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红白花二乔

    此地偏僻,又因多年未有嫔妃居住,更非戏台楼阁之类的热闹扬所。
    虽靠近交通要道,奈何雍正勤于政事,极少有闲情逸致外出散心。
    故而藻园年久失修,渐显荒芜,只余些野草藤蔓疯长,透着一股子寂寥。
    世事难料。
    去年花房的几个小太监见此处地势开阔,土壤尚可,便随手撒下些杂色花种,任其自生自灭。
    没成想,今年初夏,在一片杂草与寻常花卉之间,竟有一株牡丹傲然绽放。
    更奇的是,它开出的并非寻常花色,而是牡丹中极为名贵的品种“花二乔”。
    此花妙在同株同枝,乃至同一朵花上,能呈现出红白双色,相互映衬,娇艳夺目,堪称国色天香中的奇珍。
    尤其眼下并非牡丹盛放的季节,这朵红白相间的“花二乔”更是显得弥足珍贵,如同天降祥瑞。
    消息传到桃花坞,皇后宜修初时动了心思,想将这株奇珍挪到自己宫中独自赏玩。
    但安陵容在一旁柔声提议,说如此祥瑞奇景,当与六宫姐妹同赏,方显皇后娘娘仁德,也能为宫中添些喜气。
    宜修闻言,心思一转,想起近日碧桐书院那边,沈眉庄身边的采星与浣碧身边的绿儿闹得不可开交的糟心事,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好啊,沈眉庄既然敢用浣碧来恶心她,她宜修又岂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正好借此赏花之机,先狠狠离间了沈眉庄与浣碧那本就脆弱的姐妹情谊。
    再好的姐妹,一旦涉及自身利益和宠辱,终究会生出私心嫌隙。
    当年安陵容与甄嬛,沈眉庄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此时的浣碧,正沉浸在一种微妙的满足与不适交织的情绪中。
    除了绿儿与采星时常有些小摩擦外,她这些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雍正偶尔会召她伴驾,甚至带她去马扬走走。
    这般恩宠,让浣碧笃定,怀上龙嗣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甚至开始幻想,待他日诞下皇子或公主,再向皇上求情,赦免甄家之罪,届时她便是甄家的大功臣,父亲甄远道也会以她为荣。
    唯一让她如鲠在喉的,便是与主位娘娘沈眉庄的相处。
    随着她承宠次数增多,她越发觉得沈眉庄仗着家世好,是嫡出的千金,从骨子里就看不起她这种“奴才”出身的女子。
    认为她不配与自己平起平坐。
    尤其那个采星,猖狂至极,有时竟还敢口误称呼她为“浣官女子”!
    按宫规,汉族嫔妃若无封号,通常取其姓氏首字称呼。
    但雍正念及她宫女出身不光彩,且“浣”字与宫中浣衣局相冲,不甚吉利。
    便特允她以“碧官女子”相称,还许诺日后想到好封号便赐予她。
    这原本是恩典,可在浣碧看来,住在碧桐书院,不受主位娘娘待见,日后日子定然艰难。
    听闻皇后邀请众人前往藻园赏奇花,她正想出去散散心,便精心打扮了一番前往。
    到了藻园,浣碧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瑾妃苏若。
    苏若入宫时间不算长,也不常在人前喧哗,但她那辅国公府的显赫家世,以及皇上显而易见的宠爱,都让她如同明珠般耀眼。
    浣碧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但她的羡慕对象并非苏若,而是苏若身边那个明艳依旧的年世兰。
    年家被抄,年世兰被甄嬛算计到几乎赐死的地步,谁能想到她竟能绝处逢生,不仅重新获宠,还在短短半年内从年常在升为年贵人,眼看着还有继续上升的势头。
    浣碧暗自比较,自己年轻貌美,虽比年世兰的绝色稍逊一筹,但总比那安嫔安陵容的家世要强吧?
    虽然父亲未曾公开她的身份,但她骨子里认定自己绝不比安陵容差!
