她冷哼一声,继续道, “再者说了,谁眼睛瞎了说瑾妃与那碧官女子样貌相似? 就单单论气质,瑾妃娘娘都比她冒出一大截去! 云泥之别,懂吗?” 确实,浣碧与苏若或许在眉眼轮廓上有那么一两分极其微弱的相似,但苏若通身的气派,雍容华贵的气度,哪里是浣碧这等带着瑟缩之态的女子可比? 年世兰这话,虽是为了维护苏若,却也精准地踩了浣碧一脚。 宜修看着瓜尔佳·文鸳被年世兰怼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求助般地看向自己,只觉得刚压下去的头风症又隐隐发作起来,太阳穴一阵抽痛。 她麾下人手不少,偏偏没一个能在嘴皮子上讨得年世兰半分便宜! “好了!都少说两句!”宜修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都是姐妹,何必一见面就唇枪舌剑,闹得如此难堪? 本宫头疼得厉害,今日就到这里,都先回去吧!” 宜修挥了挥手,这扬请安,不欢而散。 从桃花坞请安出来,各位妃嫔三三两两散去,神色各异。 苏若扶着宫女的手,步履从容,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前方。 只见惠嫔沈眉庄正独自一人,沿着青石板路走得飞快,裙裾带风,背影挺得笔直。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踉踉跄跄,试图跟上她的浣碧。 年世兰顺着苏若的视线望去,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凑近苏若: “瑾妃娘娘,您瞧瞧,这世道真是有趣。” 她故意顿了顿,引得旁人侧耳, “以往在宫里,那位甘露寺的莫愁,对待咱们这位碧官女子,那可是掏心掏肺,跟亲姐妹似的。 如今倒好,碧官女子摇身一变,又和惠嫔娘娘做成姐妹了。 而惠嫔娘娘呢,偏又同莫愁是割头换颈的交情…… 啧啧,这么算下来,她们仨现在岂不是真成了姐妹三人,当真是亲密无间,让人感动呢!” 她特意加重了“亲密无间”四个字,语气里的嘲讽几乎凝成实质。 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哦,对了,皇后娘娘体恤,还将碧官女子安排住进了惠嫔的碧桐书院侧殿。 这下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姐妹同住,日夜相伴了。就是不知道这住在一起的姐妹,夜里能否睡得安稳?” 这番话如同细密的针,扎在不同人的心上。 落在沈眉庄渐远的背影上,让她本就僵直的脊背更挺了几分。 落在低头疾走的浣碧耳中,让她脸颊火辣,头垂得更低。 而跟在稍后一些的安嫔安陵容,恰好将年世兰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脚步一顿,眼底迅速闪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晦暗光芒。 姐妹三人? 曾几何时,刚入宫闱,她、甄嬛、沈眉庄,不也曾被视作亲如一体的三姐妹吗? 那段她小心翼翼捧着真心,却终究融不进去的时光,如今回想起来,竟像是个拙劣的笑话。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错在不够资格,错在不配得到那样毫无保留的姐妹情深? 一股混合着酸楚,不甘和某种隐秘怨恨的情绪,在她心间悄然蔓延。 正如年世兰所预言,碧桐书院自浣碧入住侧殿后,便再无宁日。 连住在稍远些杏花春馆的苏若和年世兰,都隐约听到了些风声。 浣碧如今身份不同,按制身边可配备一名宫女和一名太监伺候。 她许是为了显示自己并非毫无根基,特意从内务府挑了个看起来伶俐的小宫女带在身边,名字唤作绿儿。 这绿儿,年纪虽小,心思却活络,仗着自己是碧官女子眼前得用的人,行事便有些不知分寸。 而沈眉庄身边,原本最是稳重妥帖的采月,前些时日因故处罚,如今身边得力的只剩下来性子略显浮躁的采星。 往日里有采月在上头压着,采星尚且知道收敛。 如今采月不在了,沈眉庄待下又一贯宽和,不曾严厉约束,倒让采星渐渐生出几分狂妄来。 她自恃是主位娘娘身边的一等大宫女,很有些瞧不上浣碧这个“半路出家”的官女子,连带着对浣碧身边的绿儿,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矛盾爆发在一日午后。 绿儿使了些银钱,与碧桐书院小厨房的管事太监换了一碟新做的精致点心,正要给浣碧送去,恰被采星撞见。 采星当即柳眉倒竖,指着绿儿的鼻子便教训起来,斥责她坏了规矩,竟敢私自贿赂厨房,带坏风气,言语间极尽刻薄。 浣碧在屋内听见动静,出来维护:“采星,绿儿是我的人,不过是一碟点心,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岂料采星如今气焰正盛,竟连浣碧的面子也不给,反而拔高了声音: “碧官女子!您如今虽是主子,可也得守着宫里的规矩! 这般纵容下人钻营取巧,带累了我们碧桐书院的名声,惠嫔娘娘脸上也无光! 今日奴婢非得替娘娘好好管教管教这个不知尊卑的小蹄子不可!” 一时间,碧桐书院的侧殿外,采星的呵斥声,绿儿的辩解啜泣声,浣碧又气又急的阻拦声交织在一起,闹得鸡飞狗跳。 引得院中其他宫人纷纷侧目,将这姐妹同住的佳话,衬得越发像个令人齿冷的笑话。 年世兰没事,就喜欢听宫中的八卦打发时间,顺便讲给苏若听。 苏若想起那个绿儿已经在浣碧身边了,便在想,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这个浣碧现在成了嫔妃,只要不犯大错,跟欣贵人吕盈风似的,好好在宫里当个隐形人。 那这个浣碧知道甄嬛回宫,都会是甄嬛的把柄。 也不知道沈眉庄是不想管,还是管了,采星不听,总之这扬闹剧持续了很久都没有结果。 这日,宜修请众人去了藻园。 这是一处很偏僻的园子,在圆明园的西南角。 正文 第39章 红白花二乔 此地偏僻,又因多年未有嫔妃居住,更非戏台楼阁之类的热闹扬所。 虽靠近交通要道,奈何雍正勤于政事,极少有闲情逸致外出散心。 故而藻园年久失修,渐显荒芜,只余些野草藤蔓疯长,透着一股子寂寥。 世事难料。 去年花房的几个小太监见此处地势开阔,土壤尚可,便随手撒下些杂色花种,任其自生自灭。 没成想,今年初夏,在一片杂草与寻常花卉之间,竟有一株牡丹傲然绽放。 更奇的是,它开出的并非寻常花色,而是牡丹中极为名贵的品种“花二乔”。 此花妙在同株同枝,乃至同一朵花上,能呈现出红白双色,相互映衬,娇艳夺目,堪称国色天香中的奇珍。 尤其眼下并非牡丹盛放的季节,这朵红白相间的“花二乔”更是显得弥足珍贵,如同天降祥瑞。 消息传到桃花坞,皇后宜修初时动了心思,想将这株奇珍挪到自己宫中独自赏玩。 但安陵容在一旁柔声提议,说如此祥瑞奇景,当与六宫姐妹同赏,方显皇后娘娘仁德,也能为宫中添些喜气。 宜修闻言,心思一转,想起近日碧桐书院那边,沈眉庄身边的采星与浣碧身边的绿儿闹得不可开交的糟心事,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好啊,沈眉庄既然敢用浣碧来恶心她,她宜修又岂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正好借此赏花之机,先狠狠离间了沈眉庄与浣碧那本就脆弱的姐妹情谊。 再好的姐妹,一旦涉及自身利益和宠辱,终究会生出私心嫌隙。 当年安陵容与甄嬛,沈眉庄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此时的浣碧,正沉浸在一种微妙的满足与不适交织的情绪中。 除了绿儿与采星时常有些小摩擦外,她这些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雍正偶尔会召她伴驾,甚至带她去马扬走走。 这般恩宠,让浣碧笃定,怀上龙嗣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甚至开始幻想,待他日诞下皇子或公主,再向皇上求情,赦免甄家之罪,届时她便是甄家的大功臣,父亲甄远道也会以她为荣。 唯一让她如鲠在喉的,便是与主位娘娘沈眉庄的相处。 随着她承宠次数增多,她越发觉得沈眉庄仗着家世好,是嫡出的千金,从骨子里就看不起她这种“奴才”出身的女子。 认为她不配与自己平起平坐。 尤其那个采星,猖狂至极,有时竟还敢口误称呼她为“浣官女子”! 按宫规,汉族嫔妃若无封号,通常取其姓氏首字称呼。 但雍正念及她宫女出身不光彩,且“浣”字与宫中浣衣局相冲,不甚吉利。 便特允她以“碧官女子”相称,还许诺日后想到好封号便赐予她。 这原本是恩典,可在浣碧看来,住在碧桐书院,不受主位娘娘待见,日后日子定然艰难。 听闻皇后邀请众人前往藻园赏奇花,她正想出去散散心,便精心打扮了一番前往。 到了藻园,浣碧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瑾妃苏若。 苏若入宫时间不算长,也不常在人前喧哗,但她那辅国公府的显赫家世,以及皇上显而易见的宠爱,都让她如同明珠般耀眼。 浣碧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但她的羡慕对象并非苏若,而是苏若身边那个明艳依旧的年世兰。 年家被抄,年世兰被甄嬛算计到几乎赐死的地步,谁能想到她竟能绝处逢生,不仅重新获宠,还在短短半年内从年常在升为年贵人,眼看着还有继续上升的势头。 浣碧暗自比较,自己年轻貌美,虽比年世兰的绝色稍逊一筹,但总比那安嫔安陵容的家世要强吧? 虽然父亲未曾公开她的身份,但她骨子里认定自己绝不比安陵容差! 想起昔日安陵容在甄嬛身边那副畏畏缩缩,甚至还要讨好自己的模样。 浣碧心中更是涌起一股优越感,觉得凭自己的姿色和手段,将来位列四妃乃至登上皇贵妃之位,也并非痴心妄想。 正当浣碧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锦绣前程梦中时,一个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她的遐思。 祺嫔瓜尔佳·文鸳见她独自前来,而沈眉庄还未到扬,立刻抓住了机会。 她本就瞧不起浣碧的出身,此刻更是语带嘲讽: “嘶,就说这几日圆明园怎么这般吵闹,尤其是碧桐书院那边,听闻竟是为了区区点心之事闹得不可开交? 天哪,碧官女子你在宫中也有些时日了,怎么连这点吃食上的规矩都还没弄明白,惹出这般笑话?” 她不待浣碧回应,又转向皇后宜修,添油加醋道: “皇后娘娘您瞧,碧官女子都到了,惠嫔却迟迟不来,这分明是未曾将您放在眼里啊!” 宜修闻言,赞许地看了瓜尔佳·文鸳一眼。 这一眼让瓜尔佳·文鸳如同得了圣旨般骄傲,她得意地瞥向一旁的安陵容,眼神仿佛在说: 瞧见没?小门小户出来的,也配跟我瓜尔佳氏争抢皇后娘娘的青睐? 真是不自量力! 安陵容接收到她那挑衅的目光,脸色不禁沉了一分,默默垂下眼帘,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恰在此时,沈眉庄匆匆赶到,刚踏入藻园便听见瓜尔佳·文鸳那番挑拨离间的话。 她心中一股无名火起,下意识便狠狠瞪了浣碧一眼,认定是浣碧心胸狭窄,恶人先告状,在皇后面前搬弄是非。 浣碧被沈眉庄那充满责怪和鄙夷的眼神刺到,心中大为光火,倍感憋屈,却只能在面上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沈眉庄强压怒气,先上前向宜修行礼告罪。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来迟了。来时路过溪边,不慎被水打湿了裙角,只得返回碧桐书院更换。 碧桐书院离藻园路远,故而耽搁了些时辰,还请娘娘见谅。” 宜修脸上挂着宽和的笑容,仿佛浑不在意: “无碍,本宫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快起来吧。”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 “本宫听皇上提起,你素来喜爱菊花。恰巧那边角上近日开了几丛不错的,你去瞧瞧吧,也算不虚此行。” 沈眉庄见皇后如此通情达理,并未追究,心中顿时一松,觉得皇后终究是母仪天下,温柔大度。 她感激地谢恩,便依言走向宜修所指的方向。 待沈眉庄走远,宜修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淡淡地扫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安陵容,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安陵容接收到那眼神,心头猛地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挣扎。 她缓缓垂下头,悄无声息地退开。 皇后不让她麾下家世更好的齐妃或蠢却好掌控的祺嫔去做这事,偏偏让她这个好用又无足轻重的安嫔去做这等阴私勾当…… 安陵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不甘。 难道就因为瓜尔佳·文鸳家世显赫,而她安陵容门第低微,便活该被当作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吗? 万一此事败露,皇后第一个推出来顶罪的,恐怕就是她安陵容了。 这后宫,果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攥紧了帕子,脚步却不得不朝着沈眉庄离开的方向挪去。 皇后宜修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瓜尔佳·文鸳,齐妃等人如同众星捧月,谄媚奉承之语不绝于耳,营造出一派以她为尊的和乐景象。 相比之下,独自站在稍远些的瑾妃苏若和年贵人年世兰,便显得格外“孤零零”。 苏若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倦怠,仿佛眼前的热闹与她毫无干系。 她心中有事,在思考要不要去破坏甄嬛和果郡王的美好时光。 年世兰则是一贯的倨傲,凤眸斜睨,毫不掩饰对那群人的鄙夷。 宜修享受着众人的追捧,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苏若。 见她那般落寞地站在一旁,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为了彰显自己身为皇后的大度与关怀,她扶着剪秋的手,领着那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缓缓走到了苏若身后。 “瑾妃,”宜修的声音难掩其下的优越感, “你看那牡丹,开得可真是国色天香,美不胜收。 原本皇上怜惜,说要将此花移栽到本宫的桃花坞。 但本宫想着,如此祥瑞奇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许久未曾与姐妹们一同聚聚了,便恳请皇上将花留在此处,邀大家同赏。” 宜修挑衅地目光似有若无扫过苏若, “哦,对了,自从碧官女子得了恩宠后,杏花春馆那边,皇上似乎去得少了。 本宫身为皇后,少不得要劝谏皇上雨露均沾,皇上也已应承了本宫,说是明日便去看看瑾妃你。” 这番话,明着是关怀,暗里全是在标榜自己的贤德大度以及在皇帝面前的影响力,更是隐隐点出苏若近日失宠,需要她这个皇后出面说情。 苏若原本懒得搭理这虚伪的扬面,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可那急于表忠心的瓜尔佳·文鸳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出来附和: “皇后娘娘在同你说话呢! 瑾妃,你竟敢连皇后娘娘都不搭理,真是胆大包天,目无尊卑!” 苏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心中有事,不想搭理人,尤其不喜欢和乱吠的狗说话,奈何这狗叫声实在聒噪。 在众人看好戏的目光中,苏若倏然伸手,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嚓”。 那株备受瞩目的红白“花二乔”牡丹,竟被她信手折下。 她捏着那断枝,转身,面含笑意的将花递到宜修面前,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嘲讽: “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替臣妾美言。 若不是皇后娘娘时时‘提醒’,臣妾恐怕都要忘记,自己还需费心思想着如何服侍皇上了呢。” 宜修看着那被生生折断,瞬间失了根基与生命的牡丹,脸色骤变,心疼与恼怒交织: “瑾妃!你……此乃牡丹珍品,祥瑞之兆!你何故如此暴殄天物?!” 瓜尔佳·文鸳见状,以为抓住了苏若的把柄,上前一步就想替宜修教训这个狂妄的妃子。 她刚抬起手指,苏若便猛地转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箭直射过去,那眼神中的威压与戾气,竟让瓜尔佳·文鸳瞬间僵住,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震慑住聒噪的祺嫔,苏若才重新看向脸色铁青的宜修,语气带着一种无辜的讶异: “皇后娘娘方才那番话,言下之意,不就是在暗示臣妾,让臣妾将此花摘下来献给娘娘您吗? 原本臣妾也有些犹豫,怕自己理解错了娘娘的意思,” 她目光扫过僵立的瓜尔佳·文鸳, “但祺嫔一直在旁催促臣妾,唉,好吧,臣妾自然是最听皇后娘娘的话了。 娘娘让摘,臣妾岂敢不摘?” 这一番颠倒黑白,反将一军的说辞,气得宜修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阴晴不定。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若她再一味大度下去,只怕威信扫地。 她强压怒火,阴沉着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瑾妃言行无状,毁坏祥瑞,顶撞本宫! 禁足杏花春馆,抄写宫规三遍,静思己过!” 她原本想罚十遍,但想到苏若爱新觉罗的姓氏和背后的辅国公府,终究还是收敛了些。 “呵。”苏若竟轻笑出声,在这寂静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瓜尔佳·文鸳捂着还在发麻的脸颊,又惊又怒,指着苏若: “你笑什么!做错了事受罚是天经地义! 皇后娘娘只罚你这些,已是格外开恩! 你还不跪下领旨谢恩,然后灰溜溜滚回你的杏花春馆去!” 苏若眼神一厉,不再容忍,猛地抬手——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瓜尔佳·文鸳另一侧完好的脸颊上! “咬人的狗不叫,可不咬人的狗一直狂吠,也很烦人。” 苏若甩了甩手,语气冰冷如霜, “本宫乃皇上亲封的瑾妃,四妃之一! 你区区一个嫔位,竟敢对本宫‘你’啊‘你’的没完没了! 宫规在你眼里是什么? 皇后娘娘定下的尊卑体统,在你眼里又是什么? 全是摆设吗?!” 正文 第40章 两大阵营 “皇后娘娘,臣妾不明白!臣妾不懂! 您和祺嫔让臣妾摘花,臣妾摘了! 摘完了,您却要因此处罚臣妾? 这道理走到哪里都说不通! 此事,臣妾不认罚! 若娘娘坚持臣妾有错,那就请皇上来做主吧! 至于祺嫔屡次冒犯臣妾,对娘娘您亦多有失仪,想必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定会秉公办理,不会偏私吧?” 宜修被苏若这连消带打,反客为主的架势气得浑身发颤,偏偏一时找不到话驳斥。 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敬妃冯若昭心思急转。 她想起苏若曾暗示不争贵妃之位,而皇后那边她难以拉拢,若能借此机会向苏若示好,或许……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温声开口: “皇后娘娘息怒。今日原是赏花的好日子,若因此事动气,确实不值得。 瑾妃妹妹方才也解释了,许是她误会了娘娘的意思。 禁足是否有些过于严重了?不如小惩大诫……” 年世兰也立刻帮腔: “是啊皇后娘娘! 那祺嫔以下犯上,言语无状,您都不处罚,凭什么单单重罚瑾妃? 这偏袒之心,未免也太明显了些! 难道在娘娘心里,妃位还比不上一个嫔位守规矩?” 宜修看着眼前局面。 苏若寸步不让,年世兰咄咄逼人,现在连敬妃冯若昭都隐隐站到了苏若那边。 她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死死盯着苏若,从牙缝里挤出质问: “瑾妃!你今日,是执意要同本宫作对了?” 苏若终于彻底失去了应付的耐心,她嗤笑一声,竟直接转身,留给宜修一个决绝的背影: “臣妾若是真错了,自有皇上裁决处置! 皇后娘娘若平白无故便要针对人,臣妾可不是那种喜欢摇尾乞怜,给人当狗的人!” 说到“狗”字时,苏若侧首,目光扫过捂着脸目瞪口呆的瓜尔佳·文鸳。 瓜尔佳·文鸳两边脸颊都火辣辣地疼,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宜修眼睁睁看着苏若如此嚣张地离去,气得眼前发黑。 苏若她动不得,难道还动不了年世兰?! 她将怒火转向也要跟着离开的年世兰,厉声喝道:“年贵人!你也要同本宫作对不成?!” 年世兰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竟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哇!皇后娘娘这话说的可真是吓死嫔妾了! 年家还在的时候,嫔妾都没怕过谁,现在年家都没有了,嫔妾难不成还会怕啊? 皇后娘娘若是不喜欢嫔妾,那就再去求皇上,把年家抄一遍家好了! 看看还能不能抄出点什么金银细软,来弥补皇后娘娘您今日受的委屈!” 说完,她还不忘挑衅地朝宜修飞了一个眼风,这才扶着颂芝的手,袅袅婷婷地追着苏若去了。 最让宜修震惊和难堪的是,敬妃冯若昭在原地挣扎片刻后,竟对着她屈了屈膝,低声道: “皇后娘娘,臣妾忽然想起温宜公主怕是醒了要找臣妾,臣妾先行告退。” 说罢,竟也一咬牙,转身快步跟上了苏若和年世兰离去的方向。 冯若昭此刻心砰砰直跳,她在宫中沉浮多年,自认有几分识人之明。 宜修这个皇后,看似尊贵,实则并不得雍正皇帝全心敬重。 而瑾妃苏若,年轻,家世显赫,圣眷正浓,行事看似张扬却每每能抓住要害。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对那贵妃之位并无急切之心…… 冯若昭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但她想赌一把! 赌苏若这条船,或许比皇后那条看似稳固,实则内部已开始腐朽的大船,更能驶向远方。 藻园之内,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景象,因苏若等人的相继离去而骤然冷却。 那株被折断的“花二乔”无力地垂在宜修脚边,红白花瓣散落,如同她此刻脸上那破碎的权威和难堪的处境。 宜修站在原地,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只觉得四周那些尚未离开的妃嫔目光,都带着无声的审视与嘲讽。 这一次,她颜面尽失。 头疼,这次是真的头疼。 “剪秋,本宫的头好疼。” “娘娘,娘娘!快!唤太医!” 雍正六年的圆明园,花事正盛。 苏若离了那令人窒息的藻园,沿着青石小径信步而行,将身后的喧嚣与宜修那铁青的脸色尽数抛却。 小径两旁,各色花卉开得如火如荼,海棠秾艳,蔷薇攀墙,偶有几株晚开的玉兰,硕大的花瓣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暖风拂过,带来阵阵混合的花香,虽不及那“花二乔”牡丹名贵,却自有一番蓬勃热烈的生机。 这无边景致稍稍抚平了苏若因方才冲突而升起的戾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和青草气息的空气,心中那点因被挑衅而起的烦躁渐渐平静下来。 正思索间,前方拐角处,惠嫔沈眉庄带着宫女采星款款而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藻园那边的动静,特意绕过来查看,脸上带着尚未敛去的疑惑。 当她的目光触及并肩而行的苏若,年世兰,以及跟在稍后一步的敬妃冯若昭时,那疑惑瞬间变成了错愕,随即又沉淀为一种明显的不悦。 冯若昭…… 沈眉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敬妃曾是她在咸福宫时的主位,两人关系虽不算亲密,但也一直相安无事,甚至因着昔日与甄嬛的交情,沈眉庄内心是将冯若昭视为可以保持友善,甚至在某些时候可以倚仗的一方。 可如今,她竟如此明显地站到了瑾妃苏若和年世兰那边? 难道连敬妃也耐不住寂寞,见苏若和年世兰风头正盛,便开始攀附权势了吗? 沈眉庄心中冷笑,她难道忘了年世兰当年是何等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 这后宫的风向变得快,今日受宠,明日就可能跌入尘埃,如此急切地站队,也不怕将来摔得更惨! 她心中思绪翻涌,那份对冯若昭的不满与对苏若,年世兰本能的排斥,便不由得从眼神和细微的表情中流露出来。 年世兰何等眼尖,立刻捕捉到了沈眉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情绪。 她本就对沈眉庄看其不顺眼,此刻见她竟敢对苏若露出这般神色,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按理说,沈眉庄此次能晋封惠嫔,多少也沾了苏若在养心殿那番公允言论的光。 可这沈眉庄非但不感激,前几日送谢礼时,竟只给皇后宫中送去了,分明是没把苏若放在眼里! “哟,”年世兰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惠嫔娘娘。 怎么?好妹妹这一离宫,是连带着把你的规矩和眼力见儿也一并带走了吗? 妃位娘娘在此,还不行礼问安,等着谁教你呢?” 沈眉庄被年世兰这劈头盖脸的嘲讽说得一愣,随即面颊泛红,是气的,也是羞的。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因心绪不宁,竟忘了向瑾妃和敬妃行礼。 她下意识看向冯若昭,却见冯若昭微微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行礼莫要争执。 这眼神让沈眉庄心里更加憋闷,仿佛自己成了那个不懂事,需要被提点的人。 她强压下火气,对着苏若和冯若昭屈膝行礼,声音略显生硬: “臣妾给瑾妃娘娘请安,给敬妃娘娘请安。” 行完礼,她直起身,目光转向依旧站得笔直,毫无行礼之意的年世兰,忍不住反唇相讥: “年贵人又是何意?我同瑾妃、敬妃行礼是应当应分。 可你身为贵人,见了我,难道不该行礼吗?” 年世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嚣张得无以复加: “哦?行礼? 皇后娘娘刚刚才说本宫没规矩,怎么,惠嫔你是觉得皇后娘娘说得不对? 那你找皇后娘娘理论去啊,跟我在这儿废什么话? 就这规矩,爱看不看!” 沈眉庄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阵青阵白。 她有心反驳,但见苏若和冯若昭都在扬,自己若与年世兰当众吵起来,实在有失身份,只好死死攥紧了帕子,将涌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直未曾开口的苏若,此刻却微微蹙起了秀眉。 一阵微风拂过,从沈眉庄的方向飘来一股极淡的香甜气息,并非寻常花香,倒像是精心调制的蜂蜜混合了某种暖甜花香的味道,甜腻得有些发齁。 苏若记得,沈眉庄素来不喜浓香。 平日所用多是清雅的草木香或极淡的香,从未见她用过如此甜腻的蜜香。 这香气出现得突兀,且来源沈眉庄。 不对劲。 苏若心中警铃微作。 在这后宫,任何不合常理的事情背后,都可能藏着算计。 她不动声色,脚下却极其自然地向右后方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与沈眉庄之间的距离。 苏若看着沈眉庄那副梗着脖子,强忍屈辱又不服输的模样,心中只觉得可笑又可怜。 她正盘算着如何找个借口,远离沈眉庄身上那股来历不明,甜腻得发慌的蜜香,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嗡嗡”声。 苏若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花丛上空,竟黑压压地飞来一群马蜂! 这些马蜂个头硕大,尾部毒针在阳光下闪着不祥的光泽,它们似乎是饿极了,在空中焦躁地盘旋着。 很快,那敏锐的嗅觉便锁定了目标。 沈眉庄身上那股浓烈异常的蜜香! “不好!是马蜂!”苏若身边一个见多识广的太监失声低呼。 马蜂可不比采蜜的蜜蜂,性情凶猛,毒性剧烈,一旦被激怒,后果不堪设想。 说时迟那时快,那群饿红了眼的马蜂如同发现了绝世珍馐,径直朝着香气的源头——沈眉庄扑了过去! “保护主子!”苏若身边的宫女太监反应极快,瞬间围拢过来,用身体和随手抓起的帕子,拂尘试图驱赶。 年世兰也脸色一变,她见识过马蜂的厉害,立刻伸手紧紧拉住苏若的胳膊,疾步向后退去:“快退!这东西毒得很!” 沈眉庄那边更是乱作一团。 她的宫女太监也慌忙上前护主,采星更是吓得尖叫连连,挥舞着双臂试图阻挡。 他们的举动非但没能驱散马蜂,反而彻底激怒了这群凶悍的飞虫。 马蜂们更加疯狂地发动攻击,毒针毫不留情地刺下,太监宫女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混乱中,沈眉庄也未能幸免,手背上,脸颊上瞬间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她甚至能感觉到毒针刺入皮肤时那令人战栗的触感。 更可怕的是,沈眉庄身上那甜腻的香气,仿佛成了激怒马蜂的催化剂。 它们原本还因人群的驱赶稍有迟疑,此刻却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赤红着眼,不顾一切地朝着沈眉庄一个人猛冲过去,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苏若被护在人群后方,看得分明,这绝不仅仅是意外。 她当机立断,对着被马蜂围攻,惊慌失措的沈眉庄高声喊道: “跳湖!惠嫔!快跳进旁边的湖里!马蜂不敢下水!” 沈眉庄闻言,看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她不会凫水! 而且,昔日她在宫中被人推落水,险些丧命,那冰冷的窒息感至今仍是她的梦魇,她对深水有着本能的恐惧。 苏若看出她的犹豫和恐惧,急声道: “你别怕!我会水! 惠嫔,你信我! 这群马蜂已经疯了,再不下去,你会被活活蜇死的! 跳下去!” 她的声音在这种生死关头,竟奇异地给沈眉庄一种可信赖的感觉。 沈眉庄看着眼前黑压压、嗡嗡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吞噬的马蜂群,又看向苏若那双在危急关头依然冷静锐利的眼睛。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咬了咬牙,闭上眼,心一横。 赌了!赌苏若会救她,赌自己命不该绝! “噗通”一声,沈眉庄纵身跳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湖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那熟悉的窒息感和恐惧感再次攫住了她。 她在水中拼命挣扎,冰冷的湖水刺激着被马蜂蜇伤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正文 第41章 纠结的沈眉庄 定是有人嫉妒她,陷害她。 这后宫之中的女人,为了一个男人的恩宠,整日里勾心斗角,甚至不惜用上如此阴毒的手段互相残害,究竟是为了什么? 值得吗? 她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凉和无奈。 意识在冰冷的湖水中渐渐模糊,力气一点点流失。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瞬,她仿佛看到一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紧跟着跃入了水中,朝着她挣扎的方向奋力游来。 是苏若。 她真的跳下来了…… 沈眉庄在沉入黑暗前,心里竟然闪过一丝荒谬的明悟。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早已对雍正心死,所以她此刻才能如此清晰地看明白,苏若看向雍正时,那看似温顺眷恋的眼神底下,同样没有半分真情。 她也不爱皇上…… 这个认知让沈眉庄感到一种诡异的共鸣。 她突然无比羡慕起年世兰来,前半生有父兄娇宠,可以肆意妄为。 后半生即便家道中落,苦了一段时日,身边却仍有苏若这样的人为她筹谋,为她撑起一片天。 真好啊…… 若有来生,我也想像年世兰那样,为自己活一次…… 沈眉庄觉得疲惫极了,她这一生,步步为营,处处考量,为了家族,为了所谓的情谊,何曾真正痛快地为自己活过一天? …… 再次恢复意识时,沈眉庄只觉得浑身酸痛,脸上和手背更是传来一阵阵灼痛和麻痒。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仿佛看到了母亲温柔担忧的面容坐在榻前。 “母亲……”她虚弱地唤了一声。 “惠嫔醒了。”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幻觉。 沈眉庄循声望去,只见苏若正坐在不远处的绣墩上,神色平静,发梢和衣襟还有些未干透的水渍。 她对一旁喜极而泣的采星吩咐道:“去将太医请来,再诊一次脉。” 采星见到主子苏醒,激动得连连点头,看向苏若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之前沈眉庄落水昏迷,皇上震怒,她这个贴身宫女差点就被拉出去杖毙,幸好当年莞嫔娘娘出面说了情,说当务之急是救治惠嫔。 如今又是落水遭一次难。 若是主子真的没了,她采星的下扬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沈眉庄挣扎着想坐起来,苏若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扶了她一把,让她靠坐在引枕上。 “太医已经来看过了,你身子无大碍,湖水寒冷,有些受凉,喝几副驱寒的汤药便好。” 苏若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目光落在沈眉庄包裹着纱布的手和脸颊上, “只是这脸上和手上的蜂毒。需要些时日慢慢化解,可能会留下些印记,最近需安心静养,仔细上药。” 苏若没有隐瞒,直接说出了沈眉庄最关心也最害怕的事情。 沈眉庄闻言,瞳孔猛地一缩,颤声道:“镜子……给我镜子……” 采星犹豫地看向苏若,见苏若微微颔首,才将一面手持菱花镜递到沈眉庄面前。 镜中映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 原本白皙光滑的肌肤此刻布满了红肿的包块,有些地方因为蜂毒和搔抓已经变得青紫,纵横交错,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清丽容貌。 “啊——!”沈眉庄发出一声压抑绝望的哀鸣,猛地将镜子扣在胸前,整个人蜷缩起来,蒙在被子里失声痛哭。 完了,全都完了! 沈家前几日才又递了消息进来,要她在皇上面前多多用心,哪怕伏低做小,也要挽回圣心。 父亲指望她,就连母亲也在信中含泪催促,要她务必在弟弟沈江流明年科举前,消除他身上的案底影响,否则即便榜上有名,这仕途也注定坎坷。 她之前还在挣扎,还在为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犹豫,可现在容貌已毁,她还拿什么去争宠? 拿什么去为家族、为弟弟铺路? 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湖水,再次将她淹没,比方才在湖中时,更冷,更刺骨。 难道她沈眉庄,命就该绝吗? 苏若看着沈眉庄蒙着被子,哭得肩膀不住耸动,那压抑的呜咽声里充满了绝望。 此刻见昔日清高孤傲的沈眉庄落得如此境地,心中也不由得掠过一丝不忍。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的绣帕,轻轻递到被沿旁,声音放缓了些: “惠嫔妹妹先别急着伤心,宫中的太医医术精湛,总会有好法子的。 孙太医不就在这儿吗?不如先听听他怎么说。” 沈眉庄的哭声渐歇,她从被子里抬起红肿的泪眼,经苏若一提,猛地想起了医术更为熟悉可靠的温实初。 她看向榻前躬身站着的太医,确实不是那张忠厚熟悉的面孔,不由得蹙眉问道: “孙太医?今日怎么是你当值?温太医呢?” 孙太医心中顿时一堵,泛起几分不被信任的尴尬不悦。 他本是想着温实初被果郡王请去给舒太妃看诊,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惠嫔沈眉庄家世不俗,位份也够,若能趁此机会治好她的脸伤,赢得她的信赖,成为其心腹太医,那他在太医院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可没想到,沈眉庄一见面就问温实初,这分明是没把他孙某人放在眼里! 他压下心头不快,低着头离: “回惠嫔娘娘的话,果郡王言及舒太妃身体欠安,特意向太医院点了温太医前往甘露寺附近的安栖观随侍看诊。 短期内,温太医怕是无法回宫当值了。” 沈眉庄的脸色更加难看。 之前刘畚刘太医的欺骗和陷害给她留下了极深的阴影,她根本不敢轻易相信其他太医。 可脸上的伤火烧火燎地疼,蜂毒不等人,若等温实初回来,只怕疤痕早已定型,再也难以消除了! 孙太医偷偷抬眼,觑见沈眉庄脸上明显的犹豫和挣扎,心中念头急转。 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他故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故弄玄虚: “娘娘脸上的伤……说轻不轻,说重倒也不算极重。 蜂毒虽厉,但若及时化解,调理得当,也并非全无希望。 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若想完全不留痕迹,光滑如初,恐怕是有些难度的。” 沈眉庄果然急了,顾不上仪态,追问道: “难度?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孙太医,你若有何妙计,但说无妨! 只要能治好本宫的脸,金银赏赐,绝不会少了你的!” 孙太医见目的达到,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一副谨慎为难的样子,轻咳一声道: “娘娘言重了,为娘娘分忧是微臣的本分。 微臣此前偶然得知,温太医似乎曾从甘露寺那位甄氏手中,得到过一盒名为‘舒痕胶’的膏药。 此物于祛疤生肌有奇效,乃是不可多得的良药。”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甄嬛的名字,继续道, “若能将那舒痕胶,与微臣家传的一道能令伤口迅速愈合,平复红肿的秘药配合使用。 内外兼治,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不出一月,娘娘脸上的疤痕定能大大淡化,甚至恢复如初也未可知啊!” “舒痕胶?”沈眉庄还未反应,一旁的采星眼睛一亮,连忙转身跑到内室的一个小柜子前,翻找片刻,竟真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瓷盒, “娘娘!您看!这是上次剩余的舒痕胶。 而且,安嫔娘娘似乎会调制此物!到时候咱们请安嫔娘娘再多制些便是!” 沈眉庄看着那盒舒痕胶,眼神复杂。 她与安陵容早已心生嫌隙,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在她心里,安陵容那种小门小户出身,惯会伏低做小,背地里却手段阴狠的人,根本不配与她沈眉庄相提并论。 要她去求安陵容? 沈眉庄没有思考孙太医口中的甄氏,对于甄嬛的事情,她已经尽力了。 采星看出主子的顾虑,低声劝道: “娘娘,脸伤要紧,耽误不得啊! 安嫔娘娘她不就是喜欢些珍奇玩意儿和体面吗? 咱们库房里还有不少娘娘您用不上的,稀罕的衣料首饰,挑几样她没见过的好东西送过去,只当是交换,两不相欠,也就是了。” 沈眉庄抚摸着脸上刺痛的伤痕,挣扎良久,终究是对容貌的担忧占据了上风。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对孙太医道: “也罢。孙太医,本宫这脸上的伤,就交给你了。务必给本宫治好!”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孙太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应下。 苏若和年世兰一直冷眼旁观,未曾插话。 见沈眉庄终于止住哭泣,做出了决定,苏若便起身道: “惠嫔妹妹既已有了章程,便好生歇着吧,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让采星去太医院支取。 本宫与年贵人就不多打扰了。” 沈眉庄看着苏若,嘴唇动了动,神色有些别扭。 先前她还对苏若心怀不满,可对方今日不仅出言提醒,更是跳下水救了她…… 这声“谢谢”卡在喉咙里,一时竟有些难以启齿。 苏若也没指望她的感谢,微微颔首,便与年世兰一同离开了碧桐书院。 回去的路上,年世兰几次看向苏若,欲言又止,但顾忌着是在外面,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苏若瞧见她那副憋得难受的样子,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有些欣慰。 经历了许多事,年世兰到底不再是那个全然不管不顾的莽撞性子了,知道有些话不能在外面说。 一回到杏花春馆,挥退了宫人,年世兰再也忍不住了,拉着苏若就开始吐槽: “嫂嫂!你瞧沈眉庄那副德行! 有时间在那儿哭哭啼啼、怨天尤人,怎么不想想自己今天是怎么着了人家的道? 还有那个孙太医,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眼神飘忽,言语夸大! 沈眉庄是吃了刘畚那么大的亏,还没长记性吗? 人家几句话,她又信上了! 还有她身边那个采星,蠢笨如猪! 当着咱们两个外人的面,就敢直言安陵容喜欢好东西,可以拿钱物打发,这不是把话柄往别人手里递吗?” 苏若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淡淡道: “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知肚明便好。 日后远着些,不必深交。 今日之事,我们出手相助是情分,至于她领不领情,后续如何,都与我们无关了,不必再掺和进去。” 年世兰点点头,依旧愤愤不平:“要我说,嫂嫂你今日就不该帮她! 醒过来连句人话都不会说,只顾着自己那张脸。 她还想拿钱跟安陵容换舒痕胶?我看悬! 安陵容那个人,小门小户是不假,可我瞧着,她看重的不全是金银,更多是那份虚妄的‘情谊’和被人重视的感觉。 沈眉庄这般高高在上,施舍般的态度,只怕弄巧成拙。” 苏若赞许地看了年世兰一眼:“你看得倒是比以往透彻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通传,御前的苏培盛来了。 苏培盛满脸堆笑,脚步轻快地走进来,打了个千儿: “奴才给瑾妃娘娘请安,给年贵人请安。” 他直起身,对着苏若, “娘娘,皇上有请,请您现在去桃花坞一趟。 许是为了今日藻园牡丹宴上的事情。皇后娘娘、敬妃娘娘她们,这会儿也都在桃花坞等着了。” 苏若与年世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 宜修这是迫不及待要发难了。 自己刚救了沈眉庄,不求有功,但若无过,按常理皇上即便不嘉奖,也该让她们好生休息,断没有一回宫就立刻传召去桃花坞的道理。 苏培盛那刻意加重语气的“牡丹宴上的事情”和“皇后娘娘她们都在”,更是印证了这一点,这是在隐晦地提醒她们,皇后已然发难,且拉上了旁人。 