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莫愁的难堪

    瓜尔佳·文鸳用绣着繁复花样的帕子轻掩嘴角,眼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难道是你自甘下贱吗?”
    沈眉庄再也看不下去,她上前一步,将甄嬛隐隐护在身后:
    “祺嫔慎言!莫愁是带发修行,并非真正出家。”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嬛儿受此折辱。
    瓜尔佳·文鸳挑眉,目光在沈眉庄和甄嬛之间转了转,有皇后这座靠山在侧,她底气十足,语带双关地笑道:
    “惠嫔对她倒是关心亲切,真是姐妹情深啊,令人感动。”
    一直安静旁观的安陵容此时也柔柔弱弱地开口,她蹲下身,看似关切地望向甄嬛:
    “姐姐,方才被祺嫔不小心踩到,可受伤了?疼不疼?”
    不等甄嬛回答,一旁的静白师太连忙挤上前,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对安陵容和众妃嫔道:
    “没事没事!贵人娘娘放心,莫愁身子骨结实着呢!
    她如今在寺里干的就是这些粗活,皮糙肉厚的,断不敢累着了祺嫔娘娘的贵足!”
    她急于撇清,生怕甘露寺被牵连。
    对今日莫愁的出现有些怨恨,明知道今日有贵人来,还非要往前厅出现,却忘记了这洒扫的活本就是静白师太安排的。
    另一边的莫言师太看不过眼,忍不住出声:
    “阿弥陀佛。
    莫愁她毕竟曾是宫里的贵人,如今带发修行,也非奴役。
    长久做这些粗重活计,恐怕于佛门清净之地也不太相宜。”
    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忍,莫言师太同情这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女人。
    都是被男人的谎话欺骗,只能选择出家。
    皇后宜修淡淡地瞥了莫言一眼,直接定了性:
    “静白师太说得在理。佛曰,众生平等。
    既然入了佛门修行,便该放下昔日身份。
    莫愁如今是戴罪之身,在此修行,磨砺心志,乃是皇上恩典,亦是她的造化。”
    她一句话,便将甄嬛的苦难轻描淡写地归为修行和恩典。
    沈眉庄心痛如绞,再次恳求:
    “皇后娘娘,莫愁终究是为皇上诞育过皇嗣的人,胧月公主身上流着她的血。
    让她做如此粗活,若传出去,岂非让人议论天家刻薄?还请娘娘开恩……”
    “哼!”
    一直冷眼旁观的年世兰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她双臂环抱,凤眸斜睨着沈眉庄和甄嬛:
    “沈眉庄,你装什么糊涂?
    没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出宫!
    不是她自己心比天高,受不了半点委屈,非要闹着离宫修行的吗?
    怎么,当初为了那点子清高倔强连公主都不要了,如今这点粗活就受不了了?
    真是又当又立,令人作呕!”
    瓜尔佳·文鸳没想到一向跟她不对付的年世兰此刻竟说了番公道话,立刻点头如捣蒜,接口道:
    “年贵人这话可是说到点子上了!
    可不是她自己选的路吗?
    再者说了,公主是尊贵的公主,她莫愁是戴罪的莫愁。
    皇上早已明发上谕,玉碟之上,胧月公主的生母写的是端妃娘娘!
    跟她莫愁还有半分关系吗?
    惠嫔娘娘还是少提这些,免得惹皇上不快!”
    见好姐妹被如此围攻羞辱,沈眉庄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弯腰,伸手就要将跪在地上的甄嬛强行拉起来,同时抬头直视皇后:
    “皇后娘娘!莫愁离宫乃是情非得已,其中苦衷旁人不知,难道娘娘也不知吗?
    何必今日在此,对她苦苦相逼,极尽挖苦之能事!”
    宜修见沈眉庄竟敢当众顶撞自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惠嫔!本宫看你是心神不宁,被这佛前香火熏得失了分寸了!
    既然心不静,就在这佛前好好跪着,静静心,想明白了什么是尊卑,什么是规矩再起来!”
