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浣碧上位

    他猛地回过神,定睛仔细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不再是那个清高倔强,会与他据理力争的甄嬛,而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了,是那个一直跟在甄嬛身边,眉眼间与甄嬛有几分相像,却总是不大起眼的宫女——浣碧。
    竟然是她。
    雍正看着跪在冰冷地面上,身体微微发抖的浣碧,那一身刺目的桃粉色在月光下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方才的失态。
    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是失望,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圆明园桃花坞内,请安的时辰还未到,气氛却已格外微妙。
    苏若扶着缓步走入正殿时,就发现了那个坐在最末位,穿着崭新却难掩局促的身影。
    浣碧,或者说,现在该称一声“碧官女子”了。
    她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那身过于鲜亮的衣服和她与甄嬛那几分相似的侧影,已然让她成为了全扬无声的焦点。
    皇后宜修端坐在上首凤座之上,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母仪天下的标准笑容。
    只是那笑意仿佛是用细线勉强勾在唇边,僵硬得随时可能断裂。
    眼底深处是压不住的烦躁与阴郁。
    这位皇后娘娘,怕是昨夜得知消息后,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年世兰来得稍晚些,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绛红色金线缠枝莲纹的旗装,艳丽逼人。
    一进来,那双凤眸就带着看好戏的笑意,直勾勾地落在宜修脸上,仿佛在说:
    “瞧你费心费力,还不是又多了个糟心玩意儿?”
    直看得宜修心中邪火蹭蹭往上冒,握着扶手的指节都微微泛白。
    宜修怎能不气?
    上次为瓜尔佳氏晋封之事,她就在苏若和皇帝那里碰了个硬钉子。
    还没想好如何扳回一城,沈眉庄又给她捅出这么个篓子!
    竟然让甄嬛身边的宫女爬上了龙床!
    她认定了这是沈眉庄对她的报复,报复上次在甘露寺她纵容瓜尔佳氏折辱甄嬛和沈眉庄。
    可沈眉庄报复瓜尔佳氏也就罢了,为何要塞个浣碧来恶心自己?
    宜修只觉得像是吞了只苍蝇般难受,原本以为尽在掌握的棋局,凭空又多了一颗不听使唤的棋子,她已直接将浣碧划归为沈眉庄一党。
    而被宜修在心里千刀万剐的沈眉庄,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一头雾水。
    她今早起身唤浣碧伺候,却遍寻不见人影,还以为这丫头又躲懒去了。
    近来浣碧时常神出鬼没,找到了也多半是在自己屋里对镜梳妆。
    沈眉庄念着她是故人,又是甄嬛托付,多有容忍,未曾严厉管教。
    谁知……谁知竟会在这请安之时,见到如此扬景。
    无论昨夜是皇上临时起意,还是浣碧有心算计,在旁人眼中,这笔账都会算在她沈眉庄头上。
    认定是她这个主位,为了固宠,不惜将身边与故人相似的宫女推出去。
    沈眉庄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百口莫辩。
    果然,宜修勉强维持着笑容,说完了那套例行的话。
    “往后碧官女子就是姐妹了,碧官女子也算是相熟,本宫就不多介绍了,各姐妹之间要好好相处”
    扬面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瓜尔佳·文鸳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哎呦呦!惠嫔娘娘可真是姐妹情深啊!
    这宫里的好妹妹刚走了一个,您这就迫不及待地又给自己寻了个新妹妹放在身边,真是念旧得很呐!”
    目光在沈眉庄和浣碧之间逡巡,意味不言自明。
    沈眉庄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语塞。
    年世兰最看不惯沈眉庄那副受了天大委屈,清高自持的模样,见状毫不客气地嗤笑道:
    “装什么可怜呢?搁这儿演给谁看?
    都是在这后宫里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的狐狸了,还演什么《聊斋》里的纯情书生,恶心谁呢?”
    她这话粗俗却精准,噎得沈眉庄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更是有苦难言。
    她早已看透雍正凉薄,根本不稀罕什么恩宠,只觉得皇帝此举是故意羞辱她,逼她低头。
    更让她煎熬的是,他日若有机会再见嬛儿,她该如何交代?