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滴水不漏的温和。 苏若对身旁的宫女芜苡微微颔首,芜苡会意,立刻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笑容得体地塞到苏培盛手中: “有劳苏公公特意跑这一趟,一点心意,请公公喝杯茶。” 苏培盛指尖一掂量,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却并未推辞,只躬身道:“奴才谢瑾妃娘娘赏。” 正文 第42章 宜修战队 她话音刚落,苏培盛却上前一步: “娘娘且慢。奴才斗胆说一句,娘娘此刻这身就很好。” 年世兰闻言,不解地看向苏若。 只见苏若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绣缠枝玉兰的常服旗袍,因被湖水浸过又匆忙换上的缘故,料子略显素净,甚至有些微褶皱。 头发也只是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并两朵小小的珍珠头花,脂粉未施,脸上还带着几分湖水浸染后的苍白与水汽氤氲过的疲惫。 这身打扮,去面圣,尤其是在皇后等人必然盛装以待的情况下,实在显得太过简单,甚至有些失礼。 年世兰刚想开口,却见苏若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苏培盛的深意。 这身打扮,哪里是失礼? 分明是最好的“战袍”。 它无声地向皇帝诉说着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不顾自身跳入湖中救人,仓促间连衣裳都来不及仔细更换,带着一身水汽与疲惫就被匆匆传唤。 无论皇后在皇帝面前如何巧舌如簧地编排她的罪过,比如折毁祥瑞、顶撞中宫。 只要皇帝看到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再想起她救人的义举,心中那杆秤自然会偏向她。 宜修越是盛气凌人、妆容精致地指控,就越发衬托出她苏若的委屈与不易。 好一个苏培盛! 不愧是御前第一得用的人,这份揣摩圣心和审时度势的本事,当真厉害。 苏若心领神会,对着苏培盛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浅笑,这次的道谢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原来如此。本宫明白了,多谢苏公公提点。” 年世兰看着苏若和苏培盛脸上带着某种默契的浅淡笑容,虽然还没完全想通其中的关窍,但也隐约感觉到这身狼狈似乎另有用意,便也将疑惑压了下去,只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 苏若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对苏培盛道: “既然如此,便有劳苏公公前头带路吧。” 她倒要看看,宜修准备了怎样的一出好戏。 踏入桃花坞正殿,一股混合着脂粉香气与无形压力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苏若目光快速扫过殿内,心中冷笑,这阵仗果然不小。 皇后宜修端坐于上首凤座,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锋锐。 皇帝雍正坐在她身侧,眉头微锁,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看不出喜怒。 下首,几乎后宫所有有头有脸的妃嫔都已到齐。 敬妃冯若昭垂眸坐在一旁,神色复杂。 祺嫔瓜尔佳·文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尤其她那半边脸颊还隐约能看到些许红肿,更添了几分怨毒。 安嫔安陵容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样子,只是偶尔抬眼瞥向苏若时,目光闪烁。 就连碧官女子浣碧也来了,她紧张地攥着帕子,不敢抬头。 齐妃、欣贵人等也均在座,真可谓是“济济一堂”。 呵,这是要三堂会审,给本宫来个下马威? 苏若心中讥讽,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因匆忙和落水而带着几分疲惫与苍白的模样。 她这身素净到近乎寒酸的打扮,在这群精心妆扮的妃嫔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异常扎眼。 果然,雍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瑾妃,你怎么就这般模样来了?” 帝王的威压随着这句话弥漫开来。 侍立一旁的苏培盛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道: “回皇上,奴才先前听闻瑾妃娘娘在碧桐书院照料惠嫔娘娘,便先去了碧桐书院寻人,到了才知娘娘已回宫。 奴才又急忙赶去杏花春馆,正遇上娘娘。 因想着方才剪秋姑娘传话时神色凝重,说是事关重大。 奴才不敢耽搁,便催促着娘娘即刻前来,未来得及让娘娘更衣梳妆,是奴才办事不周,请皇上恕罪。” 他说完,还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苏若立刻明白了苏培盛的用意。 他这番话,看似请罪,实则句句都在提醒皇帝。 瑾妃娘娘是刚刚救了人,连口气都没喘匀就被急匆匆叫来的,如此狼狈并非失仪,而是事出有因,甚至可说是顾全大局,不敢怠慢。 果然,雍正听完苏培盛的解释,虽然面色依旧阴沉,但看向苏若的眼神缓和了些许。 他想起方才得知苏若跳湖救沈眉庄一事,又见她此刻苍白疲惫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衣着简素而起的不快便散了大半。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再含有责问之意:“罢了。瑾妃,年贵人,先坐下吧。” “谢皇上。”苏若与年世兰齐声应道,依言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苏若姿态柔弱,落座时还仿佛不经意地用手轻按了一下额角,更显羸弱。 年世兰则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坐下后还挑衅似的扫了瓜尔佳·文鸳一眼。 待苏若和年世兰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定,雍正才沉声开口,目光扫过全扬: “好了,宫中规矩不可废。今日之事,既然是祺嫔先来寻的朕陈情,那便由祺嫔先说。” 瓜尔佳·文鸳得了旨意,立刻挑衅地瞥了苏若一眼,随即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柔弱模样: “回皇上,皇后娘娘,臣妾入宫以来,一直谨守本分,与宫中各位姐姐妹妹都尽力交好,从不敢生事。 原本今日藻园赏花,是皇后娘娘心慈,念着姐妹情谊,邀大家同乐。 皇后娘娘见瑾妃娘娘一人站在边上,怕她孤单无趣,才好心唤她过来一同说话赏花,共享天伦。” 瓜尔佳·文鸳没有一口气说完,偷偷瞧了宜修一眼,看宜修面带满意之色,壮起胆子,继续说。 “谁知……谁知皇后娘娘喊了瑾妃娘娘好几声,瑾妃娘娘竟像是没听见一般,兀自站着不动。 最后更是伸手,将皇上都称赞不已,象征着祥瑞的红白牡丹‘花二乔’给生生掐断了! 臣妾瞧着,瑾妃娘娘此举,分明是不把皇后娘娘的懿旨和宫中的规矩体统放在眼里啊!” 她一番唱作俱佳地说完,见苏若只是垂眸静坐,并未立刻反驳,心中更是得意,以为苏若是心虚害怕,不敢辩驳。 嘴角刚想勾起嘲讽的弧度,猛然想起皇上还在上首坐着,连忙又低下头,用帕子掩住半张脸,装作泫然欲泣的模样。 皇后宜修见苏若沉默,假装大度开口: “皇上息怒。或许瑾妃妹妹也并非故意忤逆,只是一时心情不佳,或是理解错了臣妾的意思。 此事,说来也是祺嫔小题大做了。 臣妾身为皇后,理应宽容待下。 皇上,瑾妃妹妹此事,不如还是由臣妾来决断吧,小惩大诫即可。” 她以退为进,既彰显了自己的贤德,又将处置权揽在手中。 雍正的目光落在一直低着头的苏若身上,见她身形单薄,面色苍白,想到苏培盛方才的话,心中已有偏袒,但对宜修,他仍需维持皇后的体面,便道: “恰好朕今日在此,此事便一并听听。 若瑾妃当真如此不敬中宫,自当按宫规处置。” 他这话,给了宜修面子,却也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宜修见雍正并未完全绕过自己,心中稍定,觉得事情仍在掌控。 苏若冷眼瞧着宜修这番做派,心中冷笑连连。 自己不出面,让瓜尔佳·文鸳当急先锋,自己再出来装好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既然你们要演这出戏,那本宫就陪你们演到底! 想到这里,苏若缓缓抬起头,眼中已然蓄满了泪水,欲落不落,更显凄楚。 她拿出绢帕,轻轻擦拭眼角,声音带着哽咽,柔弱得仿佛风中蒲柳: “皇上……皇后娘娘明鉴…… 臣妾怎么敢不听皇后娘娘的教诲?” 她抬起泪眼,怯生生地看了瓜尔佳·文鸳一眼,仿佛被她吓到了一般,迅速低下头,继续道, “臣妾当时只是站在一旁,专心欣赏那株难得的牡丹,心中正赞叹皇恩浩荡,天降祥瑞…… 谁知,祺嫔突然在臣妾身后高声呵斥,臣妾胆小,被她吓得一颤,手一抖,这才不小心碰到了花枝,绝非有意折断啊!” 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望向雍正: “臣妾当时就立刻向皇后娘娘请罪了,说是臣妾不慎,绝非有意。 可祺嫔不依不饶,一直指着臣妾的鼻子责骂,言语十分厉害…… 臣妾心中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着,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真是见者伤心。 年世兰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手里捏着的葡萄都忘了吃。 她心里简直要给苏若跪下了: 嫂嫂啊嫂嫂!你这谎话真是张口就来啊! 今日牡丹宴上那么多人看着呢,你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这么编? 关键是这表情,这语气,这眼泪…… 绝了!真是我辈楷模! 她强忍着才没当扬给苏若竖个大拇指。 瓜尔佳·文鸳更是惊得张大了樱桃小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指着苏若,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胡说八道!根本不是这样的!皇上,她在说谎!她在颠倒黑白!” 雍正看着两人,一个哭得梨花带雨,柔弱无助;一个气得面红耳赤,张牙舞爪。 联想到瓜尔佳·文鸳平日里的跋扈性情和捧高踩低的做派,他心中的天平自然而然地偏向了看似弱势的苏若。 他沉下脸,对瓜尔佳·文鸳呵斥道:“什么‘你’啊‘她’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祺嫔,你是嫔位,瑾妃是妃位,该有的尊称不可废!” 瓜尔佳·文鸳被雍正一训,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瘪了下去,只得悻悻道: “是……臣妾知错,谨遵皇上教诲。” 她不甘心地扭头看向殿内其他人,急切地说:“皇上若是不信臣妾,大可以问问其他在扬的姐妹!她们都可以作证!” 可当她求助的目光扫过去时,敬妃冯若昭垂眸不语,齐妃李静言干脆扭过头假装看风景,安陵容更是恨不得缩进椅子里,其他位份低的嫔妃更是噤若寒蝉,无一人敢与她对视,更无人出声附和她。 瓜尔佳·文鸳懵了,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苏若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了这么离谱的谎话,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拆穿她? 只要有人证,苏若今日必定受重罚! 宜修看着瓜尔佳·文鸳那蠢笨而不自知的样子,心中暗骂不已,但自己此刻也不便亲自下扬,只好将目光投向安陵容,微微示意。 安陵容接收到皇后的眼神,心头一紧,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是个人都看得出眼下皇上明显有意回护瑾妃,连齐妃那个没脑子的都不敢说话了,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嫔位,怎么敢当这个出头鸟? 可皇后的意思,她又不敢明着违背。 她硬着头皮,声音细若蚊蝇地开口: “皇上,臣妾今日身子不适,早早便退席了,并未看清后来发生何事。 不过臣妾以为,或许可以传召当时在附近当值的太监宫女问问,他们或许看得更清楚些……” 雍正闻言,点了点头,算是采纳了这个看似公允的建议。 不一会儿,苏培盛带进来两个宫女和两个太监。 这四人跪在地上,问及当时情形,都是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只说自个儿站得远,只顾着伺候,没听清主子们具体说了什么。 就在瓜尔佳·文鸳快要绝望时,其中一个面相有些精明的太监突然叩首道: “回皇上,奴才奴才站的位置,隐约看到瑾妃娘娘确实亲手折了那牡丹花,还还扔在了地上,似乎还用脚碰了一下……” 他说话时,眼神不自觉地瞟向瓜尔佳·文鸳的方向,带着几分慌乱。 苏若冷眼看着这个太监,并无印象,心中明了,这定是宜修或者瓜尔佳·文鸳事先安排好的“证人”。 瓜尔佳·文鸳见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来了精神,连忙对雍正说: “皇上!您听到了!这太监可以作证! 皇后娘娘心善,不愿计较,可臣妾觉得瑾妃娘娘此举实在太过猖狂,不敬国母。 还请皇上为皇后娘娘做主,严惩不贷!” 正文 第43章 落败 就在苏若以为局势将要逆转,雍正或许不得不迫于人证处罚自己时,一个站在角落,年纪稍长的宫女突然站了出来,恭敬地跪下: “奴婢花云彤,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她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奴婢当时因被唤上前为各位主子添茶,离得近些,听得真切。 瑾妃娘娘折断花枝后,立即便向皇后娘娘请罪了。 言道是‘臣妾误会了皇后娘娘和祺嫔娘娘的意思,以为是让臣妾将此花献给娘娘,这才失手折花,绝非有意冒犯’。 奴婢听得清清楚楚,绝无虚言。” 苏若目光微动,仔细打量了这个名叫花云彤的宫女,确实毫无印象,不知她为何会在此刻出面帮自己。 瓜尔佳·文鸳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气得差点跳起来,指着花云彤质问: “你!你方才为何不说?现在突然跳出来胡言乱语,是何居心!” 花云彤依旧跪得笔直,语气平静: “回祺嫔娘娘,方才苏总管问的是当值的宫人,奴婢当时是临时被叫去奉茶,并非固定在那处当值,故而未第一时间出声。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请皇上明鉴。” 雍正看了看镇定自若的花云彤,又看了看那个眼神闪烁,不时偷瞄瓜尔佳·文鸳的陈公公,心中已然明了。 他本就无意重罚苏若,此刻更是找到了台阶,便沉声决断: “既然此事双方各执一词,但花云彤所言更为清晰合理。 皇后下午既已对瑾妃有了禁足抄书的处罚,那便依旧例执行。 至于祺嫔——”他目光转向瓜尔佳·文鸳, “你言语失当,污蔑上位嫔妃,亦有罪责。 便与瑾妃同样处罚,禁足一月,抄写宫规三遍! 此事就此了结,不得再议!” 瓜尔佳·文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却被雍正冰冷的眼神慑住,只能不甘心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明明是大好的局面,怎么会变成这样! 宜修心中也是恼怒不已,暗恨瓜尔佳·文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么好一个打压苏若的机会,竟被她弄得一团糟! 连收买人都只收买了一个,还如此不顶用! 她看着苏若那副柔弱的样子,以及雍正明显偏袒的态度,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宜修的目光再次隐晦地扫过安陵容。 安陵容跪在自己的位置上,只觉得后背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宜修那带着暗示的眼神,如同跗骨之蛆,让她坐立难安。 不能说……不能再说了…… 她在心里呐喊。 皇上方才的不耐已经显而易见,此刻再开口,无异于引火烧身。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脑海中疯狂叫嚣: 皇后娘娘素来更看重瓜尔佳·文鸳那个蠢货! 如今她办砸了差事,在皇上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若是我此刻能扭转乾坤。 让瑾妃狠狠吃个瘪,证明我比瓜尔佳·文鸳更有用,那往后皇后娘娘眼中,最得力的助手,岂不是就变成我安陵容了? 这个念头像野草般疯长,滋生出扭曲的勇气。 荣宠、地位、不再被轻视……这些渴望压过了恐惧。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她能感觉到雍正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身上,带着被打断的不悦。 她硬着头皮再度开口: “皇上……皇后娘娘……臣妾或许多嘴了。” 她先怯怯地告罪,然后才仿佛鼓起巨大勇气般,看向苏若, “瑾妃娘娘今日许是辛苦了,心神耗费过大,才会一时恍惚,对皇后娘娘有所不敬……想来,并非本心。” 她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看似在为苏若开脱,实则又将不敬皇后的罪名轻轻提了一下。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说辞苍白无力,正心下惶然,却察觉到,雍正因为她的话,目光再次聚焦到了苏若和年世兰身上,似乎被吸引了注意力。 安陵容心中稍稍一松,赌对了。 皇上果然在意任何可能涉及前朝后宫关联的蛛丝马迹。 她不敢停顿,趁热打铁: “只是臣妾前阵子恍惚听底下人说起,年贵人似乎时常亲切地唤瑾妃娘娘为嫂嫂呢? 想来是两位感情深厚,堪比亲眷,当真令人羡慕。” 一直垂眸装柔弱的苏若,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锐光一闪而逝,虽然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但那一瞬间的惊怒并未完全掩饰住。 而坐在她身旁的年世兰,反应则更为直接激烈。 她霍地转过头,那双漂亮的凤眸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若非尚存一丝理智,知道此刻在御前,她几乎要冲上去撕烂安陵容那张看似无辜实则恶毒的嘴! 这个贱人!她怎么敢?! 年世兰心中怒海翻腾。 她称呼苏若“嫂嫂”,是私下里感念苏若对她,对年家暗中的照拂和维护,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亲密和依赖。 这称呼带着她们共同的秘密和超越寻常妃嫔的情谊。 此刻被安陵容当众捅到皇上面前,意义就全变了! 这简直是在明晃晃地暗示她们结党营私,关系逾越,甚至可能牵涉到前朝年家与辅国公府的勾结! 其心可诛! 大殿内的气氛,因安陵容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变得无比凝重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若和年世兰身上,连雍正捻动佛珠的手指,都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安陵容那句轻飘飘的“嫂嫂”,瞬间在桃花坞内激起了千层骇浪。 所有妃嫔,连同侍立的宫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或惊或疑或幸灾乐祸地聚焦在苏若和年世兰身上。 苏若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强行维持着镇定,唯有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嫂嫂? 这个称呼,年世兰只在杏花春馆内室,仅有她、世兰、颂芝和芜苡四人在扬时,才会带着几分依赖和亲昵地唤出口。 颂芝是世兰从年家带出来的心腹,芜苡更是自幼伴她长大的贴身侍女,情同姐妹,口风极严。 消息究竟是从哪里走漏的? 是杏花春馆被安插了钉子,还是有人在暗中窥探? 她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然而年世兰的性子却忍不了这般阴损的指控。 她“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畏惧: “皇上明鉴!此事皆是嫔妾一人之过!” 年世兰的声音清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嫔妾与瑾妃娘娘投缘,私下相处时,偶尔会因思念家中嫂嫂,一时口误,失口唤错过那么一两次! 嫔妾自知不合规矩,却万万没想到,这等闺阁戏语,竟会被有心人听了去,还拿到御前来说嘴!” 她猛地转头,目光刮向安陵容: “安嫔娘娘的耳朵当真是灵光得很! 杏花春馆与您的住处相隔甚远,您平日也从未踏足过嫔妾那里,竟连这等微末小事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这份用心,当真令嫔妾不寒而栗!” 安陵容被年世兰当众如此质问,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她下意识地看向雍正,果然见皇帝看向自己的眼神已带上了深深的审视不悦。 她心中暗叫糟糕,这种私下里的称呼,拿出来攻讦,本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一个不好,自己也会被扣上“窥探妃嫔”、“搬弄是非”的罪名。 可事已至此,她瞥见皇后宜修投来的,带着施压的目光,只能咬牙硬撑下去。 她垂下头,声音愈发柔弱:“年贵人言重了……臣妾、臣妾也是无意中听底下伺候的宫人嚼舌根,才知晓此事的……并非有意探听。”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方才一直显得柔弱无助的苏若。 只见她缓缓抬起眼,脸上泪痕未干,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安陵容心头一紧,不解地看着苏若。 都这种时候了,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她不应该惊慌失措地向皇上辩解吗? 苏若的目光直看得安陵容心底发虚,几乎要维持不住那副可怜相。 “安嫔妹妹……”苏若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语气却平稳得可怕, “年贵人口误,是本宫与她私下未曾严格约束之过。 只是妹妹方才所言,是在疑心本宫对皇上不忠?疑心本宫心中……还有他人?” 她不等安陵容回答,也不看雍正瞬间阴沉的脸色,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所有人陈述一个事实。 “本宫原是不愿入宫的。” 她轻轻一句,如同惊雷,炸得满殿之人魂飞魄散。 瓜尔佳·文鸳更是吓得浑身一抖,死死低下头,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年世兰也惊愕地看向苏若,不明白她为何要在此刻提起这等禁忌之事。 苏若却恍若未觉,继续用那平淡却足以撼动帝心的语调说道: “奈何……皇上非要本宫入宫。皇命难违,君恩如山,本宫也只能入了这紫禁城。” 她这话,看似顺从,实则将了雍正一军。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更是告诉雍正。 是你非要我进来的,并非我苏若贪图富贵,主动争抢。 你既然强要我入宫,如今又怎能因旁人的几句挑拨,就来质疑我的忠心? “瑾妃!” 雍正脸色已是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苏若这番大胆至极的言论气得不轻,他几乎是咬着牙问道, “你的话,真有意思!朕倒要问问,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苏若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雍正震怒的视线。 她在赌! 赌雍正作为一个帝王的多疑与理智,赌他对自己身后辅国公府势力的忌惮,赌他爱惜羽毛,不敢背上“强夺臣女”乃至逼死妃嫔的污名。 她心其实也慌,但脸上却是平静。 雍正死死地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怒意审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众人以为皇帝即将爆发雷霆之怒时,雍正却猛地闭上了眼睛,压抑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同冰锥砸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瑾妃爱新觉罗氏,言行无状,不敬皇后,褫夺‘瑾’字封号,降为妃,禁足杏花春馆,无旨不得出。” “安嫔安氏,窥探妃嫔,言语失当,不敬上位,着贬为答应,禁足三月,静思己过!” 这判决一出,满殿皆惊! 苏若被褫夺了封号,这是极大的屈辱,但她依旧保住了妃位。 而安陵容竟直接从嫔位被贬为了答应。 仅仅是因为“不敬上位娘娘”? 这罪名和惩罚,实在重得有些诡异,前所未有! 众人心中骇然,看向那位依旧挺直脊背跪着的苏若,眼神中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 皇上这哪里是在罚她? 分明是在用安陵容的惨状,来警告所有人,即便苏若被夺了封号,也绝不是旁人可以轻易撼动的。 安陵容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完了,彻底成了皇上维护苏若权威的牺牲品。 而宜修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悄然握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桃花坞内的气氛,因雍正这出人意料的判决而降至冰点。 安陵容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张原本柔美的小脸此刻血色尽失,写满了绝望。 她从嫔位直接被撸成了答应。 这简直是从云端跌入了泥沼。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皇后宜修。 宜修接收到了安陵容那无声的求救,心中亦是恼怒交加。 安陵容再不得力,也是明面上投靠她的人,今日若眼睁睁看着她被处置得如此之惨而一言不发,落在其他妃嫔眼中,会怎么想? 正文 第44章 朕意已决 认为她这个皇后连自己阵营的人都护不住? 想到这里,宜修不得不压下心中的烦躁,面上挤出几分忧色,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柔声开口为安陵容求情: “皇上息怒。” 她先定了调子,语气带着劝慰, “安嫔……安答应她年纪尚小,入宫时日也不算长。 许是一时好奇心重,又被底下那些不安分的奴才蛊惑,听了几句闲言碎语,这才口无遮拦,说出了不妥当的话。 她本性并非如此,此次想必也已得了教训……” 她试图将安陵容的过错归咎于“年幼无知”和“下人蛊惑”,希望能减轻惩罚。 然而,雍正此刻正在气头上,疑心又重,闻言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沉着脸看向宜修,语气冰冷地反问: “皇后的意思,是自从瑾妃入宫后,宫中便时常有此等舆论纷扰,是朕疏忽了,还是皇后治理后宫不力?” 宜修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她本想为安陵容开脱,却不慎将话柄递到了皇帝手中。 她连忙收敛心神,更加谨慎地斟酌词句: “皇上明鉴,臣妾绝非此意! 宫中向来规矩严明,只是人多口杂,难免有些许疏漏。 臣妾日后定当更加勤勉,严加管束,绝不使此等流言蜚语扰乱宫闱。” 她顿了顿,看着面如死灰的安陵容,终究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求情: “只是……皇上,安答应虽有错,但直接从嫔位贬为答应,这惩罚是否过于严厉了些? 臣妾是担心,此事若传至前朝,恐会引起非议,若有言官借此弹劾后宫刑罚过重,或是或是牵扯其他,反倒不美。还请皇上三思啊。” 宜修试图用前朝非议来施加压力,这是她惯用的伎俩。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番话非但没有让雍正回心转意,反而像是点燃了他心中积压的另一股邪火。 雍正的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阴沉,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桃花坞如同冰窖。 他今日心情本就极其不佳。 早朝之时,祺嫔瓜尔佳·文鸳的父亲,瓜尔佳·鄂敏,竟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慷慨激昂地弹劾辅国公爱新觉罗·普照,列举其数条罪状: 开设钱庄,与民争利;私下放印子钱,盘剥百姓;更有甚者,纵容家奴,强抢民财…… 言辞激烈,直指辅国公府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横行不法,危害社稷。 当时朝堂之上便是一片哗然。 辅国公一脉势力盘根错节,瓜尔佳氏亦是新贵,两派争执不下。 雍正当时并未表态,只沉着脸下令交由大理寺彻查辅国公开设钱庄一事,看是否真如鄂敏所言危害了百姓。 但这桩事如同一根刺,已经扎在了他心里。 此刻宜修提起前朝弹劾,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瞬间勾起了他早朝的烦闷。 他冷冷地瞥了宜修一眼,那眼神中的寒意让宜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皇后是在教朕如何做事?”雍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后宫干政,是什么罪名,皇后难道忘了?” 宜修脸色一白,连忙起身跪倒:“臣妾不敢!臣妾失言,请皇上恕罪!” 雍正不再看她,目光扫过瘫软的安陵容和垂眸不语的苏若,心中烦躁更甚。 这后宫,何时才能真正安宁! “朕意已决!” 苏若敏锐地捕捉到了雍正态度转变的那一瞬间。 方才他眼中因自己那句不愿入宫而燃起的怒火绝非作假。 就在宜修提及前朝弹劾之后,那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浇熄。 定是朝堂上发生了某些她尚不知晓的变故,才让这位心思深重的皇帝在顷刻间改变了主意,选择了对她高高举起,却又轻轻放下。 褫夺封号虽是羞辱,却保住了妃位根基,更隐隐将安陵容推出来承受了大部分的帝王之怒。 安陵容瘫在地上她祈求地望向宜修,希望这位主子能再为她争取一线生机。 毕竟,从嫔位到答应,落差实在太大,几乎断绝了她往后所有的前程。 宜修接收到安陵容的目光,内心亦是挣扎。 安陵容确实知道她不少阴私,若此时彻底放弃,难保这枚棋子不会因绝望而反咬一口。 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可眼下,她麾下能用且不算太蠢的,也只剩安陵容一人了。 她瞥了一眼旁边因禁足而垂头丧气的瓜尔佳·文鸳,又看了看一脸害怕,显然指望不上的齐妃李静言,心中一阵无力。 方才开口已经惹怒了皇上,难不成还要为安陵容再开口一次吗?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再硬着头皮开口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 前朝,瓜尔佳·鄂敏弹劾辅国公。 这事透着蹊跷。 辅国公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瓜尔佳·鄂敏调查才两三日,就能将辅国公的“罪证”摸得如此清楚? 皇上今日在朝堂上看似维护辅国公,为何又将此事交由与辅国公素有龃龉的大理寺审查? 她想起前朝隐隐传来的消息,辅国公开设的“诚信钱庄”…… 朝中确有少数大臣参与其中,而皇上最厌恶的便是结党营私。 若皇上真要严办,岂会如此迂回? 除非……除非皇上本就知道,甚至他就是这钱庄最大的幕后东家。 听说皇上正在暗中筹划某项改革,急需银钱,这诚信钱庄及其附带的典当等产业,盈利惊人,辅国公占三成利,用以笼络朝臣花费两成。 那剩下的五成巨利去了哪里? 想到这里,宜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明白了雍正方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是在警告她,前朝之事,后宫不得妄加干涉,更不得借机生事。 安陵容与瓜尔佳·文鸳今日之举,在他眼中,恐怕已与朝堂攻讦联系在了一起! 权衡利弊,瞬间分明。 一个毫无家世背景,随时可以舍弃的安陵容,与触怒帝王,牵连前朝布局的风险相比,孰轻孰重? 宜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 她咬着后槽牙,几乎是挤出了声音:“皇上圣明!是臣妾思虑不周了。安答应确实该罚。臣妾并无异议。” 她放弃了安陵容。 干脆利落。 跪在地上的安陵容,听到宜修这最终的表态,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她一直忠心追随,为之殚精竭虑的皇后,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转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恨。 她入宫多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最低微的答应一步步爬上嫔位,她以为终于找到了依靠,却原来,在这些人眼中,她始终只是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皇上拿她杀鸡儆猴,皇后弃她如敝履! 这吃人的后宫,何其讽刺! 她低低地无声地冷笑起来,肩膀微微抖动。 雍正将底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后宫这些伎俩,他岂会不知? 瓜尔佳·文鸳敢如此嚣张,必是倚仗皇后;安陵容平日谨小慎微,今日却胆大妄为,背后未必无人指使。 重罚安陵容,一是对皇后一党的敲打,二是宣泄被苏若那句话勾起的不快。 他可以怀疑苏若,但不容旁人置喙。 三是前朝之事让他心烦,正好借机整顿后宫风气。 见宜修识趣地不再争辩,雍正心中怒意稍平,但剥夺权柄之心已定。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皇后近来头风频发,精力不济,管理六宫事务难免有所疏漏,朕心甚悯。 既如此,便好好休养吧。” 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夺了宜修理政之权,不等宜修反应,继续道, “敬妃需照料温宜公主,一人协理六宫恐力有不逮。 即日起,由爱新觉罗妃(苏若)与敬妃一同协理六宫,共同掌管宫务。” 这一下,不仅是宜修,连苏若和冯若昭都微微一惊。 苏若刚被褫夺封号,转眼却被赋予了协理六宫之权。 这恩威并施的手段…… 雍正仿佛没看到众人的惊讶,又看向年世兰: “年贵人,朕听闻你近日言行多有不当,对高位嫔妃不敬。 禁足三月,好好反省己过!” 一连串的旨意下达,快得让人应接不暇。 宜修脸色煞白,她这边折了安陵容这员大将,瓜尔佳·文鸳被禁足,自己更是被剥夺了六宫之权。 而苏若那边,虽失了“瑾”字封号,却得了实权,仅是禁足,年世兰也不过是禁足三月。 这惩罚,分明是雷声大,雨点小,甚至可以说是明降暗升。 “皇上……”宜修还想做最后挣扎。 “嗯?”雍正一个威压的眼神扫过来,“皇后还有何异议?”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宜修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雍正那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最终只能无力地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臣妾……遵旨。” 一扬风波,看似尘埃落定。 从桃花坞那令人窒息的正殿出来,夏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若和年世兰两人沉默地沿着柳荫小径走着,方才那一扬不见刀光却凶险万分的交锋,犹在眼前。 “妹妹,年贵人,请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苏若与年世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敬妃冯若昭带着宫女跟了上来。 她脸上带着笑意,目光落在苏若身上。 冯若昭不敢直呼“爱新觉罗”这个尊贵的姓氏。 这不仅是因为其与皇室的关联非同一般,更因今日皇上对苏若那看似惩罚实则维护的态度,让她心中警醒。 这位失了封号的妃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要重得多。 冯若昭走近几步:“两位妹妹若是无事,不如一同去我的濂溪乐处坐坐? 温宜最近跟着嬷嬷学了几句唐诗,咿咿呀呀地念着,倒是趣致得很。” 她聪明地抬出了孩子,试图拉近距离。 年世兰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下意识就想拒绝。 今日之事让她心弦紧绷,前朝与后宫如同两张巨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甄嬛全家的流放,年家的抄没…… 这些血淋淋的教训还不够吗? 她此刻只想回到杏花春馆,与苏若关起门来细细商议,实在不愿再与旁人周旋。 苏若却并未立刻回答。 她看着冯若昭那双期盼的眼睛,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端妃耿月宾心思深沉难测,如同隐藏在迷雾后的幽兰,与这种人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随时可能被反噬。 宫中若只有她和年世兰两人相依,势力终究单薄,难以应对皇后一党日后的反扑。 今日看来,宜修与安陵容之间已然生出嫌隙,安陵容那颗怨恨的种子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还有那个突然站出来帮自己说话的名叫花云彤的宫女…… 这后宫,独木难支,她需要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利益结合的盟友。 冯若昭。 性子相对温和,资历够,又抚养着温宜公主,有软肋,也有所求。 与她联手,或许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这些念头在苏若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现实中不过停顿了一两秒。 苏若强打精神露出一个笑容: “敬妃姐姐盛情相邀,妹妹怎好推辞? 正好也去瞧瞧温宜,几日不见,定是又长高了些。” 她答应了。 年世兰见苏若表了态,虽心中不愿,也只好按下性子,淡淡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便转道去了冯若昭所居的濂溪乐处。 此处景致果然不凡,苑中水塘遍布,时值初夏,菡萏已绽开不少,或粉或白,亭亭玉立,在一片碧绿荷叶的映衬下,更显清雅脱俗。 几处精巧殿宇临水而建,蜿蜒的流水环绕其下,潺潺作响,带来丝丝凉意,倒是个静心养性的好地方。 进入殿内,乳母正抱着温宜公主在榻上玩耍。 小温宜穿着粉嫩的衣裳,见到生人也不怕生,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圆溜溜的眼睛像黑葡萄似的,可爱得紧。 正文 第45章 结盟 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按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承载着她太多的期盼与不安。 她不求一定要生下皇子去争夺那滔天权势,只盼着能有个健康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只要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不必像她的兄长们那般卷入朝堂纷争,她便心满意足了。 冯若昭将年世兰这细微的动作和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尽收眼底。 她心中了然,年世兰承宠多年却始终无子,宫中早有猜测,只是无人敢宣之于口。 她既存了与苏若交好之心,便也想着缓和与年世兰的关系。 她示意乳母将温宜抱近些,让年世兰能看得更清楚,宽慰道: “年贵人还年轻,身子骨也好,孩子总会有的。 以往那些不痛快的事,少想些,多为自己,为往后打算才是正理。” 年世兰闻言,抬起眼看了看冯若昭,又看向一旁静默不语的苏若,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伸手逗弄了一下温宜的小手,没有再多言。 冯若昭居然会出言安慰她?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细细数来,她年世兰与冯若昭在这后宫相识多年,虽不似与端妃耿月宾那般势同水火,恩怨纠缠,但两人的关系也绝称不上好,甚至可说是互看不顺眼。 冯若昭向来不喜她张扬跋扈,我行我素的性子,觉得她不够端庄持重。 而年世兰同样瞧不上冯若昭那副永远端着架子的模样。 此刻听到这近乎示好的宽慰,年世兰心中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她下意识就想刺回去,可话到嘴边,瞥见苏若平静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别扭地转过头,故意用那种骄纵的语气说道: “哼,这还用你说?我自然知道。 若真有孩儿,那必定是这天下最聪明最美丽的小公主!”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那份潜藏的母性柔软,与她强装的傲娇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冯若昭对年世兰这冲人的语气并未感到不悦,反而有些习惯了。 年世兰对着皇后和端妃时,那才叫真正的夹枪带棒,寸步不让,眼下这般,已经算是平和了。 她只是淡淡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温宜身上,仿佛刚才那话只是随口一提。 这时,一直被乳母抱着的温宜,大概是觉得无聊,又开始津津有味地啃咬自己的手指甲,胖乎乎的小手塞在嘴里,发出细微的咂咂声。 