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朕意已决

    认为她这个皇后连自己阵营的人都护不住?
    想到这里,宜修不得不压下心中的烦躁,面上挤出几分忧色,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柔声开口为安陵容求情:
    “皇上息怒。”
    她先定了调子,语气带着劝慰,
    “安嫔……安答应她年纪尚小,入宫时日也不算长。
    许是一时好奇心重,又被底下那些不安分的奴才蛊惑,听了几句闲言碎语,这才口无遮拦,说出了不妥当的话。
    她本性并非如此,此次想必也已得了教训……”
    她试图将安陵容的过错归咎于“年幼无知”和“下人蛊惑”,希望能减轻惩罚。
    然而,雍正此刻正在气头上,疑心又重,闻言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沉着脸看向宜修,语气冰冷地反问:
    “皇后的意思,是自从瑾妃入宫后,宫中便时常有此等舆论纷扰,是朕疏忽了,还是皇后治理后宫不力?”
    宜修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她本想为安陵容开脱,却不慎将话柄递到了皇帝手中。
    她连忙收敛心神,更加谨慎地斟酌词句:
    “皇上明鉴,臣妾绝非此意!
    宫中向来规矩严明,只是人多口杂,难免有些许疏漏。
    臣妾日后定当更加勤勉,严加管束,绝不使此等流言蜚语扰乱宫闱。”
    她顿了顿,看着面如死灰的安陵容,终究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求情:
    “只是……皇上,安答应虽有错,但直接从嫔位贬为答应,这惩罚是否过于严厉了些?
    臣妾是担心,此事若传至前朝,恐会引起非议,若有言官借此弹劾后宫刑罚过重,或是或是牵扯其他,反倒不美。还请皇上三思啊。”
    宜修试图用前朝非议来施加压力,这是她惯用的伎俩。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番话非但没有让雍正回心转意,反而像是点燃了他心中积压的另一股邪火。
    雍正的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阴沉,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桃花坞如同冰窖。
    他今日心情本就极其不佳。
    早朝之时,祺嫔瓜尔佳·文鸳的父亲,瓜尔佳·鄂敏,竟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慷慨激昂地弹劾辅国公爱新觉罗·普照,列举其数条罪状:
    开设钱庄,与民争利;私下放印子钱,盘剥百姓;更有甚者,纵容家奴,强抢民财……
    言辞激烈,直指辅国公府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横行不法,危害社稷。
    当时朝堂之上便是一片哗然。
    辅国公一脉势力盘根错节,瓜尔佳氏亦是新贵,两派争执不下。
    雍正当时并未表态,只沉着脸下令交由大理寺彻查辅国公开设钱庄一事,看是否真如鄂敏所言危害了百姓。
    但这桩事如同一根刺,已经扎在了他心里。
    此刻宜修提起前朝弹劾,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瞬间勾起了他早朝的烦闷。
    他冷冷地瞥了宜修一眼,那眼神中的寒意让宜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皇后是在教朕如何做事?”雍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后宫干政,是什么罪名,皇后难道忘了?”
    宜修脸色一白,连忙起身跪倒:“臣妾不敢!臣妾失言,请皇上恕罪!”
    雍正不再看她,目光扫过瘫软的安陵容和垂眸不语的苏若,心中烦躁更甚。
    这后宫,何时才能真正安宁!
    “朕意已决!”
    苏若敏锐地捕捉到了雍正态度转变的那一瞬间。
    方才他眼中因自己那句不愿入宫而燃起的怒火绝非作假。
    就在宜修提及前朝弹劾之后,那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浇熄。
    定是朝堂上发生了某些她尚不知晓的变故,才让这位心思深重的皇帝在顷刻间改变了主意,选择了对她高高举起,却又轻轻放下。
    褫夺封号虽是羞辱,却保住了妃位根基,更隐隐将安陵容推出来承受了大部分的帝王之怒。
    安陵容瘫在地上她祈求地望向宜修,希望这位主子能再为她争取一线生机。
    毕竟,从嫔位到答应,落差实在太大,几乎断绝了她往后所有的前程。
    宜修接收到安陵容的目光,内心亦是挣扎。
    安陵容确实知道她不少阴私,若此时彻底放弃,难保这枚棋子不会因绝望而反咬一口。
    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可眼下,她麾下能用且不算太蠢的,也只剩安陵容一人了。
    她瞥了一眼旁边因禁足而垂头丧气的瓜尔佳·文鸳,又看了看一脸害怕,显然指望不上的齐妃李静言,心中一阵无力。
    方才开口已经惹怒了皇上,难不成还要为安陵容再开口一次吗?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再硬着头皮开口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
    前朝,瓜尔佳·鄂敏弹劾辅国公。
    这事透着蹊跷。
    辅国公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瓜尔佳·鄂敏调查才两三日,就能将辅国公的“罪证”摸得如此清楚?
    皇上今日在朝堂上看似维护辅国公,为何又将此事交由与辅国公素有龃龉的大理寺审查?
    她想起前朝隐隐传来的消息,辅国公开设的“诚信钱庄”……
    朝中确有少数大臣参与其中,而皇上最厌恶的便是结党营私。
    若皇上真要严办,岂会如此迂回?
    除非……除非皇上本就知道,甚至他就是这钱庄最大的幕后东家。
    听说皇上正在暗中筹划某项改革,急需银钱,这诚信钱庄及其附带的典当等产业,盈利惊人,辅国公占三成利,用以笼络朝臣花费两成。
    那剩下的五成巨利去了哪里?
    想到这里,宜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明白了雍正方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是在警告她,前朝之事,后宫不得妄加干涉,更不得借机生事。
    安陵容与瓜尔佳·文鸳今日之举,在他眼中,恐怕已与朝堂攻讦联系在了一起!