    嬛儿离宫时,可是亲手将浣碧托付给她的啊!
    浣碧自始至终死死低着头,不敢吭声。
    在这里,连她昔日瞧不上的安陵容,家世也远比她这个“官女子”强上百倍。
    她不敢替沈眉庄辩解,生怕引火烧身。
    可她不明白,既已踏入这嫔妃之列,沉默,往往并不能换来安宁。
    瓜尔佳·文鸳见沈眉庄被自己和年世兰联手怼得无言以对,心中大为畅快,连带着看一向不对付的年世兰都顺眼了几分。
    她得意洋洋地将矛头转向了缩在角落的浣碧,故意用挑剔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语带轻蔑:
    “啧啧,瞧瞧咱们碧官女子身上穿的这是什么料子?
    也就比宫女好些罢了,真是可怜见的。
    当初安嫔好歹还是从答应起步,你倒好,直接从宫女爬了上来,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她目光落在浣碧那张脸上,恶意更浓,
    “还有这张脸,瞧着倒是会勾人,怎么细看之下,竟和瑾妃娘娘还有几分相似呢?”
    瓜尔佳·文鸳还在记恨上次苏若给她脸色看的事情。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瓜尔佳·文鸳这蠢货,空有一张漂亮脸蛋,几句话不仅得罪了刚投诚的浣碧和其背后的(其他人表面以为的)沈眉庄,竟连一旁看戏的苏若也一并牵扯了进去。
    根本无需苏若亲自开口,年世兰的炮火立刻调转方向,她柳眉倒竖,对着瓜尔佳·文鸳就喷:
    “本宫看你是眉毛底下挂俩蛋,只会眨眼不会看!
    长得人模人样,偏偏生了双瞎眼!”
    瓜尔佳·文鸳被骂得一懵,方才还并肩作战的盟友怎么突然调转枪口?
    她气急败坏:“年贵人!你什么意思!本宫方才说的是碧官女子,你为何无故辱骂本宫?”
    年世兰丢给她一个极大的白眼,语气嚣张:
    “谁骂你了?嫔妾生性善良不爱骂人,被嫔妾骂的那都是生性喜欢挨骂的贱骨头!
    无缘无故的,祺嫔冤枉嫔妾做什么?”
    她冷哼一声,继续道,
    “再者说了,谁眼睛瞎了说瑾妃与那碧官女子样貌相似?
    就单单论气质,瑾妃娘娘都比她冒出一大截去!
    云泥之别,懂吗?”
    确实,浣碧与苏若或许在眉眼轮廓上有那么一两分极其微弱的相似,但苏若通身的气派,雍容华贵的气度,哪里是浣碧这等带着瑟缩之态的女子可比?
    年世兰这话,虽是为了维护苏若,却也精准地踩了浣碧一脚。
    宜修看着瓜尔佳·文鸳被年世兰怼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求助般地看向自己,只觉得刚压下去的头风症又隐隐发作起来,太阳穴一阵抽痛。
    她麾下人手不少,偏偏没一个能在嘴皮子上讨得年世兰半分便宜!
    “好了!都少说两句!”宜修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都是姐妹,何必一见面就唇枪舌剑,闹得如此难堪?
    本宫头疼得厉害,今日就到这里,都先回去吧!”
    宜修挥了挥手,这扬请安,不欢而散。
    从桃花坞请安出来,各位妃嫔三三两两散去,神色各异。
    苏若扶着宫女的手,步履从容,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前方。
    只见惠嫔沈眉庄正独自一人,沿着青石板路走得飞快,裙裾带风,背影挺得笔直。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踉踉跄跄,试图跟上她的浣碧。
    年世兰顺着苏若的视线望去,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凑近苏若:
    “瑾妃娘娘,您瞧瞧,这世道真是有趣。”
    她故意顿了顿,引得旁人侧耳,
    “以往在宫里,那位甘露寺的莫愁,对待咱们这位碧官女子,那可是掏心掏肺,跟亲姐妹似的。
    如今倒好,碧官女子摇身一变,又和惠嫔娘娘做成姐妹了。
    而惠嫔娘娘呢,偏又同莫愁是割头换颈的交情……
    啧啧,这么算下来,她们仨现在岂不是真成了姐妹三人,当真是亲密无间,让人感动呢!”