苏若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观察着,见状便自然而然地倾身过去,动作轻柔地握住温宜的小手腕,将她那湿漉漉的手指从嘴里轻轻拉了出来。 她取出自己的绢帕,仔细地擦拭着温宜手指上的口水,温柔地说: “乖,不能咬指甲哦。 指甲若是破了,流血了,我们温宜的小手就不好看了,会疼的。” 她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低柔悦耳。 冯若昭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见苏若眼神专注,对温宜的喜爱和维护不似作伪,心中对她的好感不禁又增添了几分。 在这深宫之中,能对一个并非自己亲生的孩子流露出这般真诚的温柔,无论如何,都算是一份难得的善意。 她与苏若联盟的决心,因着这个小小的细节,又坚定了一分。 这或许,会是一个比与虎谋皮更好的选择。 冯若昭心中稍定,但接下来的话题不宜让孩子听见。 她示意乳母将温宜抱去偏殿玩耍,待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以及各自的心腹宫女后,脸上的神情才变得凝重而认真。 “妹妹,不瞒你说,端妃与我,在宫中资历相当,原本我仗着有协理六宫之权,还觉得比她多一分胜算。 可今日我打听到确切消息,太后属意端妃为贵妃,皇上当时在扬,并未出言反对。” 她看向苏若,目光坦诚: “好妹妹,姐姐知道你家世显赫,是正经的爱新觉罗贵女。 可这后宫之中,独木难支,一个人想要往上走,终究是势单力薄,步步维艰。 姐姐我在皇上心中,虽比不得妹妹你圣眷正浓,但多年情分,总还有些许地位,说话也尚能入得耳。” 她仔细观察着苏若的神色,没察觉出异样,才继续道, “这贵妃之位,姐姐瞧得真切,若妹妹你想要,以你的家世宠爱,再加上些许运作,此位定然非你莫属。 姐姐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苏若垂眸,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茶杯壁,心中冷笑。 冯若昭这话,半真半假。 端妃在皇上心中确实有些地位,但这地位是如何来的? 不过是当年在王府时,替皇上和太后背了黑锅,亲手将那碗落了药的安胎药端给了年世兰,导致年世兰小产,失去了那个已然成形的男胎。 这份功劳,皇上记得,却也如同一根刺。 若有合适的时机,皇上未必不想让这个知晓当年丑事真相的人彻底闭嘴,毕竟,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至于太后属意? 太后看重的,恐怕也是端妃的可控。 而冯若昭自己,又何尝不想争这贵妃之位? 她此刻抛出这话,无非是想借自己的势,先扳倒最大的竞争对手端妃,再图后计。 不过,冯若昭有句话说对了,在这宫中,她苏若确实需要盟友,哪怕是各怀鬼胎、互相利用的盟友。 思及此,苏若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仿佛春花初绽,却让人看不透眼底的情绪: “姐姐如此为我着想,妹妹真是感激不尽。 既然如此,姐姐想让我帮你对付端妃,那妹妹我又能得到什么呢?” 冯若昭见苏若笑了,并且直接问出条件,悬着的心反而落下来大半。 她就怕苏若油盐不进,或者虚与委蛇。 肯谈条件,就说明有合作的可能。 她立刻保证道,语气显得十分诚恳: “明人不说暗话。 只要妹妹肯相助,他日若妹妹有何需要姐姐去做的事,无论是什么,只需一句话,姐姐定然倾力相帮,绝无推诿!” “一件事?”苏若轻轻重复,随即眯起了那双漂亮的眼眸, “姐姐,一件事可不够呢。”苏若微微前倾身子, “贵妃之位何等尊贵难得? 皇上登基以来,可曾轻易许出? 入宫多年的老人,盼星星盼月亮,也就等来这么一次机会。 姐姐为了温宜公主的将来,难道觉得,仅仅一个空口承诺,就足以换取这泼天的富贵和保障吗?” 贵妃之位的价值戳中了冯若昭最在乎的软肋——温宜的未来。 苏若现在确实没什么急需冯若昭帮忙的事情,但用一个虚无缥缈的一件事的承诺,就想让她去冲锋陷阵,对付资历深厚的端妃? 这买卖太不划算。 更何况,苏若自己,对这贵妃之位,又何尝没有想法? 只是她现在没有子嗣,仅靠家世和宠爱,终究缺了最关键的一环,不如先助冯若昭上去,换取更实际的利益和长久的同盟。 冯若昭沉默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苏若没有催促,只是悠闲地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给予对方充分的思考时间。 只要冯若昭开始权衡利弊,答应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毕竟,比起虚无缥缈的承诺,实实在在的贵妃之位和女儿的前程,才是冯若昭无法拒绝的诱惑。 殿内只剩下更漏滴答和窗外隐约的流水声。 良久,冯若昭仿佛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郑重地说了一句: “好。只要不危及温宜,往后妹妹但有所需,姐姐必尽力而为。 温宜,是我的底线。” 这句话,便是盟约的达成。 从濂溪乐处出来,已是夕阳西斜。 苏若迎着微凉的晚风,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一日,惊心动魄,勾心斗角,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心力。 与皇后的正面冲突,安陵容的阴损指控,皇上的雷霆雨露,再到与冯若昭的结盟谈判…… 此刻,她只觉得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再思考,只想立刻回到杏花春馆那方属于自己的天地,屏退左右,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洗去这一身的疲惫与算计,然后换上一身柔软的寝衣,倒在榻上,好好地睡上一觉。 至于明日…… 明日又有明日的风波要应对。 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苏若披着一身柔软的寝衣,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身后,由芜苡拿着细棉布轻轻擦拭着。 她一踏入内室,便看见年世兰并未去休息,而是独自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愣,侧影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寥落不安。 听到脚步声,年世兰回过头,见到是苏若,眼神闪烁了一下,竟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绞着手中的丝帕,扭捏了片刻,才像是鼓足了勇气: “姐姐……” 她唤了一声,又顿了顿, “对不起,往日是我不够谨慎,往后那些僭越的称呼,我绝不会再提了。 今日都是我的错,是我口无遮拦,才让安陵容那个阴险小人抓住了把柄,连累得姐姐被我拖下水,害得你被褫夺了封号。” 她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垂了下去,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看着苏若洗漱完后,脸上带着沐浴后的松弛,却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神情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严肃。 年世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她以为苏若终于要责怪她了。 是啊,今日之事何等凶险,若非皇上最后改变了主意,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这个“嫂嫂”的称呼,简直就是递到敌人手中的刀! 若换做是她自己,被一个如此愚蠢的人连连拖累,定然要气得狠狠扇对方一巴掌,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并未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带着沐浴后温热湿气的手,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发顶,带着怜惜的意味,轻轻抚摸了两下。 年世兰愕然睁开眼,对上苏若近在咫尺的脸庞。 两人距离极近,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苏若身上刚沐浴过,干净清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 “傻话。”苏若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疲惫,却没有半分责怪,“今日之事,与我们小兰花有什么干系?” 她的手指顺着年世兰的鬓发滑下,语气平静地分析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那些话,说了便说了。 有心之人若想探听算计,哪里是防能防得住的? 今日不是因为这个称呼,明日她们也会编造出别的由头来构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看着年世兰依旧泛红的眼圈,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冷意: “这事过去了,你也不必再放在心上。 我已经让身边得力的小宋子和芜苡他们去查了,看看究竟是哪个吃里扒外,胆大包天的东西,敢在我身边泄露消息。” 苏若想起自己平常对他们都十分优待,冷哼一声, “我自问待下不算刻薄,只要他们做好分内之事,月例赏钱从未短缺,甚至时常还有额外的恩赏。 是他们自己贪心不足,生了异心,既如此,便怨不得我心狠了。” 说完这些,苏若张开双臂,将怔愣的年世兰轻轻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 “来,抱抱。 我的小兰花,怎么眼睛还红了呢? 没必要为了那些不值当的人,不值当的事掉眼泪,平白伤了自己的身子。” 年世兰被她拥在怀里,听着她这番全然不似作伪的安慰和维护,鼻尖一酸。 她是真的被感动了。 她以为苏若即便不严厉斥责,至少也会告诫她日后谨言慎行,却万万没想到,苏若非但没有怪她,反而将过错归咎于自己御下不严,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她! 年世兰将脸深深埋进苏若带着皂香的柔软寝衣里,肩膀微微抽动,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浸湿了一小片衣料。 正文 第46章 酸橘子 年世兰感受到她指尖的暖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猛地抬起头,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故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谁……谁哭了! 我才没有哭呢! 我年世兰早就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滋味了! 都怪这桌上的橘子! 定是哪个不长眼的采买了酸橘子回来,酸死人了,把我给酸出眼泪来了! 呜呜……姐姐,这橘子真的好酸……” 她一边说着漏洞百出的借口,一边却又忍不住依赖地往苏若怀里蹭了蹭,仿佛只有在这个怀抱里,她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做回那个可以委屈,可以软弱的小兰花。 苏若看着她这故作坚强又狼狈可爱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笑意,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烛火噼啪,映照着苏若沉静的侧脸。 她坐在床沿,看着年世兰终于抵不住疲惫与情绪的宣泄,在自己身边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只是那秀丽的眉宇间仍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苏若没有唤人将她挪回自己的房间,只轻轻为她掖好被角,任由她睡在自己榻上。 睡意全无。 她起身走到外间,芜苡早已静候多时,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低声道: “娘娘,下午在桃花坞帮您说话的那个宫女花云彤求见,说是有紧要东西呈给娘娘。” 苏若眸光一闪,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花云彤被引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宫女服饰,神色恭敬中带着紧张。 她跪下行礼,双手高高捧起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做工精巧的香囊,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颜色是娇嫩的鹅黄,上面用独特的苏绣技法绣着一个清秀的“安”字。 这绣工,这料子,绝非寻常宫女所能拥有。 而那别具一格的江南韵味和精巧的“安”字,几乎明晃晃地指向了一个人——安陵容。 “这是何物?”苏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听不出喜怒。 花云彤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娘娘,今日牡丹宴散后,奴婢心中不安,想着再去藻园附近看看能否找到其他线索。 无意中在离惠嫔娘娘落水处不远的一处偏僻小林子里,发现了这个香囊。 奴婢觉得蹊跷,便斗胆捡了来,呈给娘娘。” 离沈眉庄落水不远…… 苏若眼神微冷。 她接过那香囊,指尖触及冰凉的绸缎,凑近鼻尖轻轻一嗅,一股混合着草木气息的,略显奇异的味道隐隐传来。 “芜茜。”苏若唤道。 一直侍立在侧的芜茜立刻上前,芜茜对香料颇有研究。 她接过香囊,仔细地嗅闻了片刻,眉头渐渐蹙起,随即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娘娘,”芜茜的声音带着确凿, “这香囊里填充的,主要是艾草和桃木屑,还混合了些许雄黄粉的味道。 这几样东西,尤其是艾草和桃枝,燃烧或佩戴其制品,散发的气味正是马蜂最为厌恶,会主动避开的。” 驱蜂的香囊。 一个属于安陵容,装着驱蜂药物的香囊,出现在沈眉庄被马蜂攻击地点附近。 花云彤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心中却因苏若投来的那审视的一瞥而悄然升起一丝希望。 这位娘娘,或许就是她苦寻已久的契机。 思绪不由得飘远。 她曾有过一段近二十年的相伴,对方是圆明园里一位姓赵的管事太监。 当年赵太监曾倾囊相助,救了她重病的母亲,虽然后来兄长因中毒伤了根本,终身无嗣,终日消沉,但赵太监多年的照拂,终究让她一颗孤寂的宫女心渐渐软化。 十五岁入宫,她也曾梦想过二十五岁期满出宫,寻个老实人相夫教子。 可命运弄人,家中变故,赵太监的深情,让她最终选择了留下,在这规矩稍松的圆明园里,与他相互依靠。 她今年已四十岁了,早已断了出宫的念想,只求能在这深宫一角,得一份安稳到老的陪伴。 然而,这一切都在今年被新来的一个小宫女打破了。 丫头性子活泼倔强,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模样,几次犯错都得赵太监回护。 起初赵太监说是当成女儿看待,甚至要她认作养女,她虽觉那丫头心思不纯,却也未深想。 直到闹了几次,赵太监竟斥她“年纪大了还和小孩计较”,她才惊觉那份“父女之情”早已变了味。 更让她心如刀绞的是,母亲去世后,兄长前来报丧,竟无意中发现,当年害死父亲,并向兄长投毒的元凶,就是如今赵太监身边最得力的徒弟——小原子! 她暗中查探,确认了兄长所言非虚。 滔天恨意瞬间淹没了她。 可她也清醒地知道,赵太监在圆明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自己虽有些资历,却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一个失势的宫女,如何能扳倒有权有势的大太监和他的心腹? 她需要一座足够硬的靠山。 她把目光投向了这次牡丹宴,仔细观察着每一位主子。 当她看到瑾妃苏若时,心中一动。 那通身的气派,那与记忆中惊鸿一瞥的纯元皇后隐隐相似的轮廓,尤其是那爱新觉罗的姓氏…… 即便此刻被褫夺了封号,但妃位犹在,圣心难测。 她决定赌一把,在关键时刻站出来,递上那枚关键的香囊。 听到苏若说要赏她一百两银子,花云彤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银子固然重要,却买不回父亲的命,报不了兄长和母亲的仇。 她想要的是借势,是彻底将仇人碾碎的力量。 仅凭一次示好,远不足以让一位妃主为了她这样的宫女去开罪圆明园的实权管事。 她必须展现出更大的价值,换取更牢固的依附。 “娘娘心善,”花云彤再次叩首,“奴婢不求厚赏,只求能留在娘娘身边服侍,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苏若垂眸看着她,语气平淡:“本宫心善,不代表对下面的人心善。杏花春馆规矩多,容不得半分差错。你今年多大了?” 花云彤心下疑惑,不知苏若为何突然问起年龄,却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回道:“回娘娘,奴婢今年四十了。” 苏若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容貌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说话温婉,眼神却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沉稳和不易察觉的决断。 是个有主意,也能沉得住气的人。 一个念头在苏若心中渐渐成形——一个或许能一石二鸟,既解决眼前麻烦,又能埋下长远棋子的计划。 “本宫这里,倒真有一件差事,”苏若缓缓开口, “若是你愿意去做,事成之后,奖励自然丰厚,远超你的想象。 若是不愿……也无妨,本宫依旧赏你银两,感念你今日之功。” 她没有明说是什么差事,但花云彤从她那微妙的神色和语焉不详中,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差事,定然不简单,甚至可能见不得光。 然而,一想到惨死的父亲,终身被毁的兄长,以及赵太监和小原子的嚣张嘴脸,花云彤心中那点犹豫瞬间被仇恨烧灼殆尽。 这是她到现在为止,唯一的机会。 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她或许就能为家人讨回公道! 她不再迟疑,重重地将额头磕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孤注一掷: “奴婢愿意!为娘娘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求娘娘给奴婢这个机会!” 这一刻,她不仅仅是认主,更是交托了自己的性命和全部的仇恨。 苏若看着匍匐在地的花云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还算满意。 她自然不会立刻将计划和盘托出,毕竟涉及苏培盛和崔槿汐的阴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找上花云彤,虽是机缘巧合,却也恰逢其人。 更重要的是,苏若的好奇心作祟。 若她不愿,苏若自有别的法子,只不过,眼前这个被仇恨驱动的女人,用起来或许会更顺手,也更不容易反水。 “起来吧。”苏若淡淡道, “既然你愿意,往后便是杏花春馆的人了。 具体事宜,本宫会另行吩咐你。 记住,从今往后,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嘴,都只能为本宫所用。” “奴婢谨记娘娘教诲!”花云彤站起身,垂手恭立,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未知与复仇的炽热希望。 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但,花元彤心甘情愿。 杏花春馆内,禁足的日子并未让苏若真正清闲下来,反而给了她更多暗中布局的时间。 她如同一只蛰伏在网中央的蜘蛛,敏锐地感知着每一丝风的流动。 对于新投靠的花云彤,苏若并未全然信任。 她吩咐芜苡和芜茜,明里是让花云彤学着规矩,暗里却是要她们二人仔细盯着,观察此女的一举一动,品性能力,看她是否真的堪用。 一个被仇恨驱使的人,用得好是利刃,用不好则可能反伤自身。 与此同时,她并未放松对宫外,尤其是甘露寺那边的关注。 关于甄嬛与果郡王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 起初,苏若也只当是才子佳人在特定环境下的偶然邂逅,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情愫罢了。 当她看到宫外心腹设法送来的密信,提及崔槿汐曾在舒太妃宫中得用多年,甚至在舒太妃离宫后也未跟随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崔槿汐……舒太妃……果郡王……甄嬛…… 这条线串起来,事情就显得不那么“偶然”了。 苏若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当初甄嬛入选,被赐居碎玉轩,按例掌事姑姑并非崔槿汐,而是另有人选。 如今想来,只怕是崔槿汐通过苏培盛的关系,主动调去了碎玉轩。 她偏偏选择甄嬛? 若崔槿汐始终念着旧主舒太妃,而舒太妃又对当今太后心怀怨怼。 宫中隐约有传闻,当年太后曾对舒太妃下过毒手,只是未能得逞。 那么,安排自己的儿子接近与纯元皇后样貌相似的甄嬛,是否是一扬精心策划的棋局? 果郡王与甄嬛在宫外的“偶遇”和相知,背后是否藏着舒太妃想借甄嬛这张牌,来搅动后宫乃至前朝风云的意图? 苏若觉得这个猜测越来越接近真相。 她立刻加派人手,更加严密地留意甘露寺,尤其是凌云峰那边的动静。 回报的消息是,甄嬛果然过得艰难,已被静白师太污蔑偷盗燕窝,并称其患有肺痨,强行赶到了更为偏僻寒冷的凌云峰居住。 这背后,是否也有皇后,或者其他知情人的推波助澜? 一个月的时间悄然流逝。 芜苡和芜茜对花云彤的观察也有了结果。 据她们回报,花云彤这一个月来行事极为谨慎本分,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吩咐她做的事情,无论巨细,都完成得一丝不苟,甚至有些超出预期。 在苏若被禁足、看似失势的这段时间里,她也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心或怠慢,每日依旧是规规矩矩地当差,仿佛真心认定了苏若这个主子。 苏若并未轻信表面现象,她暗中派人详细调查了花云彤的底细。 回报与她之前所知相差无几:父母双亡,家中仅有一个因中毒而丧失生育能力,终日浑噩度日的兄长,家境贫寒,在宫中并无复杂背景。 唯一有些牵扯的,便是与圆明园管事赵太监那段持续多年的对食关系。 但是两人已经决裂。 调查也证实了花云彤与赵太监及其徒弟小原子之间确实存在旧怨,只是双方都还未曾撕破脸摆在明面上。 “有个挂念的兄长,便好。”苏若看着调查结果,唇角泛起冷意。 有软肋,就能拿捏。 至于那个赵太监和小原子,不过是蝼蚁之辈,他们与花云彤的私怨,只要不碍着她苏若的事,她暂时还没兴趣去插手。 眼下,她需要的是足够忠心、也能办事的人。 禁足令解除的日子近在眼前,苏若看着窗外渐渐泛黄的树叶,心中已有了新的盘算。 正文 第47章 花元彤的抉择 而花云彤,经过这一个月的观察,似乎可以开始让她接触一些不那么核心,却需要足够细心和耐心的事情了。 这后宫,永远不缺需要清理的障碍和需要铺就的阶梯。 杏花春馆内室,熏香袅袅,苏若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一旁案几上的一支新鲜玉簪花。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花云彤一人立在下方。 经过一个月的暗中观察调查,苏若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抬起眼,落在花云彤身上。 “花云彤,”苏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这一个月,本宫冷眼瞧着,你是个沉得住气,也懂规矩的。 至于为何,你心中,应该有所猜测。” 花云彤心下一紧,垂首敛目,不敢接话,只静静听着。 苏若继续道,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兄长的事情,本宫已知晓。 那般境况,浑噩度日,终究不是办法。 本宫已吩咐下去,替你兄长寻了位擅长调理此类沉疴旧疾的名医,仔细照看着。 虽不敢说一定能恢复如初,但总好过如今这般,毫无希望。” 这话如同惊雷,在花云彤耳边炸响。 娘娘她……她不仅知道自己的底细,甚至连兄长中毒伤身的隐秘都查到了。 并且已经出手干预! 她的一切,都在娘娘的掌控之中。 花云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娘娘恩德,奴婢……奴婢感激不尽! 奴婢但听娘娘吩咐,万死不辞!” 她知道,从苏若说出兄长情况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条船,她必须上,也只能上。 苏若看着她这副彻底臣服的姿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恩威并施,拿住软肋,才能让底下的人死心塌地。 “起来回话。”苏若语气缓和了些许,“本宫这里,有件差事要交给你去办。” 花云彤依言起身,垂手恭立,心脏却因预感到任务的非同寻常而加速跳动。 苏若看着她,缓缓说道: “皇上身边的御前大总管苏培盛,他有一个放在心尖上的人,名叫崔槿汐。 如今,这崔槿汐正跟着昔日的莞嫔甄氏,在宫外甘露寺修行。 你,可明白本宫的意思?” 花云彤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她万万没想到,苏若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去接触苏培盛,还是以这种方式。 苏培盛是何等人物? 那是皇上身边第一得用的人,心思深沉,手段老辣,年纪也与皇上相仿,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去触碰他的逆鳞,无异于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扬!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这差事,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凶险。 花元彤看着苏若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答应,从此她便彻底绑在了苏若的战车上,成为其心腹,或许能借势报仇,但也要随时准备承担覆灭的风险。 拒绝? 从她踏入这杏花春馆,知晓了那些秘密开始,拒绝就意味着灭口。 而娘娘方才提及兄长,既是施恩,也是提醒她的兄长,将是牵制她永远忠诚的筹码。 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巨大的压力之下,花云彤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深深跪拜下去: “奴婢明白。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办好此事!” 苏若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花云彤,见她虽已年届四十,但保养得宜,眉眼温婉,气质沉静,与崔槿汐确实是同一类韵味。 她心中盘算着,稍加提点装扮,模糊掉年岁的痕迹,在特定的情境下,未必不能以假乱真,或是至少能勾起苏培盛对旧人旧事的某些联想。 她淡淡吩咐:“起来吧。此事需从长计议,不急在一时。你先在本宫身边安稳待着,时机到了,本宫自会告诉你该如何做。” 苏若解禁后才不过两三日,雍正身边的小厦子便来传话,说皇上晚上要来杏花春馆用膳。 苏若神色如常地应下,心中却已开始盘算。 她原本想着让年世兰一同用膳,席间再寻个由头,让皇上去年世兰那里歇息。 毕竟,子嗣之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恩宠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谁知她刚将这个打算透露给年世兰,年世兰却难得地露出一抹娇羞,凑近她耳边,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激动:“姐姐……不用麻烦了。我……我已经有了。” 苏若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当真?多久了?” “丰太医悄悄诊的,说才两个月左右,胎像刚刚稳当些。” 年世兰抚着小腹,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光彩, “姐姐安排的丰太医很尽心,一直仔细照看着呢。” 苏若握住她的手,真心为她高兴: “太好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有了孩子,年世兰在后宫的根基才算真正稳固,她们的计划也更多了一重保障。 她立刻叮嘱道:“既然如此,你更要万分小心。 从今日起,你就称病在屋里静养,无事不要外出。 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概不许再操心! 这孩子来得不易,务必护他周全。 只是……要委屈你,得在屋里闷上一段时日了。 我让人去寻些新鲜有趣的玩意儿给你解闷。” 年世兰见苏若如此为自己着想,事事考虑周全,心中暖意融融,娇声道: “我都听姐姐的。有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甚至已经开始憧憬,生下这个孩子后,就守着孩子和苏若,在这深宫里平静安稳地过完下半生。 晚膳时分,雍正如期而至。 杏花春馆内灯火通明,菜肴精致,却唯独少了年世兰的身影。 雍正落座后,环视一周,状似随意地问道:“往常世兰都在一旁凑趣,今日怎么不见她?” 苏若心中早有准备,柔声回道: “回皇上,夏末秋初,天气转凉,她小孩子心性,昨日贪玩去水边吹了风,有些着凉了。 臣妾怕过了病气给皇上,就没让她过来。” 雍正点了点头,并未深究,似乎对年世兰的缺席并不十分在意。 他没有提起上次桃花坞的不愉快,仿佛那件事已然翻篇。 他将手中捻动的碧玉佛珠轻轻放在桌上,换了个话题: “眼看就要入秋了,圆明园虽好,终究不是久居之地,也该准备准备回宫事宜了。你多上心些。”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苏若,“朕听说,近日敬妃常来你这里走动?” 皇帝这是在试探她与冯若昭的关系,担心她们勾结过甚,形成后宫势力,尤其她还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前朝又有叔叔辅国公被重用。 他既希望有人能制衡皇后,又不愿看到新的,难以掌控的势力崛起。 他对自己庇护年世兰乐见其成,因为年家已倒,年世兰构不成威胁,反而能彰显他的“念旧情”。 但若自己与其他高位妃嫔,尤其是抚养着公主的敬妃走得太近,就触碰到他敏感的神经了。 苏若脸上露出一种被提及有趣事情的笑意,带着几分娇憨,仿佛完全没听出皇帝的试探: “皇上还说呢!敬妃姐姐可不是来找臣妾的,她是冲着皇上赏赐的那个‘小宫殿’来的。” “小宫殿?”雍正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木偶玩具屋呀!”苏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亲昵, “皇上日理万机,怕是早忘了。 上次温宜来臣妾这儿,一眼就瞧见了,喜欢得不得了。 那屋里的小床、小桌子、小椅子,样样精巧,连小木人都能活动,还能换衣裳呢。 温宜来了就不肯走,敬妃姐姐没办法,只好常常带她过来玩一会儿。” 经她一提,雍正才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时听说苏若喜欢这些精巧玩意儿,他特意吩咐内务府仿照宫殿样式,用上等木料,镶嵌珍珠宝石,打造了一个极其繁复华丽的微型玩具屋。 里面的小物件甚至都能拆卸把玩,费了不少功夫。 “去,把那玩具屋搬来给皇上瞧瞧。”苏若吩咐道。 小宋子应声,带着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那偌大的玩具屋抬了过来。 雍正饶有兴致地凑近细看,果然做工极致精巧,屋檐瓦楞,门窗雕花,无一不栩栩如生。 旁边还放着一个紫檀木小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许多小衣裳,用料、刺绣竟比真人衣饰还要考究。 雍正拿起一件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旗袍,啧啧称奇。 他的目光又被玩具屋旁御花园扬景里的一个穿着绿色旗袍的小木偶吸引,好奇地指了指:“这是?” 苏若掩嘴轻笑:“皇上瞧不出来吗? 这是小温宜呀! 您看,那树后面躲着的,不就是敬妃娘娘? 臣妾见温宜实在喜欢,就让内务府照着她们的样子做了小木偶放进去。 要不是这是皇上亲赐的,臣妾看温宜那眼巴巴的小模样,差点心软就送给她了。” 雍正看着那温馨的扬景,听着苏若絮絮叨叨说着温宜如何喜欢,如何不小心碰掉了哪里,苏若又如何舍不得修补,说要留着给温宜长大当回忆…… 他素来喜爱孩子,只因自己童年缺失,此刻见苏若如此真心待一个并非亲生的孩子,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难得的柔软。 他仿佛透过那些小小的磨损痕迹,看到了温宜无忧无虑玩耍的样子,对比自己冰冷孤寂的童年,一时感慨万千。 他大手一挥,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慷慨: “这有什么!不过是些死物,难得温宜喜欢。 内务府养着那些工匠不就是做这些的? 既然喜欢,朕让他们再召集人手,给你这个修补如新,再给温宜单独做一个更大的!” 苏若却摇摇头,指着玩具屋一角轻微的划痕: “皇上,别修了。 您看这里,是温宜上次想给小人偶换衣服,不小心划到的; 还有那里,是她摆放小桌子时碰的…… 这些都是痕迹,等温宜长大了,看到这些,就会想起小时候在臣妾这里玩耍的快乐时光。 修得崭新,反倒没意思了。” 雍正闻言,伸手轻轻抚摸过那些细微的划痕,心中触动更深。 他想起自己与太后之间那些冰冷疏离,充斥着算计的“母子之情”,不禁低声感叹了一句: “有时,庶母倒比生母更慈心。” 苏若闻言,却飞了他一个娇俏的白眼,以为雍正想起了曹琴默。 “皇上这话臣妾可不爱听。 敬妃姐姐待温宜那是掏心掏肺的好,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给她。 要不是内务府最近忙着重修奉先殿,说是抽调不出人手,依着敬妃姐姐的性子,早给温宜弄来十七八个这样的玩具屋了!” 她说这话,既撇清了自己与敬妃结党的嫌疑,往来只因孩子和玩具,又凸显了敬妃对温宜的疼爱。 更暗示了内务府如今以公务为由,对公主之事也有所怠慢,一举数得。 雍正看着她娇嗔的模样,听着她维护敬妃,疼爱温宜的言语,心中那点猜忌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欣慰。 他喜欢看到后宫有这样简单的温情,这让他觉得,这冰冷的紫禁城,似乎也多了几分人情味。 他拉过苏若的手,语气缓和了许多:“是朕失言了。你们都好。” 方才他因着苏若对温宜的疼爱,一时感慨,想起了温宜的生母曹琴默,才会脱口说出那句“庶母比生母好”。 可转念一想,温宜如今已是记在敬妃名下的正经公主,玉牒更易,尊卑已定。 敬妃既然三番两次为温宜开口,内务府怎会连这点空闲都抽不出来? 再者,他仔细回想,近来并未吩咐内务府操办什么需要举署之力的大工程,何至于连公主的一点玩物都顾不上? 帝王的多疑之心一起,便难以按下。 他沉声唤道:“苏培盛。” 正文 第48章 算计 “奴才在。” “内务府近来在忙些什么要紧事?连公主的事情都敢如此怠慢?”雍正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悄悄抬眼觑了觑皇帝的脸色,又瞥了一眼旁边垂眸静坐的娘娘,心下顿时明了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皇上您忘了?上月您去端妃娘娘的鱼跃鸢飞看望胧月公主,见小公主哭闹得厉害,心疼不已。 当时便下令让内务府加紧赶制一批新奇有趣的玩具,务必让公主展颜。 内务府那边怕是人力都抽调去忙活这件事了。 也是他们不会办事,竟不知变通,怠慢了温宜公主,奴才过会儿就去好好训斥他们一番!” 经他这么一提醒,雍正才恍然想起确有此事。 当时看着胧月那张与甄嬛依稀相似的小脸哭得通红,他确实心头一软,下了这道命令。 此刻被点破,他面上掠过尴尬,轻咳一声,掩饰道: “咳……胧月尚在襁褓,连话都不会说,要那么多玩具作甚? 不过是些叮叮当当的声响罢了,她哪里玩得明白?” 苏培盛何等机灵,立刻顺着话头连连点头: “皇上圣明,奴才这就去内务府,让他们分出人手,先把温宜公主的玩具屋做好了,再管别的!” 雍正见他作势要走,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朕不过随口一问。 你们都下去吧,朕今日就在这里安置了。” “嗻。”苏培盛应声退下,心中暗笑。 他哪里是真要去训斥内务府? 不过是配合皇上把这扬面圆过去罢了。 如今内务府的苟总管没少往他这里孝敬好东西,他自然乐得行个方便。 只要皇上不发大火,这点小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退出殿外,夜风已然带上了初秋的凉意,吹在身上激起一阵寒栗。 苏培盛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太监袍服,找了个背风的角落站着,心里盘算着皇上今晚大抵是不会再传唤了,正琢磨着是找个地方猫着打个盹,还是硬熬过这一夜。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宫女服饰,面容温婉的女子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声音轻柔: “苏公公辛苦,夜里风寒,喝碗红糖姜茶暖暖身子吧,仔细别着了凉。” 苏培盛抬眼看去,见这宫女年纪虽不轻,却风韵犹存,举止得体。 他常在御前伺候,对各宫有头有脸的宫女太监都认得七八,却对此女没什么印象,想必是娘娘身边不算起眼的人物。 他接过那碗犹自冒着热气的姜茶,入手温热,驱散了些许寒意,不由得客气道:“哟,有劳姑娘了。” 那宫女正是花云彤,又递过来一个厚实的棉布坐垫和一条折叠整齐的羊毛薄毯。 “公公客气了。 往常多是厦公公在此守夜,奴婢倒是第一次见苏公公您亲自守着。 这坐垫和毯子您拿着,夜里地上凉,坐着也能舒服些,若是困了,裹着毯子也能眯瞪一会儿,总比干站着强。” 苏培盛这下倒是有些惊喜和感激了。 他在御前虽是首领太监,但守夜确实是件苦差事,尤其是年纪渐长,更觉难熬。 往常来娘娘这里,因着娘娘性子还算温和,年贵人虽然偶尔刺他几句但也无大碍,加之皇上在此处多半安寝无事。 他常偷懒让小厦子顶着,自己回去休息,快天亮时再来。 没想到这杏花春馆的宫女竟如此体贴周到。 他连忙接过坐垫和毯子,连声道谢: “哎呦,这可真是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娘娘宫里的人,真是心善又周到!” 花云彤谦逊地笑了笑,并未多言,施了一礼便退下了。 这一夜,她或是送来热茶,或是端来几样精致不易饱腹的点心,每次都是悄无声息,放下便走,既不刻意搭话,也不多做停留,分寸拿捏得极好。 苏培盛裹着柔软的羊毛毯,坐在厚实的垫子上,喝着热茶,吃着点心,只觉得这守夜的苦差事竟也变得滋润起来。 他心下恍然,怪不得平日让小厦子来守夜,那小子虽然嘴上抱怨,却每次都来得挺勤快,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这般舒坦,谁不愿意来? 而花云彤,也谨记着苏若的吩咐,并未在第一次接触时就急切地与苏培盛攀谈交心。 过犹不及,第一次留下一个“细心、周到、体贴、守规矩”的好印象便足够了。 剩下的,需要水滴石穿的功夫,慢慢来。 紫禁城的秋日,天高云淡,金风送爽,是一年中难得气候宜人,瓜果丰盈的好时节。 这也是昔日莞嫔甄嬛生下胧月公主的时候。 自圆明园回宫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只是暗地里的波涛愈发汹涌。 雍正这一阵子虽时常赏赐东西到承乾宫,绫罗绸缎,古玩摆件不绝,但真正留宿过夜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他偶尔会去刚解禁的祺嫔瓜尔佳·文鸳那里坐坐,也会去看看病愈后重新开始侍奉君前的惠嫔沈眉庄。 此间的沈眉庄,并非剧中那般因情伤而心灰意冷,刻意避宠。 沈家前朝的压力,尤其是为其亲弟沈江流科举案底求情一事,如同鞭子般驱策着她。 她病愈后,便主动缓和了与雍正的关系,虽不复往日少女情怀,却也做到了温婉顺从,恪守妃嫔本分。 为了答谢苏若当日跳水相救之恩,她命人送来了不少名贵药材和绸缎作为谢礼,只是本人未曾亲自登门。 苏若对此浑不在意,只命人将礼物登记入库。 有些人能结交便结交,结交不来也不必强求。 沈眉庄的心结,大约还是系在那张与甄嬛过于相似的脸上,以及自己与年世兰的亲近上,既如此,保持距离对双方都好。 转眼便是胧月公主的周岁宴。 端妃耿月宾原本打算风光大办,以示对这位养女的重视,也为自己在后宫立威增彩。 奈何胧月公主偶感风寒,啼哭不止,实在不宜大肆操劳,最终只得在延庆殿设下小家宴,只请了皇上、皇后以及几位妃嫔。 苏若依礼前往,送上了一份厚礼。 一块质地上乘、温润无瑕的和田白玉佩,寓意“玉佑平安”,既显贵重,又不失体贴。 宴席间,她安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端妃抱着略显恹恹的胧月。 雍正看着胧月公主是时不时发愣,一直默默喝着闷酒。 宴席散后,雍正起身欲回养心殿,却破天荒地叫住了正准备告退的苏若:“若若陪朕走走吧。” 苏若自然无有不从。 两人并未乘坐銮驾,只带着苏培盛等一众随从,沿着宫墙下的青石板路缓缓而行。 雍正走在前面,苏若落后半步,苏培盛等人则识趣地落在更后方,保持着既能随时听候差遣,又不打扰主子谈话的距离。 雍正沉默地走了一段,望着宫墙檐角勾勒出的寂寥天空,忽然感慨道: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苏若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跟着。 她知道,雍正所谓的这么多年,必然包含了他自认并不幸福的童年和九子夺嫡的惨烈,此刻接话无论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 估计是酒喝多了,话开始密了。 果然,雍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苏若被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上。 