    权衡利弊,瞬间分明。
    一个毫无家世背景,随时可以舍弃的安陵容,与触怒帝王,牵连前朝布局的风险相比,孰轻孰重?
    宜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
    她咬着后槽牙,几乎是挤出了声音:“皇上圣明!是臣妾思虑不周了。安答应确实该罚。臣妾并无异议。”
    她放弃了安陵容。
    干脆利落。
    跪在地上的安陵容,听到宜修这最终的表态,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她一直忠心追随,为之殚精竭虑的皇后,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转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恨。
    她入宫多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最低微的答应一步步爬上嫔位,她以为终于找到了依靠,却原来,在这些人眼中,她始终只是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皇上拿她杀鸡儆猴,皇后弃她如敝履!
    这吃人的后宫,何其讽刺!
    她低低地无声地冷笑起来,肩膀微微抖动。
    雍正将底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后宫这些伎俩,他岂会不知?
    瓜尔佳·文鸳敢如此嚣张,必是倚仗皇后;安陵容平日谨小慎微,今日却胆大妄为,背后未必无人指使。
    重罚安陵容,一是对皇后一党的敲打,二是宣泄被苏若那句话勾起的不快。
    他可以怀疑苏若,但不容旁人置喙。
    三是前朝之事让他心烦,正好借机整顿后宫风气。
    见宜修识趣地不再争辩,雍正心中怒意稍平,但剥夺权柄之心已定。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皇后近来头风频发,精力不济,管理六宫事务难免有所疏漏,朕心甚悯。
    既如此,便好好休养吧。”
    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夺了宜修理政之权,不等宜修反应,继续道,
    “敬妃需照料温宜公主,一人协理六宫恐力有不逮。
    即日起,由爱新觉罗妃(苏若)与敬妃一同协理六宫,共同掌管宫务。”
    这一下,不仅是宜修,连苏若和冯若昭都微微一惊。
    苏若刚被褫夺封号,转眼却被赋予了协理六宫之权。
    这恩威并施的手段……
    雍正仿佛没看到众人的惊讶,又看向年世兰:
    “年贵人,朕听闻你近日言行多有不当,对高位嫔妃不敬。
    禁足三月,好好反省己过!”
    一连串的旨意下达,快得让人应接不暇。
    宜修脸色煞白,她这边折了安陵容这员大将,瓜尔佳·文鸳被禁足,自己更是被剥夺了六宫之权。
    而苏若那边,虽失了“瑾”字封号,却得了实权,仅是禁足,年世兰也不过是禁足三月。
    这惩罚,分明是雷声大,雨点小,甚至可以说是明降暗升。
    “皇上……”宜修还想做最后挣扎。
    “嗯?”雍正一个威压的眼神扫过来,“皇后还有何异议?”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宜修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雍正那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最终只能无力地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臣妾……遵旨。”
    一扬风波,看似尘埃落定。
    从桃花坞那令人窒息的正殿出来,夏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若和年世兰两人沉默地沿着柳荫小径走着,方才那一扬不见刀光却凶险万分的交锋,犹在眼前。
    “妹妹,年贵人,请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苏若与年世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敬妃冯若昭带着宫女跟了上来。
    她脸上带着笑意,目光落在苏若身上。
    冯若昭不敢直呼“爱新觉罗”这个尊贵的姓氏。
    这不仅是因为其与皇室的关联非同一般,更因今日皇上对苏若那看似惩罚实则维护的态度,让她心中警醒。
    这位失了封号的妃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要重得多。
    冯若昭走近几步:“两位妹妹若是无事,不如一同去我的濂溪乐处坐坐?
    温宜最近跟着嬷嬷学了几句唐诗,咿咿呀呀地念着,倒是趣致得很。”
    她聪明地抬出了孩子,试图拉近距离。
    年世兰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下意识就想拒绝。
    今日之事让她心弦紧绷,前朝与后宫如同两张巨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甄嬛全家的流放,年家的抄没……
    这些血淋淋的教训还不够吗?
    她此刻只想回到杏花春馆,与苏若关起门来细细商议,实在不愿再与旁人周旋。
    苏若却并未立刻回答。
    她看着冯若昭那双期盼的眼睛,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端妃耿月宾心思深沉难测,如同隐藏在迷雾后的幽兰,与这种人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随时可能被反噬。
    宫中若只有她和年世兰两人相依,势力终究单薄,难以应对皇后一党日后的反扑。
    今日看来,宜修与安陵容之间已然生出嫌隙,安陵容那颗怨恨的种子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还有那个突然站出来帮自己说话的名叫花云彤的宫女……
    这后宫,独木难支,她需要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利益结合的盟友。
    冯若昭。
    性子相对温和,资历够,又抚养着温宜公主,有软肋,也有所求。
    与她联手,或许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这些念头在苏若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现实中不过停顿了一两秒。
    苏若强打精神露出一个笑容:
    “敬妃姐姐盛情相邀,妹妹怎好推辞?
    正好也去瞧瞧温宜,几日不见,定是又长高了些。”
    她答应了。
    年世兰见苏若表了态,虽心中不愿,也只好按下性子,淡淡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便转道去了冯若昭所居的濂溪乐处。
    此处景致果然不凡,苑中水塘遍布,时值初夏,菡萏已绽开不少,或粉或白,亭亭玉立,在一片碧绿荷叶的映衬下,更显清雅脱俗。
    几处精巧殿宇临水而建,蜿蜒的流水环绕其下,潺潺作响,带来丝丝凉意,倒是个静心养性的好地方。
    进入殿内,乳母正抱着温宜公主在榻上玩耍。
    小温宜穿着粉嫩的衣裳,见到生人也不怕生,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圆溜溜的眼睛像黑葡萄似的,可爱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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