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落败

    就在苏若以为局势将要逆转,雍正或许不得不迫于人证处罚自己时,一个站在角落,年纪稍长的宫女突然站了出来,恭敬地跪下:
    “奴婢花云彤,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她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奴婢当时因被唤上前为各位主子添茶,离得近些,听得真切。
    瑾妃娘娘折断花枝后,立即便向皇后娘娘请罪了。
    言道是‘臣妾误会了皇后娘娘和祺嫔娘娘的意思,以为是让臣妾将此花献给娘娘,这才失手折花,绝非有意冒犯’。
    奴婢听得清清楚楚,绝无虚言。”
    苏若目光微动,仔细打量了这个名叫花云彤的宫女,确实毫无印象,不知她为何会在此刻出面帮自己。
    瓜尔佳·文鸳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气得差点跳起来,指着花云彤质问:
    “你!你方才为何不说?现在突然跳出来胡言乱语,是何居心!”
    花云彤依旧跪得笔直,语气平静:
    “回祺嫔娘娘,方才苏总管问的是当值的宫人,奴婢当时是临时被叫去奉茶,并非固定在那处当值,故而未第一时间出声。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请皇上明鉴。”
    雍正看了看镇定自若的花云彤,又看了看那个眼神闪烁,不时偷瞄瓜尔佳·文鸳的陈公公,心中已然明了。
    他本就无意重罚苏若,此刻更是找到了台阶,便沉声决断:
    “既然此事双方各执一词,但花云彤所言更为清晰合理。
    皇后下午既已对瑾妃有了禁足抄书的处罚,那便依旧例执行。
    至于祺嫔——”他目光转向瓜尔佳·文鸳,
    “你言语失当,污蔑上位嫔妃,亦有罪责。
    便与瑾妃同样处罚,禁足一月,抄写宫规三遍!
    此事就此了结,不得再议!”
    瓜尔佳·文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却被雍正冰冷的眼神慑住,只能不甘心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明明是大好的局面,怎么会变成这样!
    宜修心中也是恼怒不已,暗恨瓜尔佳·文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么好一个打压苏若的机会,竟被她弄得一团糟!
    连收买人都只收买了一个,还如此不顶用!
    她看着苏若那副柔弱的样子,以及雍正明显偏袒的态度,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宜修的目光再次隐晦地扫过安陵容。
    安陵容跪在自己的位置上,只觉得后背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宜修那带着暗示的眼神,如同跗骨之蛆,让她坐立难安。
    不能说……不能再说了……
    她在心里呐喊。
    皇上方才的不耐已经显而易见,此刻再开口,无异于引火烧身。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脑海中疯狂叫嚣:
    皇后娘娘素来更看重瓜尔佳·文鸳那个蠢货!
    如今她办砸了差事,在皇上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若是我此刻能扭转乾坤。
    让瑾妃狠狠吃个瘪,证明我比瓜尔佳·文鸳更有用,那往后皇后娘娘眼中,最得力的助手,岂不是就变成我安陵容了?
    这个念头像野草般疯长,滋生出扭曲的勇气。
    荣宠、地位、不再被轻视……这些渴望压过了恐惧。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她能感觉到雍正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身上,带着被打断的不悦。
    她硬着头皮再度开口:
    “皇上……皇后娘娘……臣妾或许多嘴了。”
    她先怯怯地告罪,然后才仿佛鼓起巨大勇气般,看向苏若,
    “瑾妃娘娘今日许是辛苦了,心神耗费过大,才会一时恍惚,对皇后娘娘有所不敬……想来,并非本心。”
    她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看似在为苏若开脱,实则又将不敬皇后的罪名轻轻提了一下。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说辞苍白无力,正心下惶然,却察觉到,雍正因为她的话,目光再次聚焦到了苏若和年世兰身上,似乎被吸引了注意力。
    安陵容心中稍稍一松,赌对了。
    皇上果然在意任何可能涉及前朝后宫关联的蛛丝马迹。
    她不敢停顿,趁热打铁:
    “只是臣妾前阵子恍惚听底下人说起,年贵人似乎时常亲切地唤瑾妃娘娘为嫂嫂呢?
    想来是两位感情深厚,堪比亲眷,当真令人羡慕。”
    一直垂眸装柔弱的苏若,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锐光一闪而逝,虽然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但那一瞬间的惊怒并未完全掩饰住。
    而坐在她身旁的年世兰,反应则更为直接激烈。
    她霍地转过头,那双漂亮的凤眸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若非尚存一丝理智,知道此刻在御前,她几乎要冲上去撕烂安陵容那张看似无辜实则恶毒的嘴!
    这个贱人!她怎么敢?!
    年世兰心中怒海翻腾。
    她称呼苏若“嫂嫂”,是私下里感念苏若对她,对年家暗中的照拂和维护,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亲密和依赖。
    这称呼带着她们共同的秘密和超越寻常妃嫔的情谊。
    此刻被安陵容当众捅到皇上面前,意义就全变了!
    这简直是在明晃晃地暗示她们结党营私,关系逾越,甚至可能牵涉到前朝年家与辅国公府的勾结!
    其心可诛!
    大殿内的气氛,因安陵容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变得无比凝重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若和年世兰身上,连雍正捻动佛珠的手指,都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安陵容那句轻飘飘的“嫂嫂”,瞬间在桃花坞内激起了千层骇浪。
    所有妃嫔,连同侍立的宫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或惊或疑或幸灾乐祸地聚焦在苏若和年世兰身上。
    苏若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强行维持着镇定,唯有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嫂嫂?