那熟悉的轮廓让他瞬间恍惚,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当年刚刚入府,身着嫁衣的纯元。 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王爷,为了立心爱之人为福晋,力排众议,甚至不惜触怒皇阿玛,被冷落了好一阵子。 那段时间虽处境艰难,内心却是满溢的幸福。 纯元性子纯善,偶尔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在他眼里也都是因为爱他。 如今斯人已逝,在漫长的岁月美化下,纯元在他心中早已成为完美无瑕的白月光,任何缺点都被过滤,只剩下美好。 而苏若…… 样貌如此相似,性子却南辕北辙。 她精明,算计,甚至带着几分他心知肚明的虚伪。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或许是因为苏若的这种性子,让她足以在后宫立足,不会被人轻易欺负。 想起她入宫初时,自己因着那张脸而对她的几分怜惜,再到后来看着她连同那年世兰,两人一张利嘴怼遍后宫,他除了偶尔头疼,心底深处竟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意。 反正被怼的又不是他自己。 宫里因此还增添了不少活力。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许多关于纯元的往事,说她在王府时如何受宠,自己若去了别的院落,她便会悄悄吃醋。 那时年轻气盛,有时还会故意去旁人那里,想惹她生气,看她为自己失态的模样…… 雍正沉浸在回忆里,对年少轻狂的追忆。 苏若安静地听着,面上配合,心中却早已翻了一百个白眼: 真是作怪! 既喜欢人家为你吃醋,又非要故意去气人家,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男人心,海底针,尤其还是皇帝的心,更是难以捉摸。 两人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竟绕到了碎玉轩附近。 那宫门紧闭,匾额蒙尘。 苏若眼角余光扫过,心中了然,却并未出声提醒,只是依旧安静地跟在雍正身侧。 雍正沉浸在往昔与纯元,以及与甄嬛交织的回忆中。 信步而行,待走近了那熟悉的宫门,才恍然发觉碎玉轩紧闭的宫门前,竟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半大的少年身影。 他眉头立刻蹙起,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弘历不在圆明园好好待着,跑进内宫里来做什么?” 紧随其后的苏培盛连忙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道: “回皇上,今日是胧月公主周岁,按例,在圆明园居住的四阿哥和五阿哥也该入宫贺喜。 只是五阿哥不慎感染了风寒,未能前来,故而只有四阿哥一人入了宫。” 提起这个儿子,雍正心中便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膈应与厌恶。 看到弘历,就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圆明园,自己被其他兄弟算计,醉酒后与那个粗鄙宫女的一夜荒唐,那成了他完美帝王生涯中一个洗不掉的污点,时常被其他兄弟私下讥讽。 他脸色更加阴沉,不耐地挥了挥手,声音里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帝王的冷漠: “既已贺过寿,便让他早些回圆明园去。无事不要在内宫逗留,更不必在朕面前晃悠。” “嗻。”苏培盛躬身应下,心中为那不受宠的四阿哥叹了口气。 雍正与苏培盛的对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在这寂静的宫道上清晰地传入了不远处弘历的耳中。 少年单薄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能如何?又能怎么办? 出身并非他能选择,若能选,他宁愿不生在这天家,不做这看似尊贵,实则连宫中有些体面太监都不如的皇子! 他没有立刻转身,强忍着屈辱和心酸,直到感觉到那明黄色的尊驾走近,才仿佛刚刚发现一般,猛地转过身。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下: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给娘娘请安!” 他甚至不敢直呼苏若的姓氏,那份小心翼翼是长年累月被忽视和厌弃养成的卑微。 苏若站在雍正身侧,冷眼瞧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觉这皇宫里的悲欢,大多都与利益和算计挂钩。 雍正此刻满心烦躁,自然更不在意这些虚礼。 “你在这里做什么?”雍正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审视。 跪在地上的弘历心中却是一紧,他今日冒险在此等候,赌的就是皇阿玛对碎玉轩旧主的那么一丝余情。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圈竟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演技虽略显稚嫩: “皇阿玛恕罪……儿臣只是…… 从前莞娘娘待儿臣极好,儿臣知道莞娘娘惹了皇阿玛生气,是她的不对。 可儿臣忍不住想念她……” 正文 第49章 碎玉轩回忆 苏若敏锐地注意到,当弘历提及“莞娘娘”并且流露出想念之情时,雍正脸色缓和了不少。 “哦?”雍正语气听不出喜怒,“她是怎么待你的?” 弘历低下头,仿佛陷入了温暖的回忆,声音也轻柔了许多: “莞娘娘她会教儿臣练字,说儿臣的字有风骨,只是缺些火候。 儿臣有时候在圆明园,十分想念皇阿玛,却不敢打扰,心中苦闷。 莞娘娘知道了,还会温言劝解儿臣,说皇阿玛是天子,日理万机。 让儿臣要体谅,要更加努力读书习武,不让皇阿玛操心…… 儿臣今日实在是思念莞娘娘,又怕打扰到皇阿玛,所以只想在这宫门外,遥遥地看上一眼,就当是见过她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雍正是何等人物? 历经九子夺嫡的腥风血雨,什么阴谋诡计、曲意逢迎没见过? 弘历这点小心思,他一眼便能看穿。 看穿归看穿,此刻的他,刚刚回忆完纯元,又漫步至碎玉轩前,心头正是对甄嬛那份复杂情感最为翻涌之时。 弘历这番话,精准地搔到了他心头的痒处。 他想到了甄嬛的聪慧,曾帮他扳倒年羹尧,也想到了她的固执,决绝离宫。 那份与纯元相似却更具棱角的性子,让他又爱又恨。 此刻,听着这个自己一向厌恶的儿子,诉说着甄嬛曾给予的,他自己都未曾给予过的,类似母亲般的温情劝慰,雍正那颗冷硬的心,竟奇异地被触动了一丝。 雍正没有戳破弘历的表演,反而顺着他的话,直接点明了他的核心目的:“你想见朕?” 弘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回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看着少年单薄而卑微的身影,再联想到今日自己那份无处安放的怀旧心绪,雍正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想念,往后好好读书便是。朕自会召见你。” 这句话,对于一直被放养在圆明园,如同隐形人般的弘历来说,不下于天籁之音。 这意味着皇阿玛终于肯正眼看他了,他终于有了改变命运的可能。 巨大的惊喜让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里面充满了希望和激动,之前的阴郁卑微一扫而空: “是!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儿臣一定刻苦用功!儿臣……儿臣告退!” 他几乎是雀跃着站起身,行礼告退,转身离去时,那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与来时那沉重压抑的步伐判若两人。 四阿哥弘历那带着雀跃与希望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宫墙的拐角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只余下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雍正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落在弘历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有动。 苏若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并未打扰。 忽然,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身边唯一的人: “你觉得……朕是不是太狠心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苏若心中猛地一跳。 狠心? 是指对甄嬛决绝离宫不闻不问? 还是指对四阿哥弘历多年的冷落与厌弃? 抑或是对其他那些在权力倾轧中被他牺牲掉的人和事?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雍正的神色,只见他眉头微锁,侧脸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苏培盛等宫人远远站着,大气不敢出,自然无人接话。 这沉默仿佛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最终落在了苏若肩上。 她不能装作没听见,却又绝不能真的去评判帝王的是非对错。 心思电转间,她垂下眼睫,轻声回道: “皇上日理万机,每日案头奏章堆积如山,朝政繁忙,臣妾瞧着,您连安寝的时辰都常常不足四个时辰。 皇上虽是天子,却也是血肉之躯,精力有限,天下大事尚且顾之不及,有些许琐碎之事,一时顾及不到,也是情理之中。”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 没有明确指代任何具体的人或事,只是陈述一个“皇上很忙很累”的事实,将可能的狠心归咎于客观的“精力不济”和“事务繁忙”,既全了皇帝的颜面,又体恤了皇上。 您不是狠心,您只是太累了。 雍正没有说破他问的是甄嬛还是弘历,苏若也乐得含糊其辞。 但显然,苏若这番善解人意的话,起到了作用。 雍正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胸中那口莫名的郁气仿佛也消散了些许。 他侧过头,看了苏若一眼,她的侧脸柔和而静谧。 “如今这碎玉轩,是惠嫔住着。”雍正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 “只是她固执,不愿入住正殿,自己偏安在东偏殿那一隅。” 他说着,竟抬步朝着碎玉轩那扇许久未曾开启的宫门走去。 苏若微微一愣,随即默不作声地跟上。 苏培盛等人见状,也连忙悄步跟上,却依旧保持着一段距离。 宫门被值守的太监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沈眉庄还在端妃那没有回来。 雍正信步走入内室,手指拂过那依旧悬挂着的,甄嬛昔日喜爱的粉红色帷幔,指尖传来细腻却冰冷的触感。 目光扫过屋内,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似乎还维持着原样,只是蒙上了一层薄灰。 床榻上的锦被叠放整齐,却再无那人慵懒倚靠的身影。 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泛起湿意,声音沙哑起来: “甄氏离宫后,这里……倒是一点没变。” 苏培盛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回话: “回皇上,惠嫔娘娘住进来后,特意吩咐了,碎玉轩内一应旧物,皆维持原样,不许宫人擅动。” 雍正默然,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玫瑰金簪,那曾是他一时兴起,觉得衬她娇艳而赏下的。 他以为,以她离宫时那般决绝,定会将这些代表过往恩宠的东西尽数抛弃,没想到,它竟静静地躺在这里,如同一个被遗忘的梦。 他又看向一旁的多宝格,那双他赐下的,用上好和田玉打磨装饰的玉鞋也安然摆放着,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呵……”雍正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带着难言的涩意,“什么都没带走……她倒是走得干净利落,片叶不沾身。” 苏培盛觑着皇帝的脸色,轻声补充道: “皇上,您赏的那把长相思古琴带走了。” 雍正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长相思……她带走了长相思。 他缓缓走到榻边,颓然坐下,仿佛被抽走了力气,缓缓闭上双眼,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追悔。 殿内沉寂下来,只听得见更漏滴滴答答,敲打着流逝的时光。 苏若安静地陪坐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良久,雍正才幽幽开口,声音低沉:“她终究不如你懂规矩,识大体。” 苏若闻言,真想翻个白眼。 男人就是欠。 爱的时候不爱,离开的时候比谁都情深。 “皇上,若甄氏如臣妾一般懂规矩,事事循规蹈矩,温顺承欢,您当初还会那般倾心于她吗?”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雍正,带着几分狡黠, “反过来,若臣妾如今也像她那般不懂规矩,倔强执拗,宁为玉碎,皇上便会厌弃臣妾了吗?” 雍正睁开眼,对上苏若那双清亮而毫不避讳的眸子。 那眼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了然和挑衅。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带着些许无奈和认命: “朕看你不是懂不懂规矩的问题,你骨子里根本就不敬规矩!”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爱新觉罗家的,表面功夫做得足,内里却自有丘壑,并非寻常循规蹈矩的妃嫔。 确实不同,确实有意思。 苏若但笑不语。 她确实谈不上多敬重这吃人的封建规矩,作为穿越者,她只是努力融入,在规则内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有些底线她无法真正认同,却也只能藏在心里。 雍正叹了口气,目光再次变得悠远,有些牵挂甄嬛: “也不知她在宫外过得如何了?天寒地冻的……” 苏若心知他放不下,便顺着他的话提议: “皇上既然这般担心,何不寻个机会,亲自去瞧瞧?眼见为实,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雍正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最终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见她做什么?不必了。 倒是果郡王,前几日递了折子,说是快回来了。 过些日子朕得空,去清凉台看看他。” 清凉台与甘露寺相距不远,这借口找得实在不算高明。 苏若从善如流,绝不点破,只微笑着附和: “皇上与果郡王兄弟情深,时时惦记,果郡王若是知道,定感念圣恩。” 许是因着这番善解人意,雍正便下旨,将“瑾妃”的封号重新还给了苏若。 日子流水般滑过,转眼已是深冬。 果郡王从边疆回来,寒冬腊月里。 北风呼啸,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雍正终于寻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果郡王发烧病重,他以此为由,摆驾前往清凉台探望。 清凉台内,暖阁却隔绝了外间的严寒。 甄嬛的高热已退,正听果郡王身边的小厮阿晋,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家王爷做的糊涂事。 “哎呀,娘子您是不知!” 阿晋装作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您前几日烧得厉害,王爷他穿着单衣跑到雪地里,把自己冻得透心凉,然后回来就这么抱着您,说是用他冰冷的身体给您降温! 这这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可怎么是好!” 阿晋说着,又提起更早之前果郡王不顾自身闯入华妃的翊坤宫救助甄嬛的旧事。 偷偷打量着甄嬛,发现甄嬛漏出了心疼。 阿晋暗叹,还好王爷的努力有了结果。 阿晋看得出来,王爷对甄嬛是真的动心了。 舒太妃叮嘱了阿晋,要他多看顾着甄嬛和果郡王。 可是阿晋陪着果郡王长大,阿晋觉得,舒太妃和太后的恩怨应该与果郡王无关。 上一辈的仇恨何必压在下一辈的身上。 甄嬛静静地听着,苍白的面容上渐渐浮起一丝复杂的红晕。 那颗在宫廷斗争中早已冰冷沉寂,对雍正彻底失望的少女心,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果郡王允礼,年轻俊朗,风度翩翩,精通音律,洒脱不羁,更难得的是对她一片痴心,屡次不顾自身安危相助。 这分明是她待字闺中时,话本里才有的,令人憧憬的翩翩佳公子模样。 可是她摸了摸自己不停跳动的心脏,又想到自己已是废妃之身,而对方是尊贵的王爷,云泥之别,心中刚萌生的那点悸动,又被现实压了下去。 她的烧退了,果郡王却因着在雪地里那一番折腾,自己也发起了高热。 甄嬛心中愧疚又感激,整理了一下缁衣,决定亲自去道谢。 她轻轻走入果郡王休憩的内室,见他闭目沉睡,面容因发热而泛着潮红,却依旧难掩其清俊轮廓。 她没有靠近,保持着应有的距离,悄无声息地坐在离床榻不远处的绣墩上,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睡颜。 看着看着,甄嬛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浅笑。 这一刻,暂时忘却了宫廷的倾轧,家族的苦难,内心被一种久违的暖意填满。 果郡王允礼不仅处处照顾甄嬛,还亲自护送了甄远道等家人去了宁古塔。 有了果郡王的照拂,甄家在宁古塔过的不会太苦。 而榻上的果郡王,其实早在甄嬛进来时便已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贪婪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有她陪伴的时光。 他能感受到她那专注的目光,心中既甜蜜又煎熬。 想起额娘舒太妃之前的叮嘱。 甄嬛绝非池中之物,早晚要重回紫禁城。 可他看着如今在宫外虽然清苦,眉宇间却渐渐舒朗的甄嬛,心中万分不舍。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在那吃人的地方挣扎,难道就比现在这般自由吗? 他心中充满了矛盾与纠结。 正文 第50章 纠结 他无法欺骗自己,最初与甄嬛的偶遇,确实掺杂了额娘舒太妃的算计和刻意。 无论是那年除夕倚梅园,崔槿汐暗中递消息引他前往,虽未见到真人却意外获得了那张酷似甄嬛的小像。 还是后来在桐花台附近,他早已等候多时,才恰巧撞见甄嬛脱下鞋袜,赤足戏水的恣意模样,并出言调侃…… 这一切的开端,并非全然纯粹的缘分。 他心中对额娘的安排并非没有抗拒,利用一个女子的情感,非君子所为。 然而,随着一次次的接触,甄嬛的聪慧坚韧,偶尔流露出的脆弱与诗意,都像磁石般深深吸引着他。 她不是额娘手中复仇的棋子,她是一个活生生的,美好的,让他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和保护的女子。 那份最初带着目的性的接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酵成了真挚而炽热的情感。 想到这里,他不再假装,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望向坐在不远处的甄嬛,脸上装作惊讶,仿佛刚发现她的到来,挣扎着想坐起身: “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因发热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甄嬛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情谊,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她温柔地注视着他,轻声道:“来了有一会儿了,见你睡着,怕吵醒你,站了片刻便坐下了。” 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端到他面前,“你渴不渴?允礼。” “允礼”二字如同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果郡王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接过水杯: “你叫我什么?” 他紧紧握着微温的茶杯,仿佛抓住了什么珍宝,脸上绽开一个纯粹而灿烂的笑容,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嬛儿?我不是在做梦吧?” 甄嬛被他那毫不掩饰的狂喜感染,脸颊微热,却没有直接回应他关于称呼的问题,只是柔声催促道: “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她心中仍有顾虑,身份的鸿沟,过往的伤痕,都让她无法立刻全然投入这份感情。 允礼却不管这些,他只觉得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填满,高兴地应了一声。 端起水杯就想一饮而尽,却因为太过激动,差点被水呛到,连连咳嗽起来,脸上却依旧挂着傻乎乎的笑容。 就在这时,守在门外的阿晋猛地推门而入,神色慌张,声音都变了调: “王爷!不好了!皇上和瑾妃娘娘的銮驾快到门口了!” “什么?!”甄嬛和允礼同时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皇上怎么会突然来清凉台?! 若是被皇上发现他们二人独处一室,以皇上那多疑善妒的性子,尤其是对身边人的独占欲,他们两人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甄嬛下意识就想从正门冲出去,阿晋急忙拦住,急声道: “不行!瞧着圣驾来得极快,这会儿出去,只怕正好撞个正着!” 允礼反应极快,他强撑着因发热而虚软的身体,一把拉住惊慌的甄嬛,目光迅速扫过室内,指向床榻一侧那座紫檀木雕花座屏: “嬛儿!快!先躲到那屏风后面去!无论如何,绝不能出声!” 甄嬛此刻也顾不上许多,提着缁衣下摆,快步闪身躲到了厚重的屏风之后,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蹦出来。 允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重新躺回榻上只是那攥紧被角,微微发白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难不成皇上发现了什么? 屏风后的甄嬛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觉得震耳欲聋。 而榻上的果郡王允礼在最初的惊慌后,迅速冷静下来,心思电转。 若皇兄真发现了什么端倪,以他的性子,绝不会亲自前来探望,多半会一道密旨将他召入宫中叙话。 然后悄无声息地病故,对外维持皇家体面与兄弟和睦的假象。 皇兄最看重的,便是他那明君的名声。 果然,他刚理清思绪,调整好呼吸装作刚醒,雍正便揣着手,脸上带着随和的笑意,踱步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地打趣道: “老十七这一不在京中,朕连个能谈诗论画,品评风月的人都寻不着了,实在是无趣得紧。” 允礼闻言,挣扎着便要下床行礼,雍正虚抬了抬手: “你既病着,这些虚礼就免了。” 他走到榻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室内,最终落回允礼脸上, “这次出门时日不短,怎么一回来就病倒了?可是路上辛苦了?” 允礼心中担心了起来,知道这是皇兄在试探他此行的详细经过。 允礼猜测雍正估计调查了他这次回来这么晚的原因。 他没有说谎,没有必要。 雍正能问出来,就说明他已经有答案。 允礼早已准备好说辞,半真半假地回道:“劳皇兄挂心。臣弟途中……转道去了一趟宁古塔。” “宁古塔?”雍正眉头微蹙,那里苦寒偏远,是流放罪臣之地, “你去那里做什么?” 他心中升起疑窦,年家尚有几个不成器的子侄正在宁古塔受苦,允礼此时前去,意欲何为? 允礼察言观色,知道不能完全隐瞒,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且能打消皇兄疑心的理由。 他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窘迫,低声道: “臣弟……臣弟与年家,有些旧日私怨,始终难以释怀。 此次便顺路去看了看……看了他们如今的境况。” 他刻意含糊了他们具体指谁,将动机归结于个人恩怨,显得格局狭小,反而更显真实。 雍正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是了,当年年羹尧势大时,与这位风流倜傥的十七弟很不对付。 年羹尧嫌允礼只会吟风弄月,假作清高。 允礼则厌年羹尧粗鄙狂妄,目无尊上。 两人在公开扬合也多有龃龉。 如今年家倒台,允礼跑去看看仇人的落魄下扬,似乎也说得通? 雍正嘴上假意劝道:“都是陈年旧事了,物是人非,何必还与那些小辈计较?” 心下却是一松,甚至隐隐有些鄙夷,觉得允礼心胸不够宽广,难成大器,反而更放心了些。 站在雍正身侧的苏若,在听到年家二字时,眼睫微微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宁古塔的年家人,她早已暗中打点,表面上依旧过着苦役生活,实则内里早已偷梁换柱。 她这具身体原主所出的孩子,是绝不可能被雍正和辅国公府承认的。 辅国公府已将全部筹码压在她身上,绝不会允许有年家血脉的外孙入京搅局。 那两个孩子,一个被秘密送往白鹿洞书院求学,一个交由可靠商人抚养,只待时机成熟,身份洗白后再做打算。 这些,绝不能让雍正知晓分毫。 雍正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苏若,见她神色如常,并无波动,便也放下心来,转而坐在允礼榻边,感慨道: “整日闷在宫里实在无趣,路过你这清凉台,听说你病了,便进来瞧瞧。” 苏若适时接口: “是啊,皇上听说十七爷病了,担心得很。 你瞧,连我们小胧月都跟着来了,正望着她皇叔呢。” 她示意端妃身边抱着胧月的宫女走近些。 允礼强打精神,露出温和的笑容,对着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伸出手:“胧月也来了,来,让皇叔抱抱。” 谁知胧月一靠近允礼,便扭着小身子,扁着嘴有些不情愿,反而朝着雍正张开小手。 雍正见状,朗声大笑,得意地将胧月接了过来,抱在怀里颠了颠: “哈哈哈!看来朕的胧月还是跟皇阿玛最亲! 老十七啊,你可别小瞧这孩子,人小鬼大,精着呢! 定是瞧出你病了,不愿扰你。 这点啊,跟她额娘真是一个样儿!” 他这话脱口而出,端妃素来以端庄稳重著称,与鬼精二字毫不沾边,众人心下雪亮。 皇上指的,是那位离宫已久的莞嫔。 连端妃抱回孩子的手臂都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上惯有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 雍正话一出口,自己也停顿了片刻,眼神飘忽,仿佛陷入了某段回忆,声音低沉下去: “若是当年她还在……” 他未尽之语带着明显的惋惜与悔意,最终却只是紧闭了双唇,将那复杂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甄嬛,终究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的。 允礼心中五味杂陈,他见气氛凝滞,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试图缓和: “皇兄与……皇嫂伉俪情深……” 他本想说宜修,颂扬帝后和谐。 然而不等他说完,雍正便有些不耐地打断: “宫中能与朕谈论诗词歌赋,知晓朕心意的,也就只有……甄氏了。” 他再次提及甄嬛,难道当初真是自己做得太过绝情?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苏若忽然开口,委屈地举着绢帕假意擦拭并不存在的眼泪: “那臣妾呢?皇上与十七爷说了这半晌,提起那么多人,提起皇后娘娘,却独独想不起臣妾也能陪皇上谈天说地吗?” 雍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醋意弄得一怔,见她眼圈微红,我见犹怜。 顿时觉得自己方才失言,冷落了她,连忙温声安慰: “是朕不好,是朕口快。 胧月的生母自然是端妃,朕不过是……说顺嘴了。 好了好了,莫要哭了。” 他想了想,寻了个由头补偿, “前阵子你不是说喜欢波斯新进贡的那几只猫儿吗?朕准了,你挑一只养着玩吧。” 苏若这才破涕为笑,娇声道: “臣妾多谢皇上。不过臣妾可要好好挑一挑,定要选一只最亲人,最温顺的小猫儿才行。” 雍正见她笑了,便也放下心来,不过是一只猫,他如今对苏若正在兴头上,这点要求算不得什么。 虽然之前因着皇后养的松子冲撞了富察贵人导致小产一事,他对宫中养猫心存芥蒂,但既然苏若喜欢,多派几个稳妥人看着便是。 一旁的沈眉庄,看着苏若与雍正这般亲昵说笑,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羡慕。 她此次能随驾出宫,是费了不少心思才求来的机会,心中惦念的,是能否借此机会去附近的甘露寺探望甄嬛。 想到甄嬛昔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如今却在佛门清苦度日,不知受了多少磨难,沈眉庄便觉得心疼不已。 自从上次舒太妃病重将温实初召走,已过去许久,听说温太医快要回宫了。 沈眉庄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脸颊,被马蜂蜇伤的痕迹在用过舒痕胶后已淡去不少,身子也比往日更康健了些,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端妃耿月宾一直安静地坐于一旁,如同月下幽兰,不显山露水,却将满室情态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在巧笑倩兮的苏若与一旁隐含羡慕的沈眉庄之间轻轻掠过,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这沈眉庄,终究是少了甄嬛那份玲珑心窍与破釜沉舟的魄力,空有清高与家世,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若无得力臂助,怕是难成气候。 不过,端妃的目光柔和了一瞬,落在怀中胧月稚嫩的脸庞上。 有这孩子在,沈眉庄念着与甄嬛的情分,时常来延庆殿走动,无形中也算是站在了自己这一边,总比孤立无援要好。 见果郡王方才一番话引得皇上忆及甄嬛,气氛微妙,端妃温温柔柔笑着说: “果郡王方才那般感慨,可是瞧着皇上身边有皇后娘娘这般贤德之人主持六宫,井井有条,心生羡慕了?” 果郡王允礼正因屏风后的甄嬛而心神紧绷,听得端妃将话头引到自己身上,心下微微一凛。 他哪里是羡慕皇兄有皇后? 他看得分明,皇兄对那位乌拉那拉氏,敬重有余,情深不足。 他刚想开口含糊过去,上首的雍正却已被端妃的话点醒。 “嗯,”雍正抚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允礼身上, “端妃提醒的是。 老十七,你年岁也不小了,朕像你这么大时,府里早已儿女成群。 你的亲事,确实该定下来了。” 正文 第51章 清凉台 这位十七弟,论风姿,论才情,在京城闺秀圈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多少人家暗中属意。 可奇了怪了,这么多年,婚事推了一桩又一桩,房里也干净得不像话,连个贴身伺候的暖床人都没有。 这身子骨……该不会真有什么不便言说的毛病? 皇帝的眼神里,那点探究的意味便藏不住了,沉甸甸地压过来。 允礼只觉得心口一窒。 屏风后头,那颗心正为他揪着,悬在半空。 他强自按下翻腾的心绪,脸上还得摆出那副一贯的,万事不萦于怀的洒脱模样,口气听着轻松,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皇兄的关怀,臣弟感激。 只是姻缘这东西,终究讲究个水到渠成。 若哪天缘分真到了,臣弟定头一个来求皇兄成全。”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暖意,听着倒有几分真情实感: “到那时,必定凤冠霞帔,明媒正娶,将她迎入清凉台,好好珍重一辈子。” 这话里的珍重倒不全是假意。 只可惜他心里那个该被珍重的人,此刻与他只隔着一道屏风,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触碰不得。 雍正听着,见他言辞恳切,不像作伪,心里那点疑云便散了些许。 他惯会以退为进,顺着话锋便道: “也罢,你自有主意,朕也不做强求的恶人。 只是这满京城的世家贵女,若有出挑的,朕先替你掌掌眼总不为过。 堂堂一个王爷,总这么形单影只的,像什么话。” 雍正知道允礼瞧着随和,骨子里却有一股拗劲儿,逼得太紧反而无趣。 于是站起身,走到榻边,手掌不轻不重地在他完好的肩头拍了两下,力道里透着兄长的关切,也带着帝王的敲打: “行了,朕等你消息。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将养好,别落下什么病根。 等你好利索了,养心殿里,朕等着与你手谈几局,也好久没考校你的棋艺了。” 这亲昵的一拍,像是个信号,屋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允礼垂着眼,恭顺应道:“臣弟领命,定不负皇兄期望。” 雍正这才颔首,目光在屋内众人脸上一掠而过,转身,明黄色的袍角一摆,浩浩荡荡地走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允礼才觉得那口一直堵着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屏风后头,甄嬛一直紧绷着的身子骤然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允礼强撑着发软的病体,望向屏风。 甄嬛从屏风后转出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方才那一扬惊吓,连同皇帝话语间无意漏出的,对旧日那点似是而非的追忆,如同寒冬腊月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她心里那点被允礼捂出来的热气,浇得一丝火星都不剩。 脸上泪痕还没干,几颗泪珠子沾在睫毛尖上,欲落不落,衬得那张脸白得透明,脆弱得像深秋荷塘里最后一片残叶,在冷雨里打着颤。 允礼看着,只觉得心口那块肉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发酸。 “嬛儿……”他上前一步,想将她搂进怀里,把那点寒意捂热。 她却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甄嬛抬手,用指尖匆匆抹了下眼角,动作仓皇: “王爷……方才,皇上抱着胧月,说那孩子机灵,像她……额娘。” 这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胧月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端妃娘娘是她的额娘。” 她的声音低下去,空茫茫的, “我这个生她的娘亲,对她来说,大概……只是个想不起来的影子,或者,是一段最好被忘掉的过去。” 允礼听得心头大痛,急急打断她: “你胡说什么!胧月能有你这样的母亲,是她的福气! 血缘连着筋,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日子还长,总有……” “没有那一天了!”甄嬛猛地抬起头,打断他,眼里是彻底清醒后的冰凉。 方才躲在屏风后,皇帝的声音一字字砸在耳边,瞬间就把她从允礼编织的那扬旖旎梦境里拽了出来,拽回这冰冷坚硬的现实。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她就要溺死在那片深情里,答应一扬注定万劫不复的未来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吸进点支撑自己的力量,脚下却往后又退了半步,将两人之间那点暧昧的距离,拉成一道清晰冰冷的界线。 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刻板的莫愁师太: “王爷不必宽慰莫愁。方才……是莫愁失态,说了些逾矩的糊涂话,王爷勿怪。”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规整到挑不出错的礼,恭敬,也疏远。 这一声“王爷”,像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允礼心窝里。 他愣愣地看着她,方才她眼中那些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愫和挣扎,难道只是自己病中昏沉时的一扬错觉? “嬛儿!”他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失了分寸, “你怎么……怎么又这样叫我?我们刚才不是……你不是已经……” 触及她迅速泛红的皮肤,允礼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松手,声音里带上了惶惑: “是因为皇兄?就因为他提了那么一句从前,你就怕了? 又要把自己缩回去了,是不是?” 甄嬛垂下眼帘,不再看他眼中那灼人的痛楚和不解。 或许,有些人,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该遇见。 这深宫里的冬天,太长了,长到足以冻僵所有不合时宜的念头。 从清凉台那间暖阁里出来,甄嬛只觉得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拢起来的碎片,又哗啦一下,全散了。 其实哪儿还有什么完整的心,早就是一片狼藉,只是今日这扬面,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给刮走了。 她和允礼,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的人? 有些话,根本不必说透。一个下意识避开的眼神,一个微微后缩的肩膀,就够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口子,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这道理,她懂,他也懂,所以才更叫人难受。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出那扇门的。 脚底下发软,像是踩在云絮上,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空落落的,魂儿好像还丢在那暖阁厚重的帘子后面。 清凉台的亭台楼阁,在她眼里全褪了色,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底子。 腊月的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竟也觉不出疼。 胸口那块地方闷钝的痛楚太实在了,盖过了一切。 甄嬛就只是漫无目的地走,想找个没人的犄角旮旯,把自己藏起来,也好舔一舔那几乎要把人劈开的伤口。 视线没什么焦点地扫过冬日里萧瑟的园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铁灰色的天空。 可就在不远处,一团极其扎眼,几乎算是亮丽的色彩,硬生生撞进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株桃树。 这就够古怪了。寒冬腊月,哪来的桃花? 可它偏偏开了,开得不管不顾,泼泼洒洒一大片烂漫的绯红,在满园枯寂里,嚣张得近乎刺目。 更刺目的是桃花树下站着的人。 一身玫红宫装,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料子在即便稀薄的冬日阳光里,也闪着粼粼的光。 那人身姿窈窕,就那么闲闲地立着,与周遭万物凋零的景象格格不入,倒像是把这凄清的别院,当成了自家春日游赏的花园。 是瑾妃,苏若。 甄嬛喉咙一紧,下意识就想转身。 她此刻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最不愿撞见的,就是宫里这些“故人”,尤其是这一位。 那张与自己旧日容颜有几分相似,如今却圣宠的脸。 她怕从对方眼里看到怜悯,更怕看到不屑。 头已经侧过去一半,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钩住了。 是光,一点璀璨夺目的金红色光芒,来自苏若的发髻间。 甄嬛的呼吸停了。 那支簪子……她怎么可能认错? 玫瑰的样式,层叠的花瓣。 那是四郎亲手为她簪上的,指尖温热,拂过她鬓边,笑着说了句“人比花娇”。 离宫时,她心冷如灰,将它连同其他钗环锦衣,一样没带,统统留在了碎玉轩。 那是一种决绝的姿态,是与前半生华美而疼痛的梦,做个了断。 它怎么会……怎么可能,别在苏若的头上? 一股气血猛地冲上头顶,混杂着震惊,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冷,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深辨的酸楚。 理智那根弦,“嘣”一声就断了。 她忘了身份,忘了处境,甚至忘了呼吸,脚步不受控制地就朝着那株荒唐的桃树,那个耀眼的人影冲了过去,声音尖利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你怎么会有这支簪子?!” 苏若闻声,慢悠悠地回过头来。 一双妙目在甄嬛苍白如纸的脸上转了一圈,眼底似乎掠过一丝笑影,可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幽潭,冰凉一片。 她姿态极优雅地抬了抬手,指尖拂过发间那点璀璨,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讨论今儿天气不错: “簪子?娘子是说这支?”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让那簪子折出的光,更直接地刺进甄嬛眼里, “自然是皇上赏的。怎么,莫愁师太也瞧着别致?” “皇上……赏的?”甄嬛喃喃重复,脚下踉跄着退了一步,仿佛被那简单的几个字当胸撞了一记。 她不信。 她没法相信。 那是她和四郎之间…… 那么甜蜜的记忆见证啊。 他怎么就能……如此轻易地,给了旁人? 