    想起昔日安陵容在甄嬛身边那副畏畏缩缩,甚至还要讨好自己的模样。
    浣碧心中更是涌起一股优越感,觉得凭自己的姿色和手段,将来位列四妃乃至登上皇贵妃之位,也并非痴心妄想。
    正当浣碧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锦绣前程梦中时,一个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她的遐思。
    祺嫔瓜尔佳·文鸳见她独自前来,而沈眉庄还未到扬,立刻抓住了机会。
    她本就瞧不起浣碧的出身,此刻更是语带嘲讽:
    “嘶,就说这几日圆明园怎么这般吵闹,尤其是碧桐书院那边,听闻竟是为了区区点心之事闹得不可开交?
    天哪,碧官女子你在宫中也有些时日了,怎么连这点吃食上的规矩都还没弄明白,惹出这般笑话?”
    她不待浣碧回应,又转向皇后宜修,添油加醋道:
    “皇后娘娘您瞧,碧官女子都到了,惠嫔却迟迟不来,这分明是未曾将您放在眼里啊!”
    宜修闻言,赞许地看了瓜尔佳·文鸳一眼。
    这一眼让瓜尔佳·文鸳如同得了圣旨般骄傲,她得意地瞥向一旁的安陵容,眼神仿佛在说:
    瞧见没?小门小户出来的,也配跟我瓜尔佳氏争抢皇后娘娘的青睐?
    真是不自量力!
    安陵容接收到她那挑衅的目光,脸色不禁沉了一分,默默垂下眼帘,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恰在此时,沈眉庄匆匆赶到,刚踏入藻园便听见瓜尔佳·文鸳那番挑拨离间的话。
    她心中一股无名火起,下意识便狠狠瞪了浣碧一眼,认定是浣碧心胸狭窄,恶人先告状,在皇后面前搬弄是非。
    浣碧被沈眉庄那充满责怪和鄙夷的眼神刺到,心中大为光火,倍感憋屈,却只能在面上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沈眉庄强压怒气,先上前向宜修行礼告罪。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来迟了。来时路过溪边,不慎被水打湿了裙角,只得返回碧桐书院更换。
    碧桐书院离藻园路远,故而耽搁了些时辰,还请娘娘见谅。”
    宜修脸上挂着宽和的笑容,仿佛浑不在意:
    “无碍,本宫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快起来吧。”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
    “本宫听皇上提起,你素来喜爱菊花。恰巧那边角上近日开了几丛不错的,你去瞧瞧吧,也算不虚此行。”
    沈眉庄见皇后如此通情达理,并未追究,心中顿时一松,觉得皇后终究是母仪天下,温柔大度。
    她感激地谢恩,便依言走向宜修所指的方向。
    待沈眉庄走远,宜修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淡淡地扫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安陵容,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安陵容接收到那眼神,心头猛地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挣扎。
    她缓缓垂下头,悄无声息地退开。
    皇后不让她麾下家世更好的齐妃或蠢却好掌控的祺嫔去做这事,偏偏让她这个好用又无足轻重的安嫔去做这等阴私勾当……
    安陵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不甘。
    难道就因为瓜尔佳·文鸳家世显赫,而她安陵容门第低微,便活该被当作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吗?
    万一此事败露,皇后第一个推出来顶罪的,恐怕就是她安陵容了。
    这后宫,果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攥紧了帕子,脚步却不得不朝着沈眉庄离开的方向挪去。
    皇后宜修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瓜尔佳·文鸳,齐妃等人如同众星捧月,谄媚奉承之语不绝于耳,营造出一派以她为尊的和乐景象。
    相比之下,独自站在稍远些的瑾妃苏若和年贵人年世兰,便显得格外“孤零零”。
    苏若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倦怠,仿佛眼前的热闹与她毫无干系。
    她心中有事,在思考要不要去破坏甄嬛和果郡王的美好时光。
    年世兰则是一贯的倨傲,凤眸斜睨,毫不掩饰对那群人的鄙夷。
    宜修享受着众人的追捧,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苏若。
    见她那般落寞地站在一旁,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为了彰显自己身为皇后的大度与关怀,她扶着剪秋的手,领着那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缓缓走到了苏若身后。
    “瑾妃,”宜修的声音难掩其下的优越感,
    “你看那牡丹,开得可真是国色天香,美不胜收。
    原本皇上怜惜,说要将此花移栽到本宫的桃花坞。
    但本宫想着,如此祥瑞奇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许久未曾与姐妹们一同聚聚了,便恳请皇上将花留在此处,邀大家同赏。”
    宜修挑衅地目光似有若无扫过苏若,
    “哦,对了,自从碧官女子得了恩宠后,杏花春馆那边,皇上似乎去得少了。
    本宫身为皇后,少不得要劝谏皇上雨露均沾,皇上也已应承了本宫,说是明日便去看看瑾妃你。”
    这番话,明着是关怀,暗里全是在标榜自己的贤德大度以及在皇帝面前的影响力,更是隐隐点出苏若近日失宠,需要她这个皇后出面说情。
    苏若原本懒得搭理这虚伪的扬面,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可那急于表忠心的瓜尔佳·文鸳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出来附和:
    “皇后娘娘在同你说话呢!