    这个称呼,年世兰只在杏花春馆内室,仅有她、世兰、颂芝和芜苡四人在扬时,才会带着几分依赖和亲昵地唤出口。
    颂芝是世兰从年家带出来的心腹,芜苡更是自幼伴她长大的贴身侍女,情同姐妹,口风极严。
    消息究竟是从哪里走漏的?
    是杏花春馆被安插了钉子,还是有人在暗中窥探?
    她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然而年世兰的性子却忍不了这般阴损的指控。
    她“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畏惧:
    “皇上明鉴!此事皆是嫔妾一人之过!”
    年世兰的声音清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嫔妾与瑾妃娘娘投缘,私下相处时,偶尔会因思念家中嫂嫂,一时口误,失口唤错过那么一两次!
    嫔妾自知不合规矩,却万万没想到,这等闺阁戏语,竟会被有心人听了去,还拿到御前来说嘴!”
    她猛地转头,目光刮向安陵容:
    “安嫔娘娘的耳朵当真是灵光得很!
    杏花春馆与您的住处相隔甚远,您平日也从未踏足过嫔妾那里,竟连这等微末小事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这份用心,当真令嫔妾不寒而栗!”
    安陵容被年世兰当众如此质问,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她下意识地看向雍正,果然见皇帝看向自己的眼神已带上了深深的审视不悦。
    她心中暗叫糟糕,这种私下里的称呼,拿出来攻讦,本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一个不好,自己也会被扣上“窥探妃嫔”、“搬弄是非”的罪名。
    可事已至此,她瞥见皇后宜修投来的,带着施压的目光,只能咬牙硬撑下去。
    她垂下头,声音愈发柔弱:“年贵人言重了……臣妾、臣妾也是无意中听底下伺候的宫人嚼舌根,才知晓此事的……并非有意探听。”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方才一直显得柔弱无助的苏若。
    只见她缓缓抬起眼,脸上泪痕未干,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安陵容心头一紧,不解地看着苏若。
    都这种时候了,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她不应该惊慌失措地向皇上辩解吗?
    苏若的目光直看得安陵容心底发虚,几乎要维持不住那副可怜相。
    “安嫔妹妹……”苏若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语气却平稳得可怕,
    “年贵人口误,是本宫与她私下未曾严格约束之过。
    只是妹妹方才所言,是在疑心本宫对皇上不忠?疑心本宫心中……还有他人?”
    她不等安陵容回答,也不看雍正瞬间阴沉的脸色,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所有人陈述一个事实。
    “本宫原是不愿入宫的。”
    她轻轻一句,如同惊雷,炸得满殿之人魂飞魄散。
    瓜尔佳·文鸳更是吓得浑身一抖,死死低下头,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年世兰也惊愕地看向苏若,不明白她为何要在此刻提起这等禁忌之事。
    苏若却恍若未觉,继续用那平淡却足以撼动帝心的语调说道:
    “奈何……皇上非要本宫入宫。皇命难违,君恩如山,本宫也只能入了这紫禁城。”
    她这话,看似顺从,实则将了雍正一军。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更是告诉雍正。
    是你非要我进来的,并非我苏若贪图富贵,主动争抢。
    你既然强要我入宫,如今又怎能因旁人的几句挑拨,就来质疑我的忠心?
    “瑾妃!”
    雍正脸色已是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苏若这番大胆至极的言论气得不轻,他几乎是咬着牙问道,
    “你的话,真有意思!朕倒要问问,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苏若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雍正震怒的视线。
    她在赌!
    赌雍正作为一个帝王的多疑与理智,赌他对自己身后辅国公府势力的忌惮,赌他爱惜羽毛,不敢背上“强夺臣女”乃至逼死妃嫔的污名。
    她心其实也慌,但脸上却是平静。
    雍正死死地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怒意审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众人以为皇帝即将爆发雷霆之怒时,雍正却猛地闭上了眼睛,压抑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同冰锥砸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瑾妃爱新觉罗氏,言行无状,不敬皇后,褫夺‘瑾’字封号,降为妃,禁足杏花春馆,无旨不得出。”
    “安嫔安氏,窥探妃嫔,言语失当,不敬上位,着贬为答应,禁足三月,静思己过!”
    这判决一出,满殿皆惊!
    苏若被褫夺了封号,这是极大的屈辱,但她依旧保住了妃位。
    而安陵容竟直接从嫔位被贬为了答应。
    仅仅是因为“不敬上位娘娘”?
    这罪名和惩罚,实在重得有些诡异,前所未有!
    众人心中骇然,看向那位依旧挺直脊背跪着的苏若,眼神中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
    皇上这哪里是在罚她?
    分明是在用安陵容的惨状,来警告所有人,即便苏若被夺了封号,也绝不是旁人可以轻易撼动的。
    安陵容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完了,彻底成了皇上维护苏若权威的牺牲品。
    而宜修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悄然握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桃花坞内的气氛,因雍正这出人意料的判决而降至冰点。
    安陵容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张原本柔美的小脸此刻血色尽失,写满了绝望。
    她从嫔位直接被撸成了答应。
    这简直是从云端跌入了泥沼。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皇后宜修。
    宜修接收到了安陵容那无声的求救,心中亦是恼怒交加。
    安陵容再不得力,也是明面上投靠她的人,今日若眼睁睁看着她被处置得如此之惨而一言不发,落在其他妃嫔眼中,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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