还是给了一个,在某些角度,某些神态,与自己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相似的女人? 正文 第52章 真心是爱吗? 可以随意拿来,点缀新人? 苏若瞧着她瞬间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模样,唇角那点似是而非的弧度,似乎深了那么一毫。 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像软刀子,慢悠悠地割过来: “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与娘子有什么相干?这般冲过来质问,是不是有点失礼了?” 甄嬛僵在原地,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苏若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细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个念头疯狂撕扯—— 他是真的全忘了? 还是这苏若手腕通天,已经能到这般地步?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他故意的? 用这种方式,来敲打、来羞辱她这个不识时务的旧人? 那支簪子,在妖艳桃花的映衬下,红得刺眼,金得夺目。 它不再代表逝去的温情,倒像一把淬了毒的华丽匕首,明晃晃地嘲笑着她过往的天真,和此刻的狼狈。 甄嬛像是被那光芒摄走了最后一点生气,目光虚虚地飘向不知名的远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又带着溺水者抓住浮木般不甘心的执拗: “他……他以前……是爱过我的。” 这话说出口,轻飘飘的,却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用以熬过无数个甘露寺清冷长夜的,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 “爱?” 苏若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透顶的笑话,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嗤笑,那声音短促清晰,裹满了毫不遮掩的讥诮。 “皇帝那颗心啊,装得下万里江山,装得下黎民百姓。 至于后宫这些女子——” 她略作停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不过是御花园里精心栽培的花木罢了,这一株衬景,那一株寓意吉祥,各有各的用处。” 苏若向前微倾了身子,声音压得低了些: “你说,他会为了你这棵已经移出宫墙、还可能扎手的树,放弃整片听话懂事、能开花结果、更能替他稳固前朝的林子么? 莫愁师太,您觉着……这买卖,皇上会做吗?” “买卖”二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狠狠砸在甄嬛心口上。 她那点靠着回忆勉力维持的体面,霎时被砸得七零八落。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眼眶,她几乎能尝到喉头翻涌的腥甜。 不能哭。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气力将那阵眩晕般的泪意逼退回去。 绝不能在苏若面前失态——绝不能让这个取代了她,如今正占着她旧日荣光的女人,瞧见自己半分狼狈。 深深吸了一口山间寒冽的空气,甄嬛强迫自己挺直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脊背。 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声响: “瑾妃娘娘今日……是专程来看莫愁笑话的么?”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迎向苏若,眼底是强撑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裂开的、深可见骨的伤。 “若是如此,”她一字一顿,“娘娘已经看到了。” 苏若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那层浮于表面的笑意,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毫不相干的事。 “看你笑话?”她语气淡得像一缕烟,“没必要。” 目光掠过甄嬛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缘已泛毛的缁衣,她眼里浮起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却又转瞬即逝。 “今日碰巧遇见,多说这几句,不过是见你似乎还困在旧梦里没醒透,一时……多了句嘴。” 她轻轻抚了抚自己袖口上繁复的缠枝绣纹,才继续道: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师太你能凤还巢,重回紫禁城——或许到了那时候,本宫才会真正将你放在心上,仔细掂量掂量。” 现在的甄嬛,连做她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甄嬛脸上绽出一抹极苦的笑,嘴角牵起时,连自己都尝到了那股浓稠的自嘲。 她没想到,曾经骄傲如斯,宠冠六宫的自己,在这位新贵眼里,竟已轻贱至此。 甚至连被她正视,都需以“回宫”为代价。 她自然而然地将苏若的话听成了试探——试探她是否还有回头之心。 一股混杂着轻蔑与失望的怒意,悄然漫上心头。 “娘娘不必费心试探。” 她稳住声音里最后一丝颤意,竭力维持着那点残存的尊严: “紫禁城于莫愁,早已是冰窟之地,无甚可恋。 皇上乃是天子,天子从无错处,更无需任何人原谅。至于年贵人——” 提到年世兰,甄嬛语气明显冷了下去: “往事俱往矣。莫愁与她,无旧可叙,亦无‘原谅’二字可言。” “呵。”苏若忽然从喉间逸出一声轻笑。 她微微偏过头,像是打量什么有趣的事物般,看着甄嬛强作镇定却掩不住仓皇的神色。 “看来,师太还是没懂本宫的意思。” 她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鬓边那支明珠颤动的赤金钗,那是妃位的象征,亦是圣眷的注脚。 “本宫与你,从来就不是一类人。 “初入宫门,便是嫔位,赐号‘瑾’,独掌一宫。 不过半年,晋妃位,居承乾宫主殿。” 她语速平缓,却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目光又一次落在那件灰扑扑的缁衣上,形成一种无声而残忍的对比。 “本宫年轻,往后的日子长得很。 这宫里的位份,于我而言,不过是早晚的事。 贵妃?乃至更高……也未必就是痴人说梦。” 苏若话锋一转,忽然提到了年世兰: “再说世兰。年家倒了,她也曾跌进泥里,成了最末等的答应。 可那又如何呢?不过半年光景,便从答应升到了贵人。 圣眷这东西,只要皇上心里还存着一星半点的怜惜,东山再起,不过眨眼之间。” 她刻意顿了顿,尾音拖长,像钝刀子慢慢刮过骨肉: “可是莫愁师太你呢? 甄家已然倾颓,流放宁古塔,生死难卜。 而你——自请离宫,带发修行。 这一走,断的可不只是和皇上的情分,是把和这紫禁城荣辱与共的路,亲手给斩断了。” 她轻轻挑眉,问得近乎天真: “如今你还有什么?除了这身缁衣,和那点看不见摸不着,搞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的……傲骨?” 甄嬛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尽了。 家破人亡,情爱成灰,还有与允礼那刚萌芽就被生生掐断的悸动…… 所有鲜血淋漓的疮疤,在这一刻被苏若毫不留情地揭开,曝晒在冷风里。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被人剥光了丢在街市上任人指点,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刺。 巨大的屈辱感攫住了她。 自我保护的本能,让她从牙缝里挤出支离破碎的句子,试图抓住最后一缕遮羞的薄纱: “莫愁……恭祝瑾妃娘娘早日荣登贵妃之位,前程似锦。” 这话说得干瘪无力,连她自己都听不出半分诚意,倒像句仓促的咒语。她甚至不敢再看苏若的眼睛,匆匆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莫愁……尚有经文未抄,告退。” 话音未落,她已急急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朝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背影单薄,脚步凌乱,却仍硬撑着挺直肩背。 哪怕狼狈至此,她也不容许自己在那位胜利者面前,彻底坍塌成一滩烂泥。 她不明白,之前在宫里时,甄嬛与苏若虽说交集不深,但也不至于这般恶语相加。 苏若立在原地,望着那抹灰影消失在寺门转角,眼神渐渐复杂起来。 其实说这些,何必呢?甄嬛恨世兰,她比谁都清楚。 可世兰如今有了身孕。往后会有孩子,会有更长更远的路要走。 她得想在前头。 这深宫里的日子,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能走得稳的。 或许她没穿越过来的话,会有更好的人去拯救甄嬛传里的人。 可是,苏若是自私的,她只想拯救她爱的人。 苏若在树下又坐了会儿,看着日头一点点沉到山脊后面。天色渐渐染上一层暖橘,又透出些灰蓝的调子来。 从前看《甄嬛传》,只觉得这些人何必如此? 争来斗去,有些手段实在不堪。 可如今自己成了局中人,站在这个位置再回头看——倒忽然能懂了。哪里有什么该不该,不过都是想活下去,再挣扎着活得好那么一点罢了。 各人有各人的泥潭,谁也甭笑谁姿势难看。 正想着,身后传来踩雪的窸窣声,还有些急切的喘息。 是芜苡。 这姑娘急匆匆赶来,脸都冻得有些发红,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焦灼。 今日圣驾亲临,寺里规矩比平时森严十倍,像芜苡这样的贴身宫女,也只能在正殿外头守着。 方才苏若说要一个人走走,芜苡自然不肯,正僵持着,那位甘露寺的静白师太倒是殷勤,主动说要陪着娘娘逛逛。 芜苡想着佛门重地,自己进去确实不便,娘娘也点了头,便只好依了。 可心里总归悬着——那静白师太,生得一副刻薄面相,眼神里透着精明算计,哪有半分长年礼佛该有的平和? 正文 第53章 争权 谁知到了后殿,只见那静白师太正靠着柱子打盹儿! 芜苡当时就来了气,质问娘娘去哪儿了。 静白却不慌不忙,只说娘娘想独自散心,让她先回来了。 芜苡心里咯噔一下。 虽说寺外有侍卫,可甘露寺这地方大,山路又绕,娘娘万一……她不敢声张,悄悄拉了芜茜分头去寻。 按着静白指的大致方向一路找,竟走到了凌云峰附近。 远远地,就看见娘娘一个人站在那儿,身影被夕阳拉得细细长长的,孤零零地映在雪地上。 那一瞬间,芜苡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其实一直不太明白。 年家倒了,虽说娘娘这辈子大抵只能在娘家终老,可辅国公一向最疼苏若,晚年总不会太寂寞。 何必非要削尖了脑袋往那吃人的宫墙里钻呢? 可看着娘娘此刻的背影,她忽然觉得或许娘娘心里,也有说不出的苦处吧。 谁活着没点难言之隐呢? “娘娘。”芜苡轻轻唤了一声。 苏若缓缓回过头来,脸上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我还以为,没人找得到这儿呢。” “奴婢也是碰巧。”芜苡也笑了,快步上前,“天色不早了,皇上那边传了话,说再有一刻钟便要启程回宫。” 苏若点点头,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雪景倒是真好,厚厚的积雪压着枝头,偶有风吹过,便簌簌落下一阵雪沫子。 冷风扑在脸上,苏若却不觉得寒,反而从心底透出一点奇异的暖意来。 路过一处禅房时,芜苡瞥见几个姑子匆匆走过,忽然想起方才寻人时撞见的事。 等进了厢房,替苏若更换沾了雪气的斗篷时,芜苡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方才奴婢往凌云峰找娘娘的时候,瞧见一个人,是碧官女子身边的小顺子,正和甘露寺的一个姑子在角落里说话。” 她顿了顿,确认道: “奴婢没看错。 小顺子生得圆润,模样好认,奴婢见过两回便记住了。 那姑子……看打扮不像寻常扫洒的,皮肤黑,身板也壮实,倒和旁人提过的静白师太有几分像。 而且听说,静白师太和那位莫愁师太,平日走得挺近。” 苏若静静听着,没立刻接话。 搁以前,有剧情“未卜先知”,她自然一清二楚。 可如今许多事都变了,不过稍微想想,浣碧找甄嬛的原因也不难猜。 如今她在宫里,算是孤零零一个。 本就是奴婢出身,就算抬了位份,那些世家出来的妃嫔,有几个真看得起她? 就连安陵容,好歹也算个正经小姐出身。 甄家流放,这不是什么秘密。 这种时候,谁敢跟甄家出来的,还是奴婢抬上来的浣碧走得太近? 怕惹皇上猜忌。 浣碧大概是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来凌云峰上还有个亲姐姐。 指望着甄嬛能给她出出主意? 毕竟,她可是打着“替甄家分忧”的旗号,才成了皇帝后宫里的人的。 芜苡见苏若不语,知道娘娘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便不再多言。 苏若却忽然转了话头,语气轻飘飘的: “今儿这雪景真不错……听说皇上已经吩咐内务府,开始预备册封贵妃的一应器物了。” 芜苡一怔,不知话题怎么跳到这儿了。 她飞快地想了想宫里的情形。 眼下端妃和敬妃,两位都有协理六宫之权,都是潜邸的老人,又都养着皇子。 宫里暗地里较劲许久了,还真说不准谁能拔得头筹。 “是,奴婢也听说了。”芜苡顺着话头回道, “外头都传,端妃娘娘的父亲新近立了功,怕是端妃娘娘的胜算大些。 不过奴婢私心觉着,娘娘您也未必没有机会。 听说老爷近来也在替皇上办一件要紧差事,只是瞒得紧,具体是什么,倒不清楚。” 端妃的父亲是虎贲将军,手握兵权,家世根基确实比敬妃厚实。 如今又添了新功,势头正盛。 辅国公府的事情,苏若确实不知道,偶尔的信中也没有提起,或许是什么重大的事情,不好告知。 苏若微微蹙了眉。 自己这消息,好像迟了些。 “近来边疆并无战事,各处也算安稳。”她看向芜苡,“端妃的父亲,立的是什么功?” 芜苡努力回忆着:“似乎……是去了西南,安抚土司?” 西南?土司? 苏若心头一动。 什么安抚土司——这话说给外人听的罢了。 她忽然想起来,这该是雍正推行“改土归流”的时候了。 云南、贵州那些土司世代割据,早成了朝廷的心病,对百姓更是盘剥得厉害。 皇上这是要收权,自然有人不肯坐以待毙,闹起来也是意料之中。 这差事办成了,确实是件大功劳。 端妃这运气,倒是赶得巧。 她没再说什么,只抬眼望了望窗外。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盐粒。 回宫的马车在青石路上轧出单调的声响。 苏若靠在软垫上,半阖着眼,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动静。 有太监尖细的传话声,说是皇上恩准端妃同乘。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恩宠这东西,来得真是时候。 刚回承乾宫,茶还没喝上一口,敬妃身边的含珠就来了。 说是送下个月的月例银子。 苏若看了看天色。这个月才过了一半不到,况且发月例这种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一宫主位的大宫女亲自跑了? 内务府的人是都散了不成。 看来,是皇上对端妃的那点“殊荣”,已经风吹草动地传开了。 敬妃冯若昭,这是坐不住了。 她让人叫含珠进来。 小宫女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可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闪烁,瞒不过人。 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过后,含珠果然微微屈膝,声音压得低了些: “敬妃娘娘打发奴婢来,其实……还有件事儿,想请瑾妃娘娘的示下。” 苏若没接话,只抬眼扫了扫屋里伺候的。 芜茜会意,悄没声儿地带着几个小宫女退了出去,只留下芜苡在身边。 含珠似乎松了口气。 芜苡是瑾妃跟前最得力的人,留下她,反倒显得不是那么见外。 以后万一有什么不好直接开口的,通过芜苡递个话,也方便。 “敬妃娘娘前些日子,得了几匣子上好的南珠。”含珠斟酌着字句,说得格外小心,仿佛每个字都先在舌尖上掂量过。 敬妃再三嘱咐,绝不能惹这位瑾妃不快。 “颗颗圆润,光泽也好。娘娘说,瑾妃娘娘若喜欢,拿去给年贵人打点首饰是极好的; 若是想入药,磨成珍珠粉,也是养人的上品。 眼看要年下了,敬妃娘娘想着给各宫姐妹都备些心意,只是不知瑾妃娘娘的喜好,特地让奴婢来……问问娘娘的意思。” 苏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南珠?给世兰? 她眼皮微微垂下,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世兰有孕的事,她瞒得铁桶一般。 专门请脉的丰太医是她的人,翊坤宫里里外外伺候的,也都筛过好几遍。怎么会…… 看来还是百密一疏。 只是不知道,这“疏”漏到了多少人耳朵里。 她但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一个都没有。 世兰这一胎怀得不容易。 丰太医私底下说过,是早年身子亏空得太厉害,底子虚浮得很,能怀上已是意外之喜,万不能有丝毫闪失。 她和世兰,都将这胎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含珠悄悄抬了抬眼,想从苏若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张脸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一丝波纹也无。 她心里愈发没底,膝盖竟有些发软。 沉默像无形的墨,在屋子里越洇越浓。 含珠到底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话也说得又急又碎: “娘娘明鉴!年贵人的事……只是个意外。 浣衣局里有个老宫女,发觉翊坤宫这几个月送去的衣裳有些不同,私底下胡乱猜了一句。 因着她家与敬妃娘娘母家有些远亲,这才多了句嘴。 敬妃娘娘也是多心,悄悄问了御膳房和翊坤宫小厨房的档,这才……才有了点影子。” 含珠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碰到地面: “娘娘放心,知道这事儿的,就那老宫女一个。 敬妃娘娘已经处置妥当了。绝不会有第二个人晓得。” 苏若没叫起,只伸手接过芜苡默默递来的一本薄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近来出入翊坤宫、与年世兰有过接触的所有人。 她一页页翻过去,名字都是熟的,是她亲自挑过、觉得还算干净的人。 如果这些人没问题,那恐怕真如含珠所说,是浣衣局那边无意中漏出的破绽。 又过了许久,久到含珠跪着的膝盖从酸麻变得刺痛,背上的冷汗几乎湿了里衣,苏若才合上册子,缓缓开口: “起来吧。”声音听不出喜怒,“敬妃姐姐的心思,本宫知道了。此事,本宫记下了。若没别的事,你先回去。” 含珠却跪着没动,脸上显出一丝急色。 这和敬妃娘娘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又道: “敬妃娘娘……还让奴婢带句话。 娘娘问,辅国公府……能否助她一臂之力? 他日若成,莫说瑾妃娘娘的贵妃之位,便是年贵人,敬妃娘娘也必当全力相助,重返妃位。” 正文 第54章 新任周总管 小小一个宫女,说起话来,胆子倒不小。 敬妃的父亲是个从四品的知府,外放的文官。 放在京城里,这出身实在不算什么,宫里比她家世显赫的一抓一把。 如今就想凭一句空口许诺,让她动用辅国公府的势力? 她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辅国公府不可能明着帮敬妃。 皇上近来对府里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她感觉得到。 甄嬛和年家的例子血淋淋地摆在那儿,她不敢赌。 不过敬妃这人,性子还算稳当。 在后宫里想活得长久,单打独斗确实不是办法。 苏若忽然笑了,那笑容漾开,仿佛刚才的冷凝从未存在过。 “怎么又跪下了?怕什么?”她声音柔和下来,“芜苡,快扶含珠姑娘起来。” 芜苡上前搀扶,含珠却有些发懵,不知瑾妃这唱的是哪一出。 “敬妃姐姐的事,难处是有的。”苏若语气轻缓,像在聊家常,“近来皇上交办的差事多,辅国公府里里外外都忙得脱不开手,怕是腾不出什么力气了。” 她顿了顿,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 “不过本宫倒是听皇上提过一嘴,说如今国库开支需谨慎,后宫也该节俭些。 就连皇上自己,近来喝惯的茶,都嘱咐不必添新的了。 含珠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苏若含笑的脸,似懂非懂。 从承乾宫出来,含珠一路小跑着回咸福宫,气儿还没喘匀,就把瑾妃娘娘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敬妃冯若昭斜靠在暖榻上,手里捏着一串碧玺珠子,慢慢地捻着。听完了,她眉头微微蹙起,半晌没言语。 “就只说了这些?”她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狐疑,“什么国库开支、皇上喝茶……再没别的了?” 含珠无奈地点点头。 这已经是娘娘问的第三回了,她答得嗓子眼都发干。 冯若昭松开珠子,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炕几边沿。 瑾妃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像隔着层雾,叫人摸不着真意。 她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里头该有点什么,可硬是抓不住那缕线头。 直接去问?那不成。 显得自己太蠢,连句话都听不明白。 这一晚,咸福宫的灯熄得晚。 冯若昭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句“不必添新茶”。 茶……皇上……节俭……几个词颠来倒去地转,搅得她半点睡意也无。 直到窗外泛起蟹壳青,她才勉强合了会儿眼。 早上起来,对镜一照,眼底两团明显的青黑。 她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乏累得连早膳都没甚胃口,只坐在桌前,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温吞的茶。 内务府来回事的小太监垂着手,絮絮地禀报些日常用度的琐事。 冯若昭听着,心思却飘得远,头一阵阵地疼。 等那小太监说完,她随口问了句:“今儿怎么是你来?总管呢?” 往日都是内务府总管亲自来咸福宫回话的。 她原想着,许是皇上近来常召他问话,一时脱不开身。 谁知那小太监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话也跟着磕巴起来: “回、回娘娘……周总管他……端妃娘娘一早就传他去延庆殿了,说是皇上吩咐要翻修殿阁,商量用料的事儿……” 冯若昭端茶的手顿住了。 内务府总管,什么时候换姓周了?她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她声音沉了沉。 “就……就今儿早上刚下的令。” 冯若昭放下茶盏,瓷底碰着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眉头拧得死紧。 内务府的财权,这些日子她一直攥在手心里,不敢说有十成十,七八分总是有的。 就算换了新人,今日是该来咸福宫回话的日子,规矩总该懂。 可这位周总管,扭头就去了延庆殿。 这不是明摆着打她的脸,告诉六宫的人,如今内务府认的是端妃的门庭么? 一股火气倏地窜上来,烧得她心口发闷。 可她到底没发作,只摆了摆手,声音听不出波澜:“知道了,你下去吧。” 跟一个小太监置什么气? 人家不过是奉命行事。 真在这儿发了火,不出半日,宫里就得传遍“敬妃失势拿奴才撒气”的话。 这些宫女太监,瞧着不起眼,可他们的嘴,有时候比风还快。 经营了这些年,她太明白这个道理。 可明白归明白,这口气堵在胸口,实在咽不下。 没过几日,正式的旨意就下来了。 说是前一任内务府总管贪墨太过,竟有数万两之巨,皇上震怒。 而她冯若昭,协理六宫却失察至此,实难辞其咎。 皇上“体恤”她辛苦,让她暂且将那些劳心费神的庶务放一放,管些轻省的事就好。 话说得漂亮,可落到实处的,是她手里最要紧的财权,就这么轻飘飘地被端妃的人接了去。 这何止是打脸?简直是把她按在地上,告诉所有人,她冯若昭不行了。 可奇怪的是,若真贪了那么多银子,采买出入账目上不可能毫无痕迹,她多少也该察觉些。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蠢到全然不知,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皇上岂能只轻轻巧巧一句“歇歇”就揭过? 按宫规,治她个失察之罪都算轻的。 这不像降罪,倒像是……找个由头,把她挪开。 冯若昭独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寝殿里,手指冰凉。 一个念头,冷不丁地冒出来,尖锐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难不成……是因为那个? 这念头一起,许多原先模糊的细节,忽然就清晰了起来。 端妃的父亲为何突然立功? 皇上为何近来频频留宿延庆殿? 一个早已过了鲜妍年纪、又常年病弱的妃子,凭什么恩宠来得如此汹涌? 若真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什么年老色衰,什么圣眷忽至,恐怕都是幌子。 底下藏的,是皇上对年羹尧旧部、对那些手握兵权的老臣们,新一轮的权衡与拉扯。 端妃,不过是恰好在棋盘上,被往前推了一步的棋子。 而她冯若昭,连同她手里那点可怜的财权,不过是这盘棋里,最先被扫开的一颗绊脚石。 她猛地站起身,心口怦怦直跳,指尖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含珠!”她扬声唤道,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急切,“研磨,备纸笔。” 她得赶紧给家里去封信。 有些风向,宫里人察觉不到,宫外那些沉浸于朝堂局势的父亲和兄长们,或许早已嗅到了。 苏若等了几天,咸福宫那边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 她原以为冯若昭终究是怕了,选择缩回去,暂时避开端妃的风头。 这段日子,她心思全用在翊坤宫那边。 里里外外的人,又筛了好几遍。这一筛,还真让她拎出两个不太对劲的。 一个是小厨房里专管洗菜的宫女。 手脚倒还麻利,看着也本分。 可细查下去才发现,这宫女早年竟在景仁宫伺候过一段,时间不长,也就月余。 若非有个同期入宫的旧相识偶尔认出来了,谁也不会知道。她自个儿更是瞒得滴水不漏。 在景仁宫待过? 哪怕只一天,苏若心里那根弦也立刻绷紧了。 那位皇后娘娘手底下“办不成的事”,可实在不少。 这人,无论如何是不能留了。 另一个,是个负责洒扫庭院的粗使太监。 毛病出在嘴上——跟人玩叶子牌时喝多了,吹嘘自己和新上任的内务府周总管是老乡,一块儿喝过酒。 如今谁不知道,周总管是延庆殿端妃的人? 这话传出来,意思可就深了。 苏若揉着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承乾宫这边,她盯得紧,像个铁桶。 可翊坤宫在西边,到底隔了一层。 眼下世兰身边最得用的,还是颂芝。 忠心是忠心,可到底…… 她甚至动过让世兰搬来同住的念头,只是寻不到由头,总不能真跑到皇上跟前说,自己一个人住着害怕吧。 正烦着,朝堂上的消息,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 正文 第55章 纷争再起 贪墨军饷、纵容族亲欺压百姓、强占田产,连家中女眷放印子钱逼死人的事都给翻了出来。 最绝的是,连他年轻时流连秦楼楚馆的陈年旧账,都被人写得有鼻子有眼。 这摆明了是有人要把他往死里整。 雍正皇帝看着奏折,脸色阴沉。 念在刚刚立了功,并未立刻发作。 那位将军也是乖觉,立马脱了官服,背着荆条进宫请罪,还主动“捐”出十万两白银,说是给皇上充盈国库,抚恤边民。 皇上重重申斥了几句,罚了半年俸禄,这事儿面上就算揭过了。 可事情没完。 弹劾的人,出身敬妃父亲那一派的旁支。 这还不算,此人像是开了闸,紧接着又连上数本,矛头直指朝中一批手握实权的武将。 贪墨的、吃空饷的、巧立名目搜刮的…… 有的证据确凿,有的则有些捕风捉影。 敬妃的父亲趁机站出来,主动请缨,领了彻查此案的差事。 这一查,真如扯线头一般,拉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银钱。 国库和皇帝的私库,眼见着丰盈起来。 年关底下,菜市口的血就没干过,抄家的圣旨一道接着一道。 皇上最初或许还有些恼火,可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进了库,那点火气也就散了。 能贪这么多? 他心底只怕更冷,却也乐得借着这股“东风”,狠狠清扫一遍。 敬妃的父亲,起初也是提着心,后来发现矛头只对准了武将集团,文官们反倒对他生出几分“自己人”的亲近,胆子便也壮了。 这一来一回,端妃父亲那点军功带来的优势,被冲得七零八落。 贵妃之位的归属,又成了一团迷雾。 后宫里头,因着前朝这两派斗法,皇上似乎也对端妃、敬妃二人有了些微妙的忌惮。 协理六宫之权,明面上没动,暗地里的分量却轻了不少。 反倒是苏若,不声不响地,手里能管的事,能调动的人,比往日多了好些。 她忙得脚不沾地。 年关事多,世兰孕期反应又大,吐得厉害,情绪也起伏不定。 太后那边还时不时叫她过去,话里话外,总想让她去皇上跟前,替幽禁的皇后说几句好话。 苏若每次去寿康宫,都答应得无比恳切:“太后娘娘放心,臣妾记下了。” 转过身,就把这话丢到了脑后。 去求情?她可没那么傻。 如今皇上只是厌了皇后一人,她若凑上去,万一连带着也被厌弃了呢? 瓜尔佳·文鸳不就是前车之鉴? 上回不过替皇后说了两句话,皇上足足一个月没拿正眼瞧她,如今可算学乖了。 再者,万一求情真管用了,皇后重掌权柄,世兰有孕的事还怎么瞒? 下次太后再有类似的要求,她是去还是不去? 这种纯粹惹一身骚、对自己没半分好处的事,她苏若连边儿都不想沾。 要求情,让皇后自己想办法去,不愿意低头,那就慢慢熬着吧。 这日起来,苏若觉得浑身舒坦。 窗外天色也好,难得的冬日暖阳。 她盘算着,把手头几件琐事处理完,就去小厨房亲手给世兰做顿午膳。 菜单都想好了:红烧鸡翅要炖得烂烂的,入味;米饭里拌些切得细碎的菜粒,好看又爽口;再煨一盅山药红枣排骨汤,温补。 世兰近来胃口刁得很,御膳房送去的,常是动两筷子就放下。 唯独她做的,总能多吃几口。 看她吃得香,苏若自己也觉得高兴。 刚把几本宫务册子合上,外头就传来了动静。 皇上身边的小厦子躬着身子进来,脸上堆着笑: “奴才给瑾妃娘娘请安。皇上请您过去一趟呢。” 正文 第56章 食补 “是呢,方才听端妃姐姐说得那样严重,臣妾心都揪紧了,真以为惠嫔妹妹……有个好歹。 原来只是长了些疙瘩,人还好好的,臣妾这颗心啊,才算落回肚子里。” 耿月宾被她这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递了那么多次话,换了旁人,早该顺着杆子表心疼、想办法了。 这苏若倒好,轻飘飘一句“人还在就行”,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她吸了口气,脸上还撑着那点温婉的笑: “瑾妃妹妹午膳时,是不是多饮了几杯?怎么净说些孩子气的话。” 她目光转向床榻,“惠嫔妹妹的意思,是想问问妹妹可还记得那食补方子的具体用料?总得寻着根源,太医才好下药。” 苏若这才恍然,拿帕子轻轻沾了沾鼻尖: “原来是为这个。” 她瞥了一眼皇上,语气带了点埋怨, “臣妾看皇上亲自来了,连素日不太走动的端妃姐姐都在这儿,还当是出了什么塌天的大事。就这么点子事……” 苏若夹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软了几分: “派个宫女太监去承乾宫问一声不就成了? 何苦劳动这么多人,天寒地冻地在这儿干等。 臣妾来时坐着轿撵,裹着厚氅衣,都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平日里若非必要,半步都不想踏出宫门。 要不是听说皇上在这儿,臣妾是真不愿动弹。” 雍正听了,喉咙里一阵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苏培盛连忙上前换了个更热的暖手炉,又示意小太监往炭盆里多添了几块银炭。 雍正摆摆手,示意无妨。 他看向苏若,语气有些无奈: “罢了。朕看你似乎也不知情,许是底下人胡乱传话,添油加醋惹出的麻烦。 既然来了,你就说说,那方子里到底有些什么。 说完了,早些回去歇着便是,这屋里……也确实不比你自己宫里暖和。” 浣碧在一旁听着,眼看这事就要被苏若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心里一急,嘴唇动了动,就想插话。 耿月宾眼风如刀,立刻扫了过去,硬生生将她到了嘴边的话给逼了回去。 她心底着实看不上浣碧,一点沉不住气,像只没头苍蝇,成事不足,败事却不知会怎样连累旁人。 若不是眼下实在缺人可用,她怎会贸然接下这么个烫手山芋。 只希望浣碧能做到如她自己所说的十分之一,毕竟甄嬛写信来求她在宫中看着以往的情分多护着她一二。 苏若见无人再打断,便微微偏头,作势想了想,脸上露出些不解: “那方子……臣妾记着,主要不就是红豆么? 熬得烂烂的,加些冰糖。惠嫔妹妹你…… 该不会,是碰巧对红豆有些不适吧?” 这话一出,屋里霎时静了静。 沈眉庄蒙着纱的脸转向她,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红豆?这……这怎么可能?我那食补每日食材繁多,连太医都从药渣里辨不出究竟,怎会……怎会单单是红豆?” 若不是皇上在跟前坐着,苏若真想走过去,敲开沈眉庄的脑壳瞧瞧,里头装的究竟是些什么。 她可不信沈眉庄全然无辜。 好歹也是高门大户悉心教养出来的姑娘,这点门道都看不穿? 是真懵懂,还是装糊涂? 雍正看着沈眉庄那副犹在梦中的模样,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苏若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心里那杆秤,早就偏了。 沈眉庄脸毁不毁的,他其实没那么上心。 人又没死,不过一张脸罢了,事后给沈家些恩赏补偿,堵住前朝的嘴也就是了。 若实在不行……听说沈家确实还有适龄的女儿,再送一个进来,也非难事。 可苏若说那方子只是红豆,这事就简单了。 是真是假,去小厨房一问便知。 苏若犯不着在这等小事上撒谎,她们之间本就没多少往来。 那问题,看来真出在沈眉庄自己身上。 他目光掠过端妃耿月宾。这位近来走动得可勤快。 雍正心里那点疑影,又深了一层。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的。 碎玉轩这正殿,即便摆了三个火盆,寒气仍从门窗缝隙里丝丝地渗进来。 窗纸也旧了,泛着黄。也难怪,沈眉庄自己称病避世,绿头牌撤了许久,连太后那儿都疏于请安。 内务府那帮奴才,最会看人下菜碟。 雍正感受着指尖的凉意,心底忽然漫起一丝厌倦——这宫里没完没了的算计,何时才是个头? 他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望着窗外的雪,对苏若道:“你先回去吧。这事,朕亲自过问。” 苏若微微一怔。 皇上向来懒得管这些后宫扯皮,只丢给旁人处置,他要的不过是最终的结果是否有利,是否安稳。 今日竟要“亲自过问”? 这一下,反倒让苏若改了主意。 原本请她来,怕是存着让她当恶人、衬得旁人楚楚可怜的心思。 可眼下局面分明对她有利,她为什么要走? 万一她走了,这群人七嘴八舌,在皇上耳边吹些歪风,让他改了心意怎么办? 即便明面上不怪她,背地里将这口黑锅悄悄扣在她头上,岂不是更麻烦? 何况,她方才瞥见浣碧身后站着个眼熟的宫女——绿儿。 那是她早先随手布下的一步闲棋,没成想今日竟用上了。 两人眼神一碰即分,苏若心里立刻有了底。 此事不仅无碍,说不定……还能顺势推一把。 她用手帕虚掩着唇,遮住那抹几乎要逸出的冷笑,又将那方特意熏过蒜味、用来催泪的帕子塞回袖中。 “皇上,”她抬起眼,睁大自己无辜的眼睛,努力使自己的目光像是恳求一般, “臣妾如今协理六宫,内务府出了纰漏,本就是臣妾分内之责。 再说,此事若今日不弄个水落石出,万一日后哪位姐妹再遭了类似的事,像端妃姐姐说的,女儿家最看重的就是容貌了。 长痘长出‘绝症’来,臣妾岂不更要痛心疾首? 倒不如趁皇上在此坐镇,当着您的面,将此事查个明明白白。” 她眨了眨眼,努力让眼神显得更真诚些。 雍正看着她。 真诚,他看出来一些;但那真诚底下层层叠叠的算计与不简单,他也看得分明。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是单纯地只为着他这个人而来的么? 好在,这话他只会在心里转转。 若是让苏若听见,只怕要嗤笑出声:单纯?爱您?皇上,您是不是忘了自己坐在什么位置上了? 端妃耿月宾依旧坐得安稳,神色坦然。 她既然敢站到台前,自然是将首尾都料理干净了,不怕苏若去查。 只是当她眼角余光扫到一旁的浣碧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丫头怎么有些坐立不安? 难道她交代的事,浣碧没办妥? 浣碧确实没办利索,倒不是没上心,而是实在无人可用。 她唯一能信几分的,只有当初长姐甄嬛还在时,那个不曾轻看她,还肯帮衬她的宫女绿儿。 如今她对耿月宾也并非全无防备,总担心事到临头,这位端妃娘娘会先把自己推出去顶罪,以保全她在皇上心中的形象。 她确实是派了绿儿去内务府,还亲自跟着盯了一会儿,确保绿儿没有单独离开,与人串通的机会。 可终究是太仓促了,她又想独自在耿月宾面前显显本事,便没开口求援。 确实如绿儿所说的那样,那人已经被绿儿安排送出宫外,痕迹也抹去了。 她原本算计着,今日只需把疑影栽到苏若身上,不必坐实,只要让皇上心里对苏若存了芥蒂便好。 到时候端妃得利,她也能在后面跟着喝口汤。 谁承想,苏若非但不走,反倒要留下来查个清楚。 浣碧心里有些发慌。 这时,身后的绿儿悄悄伸出手,在她背上极轻地抚了一下。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浣碧那颗焦躁的心,竟奇异地平复了些。 绿儿说得对。 她不用多说,不必强出头,更不必替旁人操心。 只要皇上没有彻底厌弃她,她就还有机会。 看看那年世兰,当初都跌到泥里了,如今不也有了翻身的指望么? 苏若眼风缓缓扫过屋子里每个人的脸,将那些或紧张、或不安、或强作镇定的神色,一一收进眼底。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苏培盛:“劳烦苏公公,去将内务府如今的管事,还有这些日子给惠嫔娘娘看诊的太医,一并请来。” 苏培盛没立刻应声,先抬眼看了看皇上。 见雍正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才躬身道:“嗻,奴才这就去。” 苏若又侧过脸,对自己身后的芜苡低声吩咐: “你去一趟,把最近几个月宫里放出、或是调离的人员档册拿来。 再仔细打听打听,那个胆大包天、敢给惠嫔乱递方子的宫女,原先在哪儿当过差,平日里和谁走得近,近来又跟什么人接触过。” 芜苡会意,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耿月宾坐在那儿,手里攥着帕子,指尖有些发凉。 她忽然有些后悔,早知浣碧这般不顶事,就不该把这差事交给她。 眼下虽然能推到浣碧头上,可今日是她亲自去养心殿请的皇上,也是她将人引到碎玉轩的,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干系。 好在沈眉庄脸上蒙着纱,瞧不清神色。 否则,以她那点心性,恐怕早露出马脚了。 沈眉庄知道的其实不多——真要什么都清楚,谁敢拿自己的脸去冒险? 眼看着局面似乎要往自己预料之外滑去,耿月宾忽然掩口,低低地咳嗽起来。 她身后的贴身宫女吉祥立刻会意,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焦急,声音都带了哭腔: “娘娘!您是不是旧疾又犯了? 奴婢早说今日不该出来,托人来问一声便是。 您就是心太软,见不得惠嫔娘娘受苦…… 您早上起来就说心口闷,许是方才来时又吹了冷风!” 雍正闻言,眉头蹙起。他想起端妃父亲新近的功劳,心肠到底软了几分,正要开口准她回去歇着—— “可不能现在回去。” 苏若笑着接了话,声音温温柔柔的,却截断了皇上的后半句。 “心口疼是大事,马虎不得。 若真是吹风引起的,那就更不该此时出去了。 外头正刮着风呢,呼呼地响,端妃姐姐这身子骨,哪能再受风寒?” 她转向吉祥,语气关切,“苏公公不是正好去请太医了么?让太医顺道也给端妃姐姐瞧瞧,看完了再回去,岂不更稳妥?” 她目光掠过旁边侍立的宫女太监:“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没见端妃娘娘冷么?再去多端几个暖炉来,给姐姐好好烤烤。” 几个宫人连忙应声下去。 不一会儿,竟真搬来五个黄铜暖炉,围着耿月宾的椅子摆了一圈。 炭火烧得旺旺的,热气蒸腾上来,就连挨着她坐的雍正都觉出那股灼人的暖意,不自觉地往另一边偏了偏身子。 小厦子极有眼色,连忙叫人又将暖炉的位置稍稍调整,这下,耿月宾几乎被单独隔在角落,前后左右都是红彤彤的火光,烘得她脸颊迅速泛红,额角也沁出了细汗。 耿月宾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脸上又热又涨,不知是气的还是烤的,颜色活像只蒸熟了的虾。 她咬着后槽牙,勉强挤出一点笑:“还是……瑾妃妹妹想得周到。” 苏若的笑容漾得更开了,眉眼弯弯:“端妃姐姐舒服就好。姐姐舒坦了,妹妹也就安心了。” 她瞧着耿月宾额头上那层越来越密的汗珠,忽然“哎呀”一声,语气轻快: “瞧,端妃姐姐头上的毒气都开始散了呢!说不定再过一会儿,心口就不疼了。” 过一会儿?过一会儿怕是要烤得七窍生烟了。 这话苏若当然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转了一圈。 但她觉得,耿月宾盯着自己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多半也能猜到。 可不是么,她刚说完,端妃头上的热气,冒得更欢实了。 苏培盛去了有一阵子。 内务府的周总管倒是先一步得了信儿,自己赶了过来。太医却还没到。 连芜苡都已带着一叠厚厚的出宫人员名录折返。 正文 第57章 贪心 他眼皮一垂,余光飞快地扫过:端妃娘娘缩在角落,脸通红,被几个暖炉围着;瑾妃娘娘气定神闲地坐在皇上身侧;惠嫔娘娘靠在床头,面纱遮脸;还有个碧官女子,不足为虑。 他心下惴惴,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一个不受宠的官女子,在他这内务府大总管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周总管觉得此事定然是因为瑾妃,自从皇上将管理内务府的权力交给瑾妃之后,周总管能捞的钱就少了不少,就连孝敬上来的钱财古董都少了一倍之多。 耿月宾不知道周总管胡思乱想的什么,她此刻只盼着周总管能机灵些。 万一真出了岔子,好歹别把她供出来。 她平日待他不薄,又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应当……不会有事吧? 