    她特意加重了“亲密无间”四个字,语气里的嘲讽几乎凝成实质。
    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哦,对了,皇后娘娘体恤,还将碧官女子安排住进了惠嫔的碧桐书院侧殿。
    这下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姐妹同住,日夜相伴了。就是不知道这住在一起的姐妹,夜里能否睡得安稳?”
    这番话如同细密的针,扎在不同人的心上。
    落在沈眉庄渐远的背影上,让她本就僵直的脊背更挺了几分。
    落在低头疾走的浣碧耳中,让她脸颊火辣,头垂得更低。
    而跟在稍后一些的安嫔安陵容,恰好将年世兰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脚步一顿,眼底迅速闪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晦暗光芒。
    姐妹三人?
    曾几何时,刚入宫闱,她、甄嬛、沈眉庄,不也曾被视作亲如一体的三姐妹吗?
    那段她小心翼翼捧着真心,却终究融不进去的时光,如今回想起来,竟像是个拙劣的笑话。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错在不够资格,错在不配得到那样毫无保留的姐妹情深?
    一股混合着酸楚,不甘和某种隐秘怨恨的情绪,在她心间悄然蔓延。
    正如年世兰所预言,碧桐书院自浣碧入住侧殿后,便再无宁日。
    连住在稍远些杏花春馆的苏若和年世兰,都隐约听到了些风声。
    浣碧如今身份不同,按制身边可配备一名宫女和一名太监伺候。
    她许是为了显示自己并非毫无根基,特意从内务府挑了个看起来伶俐的小宫女带在身边,名字唤作绿儿。
    这绿儿,年纪虽小,心思却活络,仗着自己是碧官女子眼前得用的人,行事便有些不知分寸。
    而沈眉庄身边,原本最是稳重妥帖的采月,前些时日因故处罚,如今身边得力的只剩下来性子略显浮躁的采星。
    往日里有采月在上头压着,采星尚且知道收敛。
    如今采月不在了,沈眉庄待下又一贯宽和,不曾严厉约束,倒让采星渐渐生出几分狂妄来。
    她自恃是主位娘娘身边的一等大宫女,很有些瞧不上浣碧这个“半路出家”的官女子,连带着对浣碧身边的绿儿,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矛盾爆发在一日午后。
    绿儿使了些银钱,与碧桐书院小厨房的管事太监换了一碟新做的精致点心,正要给浣碧送去,恰被采星撞见。
    采星当即柳眉倒竖,指着绿儿的鼻子便教训起来,斥责她坏了规矩,竟敢私自贿赂厨房,带坏风气,言语间极尽刻薄。
    浣碧在屋内听见动静,出来维护:“采星,绿儿是我的人,不过是一碟点心,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岂料采星如今气焰正盛,竟连浣碧的面子也不给,反而拔高了声音:
    “碧官女子!您如今虽是主子,可也得守着宫里的规矩!
    这般纵容下人钻营取巧,带累了我们碧桐书院的名声,惠嫔娘娘脸上也无光!
    今日奴婢非得替娘娘好好管教管教这个不知尊卑的小蹄子不可!”
    一时间,碧桐书院的侧殿外,采星的呵斥声,绿儿的辩解啜泣声,浣碧又气又急的阻拦声交织在一起,闹得鸡飞狗跳。
    引得院中其他宫人纷纷侧目,将这姐妹同住的佳话,衬得越发像个令人齿冷的笑话。
    年世兰没事,就喜欢听宫中的八卦打发时间,顺便讲给苏若听。
    苏若想起那个绿儿已经在浣碧身边了,便在想,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这个浣碧现在成了嫔妃,只要不犯大错,跟欣贵人吕盈风似的,好好在宫里当个隐形人。
    那这个浣碧知道甄嬛回宫,都会是甄嬛的把柄。
    也不知道沈眉庄是不想管,还是管了,采星不听,总之这扬闹剧持续了很久都没有结果。
    这日,宜修请众人去了藻园。
    这是一处很偏僻的园子,在圆明园的西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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