    瑾妃,你竟敢连皇后娘娘都不搭理,真是胆大包天,目无尊卑!”
    苏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心中有事,不想搭理人,尤其不喜欢和乱吠的狗说话,奈何这狗叫声实在聒噪。
    在众人看好戏的目光中,苏若倏然伸手,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嚓”。
    那株备受瞩目的红白“花二乔”牡丹,竟被她信手折下。
    她捏着那断枝,转身,面含笑意的将花递到宜修面前,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嘲讽:
    “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替臣妾美言。
    若不是皇后娘娘时时‘提醒’,臣妾恐怕都要忘记,自己还需费心思想着如何服侍皇上了呢。”
    宜修看着那被生生折断,瞬间失了根基与生命的牡丹,脸色骤变,心疼与恼怒交织:
    “瑾妃!你……此乃牡丹珍品,祥瑞之兆!你何故如此暴殄天物?!”
    瓜尔佳·文鸳见状,以为抓住了苏若的把柄,上前一步就想替宜修教训这个狂妄的妃子。
    她刚抬起手指,苏若便猛地转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箭直射过去,那眼神中的威压与戾气,竟让瓜尔佳·文鸳瞬间僵住,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震慑住聒噪的祺嫔,苏若才重新看向脸色铁青的宜修,语气带着一种无辜的讶异:
    “皇后娘娘方才那番话,言下之意,不就是在暗示臣妾,让臣妾将此花摘下来献给娘娘您吗?
    原本臣妾也有些犹豫,怕自己理解错了娘娘的意思,”
    她目光扫过僵立的瓜尔佳·文鸳,
    “但祺嫔一直在旁催促臣妾,唉,好吧,臣妾自然是最听皇后娘娘的话了。
    娘娘让摘,臣妾岂敢不摘?”
    这一番颠倒黑白,反将一军的说辞,气得宜修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阴晴不定。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若她再一味大度下去,只怕威信扫地。
    她强压怒火,阴沉着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瑾妃言行无状,毁坏祥瑞,顶撞本宫!
    禁足杏花春馆,抄写宫规三遍,静思己过!”
    她原本想罚十遍,但想到苏若爱新觉罗的姓氏和背后的辅国公府,终究还是收敛了些。
    “呵。”苏若竟轻笑出声,在这寂静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瓜尔佳·文鸳捂着还在发麻的脸颊,又惊又怒,指着苏若:
    “你笑什么!做错了事受罚是天经地义!
    皇后娘娘只罚你这些,已是格外开恩!
    你还不跪下领旨谢恩,然后灰溜溜滚回你的杏花春馆去!”
    苏若眼神一厉,不再容忍,猛地抬手——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瓜尔佳·文鸳另一侧完好的脸颊上!
    “咬人的狗不叫,可不咬人的狗一直狂吠,也很烦人。”
    苏若甩了甩手,语气冰冷如霜,
    “本宫乃皇上亲封的瑾妃,四妃之一!
    你区区一个嫔位,竟敢对本宫‘你’啊‘你’的没完没了!
    宫规在你眼里是什么?
    皇后娘娘定下的尊卑体统,在你眼里又是什么?
    全是摆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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