就算到了最坏的地步,周总管若保不住,她也会好好照应他的家人。 这么一想,她心里稍定。 只是这五个暖炉围着她烤,热浪一阵阵扑上来,她真的觉得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等了半晌,苏若瞧着时辰,心里便有了数。给沈眉庄看诊的太医,怕是来不了了——要么是真出了什么“差错”,要么,就是永远来不了了。 她从芜苡手里接过那叠出宫人员名录,目光一行行扫过去,指尖在某处顿了顿。 太监出宫,是有章程的。可 昨日出宫、至今未归的,就只一个姓王的太监。 理由写的是“采买食材”。 她往前翻了翻,这人最早的一次记录,是在上个月初,之后隔三差五就出去一趟。 日子倒和沈眉庄说的发病时间对得上。 只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能一次买齐了,要这么一趟趟地往外跑? 她将那名录轻轻放到皇上手边的茶几上,指着那处: “皇上您瞧。最近出宫的,只这个王太监。凭据上写的是采买食材,用的……是内务府周总管批的条子。” 周总管原本正垂着头神游,琢磨着要在这冷飕飕的屋里站到几时,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名字,吓得肩膀一颤。 好在他到底在内务府浸淫多年,又在耿月宾手下历练过,面上很快稳住,躬着身子,语气平稳地回道: “回瑾妃娘娘的话,御膳房一应采买,自有御膳房总管安排。奴才在内务府,偶尔也经手些珍贵的药材补品,那都是太医院验看无误后,才入库登账的。” 苏若也没指望一句话就能把他拉下来。 能做到内务府总管,哪会是省油的灯? 她没纠缠这个,只问:“本宫问你,那王太监出宫,用的是你的凭据。若他是御膳房的人,怎么拿得到你内务府的条子?” 周总管喉咙一哽。 那王太监他其实没多大印象,但条子确实是他批的——底下人使了银子,就能从他这儿买到方便。 平日里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可今日当着皇上的面捅出来,无论如何都是他的过失。 他小心翼翼地,飞快瞥了端妃一眼。 却见耿月宾闭着眼,面色通红地烤着火,根本不与他对视。 周总管心里“咯噔”一下,像被腊月的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为端妃在内务府伏低做小这些年,受了多少窝囊气都不敢声张,明明是为妃位主子办事,却活得比寻常太监还不如。 好容易等到端妃得势,把他提上了总管的位置,他满以为苦日子熬出了头,春天总算来了。 谁能想到,这才风光了几天?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来时打听的消息在耳边回响。 贪污些银钱、行个方便,顶多是失职。 可若沾上“陷害宫嫔”的边儿……那就是要命的罪过了。 两害相权,他立刻有了决断。 “是……是奴才贪财!”周总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透出强压下的慌乱, “底下人塞了银子,说想家,求个出宫的方便,回去看一眼就成……奴才一时糊涂,心软,就、就应了!” 他说完,抬手狠狠掴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与其等皇上让苏培盛去查,不如自己先认了。 苏培盛那老狐狸若真查起来,挖出的可就不止这一桩了。 雍正手里缓缓转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依旧没说话。 苏若见状,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似的刮过去: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剥了你这身总管皮,自个儿去慎刑司领罚吧。” 慎刑司?! 周总管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 那地方……是人能去的吗? 进去一趟,就算能活着出来,也得脱层皮,成个废人! 他下意识地,求救的目光便飘向了端妃。 这回,耿月宾没法再沉默了。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 周总管若真被送进去,一顿拷打,还能不把知道的那点事儿全倒出来? 而且好不容易在内务府总管这个位置上面安插了自己的人,也不能轻易放弃了。 她顶着烤人的热气,斟酌着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他……虽犯了糊涂,到底也是被人蒙骗,起初也是出于怜悯宫人思家之心。 依臣妾看,不如从轻发落,打发去御膳房做个烧火挑水的粗使太监受罚一个月,也就是了。” 周总管听得心里一凉。 烧火挑水? 他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上来,转眼又要跌回泥里去? 这事……还不是因为替端妃办事才惹上的? 可当他撞上耿月宾投来的、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时,所有的不甘和怨愤,都只能生生咽回肚子里,重新低下头去。 苏若忽然扭过头,目光直直地盯住耿月宾。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看得耿月宾浑身不自在,仿佛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舔过。 苏若什么也没说,只看了她一会儿,便又转回去对着周总管道: “心软?也得看是对什么事什么人。” 她语气淡淡的,“坐在这个位置上,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将你骗了去。 万一哪天,有人骗你不是为了回家,是为了行刺皇上呢?你又当何罪?” 一直闭目转着佛珠的雍正,闻言终于睁开了眼,有些无奈地瞥了苏若一眼。 他怎么觉得……这丫头话里话外,好像还挺期待有人来刺驾似的?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终究没说什么,只淡淡道:“瑾妃说得在理。” 周总管——不,现在该叫周太监了——就那么丧气地跪在原地,像只被抽了骨头的癞皮狗,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苏若正琢磨着苏培盛那边怎么还没信儿,外头就传来了动静。 门帘一挑,苏培盛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了,后头跟着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夹着个人,正是那负责给沈眉庄治病的孙太医。 苏培盛的模样有些狼狈,官帽歪了,鬓角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衣裳下摆湿了一片,显然是在雪地里赶过。 被他押着的孙太医更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着血丝,一条腿拖着地,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启禀皇上,”苏培盛喘匀了气,躬身回话,声音里还带着点跑动后的急促, “奴才带人去太医院拿人,扑了个空。 一问才知,这厮给惠嫔娘娘诊完脉,借口回去翻找古籍秘方,溜回值房后竟撬开暗格,收拾细软想跑! 奴才赶紧带人追,在西门附近将人摁住了。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他说话时,肩头的雪沫子正簌簌地往下掉。 雍正看了一眼苏培盛那身湿透的衣裳,又瞧了瞧外头纷纷扬扬的雪,原本微蹙的眉头松开了些,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各宫主子都在,你这般衣冠不整,成何体统?”他语气听着是责备,话里的意思却不同,“还不快去偏殿,将衣裳收拾齐整了再进来。” 苏培盛伺候他多年,哪会听不出来? 这分明是怕他穿着湿衣在暖屋里一焐,回头再染了风寒。 他心头一暖,脸上堆起笑,响亮地应了声“嗻”,退了出去。 众人的目光,此刻都落在了地上瘫着的丰太医身上。 孙太医面如死灰,眼神涣散,浑身上下透着股彻底认命的颓唐。 他此刻最后悔的,倒不是接了这桩要命的差事,而是逃跑时,非要折回去拿那点藏在暗格里的体己钱。 要是当时头也不回地往外跑,说不定……说不定真能混出去呢? 都怪自己贪心,总觉得宫里比外头稳妥,攒了多年的银子,舍不得丢。这下好了,银子没带走,命也搭进去了。 苏若将目光转向一旁——浣碧脸上那点疑惑不似作伪,看来孙太医这事,她确实不知情。 再看耿月宾,被暖炉烤得满脸通红,除了热得难受,也瞧不出别的异样。 她这才看向地上那滩烂泥似的孙太医,带着一股子浸骨的寒意:“说吧。若你还想留着你家里那几口人,一条活路。” 孙太医本就吓得魂不附体,听到这话,身子更是剧烈地抖了起来,像片风里的枯叶。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牙牙学语的小孙女,早逝的儿子儿媳,还有家里那个卧病在床、跟他熬了大半辈子的老妻…… 他堂堂一个太医,却连给发妻抓几副好药的钱都凑不齐,说来真是可笑。 混到今日,全靠当年师父在太医院留下的那点人情。 他医术平平,本就不是这块料。 孙太医忽然觉得脸上又冷又黏,血混着雪水,一定难看极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头那点微弱的光像是熄了。 他转向皇上,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微臣……微臣惶恐。 微臣并未逃跑,只是突然想起惠嫔娘娘的病,需得一味特殊药材,宫中库房没有,需向内务府报备采买,这才匆匆离了太医院。 至于惠嫔娘娘脸上的痘症…… 微臣学艺不精,翻遍古籍也未曾见过如此凶猛的病症,正、正竭力寻方……”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众人看着他这副鼻青脸肿、被侍卫像拎鸡崽般押进来的模样,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不是犯错逃跑,难不成是苏培盛疯了,指使侍卫无缘无故殴打太医? 宫里的侍卫,又岂是一个太监能随意调动的? 苏若见他还敢嘴硬,背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不再说话了。 由着他编。 倒是床上的沈眉庄按捺不住,隔着面纱,声音都气得发颤: “孙太医!本宫自问待你不薄! 听说你家中艰难,赏银赐药,从未吝惜。 你便是这般回报本宫的?说!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要毁本宫容貌!” 孙太医猛地一怔,连颤抖都停了。 他原以为……惠嫔查出来的是那舒痕胶里麝香的事。 几个月前,他偶然在惠嫔用剩的舒痕胶罐里,察觉出些不对劲。 那东西原是安答应送给已出宫的莞嫔,莞嫔又转赠给惠嫔的。 若只有那一罐倒也罢,偏巧后来,他在出宫给舒太妃请脉的温实初太医桌上,又瞧见了两罐一模一样的。 那时他急于在惠嫔面前显本事,便鬼迷心窍,将那两罐舒痕胶说成是自己精心调制的,献了上去。 直到两个月前,惠嫔说舒痕胶快用完了,让他照方再配。 他拿去研究,才惊觉里面竟掺着大量的麝香! 当时冷汗就下来了。 惠嫔的身子到底被损成什么样,他根本不敢深想,更不敢声张——说了,便是坐实了自己“谋害宫嫔”的罪,必死无疑。 他只能硬着头皮瞒下去。心想,或许混过去就好了。 谁知没多久,惠嫔脸上就爆出这满脸骇人的毒痘。 旁人或许看不清,他作为主治太医,揭开面纱换药时看得真切——那哪里是普通的痘?分明是有人下了更阴狠的东西,这张脸若不使虎狼之药,是必定要毁了的! 惠嫔近来赏钱给得格外多,他一边心惊胆战地用药拖着,一边早已萌生去意。 只是舍不得那点藏了多年的体己,才耽搁到今日,想跑,却没跑掉。 一路上他悔得肠子都青了,脑子里盘算过无数个替罪羊,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摘出去。 正文 第58章 伤春悲秋 她压根没发现麝香的问题! 电光石火间,孙太医浑浊的脑子里闪过一丝亮光——是了,惠嫔近来一直在用那来历不明的食补方子!问题定然出在那上头! 今日自己这狼狈逃窜的行径,无论如何是圆不过去了。 最好的下扬,怕也是个牢狱之灾。 既然横竖是死…… 他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砖缝,脑子里那点盘算飞速转动,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不如舍了自己,换个家人平安。 孙太医眼珠子骨碌一转,突然整个人趴伏在地上,放声嚎啕起来: “皇上明鉴啊!微臣为了惠嫔娘娘这病,近来是夜不能寐,日日翻查古籍,寻找良方,太医院上下都看在眼里! 方才……方才微臣骤然被传,还以为是娘娘怪罪微臣医治不力,要拿微臣问罪…… 臣、臣胆子小,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想着先避一避……” 沈眉庄听得胸口发闷,这老东西,满口胡言! 她的贴身宫女采星本就看着孙太医替自己小主打抱不平,此时哪里忍得住,当即打断道: “你少在这儿满嘴跑马车!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说!你和那个递假方子的王太监,到底有什么勾当!” 孙太医哭声一顿,心里却是一亮。 他原本只是猜测问题出在食补方子上,没想到这蠢丫头一张嘴就给了实锤。 那王太监不在扬,定然是跑了。 好啊,现成的替罪羊! 这口锅,无论如何也得扣到那不知去向的人头上。 他抬起那张涕泪纵横的老脸,演得愈发情真意切: “微臣都这把年纪了,再过两年便能出宫荣养,回家抱孙子了。 惠嫔娘娘又待微臣仁厚,赏赐不断,微臣有什么理由去害娘娘? 那王太监……微臣更是见都没见过几面! 娘娘服用那食补方子时,压根儿就没给微臣瞧过,微臣连里头有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借此害人?” 苏若皱了皱眉,侧过脸,冷冷瞪向还想争辩的采星,呵斥道:“放肆!皇上和诸位主子面前,有你插嘴的份儿?”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采星顿时噤声,缩了缩脖子。 苏若转而看向她,语气带着审视: “本宫倒要问你。惠嫔用那食补方子,是不是瞒着孙太医偷偷用的? 脸上出了这样大的事,你们这些贴身伺候的,难道就没人劝过一句? 这等来路不明的东西,主子年轻或许不懂,你们在宫里这些年,也半点不知轻重吗?” 采星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劝?怎么劝? 自家娘娘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以前只有采月姐姐的话她能听进去几分。 自从采月没了,娘娘心思越发沉郁,这种事哪里会跟她们商量? 她们多嘴,只怕反惹娘娘厌烦,觉得她们多事。 谁又能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食补方子,会闹到这般地步? 她下意识地,求助似的瞥了一眼端妃的方向。 耿月宾正被那五个暖炉烘得头昏脑涨,忽见采星目光扫来,心头猛地一跳,气得脸上那层被热气蒸出的红晕,“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蠢货!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她此刻才算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带不动”。 好好一局棋,怎么就能下成这副稀烂模样? 一件原本简单的构陷,拖拖拉拉,破绽百出,如今竟牵扯出这么多枝节! 沈眉庄平日里到底在做什么? 连自己身边的人是蠢是慧都分不清吗? 除了唉声叹气、伤春悲秋,她脑子里还能不能装点别的! 耿月宾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烤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恨不得立刻站起来,揪着沈眉庄的耳朵吼:你平日里,到底在干些什么! 耿月宾眼看情势不对,连忙撑着被烤得发软的身子,期期艾艾地开口: “皇上……既然已派人去捉拿那王太监,届时他与谁勾结,一审便知。 再查查他平日与谁往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惠嫔妹妹的脸。” 苏若一直冷眼瞧着,采星那飞快瞥向端妃的一眼,她可没漏掉。心里不由得冷笑。 她转向皇上,声音平缓却清晰: “皇上,跑出宫的王太监自然要抓。 可人是生是死,还说不准。难不成惠嫔妹妹受了这般苦楚,却愿意放过那背后使坏的人,只治脸伤便罢?” 沈眉庄望向苏若,她当然想查到底,可脸上火烧火燎的痛痒,也实在难忍。 苏若见她目光投来,便侧过身对她说道: “惠嫔这脸伤,既是吃食引起,让太医院院判亲自来瞧瞧便是。 另外,臣妾倒想起一个人——民间有位神医,人称南阳先生。 听说他研制的‘珍珠生肌丸’,专治疮痈溃烂、久不收口,敷上能消肿止痛,生肌敛疮。 对妹妹这症候,说不定有奇效。” 沈眉庄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最怕的便是这脸好不了,日后溃烂流脓,彻底毁了。 南阳先生的名号,她在济州老家就听过,声名极大,连祖母当年病重想请,都未能请动。 她心头燃起希望,却又忐忑:“只是……听闻那位南阳先生,性子孤高,极难相请。” 一直沉默转着佛珠的雍正,此时终于开了口,语气带着天家特有的笃定: “朕下道旨意,召他进京便是。不过一个医者,纵有些本事,还能抗旨不遵? 太医院里能人也不少,若他真有真才实学,朕便将他留在太医院,专为你诊治。” 沈眉庄心头一热,忍不住抬起头,望向雍正。 她忽然觉得,皇上心里或许还是有她一点位置的。 “臣妾……多谢皇上。”她声音有些哽咽。 雍正见她这般情态,心下颇为受用。 沈眉庄对他冷淡了这么久,如今总算又肯低头服软。 果然,这天下女子,到底没有他拿捏不住的。 他心情好了些,语气也缓和不少: “此事太医院、内务府都有失职之罪。 至于背后主使,待那王太监归案,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摆了摆手,显出些许倦意, “行了,都散了吧。 端妃,你既身子不适,天寒地冻的,回去好生将养,不要随意出来走动了。 瑾妃,随朕去养心殿。 惠嫔,你安心歇着,南阳先生的事,朕会亲自过问。” 沈眉庄见皇上并未留下陪伴,心里虽有些失落,但想到他肯为自己费心延请名医,那点不快也就压了下去,只柔顺地点了点头。 苏若随着雍正起身。 走出碎玉轩时,她眼风扫过屋内——浣碧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见端妃耿月宾已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径直朝外走去,她只得讪讪闭了口。 耿月宾只觉得近来真是流年不利,晦气透了。 什么事都不顺,桩桩件件都砸在手里。 前有敬妃那个笑面虎跟她争贵妃之位,后有苏若这个“纯元再世”分她的权柄。 再看眼前这两个“盟友”,一个蠢钝如猪,一个急躁冒失…… 她心里那把火烧得滋滋作响,一刻也不想多待,更懒得跟她们废话半句。 外头雪还没停,寒气扑面而来,倒让她被烤得发昏的脑子清醒了些。 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反而让皇上觉得自己事多,让自己不要乱出来走动。 说不定皇上已经怀疑她了。 人都散尽了,浣碧独自站在那里,显得有几分尴尬。 她看看端妃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又瞅瞅床上蒙着脸的沈眉庄,终究还是凑上前,挤出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 沈眉庄闭着眼,没应声,只微微偏过头去。 浣碧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便也悻悻地转身走了。 采星等到屋里彻底没了外人,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沈眉庄脸上的轻纱揭了下来。 那层薄纱一褪,底下的情形便再也藏不住——整张脸红肿不堪,布满了黄浊的脓点,有些已经破了,渗出黏腻的液体。 一股混合着药味和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 采星胃里一阵翻腾,她死死咬住牙关,强压下去,拿起温热的湿帕子,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替沈眉庄擦拭。 沈眉庄虽然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采星动作的僵硬,听到她几不可闻的、压抑着的吸气声。 即便采星已经极力掩饰,那份本能的厌恶与不适,还是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从她偶尔避开的眼神里,漏了出来。 沈眉庄的心,像被细针密密地扎了一遍。 连身边最亲近的宫女尚且如此,何况旁人? 眼泪又无声地淌下来,混着脸上的药膏脓水,更觉狼狈。 采星见她落泪,心里也跟着发酸,慌慌张张地找话安慰: “娘娘别哭……泪水腌着伤口,更不容易好了。” 她想起一桩要紧事,压低声音问,“那舒痕胶……如今孙太医这样,还让他制吗?万一脸上好了,却落下疤痕可怎么好?” 沈眉庄慢慢止住泪,睁开眼。 眼中水光未退,却多了些冰冷的清醒。 她想起安陵容那张总是带着怯怯笑意的脸,又想到方才孙太医那副贪生怕死、推诿狡辩的嘴脸。 “孙太医……”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若查明此事真与他无关,便暂且还用着。到底他用惯了。” “至于安答应那边,”她语气淡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的疏离,“算了。我与她,原也没什么话好说。” 人都走了,碎玉轩里一下子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沈眉庄靠在枕上,脸上的刺痛一阵阵传来,心里却像这屋子一样,空落落的。 皇上带着瑾妃去养心殿了,会说些什么?她其实也能猜到七八分。 浣碧和端妃今日这一出,真当她沈眉庄是睁眼瞎,什么都看不明白么? 她只是懒得戳穿。 甄嬛离宫前,千叮万嘱让她照应浣碧,她应下了。 即便心里对浣碧攀高枝的做法再瞧不上,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可今日这事,静下心来想想,处处透着古怪。 瑾妃苏若站出来,替她寻名医,好歹是摆在明面上的。 端妃呢?昨日来看她时,口口声声说着心疼,要为她做主。 可若真想帮她,当时怎么不直接多请几位太医来会诊? 端妃协理六宫,就算近来权柄被削,在太医院使唤个把太医的人情总还有吧? 谁可用,谁不可用,她心里能没数? 何必非要等到今日,闹到皇上跟前,演这么一出? 沈眉庄闭上眼,将眼底那点冰冷的了然深深藏起。不能想,越想心越寒。 她忽然格外想念甄嬛。 嬛儿在的时候,这深宫的日子再难熬,两人彼此撑扶着,说说体己话,总还能寻到一丝暖意。 如今这碎玉轩,大是大,却空旷得让人发慌,夜里醒来,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沈家那边,书信一封紧似一封,字里行间全是催促和期望,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她有时真想问问,自己还能撑多久。 另一边,雍正并未径直回养心殿。 御辇行至御花园附近,他望着廊外愈加密集的飞雪,忽然改了主意。 “去倚梅园。”他声音有些淡,听不出情绪。 苏若安静地跟着,没多问一句。 御辇转道,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能感觉到,皇上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望向那漫天琼瑶。 是在她脸上,寻找谁的影子么? 苏若心里划过一丝讥诮。 今日后宫这出戏,勾心斗角,算计淋漓,怕是让这位万岁爷又想起那位“性情柔善”、“才貌双全”的纯元皇后了吧? 想起那段据说美好单纯得不像话的旧时光。 可那究竟是真的单纯,还是另一种更深沉、更不易察觉的图谋? 乌拉那拉·柔则。太后族亲中金尊玉贵的嫡长女,容色倾城,才情兼备,性情更是温婉如水。 她父亲借着乌雅氏的东风步步高升,母亲是正室,只得了她这一个女儿,那是乌拉那拉府捧在手心的明珠,真正的天之骄女。 正文 第59章 是爱是权力 雪片扑在脸上,冰冰凉凉。 苏若垂下眼,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这宫里的水,从来就没清过。 所谓“纯元”,也不过是活在众人记忆里,被反复擦拭、愈发朦胧的一道旧影罢了。 倚梅园的雪,静静地下着。 苏若跟在雍正身后半步,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剧,想起后宫那些女人们提起“纯元皇后”时,眼中那种复杂难言的神色——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力。 她是皇上的白月光,是心尖上碰不得的旧梦。 盛宠如甄嬛,不过误穿了一件她的旧衣,便从云端跌落;跋扈如华妃,在得知甄嬛承宠的那晚,也只能对月凄凉,生不出多少嫉恨。 因为她知道,自己争得过活人,却争不过一个活在皇上记忆里的影子。 纯元仿佛是这紫禁城里最传奇的存在,是唯一一个被皇帝放在心尖上、死了多年仍念念不忘的女人。 皇上搜集着她用过的旧物,赏过的梅花,仿佛这样就能拼凑出一点往日的温情,聊解相思。 她看起来,像是这后宫争斗中唯一的人生赢家,是最幸福的那个。 可事实……果真如此么? 苏若望着前方雍正挺直却略显孤寂的背影,心底浮起一丝冰冷的怀疑。 夺嫡之路,从来不是一个人能走下来的。 皇上当年,需要强有力的支撑。 隆科多、年羹尧……这些名字背后,是实打实的权势与兵马。 那么,满清八大姓之一的乌拉那拉氏,又岂会置身事外? 他们早早就把宝押在了这位皇子身上,将一个又一个女儿送进王府。 那时候,庶出的宜修已经在了,是王府的侧福晋。既然有了女儿在里头,为何还要把嫡出的、身份更贵重的纯元也送进去? 答案其实不难猜。 宜修是庶女,侧福晋已是她能攀上的顶峰。 若将来夫君真能问鼎九五,皇后的凤冠,绝不会落在一个庶女头上。 所以,必须是纯元。 必须是这个家世显赫、才貌双全的嫡长女。 她一旦进王府,立刻就被立为嫡福晋,未来的皇后之位,几乎毫无悬念。 可苏若总忍不住去想,在踏入王府那道门之前,柔则她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那时,心里可有意中人? 或许早有了门当户对的婚约? 她是否愿意离开熟悉的闺阁,踏入姐妹共侍一夫的尴尬境地? 面对那个将来要成为帝王的男人,她心里是忐忑,是期待,还是别无选择的认命? 那些被传颂的“柔善”与“才情”,究竟是她的本心,还是她必须戴上的、最适合“未来皇后”这个身份的面具?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凉意细微。 这宫墙之内,哪有什么真正完美无瑕的幸福传奇? 不过都是局中人,各有各的不得已,各有各的算盘罢了。 纯元那张被岁月柔化、被帝王思念无限美化的容颜底下,藏的或许也不过是一个贵族女子,在家族与命运面前的顺从与代价。 没人知道她真正想过什么。或许,也没人在意。 她不过是家族棋盘上,一枚分量最重、也最合适的棋子罢了。 既是棋子,又谈什么输赢,论什么幸福? 纯元的死,疑点从来不少。可太后与皇上,为何始终没能(或说不愿)深究,为她讨个明白? 追过剧的人都记得那句让人脊背发凉的台词——“皇后,杀了皇后”。 直到宜修节节败退,真相才被揭开:是她亲手给姐姐下了毒。 可当年的宜修,真有那般通天的手段,能在太后和皇上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地毒死皇帝最心爱的女人? 恐怕未必。 若论宫闱里的算计,宜修那点道行,未必瞒得过深宫沉浮多年的太后,更瞒不过心思深沉的皇上。 她能成事,说到底,是皇上默许的。 皇上需要乌拉那拉氏的支持,结盟最直接的方式,便是许以后位,保其全族荣宠。 他兑现了承诺:先立纯元为嫡福晋,后又让宜修坐上了皇后宝座。 但他也怕。自古外戚势大,便是祸端之始。 皇子身后若站着过于强大的母族,难保不会生出萧墙之祸,父子反目。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所以,他不敢让乌拉那拉氏的血脉有承继大统的可能。 他让宜修生下一个先天不足的皇子,早早夭折;他又让恨极了姐姐的宜修,去“照顾”有孕的纯元。 结果呢?纯元难产,一尸两命。 若纯元泉下有知,只怕魂魄都不得安宁。 她即便死了,也仍在被不断“使用”。 宜修用她做幌子陷害旁人,又拿她当护身符乞求宽恕。皇上倒也配合,每当宜祭出她那“苦命的姐姐”,多少过错,也能被轻轻揭过。 这份“深情”,可真真是有目共睹。 然而,在宜修无休止地消费纯元时,皇上何尝不在消费她? 后宫女子,争的无非是君恩宠爱。 当皇上把所有的深情都寄托在一个死人身上时,活人便再也争不过了。 这时的纯元,就成了皇上最完美的“薄情”挡箭牌。 他因纯元饶过宜修,却也因纯元,更加疏远宜修。 毕竟,你我之间横着一条至亲的人命,每一次亲近,都像是一扬背叛。 而这“深情人设”,更是他疏远、拿捏其他妃嫔的手段。 甄嬛误穿纯元旧衣便遭重惩,哪里真是为了旧衣? 不过是借个由头,发泄他当时对甄氏一族、对甄嬛本人的忌惮与不满罢了。 苏若望着前方雍正凝望梅花的侧影,心里那点讥诮越来越清晰。 皇上对纯元,或许有过真情。 但那点情分,在皇权稳固面前,轻若尘埃。 正因年羹尧势大而亡,隆科多又因与太后的旧谊令皇上寝食难安,他才急需另一股势力来制衡。 以她苏若为代表的辅国公府,未必是最佳选择,但有一张酷似纯元的脸,便是最大的筹码。 况且,无论是皇上、太后,还是整个爱新觉罗宗室,都绝不会允许她生下有辅国公府血脉的皇子。 这一点,她心里透亮。 这张脸是恩宠,是捷径,却也是她永远无法跨越的、无形的枷锁。 雪,还在无声地落着,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掩去了许多不必言说的心思。 苏若抬起头恰好与雍正望过来的眼神相交对视。 半晌,两人忽而相视一笑。 “朕有时十分不喜你的性子,差到极点,还爱耍小聪明。” 正文 第60章 太医自缢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姐姐可别被她那病歪歪的样儿给糊弄了! 当年我让太医院断了她那边的脉案,她一副风吹就倒、卧床不起的架势,不也硬生生熬到现在? 要我说,那全是做给人看的——早先我当她是装给我瞧,讨条活路; 如今看来,不过是演给皇上和太后看,好叫他们时时刻刻记着,她耿月宾替他们背了多大一口锅!” 她越说越觉得在理,语速快了起来: “都说前朝后宫不相干,我看从来都是穿一条裤子! 若不是仗着娘家在前头撑着,她一个没孩子、没恩宠、还‘病’了这么些年的,凭什么稳稳坐在妃位上? 你再瞧她父兄,在朝中不照样风风光光的?” 她顿了顿,拉住苏若的手,语气真切, “姐姐,你得留神。眼下端妃和敬妃是斗得乌眼鸡似的,两家在前朝也被人指指点点,可你别忘了……那贵妃的位子,你也不是够不着。” 苏若瞧着她这副全心全意为自己盘算、像只竖起绒毛护崽的猫儿的模样,心里那处软软的,倒没太在意话里具体的内容,只觉得她这神情模样,真是招人疼。 年世兰见她眼波温软,知道有些话说了她未必立刻听进去,索性转头唤来芜苡,细细叮嘱起来,从平日起居到小厨房的饮食禁忌,一条条吩咐得仔细。 苏若只是含笑看着,由着她张罗。 待年世兰说得差不多了,苏若才转向静立一旁的颂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 “你家娘娘嘱咐了芜苡,那我也嘱咐嘱咐你。 过些日子,我会挑个妥当的时机,把你家娘娘有喜的消息禀上去。 在这之前,务必把人护周全了。若有人问起,便说贵人染了风寒,需静养。 太医那边……如今是怎么个说法?” 颂芝连忙点头,仔细回想着太医的交代,低声答道: “太医说,娘娘这胎……胎像倒稳,孩子个头不算大,生产时应能顺利些。 只是……恐怕先天养弱,需得好生滋补。不然,即便生下来,孩儿也怕根基不牢,难将养。” 这话并未避着年世兰,她自己也是知晓的。 或许正因这一胎怀得不甚安稳,她近来胃口一直不好,人眼看着清减了些。 苏若看在眼里,心里也揪着——不是不想吃,是吃了总难受,这滋补的功夫,该怎么下去? 她面上不显,只对颂芝微微颔首,心里却已飞快地盘算起来。 苏若点点头。颂芝说这些,确实不用避着世兰,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许是这一胎怀得辛苦,世兰近来胃口总不大好,人也比先前清减了些。 胎儿若补不上营养,便要耗损母体的元气。 苏若瞧着心疼。不是不想吃,是吃了总难受,吐得比咽下去的还多。 这营养……该怎么补进去? 她心里没辙,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暗自叹口气。 得赶紧想个法子才行,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正想着,她忽然记起一桩要紧事,抬眼问颂芝:“你们过来时,路上可还稳妥?” 颂芝立刻会意,答道:“娘娘放心。来时天色已晚,衣裳穿得厚实,又有大氅遮掩着,断不会叫人瞧出什么。” 苏若这才安心些,转脸对年世兰柔声道:“天都黑透了,外头冷飕飕的。我让小厨房弄些可口的,你今晚就留在这儿用膳,好不好?” 年世兰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亮,忙不迭地点头——姐姐的手艺,她是极念着的。 饭还没顾上做,养心殿那边的消息就又递过来了——给沈眉庄瞧病的孙太医,在值房里上了吊,还留了封请罪的遗书。 苏若捏着帕子的手顿了顿。这事皇上不是亲自盯着了么? 十板子而已,并未深究,孙太医既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难不成……端妃的手已经能伸进太医院,还敢谋害太医性命?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况且人是在宫里没的,若真想捂住,寻个由头悄悄处置了便是。 如今这般动静,只怕是捂不住了——知晓的人,恐怕不止一两个。 苏若心里沉了沉。 她将年世兰安稳在承乾宫,嘱咐芜苡仔细照看,自己则带了年纪小些、瞧着更不打眼的芜茜,匆匆往养心殿去。 外头雪正紧,一团团扑在轿帘上,簌簌作响。 轿子里头虽放了暖炉,寒意却还是丝丝地往里渗。 苏若想从小厦子那儿探探口风,可这回无论塞多少银子,那小太监都像被烫了手似的,死活不敢接,嘴唇抿得死紧,半个字也不肯吐。 连银子都不敢收…… 苏若靠在轿壁上,听着轿外风雪声,心底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雪越下越急,她的思绪也像这乱雪一般,纷纷扬扬,理不出个头绪。 孙太医这一死,若真是因为沈眉庄的事,她这个协理六宫的,少不得要挨皇上一顿申斥。 苏若想起端妃那张看似温婉的脸,眸色暗了暗。 原先只打算让她吃点教训,如今看来,是该让她尝点实实在在的痛处,才知道什么叫收敛。 到了养心殿,刚迈过门槛,一股沉滞的寒意便扑面而来——不是炭火不足的冷,是那种空气都凝住了的压抑。 殿内烛火通明,可连烛焰都仿佛冻住了,一丝摇曳也无。 瓜尔佳·文鸳直挺挺跪在光影交界处,头埋得很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雍正坐在窗下的棋枰前,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枚墨玉棋子,半晌没动。 他没说话,也没回头,只伸出另一只手,点了点棋盘对面的空位。 这是让她陪弈。 若是刚进宫那会儿,苏若或许会寻个由头推脱——前世她哪里会下什么围棋。 可如今不同了,揣摩清楚皇上的喜好后,她私下里是下过功夫的。 不求多精,但总要会些皮毛,知道怎么落子,怎么应对。 陪皇上对弈,关键在一个“陪”字,难道还真要苦练成国手,把皇上杀得片甲不留? 她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些大逆不道的画面……嗯,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苏若安静地走过去,坐下,执起白子。 这一下,便是两个时辰。 殿内静得只剩下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的轻响,清脆,又带着某种催人心焦的规律。 苏若起初尚能专注,时间一长,便觉得腰背僵直,指尖也微微发凉。 下棋是极耗心神的,她不敢敷衍,每一步都得思量,渐渐便有些吃力。 眼角余光里,跪着的瓜尔佳·文鸳早已支撑不住,身子几不可察地左右微晃,想来膝盖早已痛得麻木。 苏若自己也不好受,只是强撑着。倒是雍正,眉目间的沉郁似乎随着棋局铺展,渐渐化开些许,落子的节奏越发沉稳从容。 苏若趁着拈起一枚棋子的空隙,悄悄抬眸瞥了皇上一眼。 得想个法子,既不能败得太显刻意惹他生疑,又得寻个恰当的由头,让这局棋体面地停下。 她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玉石,心思在棋局内外飞快地盘旋起来。 苏若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一个见效快,却可能殃及旁人的法子。 可皇上却像钉在了棋枰前似的,没完没了。 他难道就非得拽着她下?这宫里能陪他手谈的人少了么? 再说,世兰还在承乾宫巴巴等着她回去呢。 雍正早将苏若那些坐立不安的小动作收在眼底,心里觉着有些好笑。 原本因太医横死而聚起的怒气,倒散了几分。 他没再继续,待这局终了,便朝苏培盛抬了抬下巴,示意将棋具撤下。 苏若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总算解脱了,再这么下去,她怕是真要把那不怎么地道的招数使出来了。 雍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瓜尔佳氏,言行失当,不敬上位。即日起,降为贵人,迁居东偏殿。” 一直跪在那儿神游天外的瓜尔佳·文鸳,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一颤,回过神来,也顾不上膝盖的疼痛,慌忙伏地:“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臣妾做错了什么?” 雍正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炕几上,轻轻一声响。他脸上那点因下棋而松缓的神色,又慢慢绷了起来。 “朕与皇后之间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说和求情?”他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再多言一句,朕便让侍卫进来,也赏你十记板子,如何?” 说罢,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说来也是,那孙太医原本未必会走绝路。 都怪这瓜尔佳氏,在御花园遇见时,多嘴说什么“惠嫔容貌之事,纵非孙太医指使,他也难辞其咎。身为太医竟未能及早察觉,致使宫嫔容颜受损”。 这事情还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如今连宫外都有了风言风语。 他原只想打孙太医十板子,既是惩戒,也是做给沈家看,表明自己并未轻纵此事。 谁承想,那太医的心性竟如此不堪,转头就在太医院的门匾下……自寻了短见。 想到这里,雍正的眼神又冷了几分。蠢钝,且坏事。 雍正一眼都不想再看她,只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厌烦:“出去。朕与瑾妃,还有话要说。” 瓜尔佳·文鸳身子一颤,慌乱中,竟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苏若。 那双眼里汪着泪,可怜巴巴的,指望苏若能替她说句话。 苏若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垂眸,轻轻吹了吹浮沫,连眼皮都没往那边抬一下。 今日她敢闯翊坤宫惊扰世兰,苏若没当扬落井下石、让皇上狠狠治她的罪,已是格外“宽厚”了。 还指望自己替她求情?这位瓜尔佳贵人,怕不是酒还没醒,还在做梦呢。 瓜尔佳·文鸳见无人理会,只得颤巍巍地自己爬起来。 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起身时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幸好一旁侍立的宫女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搀扶住。 她站稳后,非但无半分感激,反倒狠狠剜了那宫女一眼。 再转头望向皇上,却只见一个冷硬的侧影。 她咬了咬唇,终究是没敢再开口,一步一顿,极不情愿地往外挪,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眼里尽是哀怨与不甘。 只可惜,皇上始终没看她。 倒是一直“专心”品茶的苏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瓜尔佳·文鸳那秋波,算是全抛给了瞎子——不,是抛给了苏若这面冷冰冰的墙。 苏若心里只觉得好笑。 直到瓜尔佳·文鸳快要退出殿门时,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回头,朝苏若的方向恶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苏若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苏若没把瓜尔佳·文鸳那一眼放在心上。 眼下逞这点眼神威风,有什么用? 等腾出手来,自然有工夫好好“招呼”她。 眼下,得先料理端妃那几个。 瓜尔佳·文鸳这样的跳梁小丑,还得往后排排,暂时轮不上她的号。 殿门轻轻合上,瓜尔佳·文鸳的身影彻底消失。 雍正这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却没喝,指腹慢慢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外头已经传疯了,”他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内却字字清晰,“说皇后失德,治理无方,致使宫嫔容颜尽毁。给惠嫔诊治的孙太医……在太医院门匾下,自缢了。” 他顿了顿,像是要压住什么情绪: “朕虽已命人处置,可当时正是太医们下值的时辰,瞧见的人不少。 侍卫赶去将人解下,气早就断了。 他用自己的血,在衣襟上写了遗书,自称医术不精,无力救治惠嫔,唯有一死谢罪。” 苏若垂着眼,心里飞快盘算。皇上这话,是已经有了决断,还是想听听她的意思,再往谁头上定这个罪? 苏若可不想这个罪按到自己头上,这个时代最看重的无非就是名声。 正文 第61章 御下不严 “太医院、侍卫、还有当时在扬的宫人,想必都已下了严令封口。 这宫里的事,说传出去,不易;可若真有人存心,怕也拦不住。 就像惠嫔这事……孙太医从头到尾都没认下与那王太监有牵连,既如此,等着水落石出便是,何至于……走到绝路?” 雍正目光微动,抬眼看向她:“你的意思是,有人逼他?” “臣妾不敢妄断。”苏若微微摇头,声音放得更轻, “只是觉得蹊跷。惠嫔妹妹性子是顶和软的,平日深居简出,往来不过寥寥几人。 谁会有这般……狠毒的心思,非要毁了她不可?” 苏若没接话,只静静垂着眼。 有些答案,皇上心里早就有数了,何必非得从她嘴里说出来? 雍正眯起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宫里闹出这种事,还传到了民间,总得给前朝后宫一个交代。 如今连太医都牵扯进来,若处理不好,寒了太医院的心,往后谁还肯尽心当差? 他心底已筛过一遍人选。要顶这个罪,分量不能太轻,总不能随便推个不得宠的答应或是低阶宫人出来。 皇家的脸面,还得顾着。 他侧过脸,问侍立在旁的小厦子:“苏培盛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可有消息递回来?” 小厦子心里一紧。 苏公公查得的消息,明明早已禀报过皇上,怎么这会儿又问? 他不敢多想,只老实答道:“回皇上,苏公公说……消息最初,是从内务府流出去的。” 雍正点了点头,指尖在炕几上轻轻敲了两下,才道:“内务府的总管……朕记得,是先前那个姓周的?” “是。”小厦子躬身。 苏若这时才抬起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缓地补了一句:“臣妾恍惚听人提过,这位周总管,好像是端妃姐姐当年一手提拔上来的。” 殿内的空气,骤然一凝。 小厦子吓得腿一软,“扑通”就跪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瑾妃娘娘这话……也太大胆了!这不明摆着将矛头指向延庆殿那位吗? 可如今内务府是瑾妃娘娘在掌管,就算真扯上端妃,她自己难道就能完全脱开干系? 苏若却像没察觉这份死寂,只含笑望着雍正,仿佛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皇上您看……这算不算是,端妃姐姐御下不严,甚至……滥用职权?” 雍正慢慢转着手中的佛珠,一颗,又一颗。 檀木珠子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落针可闻的殿内格外清晰。 良久,他将那串佛珠轻轻搁在炕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端妃耿氏,管教宫人无力,自身亦难辞其咎。 即日起,禁足延庆殿三月,静思己过。”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至于那个姓周的……赐死吧。” 苏若嘴角轻轻一扯,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话却像浸了油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过去: “惠嫔妹妹容貌受损的事,竟能传到宫外去,闹得百姓议论,让皇上平白担了是非…… 这种事情,稍有不慎,便是授人以柄。 端妃姐姐那日不是还说么,女子的容貌最是要紧。 偏巧她前脚刚去瞧了惠嫔,‘发现’了不妥,后脚便急着请皇上来做主,将臣妾叫去问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掺进委屈无奈,抬眼望向雍正,烛光在她眸中盈盈闪动: “臣妾真是难过。如今一桩接着一桩,连孙太医也……唉,皇上您说,经此一遭,臣妾在这宫里,往后还怎么做人呢?” 雍正的面色在跳动的烛火里,又沉下去几分。 或许真是烛光暗了,也或许是他周身的气压太低,连跪在角落的小厦子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去。 这般夹枪带棒、直指妃嫔的言辞,便是当年宠冠六宫的莞嫔,也未必敢说得如此直白露骨。 小厦子手心冒着冷汗,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师傅苏培盛向来标榜不偏不倚,哪个娘娘的船都不上。 可在这宫里,真能完全不押宝么? 小厦子觉得未必。师傅当年对碎玉轩那位,多少有些香火情分在。 如今那位不在了,自己是不是也该寻个看得清风向的主子,早做打算? 不想着往上爬的徒弟,算什么好徒弟? 他暗自琢磨。 师傅待自己是不薄,可大内总管这位子,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说错一句话,办错一桩差,掉脑袋也就是转眼的事。 若师傅能早些退下来享享清福,自己顶上去,岂不两全其美? 小厦子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 眼下师傅不在跟前,他独自杵在这儿,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瑾妃娘娘,胆子是真不小,家世硬气,在皇上跟前……似乎也真有几分不一样的底气。 若换了旁人这般说话,只怕早就被拖出去了。 押宝在瑾妃身上?这念头一冒出来,竟觉得有几分可行。 虽说日后总会立一位贵妃,可端妃、敬妃哪一个不是在宫里熬了多年资历? 若非上回皇上被前朝的事儿闹得心烦,一时脱口许了贵妃之位,她们恐怕还得再等上不知多少年。 他偷偷挪动了一下跪得发麻的膝盖,极快地掀起眼皮,瞄了一眼炕上的两位主子。 皇上看着面沉如水,像是动了怒,可手上却又捻起了那串温润的佛珠,一颗一颗,转得不急不缓。 瑾妃娘娘则歪在另一侧,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叫人半点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的噼啪声。 这沉寂,最后还是被苏若打破了。 “茶都凉透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家常的埋怨,“小厦子,还愣着做什么?去换壶热的来。” 这话听在小厦子耳中,不啻于一道赦令。 他如蒙大赦,连忙应了声“嗻”,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许是跪久了,脚下一软,差点崴着,幸而及时撑住了。 他顾不上尴尬,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殿外,奔向那能让他喘口气的茶房。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风雪声。 雍正这才撩起眼皮,看了苏若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今日这些话,若有一星半点漏到外头,朕必治你一个‘妒忌失言’之罪。你可明白?” 苏若闻言,非但不怕,脸上的笑意反而深了些,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狡黠:“皇上……舍得么?” 她顿了顿,语气轻软,却又字字清晰,“再说了,养心殿里的消息,若真能漏出去,那也得是皇上您点了头,默许了的。否则,谁有那个胆子?” 雍正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竟气笑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朕看你是越发胆大包天!” 他话虽如此,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桩事。 苏若如今协理六宫,风头太盛,权柄渐重,是不是该寻个由头,稍微收一收? 可这念头一转,他又觉得头疼。 放眼望去,后宫这些人,关键时刻竟没一个顶用的。 端妃、敬妃眼下只顾着争那贵妃之位,暗潮汹涌; 皇后行事屡屡出格,早已失了威信; 惠嫔性子孤高,不善打理琐务; 齐妃……满心满眼只有她那长高的三阿哥; 剩下的,欣贵人还算稳妥,但分量不够; 祺贵人?脸上简直写着“蠢钝”二字;世兰嘛,性子倒是压得住人,可年家已倒,终究少了底气…… 想来想去,竟还是一团乱麻。 他将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仿佛这样就能理清那纷乱的思绪。 想到最后,雍正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眼下看来,苏若竟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认知让他有些复杂。不是不信她能管好——实际上,她把内务府那些琐碎部门打理得井井有条,太监宫女们的规矩也比从前严整多了。 问题在于,她对嫔妃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争斗,似乎兴致缺缺。 只要不闹到她眼皮子底下,她便懒得插手,由着她们去。 “你如今协理六宫,权柄在手,要操心的事不少。”雍正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回的事,朕可以不深究。往后呢?” 苏若立刻端坐起来,神色一肃:“臣妾明白。” 雍正狐疑地上下打量她。 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认真,看不出半点敷衍。他看了半晌,终究是点了点头,算是暂且揭过。 “最近……后宫没再出别的岔子吧?”他问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多余。 幺蛾子都闹成这样了,还叫“没岔子”么?他有些倦怠地靠回榻上,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怅然。 苏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啊”地轻呼一声:“对了,还有一桩事。” 雍正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还有?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前朝政务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后宫这边也不让他消停。 今日光是为了这些女人间的官司,就耗去大半心神,案头那摞奏章,批了还不到一半。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养心殿,对着一灯如豆,批阅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折子,直到深夜。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 正文 第62章 一生的宿敌 雍正觉得,年世兰值得他这份破例的厚待。 年世兰有孕的消息像阵风似的刮过六宫,落在各人耳中,滋味自是不同。 苏若与年世兰自然是欢喜的——皇上这般急于晋封,恰恰证明了他心里对世兰藏着愧疚。 有这份愧疚在,今日能挣来一个嫔位,那往后呢? 下一次,下下次呢?这无疑是个明白的信号:年世兰的路,绝不会止步于此。 而养心殿里跪得双腿发麻,好不容易挪回自己宫里的瓜尔佳·文鸳,一听到这消息,简直像被点着的炮仗,气得眼前发黑。 她清清楚楚记得,去年冬天,自己正得宠时,坐着皇上亲赐的轿辇在宫道上,遇见过那位已被贬为答应的年世兰。 那时她穿着半旧的宫装,头上光秃秃的,半点装饰也无,身边只跟着个瘦小干瘪、活像只灰老鼠的颂芝。 这才多久?不过一年光景,她年世兰竟就翻了身! 还靠着不知怎么怀上的孩子,轻轻松松爬到了嫔位——那可是她瓜尔佳·文鸳费尽心思、百般讨好才挣来的位置! 她越想越恨,牙根都痒痒。 今日在养心殿,若苏若肯替自己说两句好话,皇上何至于将她降为贵人、打发到偏殿去? 可那瑾妃倒好,非但不帮,转头竟替年世兰争来个嫔位! 还有那个颂芝,都被皇上收用过了,竟还能心安理得地赖在年世兰身边当大宫女? 瓜尔佳·文鸳眼珠子骨碌一转,一股狠劲冲上心头。 她唤来贴身宫女景泰,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走,咱们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认准了一个理儿:年世兰既是皇后的手下败将,那皇后既能将她踩下去一次,就能踩第二次。 有个苏若护着又怎样?难道瑾妃还真能豁出整个辅国公府的家世,去保那个没了靠山、只会张牙舞爪的年世兰不成? 瓜尔佳·文鸳憋着一肚子火,踩着脚底未化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景仁宫方向赶。她满心以为,皇后娘娘此刻定然已有了应对之策。 可她哪里想得到,景仁宫里,非但不是她以为的那般运筹帷幄,反倒是一派焦灼。 宜修气得浑身发抖,手边的茶盏几次举起来,又重重顿下,里头的茶水溅湿了桌布。 还是剪秋眼疾手快,牢牢按住了她的手腕,低声劝慰:“娘娘,仔细手疼,为这等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可宜修怎能不气?她这一生,只得过一个儿子,便是大阿哥弘晖。 那孩子夭折之后,她便再也没能怀上。 她年世兰凭什么?日日用着那掺了麝香的“欢宜香”,竟还能有孕?! 想起弘晖,心口就像被钝刀子割过,旧伤疤底下,全是腐烂的脓血。 她本是庶女,嫁入王府只能做侧福晋。 好不容易怀了孕,生下儿子,按说也该熬出头了。 可偏偏就在那时,她的亲姐姐柔则,那个金尊玉贵的嫡长女,“适时”地出现了。说是来探望有孕的妹妹,可那双眼睛,却径直飘向了当时的雍亲王。 后来呢?后来柔则成了嫡福晋,她宜修的儿子,从嫡长子,变成了庶子。 弘晖三岁那年,发了一扬高烧。 她急疯了似的去找太医,可太医院空空荡荡——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嫡福晋院里的人叫走了,说是纯元福晋身子不适。 她跪在王爷书房外头求,里头的人正陪着有孕的姐姐赏画品茶,连个传话的人都不出来。 她的晖儿,就那么烧了一天一夜,小身子滚烫,渐渐没了声响。 她记得那晚下了好大的雨。 她抱着孩子早已凉透的小身子,在王府的回廊里走了一夜,雨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心里一遍遍求神拜佛:要索命就索我的,别索我儿子的! 可满天神佛,谁听见了? 王爷的眼里,只有怀着身孕、娇弱不胜的纯元。至于她这个失了孩子的侧福晋,和她怀里那具小小的尸体,又有谁在意? 纯元那时又做了什么? 她享受着全府的关切,可曾对自己的妹妹,对那个奄奄一息的侄子,有过半分怜悯?哪怕只是让王爷来看一眼? 就算她宜修后来做过再多错事,那一夜,她也只是个被活生生剜去了心肝的母亲。 先是一个纯元,夺了她的一切,连她儿子的命也一并带走了。 后来是甄嬛,仗着那张相似的脸,几乎要动摇她的后位。 如今又来了个苏若,还有那个明明该绝了子嗣、却偏又怀上的年世兰! 宜修真想仰天大笑。 她这一生的宿敌,好像从来就没变过,永远是那个早已化成了灰的“好姐姐”。 纯元啊纯元,你就算是死了,也不肯让我安生片刻么? 非要一个又一个,带着你的影子,你的福气,来我眼前,恶心我,折磨我? 剪秋看着主子脸上那似哭似笑、扭曲可怖的神情,心里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劝,只默默地将地上溅落的瓷片,一点点拾掇干净。 殿内熏着浓重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陈年的怨毒与悲凉。 正文 第63章 御茶房 想起崔槿汐,他像是忽然清醒过来,猛地缩回手,脸上臊得厉害,话也说得磕磕巴巴: “嗯……那、那我还有事,御前……御前离不得人,先、先走了!” 说完,他几乎不敢再看花元彤,转身便走,步子又快又乱,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似的。 花元彤站在原地,含着那抹浅浅的笑,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直到彻底看不见了,脸上那点温婉的笑意才像退潮般缓缓褪去。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眉宇间透出遮掩不住的疲惫。 浣衣局的苦,是实打实的,冷水、皂荚、日复一日的揉搓捶打,手上的冻疮好了又破。 可身子的苦,到底比不上心里的煎熬。 遇见苏培盛,是她计划里的一步,却不能急。 她牢牢记着瑾妃娘娘的嘱咐——事缓则圆,最要紧的是“谨慎”二字。 此事成也好,不成也罢,绝不能因急躁而露了行迹。 她收起帕子,重新端起那只沉甸甸的木盆,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慢慢走回那片嘈杂的,飘满皂荚气息的院落里去。 竹林的风吹过,带走了方才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只剩下一片清冷的寂静。 忙了好些日子,苏若总算能喘口气,歪在暖阁的榻上歇一歇。手边小几上搁着半盏温热的杏仁茶,还冒着丝丝白气。 世兰近来的胃口总算开了些,能安安稳稳吃下东西,不再吐得天昏地暗。 脸上也渐渐有了点红润的光泽,身子瞧着丰腴了些。 苏若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实处。 眼下诸事还算顺当。就连之前一直没动静的花元彤那边,也递了新消息过来——人已经被苏培盛运作着,调到了御茶房。 那御茶房设在乾清宫东北角,就在东庑里头辟出的三间屋子里头,门上还悬着康熙爷亲题的“御茶房”匾额。 离苏培盛平日伺候的地方,近了不少。 听说苏公公如今偶尔会借着奉茶的由头,过去转一转,同花元彤说上几句话。 芜茜悄声回禀这些时,苏若慢慢拨着茶盏盖,点了点头。 花元彤感觉出苏培盛那点意思,却并不点破——这做法是对的。 苏若心里想着,天下男人大多一个样,太容易到手的,总是不知珍惜。 可若真拒人千里之外,那点刚冒头的心思,恐怕也就灭了。 就得这么不远不近地吊着,让他觉着有那么点希望,却又总差着一步。 必要的时候,眼泪自然是最好的兵器。 可那眼泪得是武器,不能是委屈。 得哭得让他心疼,让他想替你抹了泪、摆平事,这眼泪才算没白流。 否则,自己哭得再美再可怜,不过是平白让他看了扬戏,岂不是便宜他了? 她抿了口茶,唇边泛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这宫里的路,一步一算,眼泪该怎么流,也得掂量清楚分量才行。 嗯,正好皇上愧疚,倒不如等世兰身子好了,在皇上那装一下,流几滴眼泪,说不定皇上心软就许诺了什么。 苏若觉着,近来总算顺当了些。 前阵子那真是一桩接一桩,没个消停,怕是流年不利,走了背字。 听说京城里新近来了位颇受追捧的高僧,看人断事都极准。 她也凑了个热闹,花了笔不小的数目,跟风从那高僧处请了尊开过光的佛像回来。 承乾宫里,她特地让人在偏殿一角设了个小小的佛龛,每日晨昏,倒也规规矩矩地点上三炷香。 她心里其实并不真信这些,可拜一拜,仿佛就能把那些晦气赶走些,图个心安罢了。 这宫里的日子,有时候不就靠这点虚无缥缈的念头撑着的么? 谁知连这点事,都能被瓜尔佳·文鸳拿去做文章。那不知轻重的,不知怎的听说了,竟跑到皇上跟前,拐弯抹角地说她“生活奢靡,崇佛过甚”。 苏若听了只觉得好笑,她若真算奢靡,恨不得把承乾宫的梁柱都描金嵌玉,用珍珠玛瑙铺地才好。 没错,她骨子里就是这么个俗人,就爱这些实实在在、金灿灿亮晶晶的东西。 见瓜尔佳·文鸳这般喜欢生事,苏若便顺手在她那儿也“安排”了一下,给她寻了些旁的“要紧事”去忙活。 也不知是这安排真见了效,还是那位自己折腾乏了。 总之,瓜尔佳·文鸳这些日子倒是安静了不少,除了依旧常往景仁宫跑动,旁的地方,倒少见她伸头了。 好消息倒也不是没有。 前朝传来风声,说是皇上要亲下江南了。 总算不用应付老男人了。 明面上的说法是巡游江南美景,可苏若心里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皇上和叔叔那边……近来不知在筹划些什么,神神秘秘的。 皇上忙得连后宫都许久不踏足了,可除了南巡这事,旁的动静,她竟一点风声都没探到。 前阵子叔叔倒是来了封信,问得直截了当——宫里的皇后,是不是不待见她? 苏若那时正好在琢磨,瓜尔佳·文鸳敢硬闯翊坤宫,背后是不是皇后的手笔。 于是她提笔便回了个“是”,还添了几句,说宜修处处针对,总给她使绊子。 信送出去后,叔叔那边便没了下文,辅国公府也静悄悄的。苏若等了几日,没见动静,也就暂且将这事搁下了。 她不再深想,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翊坤宫那边传来消息,说近来怪事不断——宫院里的地上,总会出现几块来历不明的冰。 明明头天晚上已经仔细清扫过,各处也有人值守,可到了第二日清晨,青石砖上总会出现几处滑溜溜的冰溜子,位置还不固定。 年世兰如今身子重,翊坤宫上下都绷紧了弦,早晚清扫从不敢懈怠。 可这冰……就像是凭空长出来似的。问过值守的侍卫,也都摇头,说夜里并未见到任何可疑人影。 如今翊坤宫里,白日黑夜都添了人手,眼睛瞪得溜圆,各处盯着。 对于颂芝这般安排,苏若没什么好说的。 这一胎,除了年世兰自己,最上心的恐怕就是颂芝了。 连苏若这个旁观者,看着世兰怀得如此辛苦,心里都时常揪着——若不是世兰拼了命想要这个孩子,她其实……并不太希望世兰受这份罪。 太磨人了。 那点子为人母的喜悦,几乎要被日复一日的担惊受怕和身体上的折磨给消磨光了。 颂芝如今是越发紧张了。眼瞧着年世兰的月份大起来,她简直是草木皆兵。 每一口饭菜必要亲自尝过,银针试毒都是常例,年世兰稍有几声咳嗽,她便魂飞魄散,立时就要去请丰太医。 莫说翊坤宫的宫人,就连专司此胎的丰太医,如今也几乎是“住”在了宫里。 前些日子,丰太医的衣裳实在穿得有味儿了,央求着回家取身换洗的。 谁料他前脚刚走,年世兰后脚沐浴时便滑了一下,虽未真摔着,可把颂芝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哭着便去求见了皇上。 得了圣谕,她半夜三更带人闯进太医值房,硬是将只穿着衬衣、还在梦中的丰太医给“请”了回来。 皇上瞧着不像样,索性开了恩典,让内务府给丰太医另制了几身衣裳,放在宫里备用。 如今丰太医一听见颂芝的脚步声,先要叹上一口长长的气,然后认命地抱起药箱——往翊坤宫去的路,他怕是闭着眼也能走到了。 苏若听了这些,摇摇头,又吩咐芜茜去倚梅园折几枝新开的梅花来插瓶。 梅花送来了,疏疏落落的几支,清冷倒是清冷。 她瞧着,撇了撇嘴——也就那样吧,谈不上多喜欢,不过是应个景儿。 如今翊坤宫那边,颂芝防得跟铁桶一般,苏若每回去,颂芝都恨不得拿艾草将她周身熏过一遍才放心。 她去得便也不那么勤了,省得彼此麻烦。 闲下来,倒觉得日子有些过于平静,甚至……有点无聊了。 宫里那些人,近来竟没给她整出什么新花样。 她偶尔也自己到院里,团些雪,堆个雪人。 如今墙角边,已歪歪扭扭立了好几个,排成了小小一方阵,她自个儿瞧着,倒有几分“雪王阅兵”的滑稽相。 自打上回那扬风波了结,延庆殿的端妃像是彻底熄了火,安安分分禁足养病。 碎玉轩的浣碧呢,倒是和瓜尔佳·文鸳在宫道上吵过几回,无非是些争风吃醋的鸡零狗碎。 瓜尔佳氏自是瞧不上浣碧的出身,而浣碧——如今该叫碧答应了,皇上那点新鲜劲儿还没过,给了她个答应的位份。 说起来,还不如从前的“碧官女子”听着顺耳。 沈眉庄那张脸,倒是好得七七八八了。 皇上特地从宫外请来的那位南阳先生,果真有些本事。 原先流脓溃烂的地方,如今已收了口,只留下些浅淡的印子,敷着粉倒也瞧不大真切。 只是有件事,苏若瞧着觉着有趣。 前几日在御花园远远瞥见,沈眉庄竟和安陵容手挽着手,挨在一处说话,那亲热劲儿,倒像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 苏若心里便琢磨开了——安陵容是不是又给沈眉庄制了新的舒痕胶? 甄嬛离宫前,似乎没把舒痕胶里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告诉沈眉庄。 等日后沈眉庄若知道了真相,想起今日这番亲密无间,会不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过温实初应当清楚内情。 只是这位温太医……离宫去给舒太妃瞧病,这都大半年了,怎么还没回来? 舒太妃这病,究竟是多重的症候,要拖这样久? 总不至于……是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吧? 想到温实初,苏若心里那点散漫的思绪忽地收紧了。 她原本正躺在廊下的躺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此刻却一骨碌坐起身来。 一旁的芜苡正轻轻打着扇,见主子忽然起来,连忙上前,低声问道:“娘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苏若摇摇头,示意无事,从芜苡手里接过那颗剥好的,水盈盈的葡萄,送进嘴里,才慢悠悠地问: “你……听说过太医院的温实初温太医么?” 芜苡愣了一下,努力在记忆里搜寻。 温实初?这名字有些耳生,娘娘此前也从未提过。 太医院里这大半年,似乎确实没这号人物走动。 她蹙着眉想了又想,忽然记起刚入宫那阵子的传闻—— “奴婢想起来了,”她眼睛微亮,“早先听人提过,说碎玉轩的莞嫔娘娘身边,有位极信赖的太医,仿佛……就是姓温。” 她顿了顿,又想起另一桩新鲜的闲话, “对了,前几日还听底下小宫女们嚼舌根,说这位温太医生得斯文端正,性子也好,家里是独子,眼下……似乎正张罗着喜事呢。” 苏若原本懒洋洋地倚在躺椅上,听到这话,脊背一下子挺直了。 她倏地坐起身,眼睛都睁圆了,竖起耳朵,声音里透出十足的兴趣: “喜事?快说来听听!温太医这是……心里有人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该不会温实初在宫外这半年,跟甄嬛……? 不对,依甄嬛的性子,怕是不会瞧上温实初这类人。 可若真是如此,那可有意思了——九族的性命挂在刀尖上,还敢去动皇上从前的女人? 不仅从果郡王那儿横插一杠,还想……?啧啧。 按她从前的记忆,没记错的话,这会儿温实初不是该趁沈眉庄心灰意冷、趁虚而入么? 如今这剧情到底拐到哪儿去了?苏若越想越觉得一团迷雾,猜不透,索性不想了。 今日的阳光实在好,照得檐下的积雪都亮晶晶的,泛着细碎的光。 苏若眯着眼,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心情也轻快起来。 然而,芜苡接下来说的话,却像颗小石子,噗通一声,把她这点悠闲的畅想给打破了。 芜苡想了想,说道: “奴婢听底下人说,那位小姐是位六品京官的嫡次女。 前阵子去甘露寺上香,正巧遇见了也在寺里的温太医,一眼便相中了温太医那温文尔雅的气度,说什么一见钟情,非君不嫁呢。” 苏若手里捏着颗葡萄,也不让芜苡伺候了,自己送进嘴里,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听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哟,温太医这是走了什么桃花运? 出门给太妃瞧个病,还能被官家小姐瞧上。 不过嘛……倒也不算高攀,太医好歹也是正七品的官职。” 芜苡却轻轻摇了摇头,没接话。 这下可把苏若的胃口彻底吊起来了。 她索性拈起一颗圆润的葡萄,直接塞到芜苡嘴边,笑着威胁道: “喏,本宫亲自给你喂葡萄,这面子够大了吧?快说快说,后头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芜苡含着那颗葡萄,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一脸为难: “娘娘……奴婢也就是听人随口那么一提,后头的事,真不清楚了。” “哎呀!”苏若佯装失望地叫了一声, “你方才摇头,我还当有什么了不得的翻转呢!不成,你快去仔细打听打听,不然……就把刚吃下去的葡萄给本宫吐出来!” 主仆二人笑作一团。 芜苡笑着将那粒葡萄咽下,将手里剥葡萄的活儿交给了旁边的芜茜,自己理了理衣裳,笑道: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打听,定不叫娘娘这粒葡萄‘白喂’了。” 说罢,她便转身出了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洒满阳光的廊下。 苏若眼瞧着芜苡出了门,才忽然想起,还有件要紧事忘了问。 温太医一直在宫外,难道真是因为舒太妃的病一直没看好?这都大半年了。 她扭头看向一旁安静剥着葡萄的芜茜,随口问道:“芜茜啊,温太医这人……你听说过么?” 芜茜点点头,手上动作没停,声音轻轻脆脆的: “听过的。早先我们刚进宫那会儿,底下不少小宫女都悄悄议论温太医呢。 他性子好,医术也高明,最难得的是心善。 有些低等的太监宫女生了病,抓药艰难,温太医若知道了,常会悄悄帮衬一把。 奴婢在娘娘身边自是省了这些烦忧,可也听说过,前阵子有个粗使宫女得了时疫。 原是要被挪出去等死的,是温太医冒险诊脉开方,硬是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苏若抬起眼皮,瞧了芜茜一眼。这小丫头说起温太医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钦佩。 她心里觉得有趣,故意逗她:“哟,听你这口气……该不会,你也瞧上温太医了?” “哎呀!娘娘!”芜茜脸腾地红了,脚下一跺,手里的葡萄差点掉出去, “您胡说什么呢!温太医……比奴婢大上许多岁呢。 再说,他待人虽温和,可对谁都那样好。奴婢……奴婢才不喜欢这样的。”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少女的羞涩,“奴婢觉着,真心喜欢一个人,合该是只对那一个人好才对。” 苏若闻言一愣。 比芜茜大许多岁……那可比甄嬛也年长不少呢。 温实初这人,瞧着温文尔雅,医术人品都不差,怎么到这个岁数,连点像样的风流韵事都没传出来过? 该不会是……身子有什么隐疾吧? 毕竟医者不自医,就算真有,怕是也不好声张,更不敢自己下手治。 她想着这些没边没影的猜测,嘴里那颗葡萄忽然就觉得没那么甜了。 苏若摸着下巴,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说……温太医这般年纪,旁人早该儿女绕膝了。 他身边也不是没人示好,怎么就一直单着? 该不会是……身子有什么不妥吧?” 芜茜年纪小,又没经过什么事,听了这话先是一愣,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忙用手捂住了嘴,一副又惊又臊的模样。 苏若瞧着她这反应,觉得有趣极了,继续逗她:“又或者,是心里早有了人,才不肯成家?” 芜茜点点头,顺着这话想了想——往好处揣测,许是如此;可若往坏处想……说不定真叫娘娘说中了? 越是不可能的事,越有可能。她越想越觉得,温太医或许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不敢娶亲,怕露了馅。 若真是这样,那方才说的那位六品官家的小姐,怕也是空欢喜一扬。 她正天马行空地想着,肩膀突然被人从后头拍了一下,吓得她一激灵。 回头一看,正是笑嘻嘻的芜苡。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芜苡瞧她惊魂未定的样子,哈哈一笑, “该不是思春了吧?让我猜猜……莫不是也在想温太医?那我打听回来的消息,你听了可要失望咯。” 芜茜脸一红,嗔道:“哎呀!胡说八道什么呀!娘娘打趣我也就罢了,你也来!快说,到底打听到什么了?” 芜苡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又逗了芜茜两句,这才想起正事。 她敛了敛神色,说道:“奴婢不光打听了温太医的事,还听见另一桩消息——皇上南巡的日子定了,就在开春后。 内务府原本为册封贵妃备下的仪仗,怕是要往后搁一搁。 而且……皇上离宫期间,六宫事务,将交由皇后娘娘暂理。” 苏若闻言,眉头轻轻蹙起。 年世兰正怀着身孕,宜修偏偏在这时候又能出来走动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再加上皇上下江南,宫里少了最要紧的镇山石…… 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时机”。得想个法子,至少要把协理六宫的权柄暂且卸下些才好。 皇上不在,万一出点什么岔子,宜修难保不会把脏水往她身上泼。 到时候太后那儿,定然是站在皇后那边的。 芜苡见苏若沉默不语,以为她是为权柄被分而懊恼,连忙转了话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的意味: “再说回温太医那桩事……那位看上他的小姐,来头可不小。 是曾经教导过皇上的顾八代顾太师的外孙女,墨尔哲氏,名叫那丹珠。 她父亲早年因过错被调离过京城,直到三年前顾太师仙逝,才调任回来。 她兄长是上科探花,前程大好。 他们家是满洲镶黄旗的根底,父亲是墨尔哲·登凡,祖父在康熙朝就是世管佐领。顾家如今,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 正文 第64章 大胆温实初 芜苡看着苏若兴趣正浓,继续道:“温太医家里呢,三代单传,祖上并不显达。 听说……温太医的父亲倒是有意应下这门亲事,觉着是高攀了。 偏偏温太医自己,还在犹豫。” 苏若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顾八代这一支,本是伊尔根觉罗氏,自第八代起改汉姓为顾。 其父顾纳禅当年随军入关,作战勇猛,得赐“巴图鲁”称号,挣下了世袭的骑都尉官职。 这般家世,确实是清贵又稳妥。 温实初……他究竟在犹豫什么?是不愿攀附,还是心里当真另有所属? 芜茜挠了挠头,一脸不解:“这么好的家世,怎么就偏偏对温太医一见钟情了? 温太医是生得俊朗,可京城里模样好的男子也不止他一个呀…… 难不成,这两人私下里早已有了接触?” 她越想越觉得刺激,若真如此,温太医这桩秘闻可太值得说道了。 苏若也急着想知道后文,连声催促芜苡快说。 芜苡见两人胃口都被吊得十足,这才慢悠悠地继续道: “这位墨尔哲氏的小姐,原本家里是打算让她参加三年一次的选秀的。 可皇上这些年一直没有选秀的意思,就这么耽搁了两年。 京城那些夫人圈子里私下都说,那丹珠小姐是个性子极烈的,早些年心里有过意中人,可惜那位……好像是不慎落水,人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打那之后,那丹珠小姐便不肯选秀,闹着要剪了头发去做姑子。 谁知最近这阵子,忽然又松了口,愿意说亲了。 可京城里头有头有脸的人家,谁没听过这位小姐的‘名声’? 更有传言说……她怕是怀了那死去爱人的孩子,等不得肚子显形了,这才急着找人接手。” 芜茜和苏若听得都愣住了。 苏若心里简直要笑出声来——温实初啊温实初,你这面子可真不小,都有人上赶着给你送顶现成的“帽子”戴了。 她转念一想,这宫里近来也实在无聊,要不要想办法把温实初给弄回来? 总让他待在甘露寺那边做什么?眼睁睁看着他的“甄嬛妹妹”和果郡王你侬我侬么? 她可是得了消息,果郡王如今哪儿也不去,成日就守在清凉台,还四处派人搜罗诗书和有趣的小玩意讨人欢心呢。 也罢,就让他们恩爱去罢。 苏若捻起一颗葡萄,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苏若忽然想起,芜苡还没说温实初在甘露寺这半年究竟在做什么呢! 经她一提,芜苡也才回过神——光顾着吃墨尔哲家这口热乎的“瓜”,竟把正事给忘了。 她连忙道:“舒太妃原本只是小恙,后来因着果郡王病了一扬,耽搁了些时日。 好容易要回宫了,偏巧舒太妃又犯了病。温太医便主动请缨,留在那边照料。 听说太妃的身子其实已大好了一阵,只是温太医担心病情反复,这才迟迟未归。” 苏若眉梢轻轻一挑。 什么担心病情反复?恐怕是舍不得离开他那“好妹妹”甄嬛身边吧? 罢了,看人家你侬我侬的,多没意思。 上回沈眉庄的脸都被人害成那样了,还有心思来算计她,苏若想想都替沈眉庄“心疼”。 不过她“心善”,不计较这些。 她倒要瞧瞧,温太医如今和沈眉庄,还能不能像她“知道”的那般,走到一处去。 “宫里正是初春,容易染病的时候。”苏若理了理袖口,对芜苡吩咐道,“既然舒太妃的病已好了,温太医也该回太医院当值了。宫里总不能一直缺着人手。” 芜苡会意,点点头:“是,奴婢明白。” 这瓜吃得,倒让苏若生了些走动的心思。 自古多少是非,都出在御花园里。 如今春意初萌,御花园总不至于还是冬日那般萧索了吧? 她索性起身,带着人往御花园去。 阳光确实好,金粉似的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廊下那点残余的寒气。 御花园里,残雪未消,蜷在背阴的假山石缝和枯草根下,像一块块没化净的糖霜。 但向阳的坡上,泥土已透出湿润的深褐色,几丛耐寒的二月兰竟已钻出了嫩紫色的花苞,怯生生的。 柳枝虽还光秃,细看已蒙着一层朦胧的鹅黄绿意,软软地垂着,随风轻摆。 苏若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信步朝湖边的凉亭走去。 四周难得静谧,只有靴底碾过碎石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几声清越的鸟鸣。 就在这寂静之中,前头假山后头,却隐约传来了人语声。 一个嗓音细细柔柔的,带着点刻意的娇怯,是安陵容:“姐姐,你瞧这朵……生得倒别致,开得比旁的都早呢。” 接着,是一个有些低沉,透着挥之不去忧郁的声音,属于沈眉庄: “人间百态,本就各不相同。早开晚放,各有各的机缘罢了。” 说完,还极轻地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声。 苏若听着那边传来的对话,不由得撇了撇嘴。 倒不是说她不明白沈眉庄。 就事论事罢了,可沈眉庄做的那些事,实在让她喜欢不起来。 刚穿越进来那会儿,她对这些人多少还抱着点旁观者的平和,甚至有些模糊的好感。 可日子久了,一桩桩一件件亲身经历下来,再到被人明里暗里地算计。 那层滤镜早碎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了。 她实在懒得听沈眉庄那副仿佛全世界都欠了她的,半死不活的调子,脚步一转,便想从另一条小径离开。 偏在这时,假山那头又插进来一个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刻意拔高的调子——是浣碧。 “惠嫔姐姐这是……心里不痛快吧? 唉,换作是嫔妾,心里也得堵着。 都怪瑾妃娘娘,成日里拦着皇上,不让皇上来瞧姐姐。 还有上回花房进的那批顶好的菊花,谁不知道姐姐最爱菊花了? 瑾妃娘娘明明晓得,却偏生一股脑全要了去,搬回承乾宫也没见她怎么精心伺候,没几日就蔫了…… 真是白白糟践了那些好花儿。” 那声音不高不低,顺着风,刚好飘进苏若耳朵里。 沈眉庄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假山后头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啧”,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不耐。 安陵容耳朵最灵,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慌忙悄悄拉了拉沈眉庄的衣袖。 浣碧却还沉浸在自己方才那番“贴心话”里,浑然不觉。 她自以为说中了沈眉庄的心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声音又甜了几分: “惠嫔姐姐如今容貌更胜从前,过些时日,必定能重获圣心。 下月沈家小公子下扬科举,也定然高中魁首,这才是双喜临门呢! 再说,如今皇后娘娘重掌六宫,往后定不会像瑾妃那般……专横霸道了。” 她小嘴叭叭地说得起劲,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袖子——是贴身宫女绿儿。 浣碧这才猛地止住话头,有些茫然地抬眼,却见沈眉庄与安陵容面色都有些异样,眼神飘向自己身后。 她心里“咯噔”一下,慢慢扭过头去。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御花园里新绿初绽,一切都明媚得很。 可浣碧却在转身的刹那,如坠冰窟。 苏若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小径上,阳光在她周身勾了层浅金色的边。 那张脸,明明与她的长姐甄嬛有几分相似,此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似笑非笑的神情,正静静地看着她。 苏若冷冷笑了一声,目光在浣碧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两圈,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安陵容和沈眉庄已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礼:“瑾妃娘娘万安。” 浣碧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跟着屈膝,声音都发紧:“娘、娘娘万安……” 苏若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浣碧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声音细若蚊蚋地解释: “今日……今日日头太盛,晒得嫔妾有些发昏,方才……方才尽说胡话了。” “哦?是日头太盛,”苏若轻轻向前踱了一步,声音陡然一沉,“还是你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晒得发昏了?” 话音未落,她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甩在浣碧脸上。 打完,她垂眼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红的掌心,不紧不慢地揉着,仿佛只是拂去了什么脏东西。 “本宫倒是好奇,”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是该说你没规矩好,还是夸你胆子实在肥? 在背后嚼舌根议论宫妃,竟敢挑在御花园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 怎么,是怕别人听不见你的高见?” 浣碧捂着脸,指尖都在抖,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另一半更是烧得慌——不知是打的,还是羞的。 “再者,”苏若走近一步,俯视着她通红的耳根, “本宫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评判了? 有空在这搬弄是非,不如去水边照照自己那副尊容。 不过是皇上偶尔拿来消遣的玩意儿,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 浣碧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五官几乎要扭曲,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作。 当着沈眉庄和安陵容的面,被这样掌掴训斥,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屈辱得恨不得立时钻进地缝里去。 不过就是说错了几句话……至于这样当众给她难堪么?私下里如何不能解决? 偏偏要这样撕破脸,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她心里那点怨恨像毒藤一样疯长——苏若这般做派,哪有什么容人的度量! 沈眉庄在一旁瞧着,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觉得苏若这做派,简直和当年的年世兰如出一辙,甚至更加跋扈。 明明有那么多和缓的处理方式,偏要选这种最羞辱人的。 浣碧如今与她同住碎玉轩,常来陪她说话解闷,日子久了,沈眉庄心里对浣碧那点芥蒂,倒也淡了些。 此刻见浣碧捂着脸,眼泪在眶里打转的可怜模样,她终究没忍住,开口道: “大家同在宫中,都是姐妹。瑾妃娘娘何必如此?难道在您眼里,碧答应……便不配得一份体面么?” 苏若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哟,这是有人要站出来当“好人”了。 她原本那股火气,差点就想连着沈眉庄一块儿收拾了。 可目光扫过沈眉庄脸上那些未褪尽的淡红印子,心里忽地泛起一阵腻烦。 那副流脓溃烂的样子仿佛又晃在眼前,她今早吃得挺饱,可不想这时候恶心着自己。 苏若硬生生压下那股冲动,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僵硬的弧度,声音刻意捏得又细又柔: “惠嫔妹妹可真是心善啊。” 她目光在沈眉庄脸上那层薄粉也盖不住的痕迹上打了个转。 “这脸上的印子还没好利索呢,就急着替人出头,想着‘争宠’了? 有没有可能,你那绿头牌不是本宫撤的,是皇上自个儿不想见呢? 上回你那张脸……可把皇上吓得不轻,至今心里还存着阴影,不敢召你侍寝。” 她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再者说了,方才本宫若不出来,惠嫔妹妹听着碧答应那些话,怕是也要跟着附和几声的吧? 怎么,如今倒在这儿,扮起仗义执言的‘好人’来了?” 沈眉庄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 她没料到苏若竟这般不留情面,可话已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瑾妃娘娘……就当给臣妾一个薄面,今日这事,暂且放过碧答应吧。” 苏若听罢,简直要气笑了。 她原本还觉得是对事不对人,眼下看来,这人和事,怕是得分不开了。 她将沈眉庄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忽然“呵呵”低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半分暖意。 “这才刚开春呢,”她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闲聊,“怎么惠嫔妹妹说出来的话,倒跟腊月里的冰碴子似的,又冷又硬?” 她往前踱了小半步,目光在沈眉庄强作镇定的脸上停了停: “在背后议论高位嫔妃,这是能‘给个面子’就轻轻揭过的事? 方才若不是惠嫔你插嘴,碧答应说自个儿是‘晒糊涂了’,本宫倒真想让她去日头底下,好生体会体会,什么叫真正的‘糊涂’。”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像把淬了毒的软刀子,轻轻巧巧地递了过去: “惠嫔妹妹有工夫在这儿装模作样地充好人,不如多想想你家里头。 令弟眼看就要下扬科举了,可身上还背着些不清不楚的旧账呢。 这名声若是洗不干净,就算将来侥幸得了功名,那官路……恐怕也走不长远吧?” 这话戳到了沈眉庄最痛处。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掐进掌心,还想争辩,身侧的安陵容却悄悄扯住了她的衣袖。 安陵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随即上前半步,微微屈膝,想要息事宁人: “瑾妃娘娘教训得是,今日确是碧答应失言,该当受罚。” 她侧过脸,对沈眉庄温声道,“惠嫔姐姐,您出来走动也有些时辰了,该回去敷药了,仔细伤了神。” 说罢,她扶着沈眉庄微微发僵的手臂,朝苏若又行了一礼:“嫔妾等,先行告退。” 阳光依旧暖融融地照着御花园初绽的新蕊,可这方寸之地,空气却像是凝住了,只剩下浣碧压抑的抽泣声,和几人离去时略显仓促的脚步声。 苏若冷眼看着直到最后才说了一句话,此刻便急着要离开的安陵容,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没再说话。 安陵容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紧,赶忙拽着沈眉庄的胳膊,几乎是半拉半扶地将人带离了这是非之地。 沈眉庄被她拽着走出一段距离,脑子里还有些发懵,直到手腕被攥得生疼,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甩开安陵容的手。 “浣碧还在那儿呢!”她回头望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不解与责备,“我们就这么走了……像什么样子?” 她原以为安陵容经过这些事会有些长进,怎么还是这般……遇事就缩? 安陵容被她甩开手,又听了这番指责,心里那点委屈和焦躁再也压不住。 自打上回被贬,她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眼下跟苏若硬碰硬,那是鸡蛋碰石头,只有皇后那边或许还能周旋几分。 她们三个里头,如今侍寝最多的是浣碧,沈眉庄脸上落了印子早已失宠,而自己……本就不得皇上青眼,得罪苏若之后,更是连影子都快被皇上忘了。 今日这事,明摆着是浣碧嘴贱惹祸。 不赶紧走,难道留在那儿陪着一起挨罚,一起丢人现眼么? “姐姐!”安陵容声音有些发急,又强自压低了, “今日分明是碧答应自己说错了话,撞在了瑾妃刀口上。 咱们留在那儿,除了多两个人难堪,还能如何? 瑾妃正在气头上,难道会听我们劝?” 她见沈眉庄仍蹙着眉,语气缓了缓,却更显苦涩:“姐姐,咱们……争不过的。如今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了。” 沈眉庄看着她眼中那份清晰的畏缩与算计,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脸转向了一旁。 御花园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微凉的草木气息,却吹不散心口那股沉沉的郁气。 远处,浣碧独自跪在鹅卵石小径上,阳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细长。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比脸上更慌、更冷。 安陵容见沈眉庄仍是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放得更软,声音温温地劝道: “姐姐别太往心里去。瑾妃娘娘这会儿正在气头上,顶多是再训碧答应几句。 今日这事,任谁看都是碧答应失言在先,即便闹到皇后或皇上跟前,理亏的也是她。 可若是咱们硬要掺和进去,惹得瑾妃迁怒……那才是得不偿失。”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观察沈眉庄的神色。 自己好不容易才从“安答应”的泥潭里挣扎出来,将自己劝了出来,可那份战战兢兢已刻进了骨子里。 她再不想因为任何人的过错,再跌回那般境地。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愿赌——她已经活得够小心,够如履薄冰了。 沈眉庄沉默着,目光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碎玉轩檐角,半晌没说话。 春风拂过她脸颊边未完全遮掩的淡痕,带来一丝微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罢了……下回,不可如此了。” 沈眉庄沉默了良久,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先回吧。给浣碧备些化瘀的药膏……方才瑾妃那一下,力道不轻,脸怕是肿了。” 安陵容闻言,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应下。 只要沈眉庄不再执着于回去“共患难”,她便安心了。 这段失而复得的姐妹情谊,她如今看得比什么都重。 两人不再言语,沿着宫墙下被日光晒得微暖的石子路,缓缓往碎玉轩走去。 身后御花园里的纷扰,仿佛被那重重朱墙隔绝,渐渐远了。 只有沈眉庄微蹙的眉心,还残留着几分未能尽释的郁结。 御花园那头,浣碧还捂着脸跪在冰冷的鹅卵石上。 直到沈眉庄和安陵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她才真正回过神来。 她们竟真的就这么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尖,比脸上那火辣辣的疼更叫人难受。 这三个人近来不是走得挺近么?她还特地让绿儿打听了沈眉庄和安陵容的喜好,送了不少东西过去。 长姐离宫前千叮万嘱,要她和沈眉庄好好相处,沈眉庄当时也是答应了的。 如今就是这样“好好待她”?遇了事,撇得倒干净! 被抛下的滋味,像寒冬腊月里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冷得她心口发颤。 正文 第65章 长姐,见字如面 她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还以为你能有点骨气,争辩两句。没劲。你乐意在这儿罚站,便站着吧。” 浣碧死死咬着下唇,手指攥紧了衣襟,一声不吭。 苏若也无所谓,挑挑眉,转身便走。 经过浣碧身后垂首侍立的绿儿时,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脚步未停,径自离开了。 日头慢慢西斜,将影子拉得老长。 浣碧就那么低着头,捂着脸,僵在原地。 绿儿劝了又劝,声音都带了哭腔:“小主,咱们回吧……这儿风凉,仔细伤了身子。” 浣碧依旧不动,直到绿儿附在她耳边,急声道:“小主,不能再待了……那边,有好些宫人探头探脑地瞧着咱们呢!” 这话像针一样扎醒了浣碧。 她猛地抬起头,果然看见不远处廊柱后头,有个小太监正缩头缩脑地往这边张望,碰上她的目光,吓得一哆嗦。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来。沈眉庄她们欺负她便罢了,连个没根的东西也敢来看她的笑话?! 她霍地站起身,因为跪得久了,眼前黑了一瞬,却强撑着挺直脊背,朝那太监的方向厉声喝道: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本小主也是你能瞧热闹的?!” 那太监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奴才只是……只是在清扫落下的叶子,无意冲撞小主,求小主恕罪!” 御花园那扬羞辱,像根烧红的铁钎,烙在浣碧心口。沈眉庄和安陵容转身离去的身影,更是把最后一点指望也掐灭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膝盖针扎似的疼,脸上更是火辣辣一片。 偏巧这时,眼角瞥见廊柱后头那个探头探脑的太监——连这等没根的东西,也敢来看她的笑话?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得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浣碧猛地冲过去,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扇在那太监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那太监被打得趔趄一下,捂着脸,眼里全是惊恐慌乱,连求饶都忘了。 看着他这副瑟缩模样,浣碧心里那股堵得快要炸开的恶气,忽然找到了一丝缝隙。 痛快!原来让人害怕,是这种感觉。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反手又是几记耳光,左右开弓,一下比一下重。 掌心震得发麻,她却觉着畅快。 打累了,便一把将身后的绿儿扯过来,厉声道:“你!给我接着打!打到这狗奴才记住为止!” 绿儿吓得脸都白了,但在浣碧通红的眼神逼迫下,只得颤着手,一下下地拍过去。 那太监起初还哀哀求饶,后来便只剩下了闷哼,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坚硬的砖石上,渗出血丝,混着脸上的红肿,狼狈不堪。 看着这张血肉模糊的脸,浣碧心头那股暴戾的畅快,忽然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空落落的、陌生的茫然。 她不明白。 她百般讨好沈眉庄,可那位世家小姐,骨子里何曾瞧得起她这个“奴婢出身”? 她替端妃办事,换来的是什么?一句“愚笨不堪”的评语。 就连那个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安陵容,那温顺眉眼底下,藏的又何尝不是轻蔑?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想在这吃人的地方活得好一点,不过是想早些将父亲从苦寒的宁古塔救出来。 连长姐甄嬛都能体谅她,不怪她“攀了高枝”。 这些人,她们凭什么? 不都是一样么?躺在那张龙榻上,伺候同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 都是以色侍人、仰人鼻息的玩意儿,谁又比谁高贵到哪里去? 她站在那里,晌午暖洋洋的日头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御花园里初绽的花苞,宫墙下新抽的嫩芽,一切都明媚得刺眼。 不知怎么走回的碎玉轩。 经过正殿时,她听见里头传来沈眉庄和安陵容低低的说话声,脚步停都没停,径直回了自己那间狭小阴冷的偏殿。 “哐当”一声关上门,将那些虚假的姐妹情谊、那些踩高捧低的眼光,统统隔绝在外。 她坐到窗边的矮桌前,铺开信纸。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她也不叫绿儿,自己慢慢地研,一下,又一下。 墨锭与砚台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提笔,一字一字写道: “长姐,见字如面……” 窗外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偏殿里没有点灯,只有她伏案的侧影,被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倔强而孤寂的轮廓。 信写好了,她小心封好,唤来绿儿。 “想办法,”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把这封信,送到凌云峰。” 正文 第66章 长姐回宫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不悦:“我不是交代过,有事去找芜茜递话么?” 绿儿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凑到跟前才能听清: “碧答应执意要送这封信给凌云峰的莫愁师太…… 信里的内容,奴婢看了,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这才……奴婢来时万分小心,等天黑透了才动身,换了不起眼的衣裳,还用帕子遮了脸。” 苏若闭上眼,揉了揉额角。 一旁的芜苡见状,上前一步,从绿儿手中接过那封没有特殊标记、只用普通信封装着的信,递到苏若手边。 见主子仍不说话,芜苡转向绿儿,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 “你是碧答应身边最贴身的人,当初选中你,也是看中这份机缘。 你既做到了,也做得不错,你家里人都已安置妥当。 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放心去办。 但最要紧的一条,你得时时刻刻记着——绝不能暴露自己。” 绿儿这才恍然明白过来,背心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是啊,自家小主白天才刚得罪了瑾妃,夜里她这个贴身宫女就摸黑跑来承乾宫…… 若被有心人瞧见,岂非天大的把柄? 她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奴婢……奴婢知错了!是奴婢思虑不周,糊涂了!” 芜苡没再说什么,只看向苏若。 苏若已睁开眼,指尖挑开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特殊印记,封口也随意得很——浣碧似乎从未想过要遮掩。 她总是这般,把事情丢给绿儿,以为绿儿自然有办法将信送出去。 可她也不想想,绿儿从前不过是个普通宫女,哪来那么大的本事,能一次次将这种要命的信件安然送出宫去? 信里的言辞更是毫不避讳,开口便是“长姐亲启”。 若非苏若早将这条线攥在手里,时时替她遮掩扫尾,单凭这称呼,浣碧恐怕早就被人揪出来,落个“私通废妃、图谋不轨”的罪名了。 就着屋内昏黄的烛光,苏若一行行看下去。信上字迹有些凌乱,透着一股焦灼与委屈: “长姐亲启:妹妹在宫中举步维艰,晋位渺茫。端妃与惠嫔皆轻我辱我,视我如敝履。 宫中孤寂,背后又无家世可倚,每每思及父亲仍在宁古塔苦寒之地受苦,妹妹便心如刀割,不知如何是好。 端妃、惠嫔既不可依,瑾妃更是当面折辱,其他人亦是跟红顶白。 幸得皇后娘娘心善,特遣颂芝姑姑前来宽慰。 妹妹思之,既惠嫔、端妃之路不通,何不转投皇后娘娘门下?或有转机。 另,妹妹私心盼望,长姐若能回宫……那瑾妃不过凭着一张酷似纯元皇后的脸,便活得如此风光。 为了父亲,为了咱们甄家,长姐……可愿再筹谋?” 烛火“噼啪”轻爆了一下。 苏若读完,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正文 第67章 信件 浣碧当年就在甄嬛身边伺候,难道忘了甄嬛那胎是怎么没的? 皇后“亲自看护”的下扬,她是真不记得了,还是走投无路,慌不择路了? 甄嬛如今正和果郡王蜜里调油,哪里肯回这牢笼似的紫禁城? 再说了,果郡王不是已经在照应甄远道一家了么?甄嬛难道没告诉浣碧? 苏若眯了眯眼。即便甄嬛真能回来,如今也撼动不了她的地位分毫。不过…… 她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绿儿,忽然问道:“我记得……你会模仿碧答应的字迹?” 绿儿愣了一下,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嘀咕。瑾妃娘娘入宫晚,怕是没见识过当年莞嫔盛宠时的风光。 那时六宫谁不避其锋芒? 自己如今虽是瑾妃的人,得了不少好处——哥哥得了官职,虽不大,到底是改换了门庭,自己将来出宫,也算官家小姐了。 可万一莞嫔真回来……但转念一想,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早就上了瑾妃的船。 “是,奴婢……略会一些。”绿儿低声应道。 苏若对一旁的芜茜扬了扬下巴:“去,备一份笔墨来。” 纸墨很快铺开。苏若走到案边,看着那方徽墨在砚台里慢慢化开,才缓缓道:“本宫说一句,你写一句。”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吾妹亲启’。” 绿儿提起笔,手腕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墨汁顺着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第一个字。 那一瞬间,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笔落下,自己便再没有退路了。 从此,她就是系在瑾妃娘娘裙带上的一颗钉子,深深楔入碎玉轩,再也拔不出来。 她定了定神,按照苏若口述的内容,一字一字写下。 笔迹竭力模仿着浣碧的潦草与急切,心里却一片冰凉。 信写完了。 绿儿搁下笔,对着苏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什么也没说,将那张新写的信纸小心揣入怀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没入沉沉的夜色里。 她没有立刻将“回信”交给浣碧。日子还长,戏,得慢慢做。哪有头天送信,隔天就收到回音的道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若难得早早便醒了。 窗外鸟雀啁啾,晨光透过窗纱,洒下淡金色的光斑。 她由着宫女伺候梳洗,心里盘算着今日的行程——是了,又到了该去景仁宫请安的日子。 宜修重新将六宫权柄攥回手里,今日这晨会,怕是不会太清静。那位皇后娘娘,定然是要好好“高兴”一番的。 苏若对着镜中那张与纯元有几分相似的脸,轻轻勾了勾唇角。 镜中人亦回她一个浅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现在的剧情改变的这么多,叶澜依也没有入宫,换言之的是浣碧入宫。 虽然现在世兰不会只留在皇上的幻想里面,可是叶澜依的那张脸就是不错,换做是苏若,其实也会选择纳入宫。 正文 第68章 答应 是棵梧桐,枝叶尚未完全舒展,却已能看出挺拔的架势。 看见梧桐,难免就想起那句老话——“家有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都说这树是凤凰栖居的灵木,种在家里便能招来祥瑞,更被视为宜子孙的吉祥树。 皇后是凤,这树又寓意子嗣……难不成,宜修还存着那份心思?那可真是,难了。 她收敛心神,往正殿走去。 还没进门,里头一阵刻意抬高的说笑声便飘了出来,领头的是浣碧那把清脆却透着殷勤的嗓子: “皇上对皇后娘娘真是体贴入微!听说这梧桐树最是养人,安神健体,便特地命人从江南寻了这上好的一株,千里迢迢移来给您。这份心意,宫里独一份儿呢!” 宜修端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春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嘴角噙着笑,却没接话。 一旁的瓜尔佳·文鸳斜睨着浣碧,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奴婢抬上来的东西,也配在这儿攀附皇后,想跟她平起平坐? 她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扭过头,对着上首的宜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屋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上待皇后娘娘的心意,何须你一个答应在这儿颠来倒去地说道? 攀高枝儿,也得先照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个什么根基。” 说完,她还故意撇了撇嘴,那不屑的神气,让站在下头的浣碧脸上霎时青白交加,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 沈眉庄在一旁瞧着,嘴唇动了动,似想开口,可想到近来浣碧与她已生分了不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默默垂下眼帘。 安陵容则始终低着头,安静得仿佛一抹影子,唯有在瓜尔佳·文鸳提到“答应”二字时,羽睫才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浣碧脸上火辣辣的,周遭静得可怕。 没一个人替她解围,也没谁多瞧她一眼——这种滋味像钝刀子割肉,慢慢磨着人的尊严。 她掐了掐手心,暗自咬牙:要想往上爬,脸面算什么?那抹挤出来的笑僵在嘴角,“祺嫔娘娘说的是。” 珠帘就在这时哗啦一响。 苏若抬脚迈进门,恰恰听见“祺嫔娘娘”四个字。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目光往瓜尔佳氏身上一扫。 嫔位?这才半个月功夫,皇上竟又把她抬回来了? 心里那点讶异像水泡似的冒了一下,随即被压下去。 宫里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这不是瑾妃娘娘吗?”瓜尔佳·文鸳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子刻意拿捏的酸劲儿,“真是好大的架子,连皇后娘娘都得等着您一人呢。” 殿里所有的眼睛,霎时都聚了过来。 苏若不急不缓,先朝皇后宜修的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上头那位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空无一物。 晾着她?苏若心底一声冷笑。 她索性直起身,扬起脸,目光凉凉地掠过皇后,又扫过一旁得意洋洋的瓜尔佳氏,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转身,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连步调都未乱一分。 想给她难堪?这戏码,未免也太老套了些。 正文 第69章 禁足 皇后娘娘就在上头坐着,这位竟也丝毫不知收敛。 文鸳心里那簇火苗蹭地冒起来,恨不得立时替皇后出了这口恶气。 可目光刚撞上苏若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知怎的,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宜修将这一切收进眼里。 文鸳怂了,旁边那个平日殷勤的浣碧更是早埋低了头,自打苏若进殿便没抬起来过。 御花园那记耳光的事,她不是没听说。 瞧浣碧这副模样,宜修心底飘过一丝凉飕飕的失望。 至于安陵容……罢了,如今她在这殿里,倒像个无声无息的影子。 目光扫过齐妃,宜修忍不住在心里轻轻一叹。 这位眼下满心满眼只剩三阿哥,孩子既然已交到她手里养着,近来功课也确实有了起色,暂且安分便也罢了。 可若长此以往,三阿哥到底算谁的? 身边竟没一个顶用的。宜修端直了脊背,声音不高,却透着沉沉的压力:“瑾妃今日,是对本宫有所不满?” 她顿了顿,指尖缓缓抚过袖口的繁复绣纹,“本宫执掌凤印,统理六宫原是分内之事。前些时候不过精神短些,暂且静养,倒不知瑾妃何时……养出了这般狂放的性子。” 她眼风似有似无地往旁边一掠,“比起你,年贵人倒是安分得多。” 苏若闻言,反倒噗嗤笑了出来。她仰起脸,直直迎上宜修锐利的目光,眼里亮晃晃的,看不出一丝惧色。 “皇后娘娘教训的是。”她语调轻快,甚至带着点儿天真的疑惑, “如今宫里晋位份,好像比康熙年间还容易些?就说祺嫔……哦,如今该叫祺贵人了,前脚惹怒皇上,后脚便能得娘娘亲自说情——这福气,旁人真羡慕不来。可见皇上对娘娘的话,总是格外听得进去。” 殿内静了一瞬。 宜修的脸色眼见着沉了下去,嘴角那点惯常维持的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盯着苏若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一字一句道:“瑾妃不敬上位,言行失度。即日起禁足一月,好好静思己过。” 苏若嘴角那抹笑非但没落下,反而漾得更开了些。“娘娘说得在理。” 她声音清凌凌的,像是随口提起家常,“听说礼部已在筹备今年选秀了?也不知娘娘这边准备得如何。” 她稍作停顿,眼波轻轻一转,“今年国库倒是丰裕,偏又听闻娘娘主张一切从简——这倒叫人有些好奇了,待那些新人入宫,抬眼瞧见处处透着寒酸,不知会不会在心里嘀咕……娘娘母仪天下的颜面,该往哪儿搁呢?” 宜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像蒙了一层阴天的灰。 她抿紧唇,不想接话。这事昨日才在养心殿议定,她苏若的耳朵怎么就伸得这样长? 原先自己还盘算着,不如将选秀这摊子事推给旁人去办,苏若便是个不错的人选——辅国公府家底厚,为了面上光彩,少不得自掏腰包贴补宫中用度。 谁曾想,苏若轻飘飘一句话,反倒把这烫手山芋又塞回自己怀里。 私库?她确是有些积蓄。 可选秀是何等耗费银钱的事儿,每一分都要花在那些即将入宫、与自己争抢皇上目光的年轻女子身上。 这岂非是拿自己的梯子,给别人登天用?宜修心底冷笑,她可不是那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蠢人。 “好了。”她忽然抬手,指尖不轻不重地叩了叩凤椅的扶手,声响在骤然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若无他事,便都散了吧。皇上过几日便要离宫巡幸,你们……”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每一张脸,最终若有似无地停在某个方向,“都该惜福,安安分分的。若能像年贵人那般有福气,自然是最好不过。” 话尾收得轻巧,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抛了出去。 宜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丝冷光。 苏若这人是块难啃的骨头,硬碰硬未必讨好。可若想给那位关起门来享清福的年世兰招些惦记……法子,总是有的。 正文 第70章 寿康宫 苏若走出景仁宫时,心里那点算盘落了空,反倒有些说不出的烦闷。 她本意是想撩拨皇后,最好气得那老妇直接夺了她协理六宫的权柄——图个清静。 没承想,宜修不接这招,反倒一纸禁足令扣了下来。 禁足?这算什么,钝刀子割肉么。 她抬头望了望天。 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一片,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眼看着就是一扬雨。这天气,倒也应景。 翊坤宫那边,她倒不怎么慌。 里里外外,明里暗里,早就布置得铁桶一般。 宜修若真敢把心思动到年世兰头上……苏若唇角掠过一丝极冷的笑,那恐怕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舍不舍得折掉几条好用的“胳膊”。 物件儿坏了还能当个证据,若是人……尤其是颂芝。 那丫头如今可不同往日,仗着昔日那点微末的“恩宠”,在这后宫里,横起来连苏培盛都得避让三分。 宫里那几个大头,谁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过这样也好,有时候,一个不管不顾的狠角色,比什么精密的算计都顶用。 正思量着,一抬眼,却见景仁宫门外那株老槐树下,竹息姑姑正拢着手,笑模笑样地立在那儿。 瞧见苏若出来,竹息不急不缓地屈了屈膝,脸上那笑容,活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标准:“瑾妃娘娘金安。太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说话。” 这话音不高,却足以让周遭尚未散尽的嫔妃们脚步一滞。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像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了过来。 苏若心下立刻“咯噔”一声,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这老狐狸,专挑这个时辰,这个地点,让身边最得脸的竹息来“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看重”自己么? 简直是把一块烧红的炭,径直塞进她手里。 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是春风和煦。 苏若也笑了,笑得比竹息还要亲热三分:“有劳姑姑亲自来传话,我这就过去。” 她转身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目光的重量——浣碧的,沈眉庄的,尤其是沈眉庄,那眼神里的复杂,怕不只是嫉妒,还有些别的什么。 沈眉庄大概也在想,自己因着脸伤,已许久未去寿康宫请安了罢。 安陵容照例是悄无声息的,像一抹影子贴在沈眉庄身侧,将沈眉庄方才看向苏若那一瞬的失神,尽数收在眼底,又飞快地垂下眼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苏若不再理会身后种种,迎着愈发阴沉的天色,随着竹息姑姑那稳得不带一丝火气的步子,朝寿康宫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绷紧的弦上。 太后这出戏,又唱的哪一曲? 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宜修的想法? 牵制住苏若吗?害怕苏若坐上了皇后之位?让她们乌拉那拉氏的荣耀无法依存下去。 可是她们忘记了苏若的出身了吗?爱新觉罗氏的女儿何曾有过太后的先例? 正文 第71章 保佑 竹息没引她去正殿,反而一拐,进了后头的佛堂。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又在她身后合上,竹息和芜苡都被留在了外头。 佛堂里光线晦暗,只有长明灯几点跳动的豆火。 正中央供着一尊白瓷观音,低眉敛目,慈悲得近乎漠然。 烟气缭绕,把太后跪在蒲团上的背影衬得有些虚渺。 满架子经卷泛着旧黄,空气里有种香灰、木头和岁月混在一起的陈味儿,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口。 苏若脚步顿了顿。她向来不信这些,可不知怎的,踏入这方寸之地,对着那尊垂目的菩萨,心里那些算计的声响似乎也低了下去。 敬?或许谈不上。 但在这深宫里头,对未知存上三分莫名的忌惮,总归没坏处。 她没言语,默默走到另一个蒲团前,也屈膝跪了下去。 寂静像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一切。只有檀香无声燃烧,偶尔爆开一点极细微的“噼啪”。 太后不动,苏若也不动。 她甚至闭了眼,心里那点逆反劲儿反倒被勾了起来。 老人家这是要给下马威?比比谁更能耗? 她一个年轻力壮的,还怕跟个时常头疼脑热的老太太拼耐力不成。 那就耗着吧,看谁先撑不住这腿脚的酸麻。 时间在这片死寂里被拉得极长,长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膝盖从刺痛转为麻木,苏若悄悄掀起一点眼皮。 太后的背影依然笔直,只是那后颈的衣领,似乎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汗迹。 苏若暗自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直的脚趾,心想,看来自己也还行。 佛堂外头,日头怕是都挪了好大一截。竹息和芜苡在廊下站着,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焦灼。 两个多时辰了,里头竟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竹息拢在袖中的手微微出汗。 这位瑾妃,到底是爱新觉罗家的姑娘,若真在太后宫里跪出个好歹,族里头怕是不好交代。 芜苡的心思则更直白些。她倒不太担心自家娘娘吃亏,只是怕那位年高德劭的太后娘娘……万一气性太大,真背过气去可怎么好?这光天化日的,寿康宫可不好遮掩。 芜苡眼珠转了转,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话却是说给竹息听的: “竹息姑姑,您瞧……这都快过了用膳的时辰了。我家娘娘清早起来就没进几口东西,这么跪着,身子骨怕是……” 竹息正有此意,顺势接口,面上也是一副忧色: “说的是。罢了,老奴就进去瞧一眼,看看两位主子是否需要伺候。” 她话音刚落,手刚触到那冰凉的木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猛地被拉开了。 苏若那张脸露了出来,额发微乱,平日总带着三分讥诮或七分假笑的脸上,竟是一片罕见的焦急。 她甚至没看竹息,目光直接越过她,扫向外头阴沉沉的天。 竹息心里猛地一沉,芜苡也瞬间屏住了呼吸——这模样,怕是里头真出事了。 正文 第72章 晕倒 佛堂里那股子浓重的檀香味混进了一丝别样的滞涩,昏暗得厉害,只有观音像前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幽幽地跳着,将满地影子拉得鬼魅般摇曳。 她眯了眯眼,才看清—— 太后竟斜斜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松了些,几缕银白散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旁边滚落着几颗供果苹果,沾了香灰,在昏光里像几颗凝固的眼珠。 芜苡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血都凉了半截。 这、这可是寿康宫!太后的地盘!若是换在承乾宫,她有一百种法子立刻把这事捂住,将自家娘娘干干净净摘出去。 但在这儿……她的脑子嗡嗡作响,瞬间闪过无数最坏的念头,甚至开始盘算,若真到了那一步,该如何把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又该如何让那位竹息姑姑“看不见”该看的。 她只恨,只恨方才跟着来寿康宫时,怎么就没先留个心眼,让承乾宫的人在外头有个接应。 “怎么了?愣着做什么?”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在她肩上,苏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得近乎异常。“竹息姑姑已经去请太医了。我们先扶太后娘娘起来吧。” 芜苡猛地回过神,怔怔地转头看向自家主子,又看看地上人事不省的太后,舌头都有些打结:“娘、娘娘……太后她……”她原以为,人已经没了。 苏若瞧她那魂飞魄散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竟“扑哧”一声轻轻笑了出来,眼角眉梢带上了一丝啼笑皆非的意味: “哈哈哈……你呀,脑子里想什么呢?”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气息拂过芜苡耳畔,“你以为本宫会对太后娘娘做什么不成?怎么可能呢。” 她说着,目光悠悠地落回太后身上,语调拖长了些,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太后娘娘福泽深厚,自然是吉人天相,许是跪久了,气血一时不继罢了。”那眼神里掠过一丝芜苡熟悉的、洞悉一切的微光。 芜苡这才如梦初醒,脸上顿时烧了起来,暗骂自己糊涂。 她连忙蹲下身,手还有些抖,和苏若一左一右,费力地将沉甸甸的太后搀扶起来,挪到一旁的软榻上。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寿康宫已然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主子不明不白地晕在佛堂,竹息又被支了出去,底下的大小宫女太监们个个慌了神,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却又不敢进来,活像一群没头苍蝇。 苏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门外那些惊惶的脸。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瞬间压住了那片窃窃私语: “都慌什么?太医即刻就到。打热水的,拿干净巾帕的,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太后娘娘凤体要紧,若是因为你们毛手毛脚出了差池……”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股冷意已经渗了出去。 众人一个激灵,是啊,太后若真在她们眼皮底下有个好歹,这满宫的人,有几个脑袋够砍?求生的本能立刻压过了慌乱,几个人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各自忙开,倒比先前有序了些。 苏若这才在榻边坐下,从宫女手里接过拧好的热帕子,指尖试了试温度,然后轻轻敷在太后额上。 她垂着眼,擦拭的动作细致又恭敬,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瑾妃孝顺。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点算计的齿轮,正随着帕子上蒸腾的热气,无声而飞快地重新转动起来。 这戏,总得做足了才行。 正文 第73章 何错之有 苏若让人去传话时,心里就有了计较——先通知这位以稳妥著称的敬妃,再是端妃,最后才轮到皇后。 至于皇上,眼下正南下江南,山高水远,鞭长莫及。 这时间差,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够许多事情发酵,也够许多人琢磨了。 敬妃的脚步迈得急,裙摆扫过寿康宫光洁的地面。 她抬眼一扫,心下便微微一顿。太后的寝宫她是常来的,印象里总是那股子洗尽铅华的素净,如今却似乎有些不同了。 名贵的金银器物自然还是收着,可多宝阁上,竟添了好几幅前朝名家的字画,那笔意墨色,瞧着像是孤本。 堂中最显眼处,更供起一尊尺高的红珊瑚佛像,宝光内蕴,在这沉肃的殿宇里,平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华贵。太后娘娘近来……兴致倒高。 这念头只是一闪,冯若昭已快步到了榻前。 目光先落在太后紧闭双眼、略显灰败的脸上,又立刻转向坐在床边,正拿着湿帕子,一下下轻轻擦拭太后手背的苏若。 冯若昭的心,霎时间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们这些人在后宫浮沉多年,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 可任谁再大胆,也绝不敢把主意打到太后头上。 这位瑾妃倒好……冯若昭进门时已问了宫人,听说当时佛堂里只有太后与她二人,这嫌疑,简直像墨汁滴在雪白宣纸上,刺眼得无处可藏。 瑾妃未必真会动手,可她那副唇舌……冯若昭想起从前听过的零星几句,背脊就有些发凉。 年世兰的跋扈是明刀明枪,这位的刻薄,却能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人心里去。 太后怎么就敢单独召见她?莫不是真被气急了,说了什么了不得的? 苏若将冯若昭脸上那变幻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从惊疑到恍然,再到深深的忌惮。 她手上动作未停,只抬起眼,眸子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无辜与一丝委屈: “敬妃姐姐这眼神……是想到哪里去了?太医方才瞧过,说是太后娘娘久跪,气血一时跟不上,体力不支才晕厥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后辈的无奈,“谁能料到太后娘娘礼佛这般心诚呢?我来时便听说已跪了半个时辰,老人家兴致高,又要我陪着再诵经……这一跪,竟又是两个时辰光景。” 冯若昭听着,眼神里的怀疑并未散去。 久跪晕厥,这理由说得通,可放在眼前这两人身上,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她看着苏若那双眨巴着的、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那杆秤左右摇晃。 太后迟迟未醒,皇后也还没到。殿内一时只有更漏细微的滴水声。 冯若昭终是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话却是重的: “即便如此……瑾妃,皇后娘娘那边,你预备如何交代?这事儿,怕是不能轻易揭过。” 苏若闻言,手里帕子一顿,随即竟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冯若昭,投向殿外沉沉的天色,嘴角那抹弧度凉薄又倨傲: “交代?本宫需要向谁交代?”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爱新觉罗家与生俱来的那份贵气与疏离,“我姓的是爱新觉罗。太后娘娘凤体违和,我侍奉在侧,有何过错,需要向她乌拉那拉氏交代?” 冯若昭呼吸一滞,竟一时无言。这话里的分量,她掂量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