    一直作壁上观的苏若,看到这里,几乎要在心里为沈眉庄这感人至深的姐妹情鼓掌了。
    真不知道是该夸沈眉庄一句姐妹情深,还是该骂她一句蠢。
    苏若暗自腹诽,帮甄嬛的方法千千万,哪怕是暗中接济,或是求助于太后,哪怕是利用浣碧做点什么,都比此刻硬碰硬,公然挑衅皇后要强上百倍。
    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火上浇油,把自己也搭进去。
    还坐实了甄嬛“结党营私、死不悔改”的罪名。
    真是愚不可及。
    这后宫,光有义气可活不下去。
    圆明园杏花春馆内凉风习习,驱散了白日的些许暑气。
    年世兰一回到住处,脸上就掩不住那快意,她挥退了侍立的宫女,凑到正对镜卸簪的苏若身边:
    “嫂嫂!你今日可瞧真切了?
    那甄嬛,往日里自诩聪明绝顶,清高得不食人间烟火。
    如今不也落得个在甘露寺灰头土脸,任人践踏的下扬?”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支赤金凤尾簪,在指尖把玩,眼中满是讥诮,
    “要我说,她到现在还想不通,还端着那副架子,真是应了那句话。
    贱人就是矫情!”
    年世兰又想起沈眉庄那不顾一切的维护姿态,更是嗤之以鼻:
    “还有那个沈眉庄,平日里看着也是个明白人。
    怎么一沾上甄嬛的事,就蠢得像头犟驴?
    为了个废妃,当众顶撞皇后,被罚在佛前硬生生跪了一整天。
    听说回来的时候,两条腿都不会打弯了,是让太监给抬回碧桐书院的!
    啧,真是好一出姐妹情深的大戏。”
    年世兰越说越觉得沈眉庄不可理喻,将簪子往桌上一丢,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有那闲工夫替她那好姐妹操心,怎么不想想自己沈家的前程?
    我前儿个可听说了,明年春闱,她那个嫡亲的弟弟沈江流也要下扬。
    那沈江流身上可还背着案底呢!
    就算他真有本事金榜题名,一个有坐牢污名的新科进士,皇上见了能高兴?
    她不赶紧想想办法在皇上面前为她弟弟求个情,描补描补。
    整日里为了个甄嬛长吁短叹,愁眉不展,真是本末倒置,愚不可及!”
    “沈江流……”年世兰这随口一提的抱怨,瞬间打开了苏若记忆。
    她想起之前沈眉庄求她帮忙查探沈江流一案。
    那案子表面上是内务府一个胆大包天的太监,因怨恨沈眉庄而构陷其弟。
    可细细想来,一个宫里的奴才,就算有些权柄,怎敢轻易用到顺天府尹家的公子身上?
    之后,苏若动了些手段,从旁人口中套出话来,那太监竟与御前大总管苏培盛有些拐着弯的关联。
    苏培盛与谁交好?
    自然是甄嬛身边的掌事宫女崔槿汐。
    无缘无故的,崔槿汐指使苏培盛去暗害与自家主子情同姐妹的沈眉庄作甚?
    除非是崔槿汐自己的主意。
    按照苏若对甄嬛性子的揣摩,此事甄嬛大概率是不知情的。
    沈眉庄与甄嬛交好,害沈家对甄嬛有百害而无一利。
    只怕是那崔槿汐,背着主子有些自己的想法和算计,才会冒险说动苏培盛行了这步险棋。
    这倒是个有趣的发现,崔槿汐看来并非表面那般全然忠仆。
    苏若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崔槿汐早已悔青了肠子。
    那事发生后不久,甄嬛便因纯元故衣事件与皇帝决裂,她当初那点隐秘心思显得如此可笑且不合时宜。
    如今她只能苦苦哀求苏培盛将此事烂在肚子里,若让心灰意冷却又心思敏锐的甄嬛知晓,她崔槿汐的下扬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苏若一边听着年世兰叽叽喳喳的吐槽,一边漫不经心地梳理着长发,心中却思绪翻涌。
    看着年世兰如今精神焕发的模样,再想到她身子即将彻底调养好,南阳先生也给了准话。
    若一切顺利,怀上子嗣大有希望……
    苏若的唇角不禁微微勾起。
    只要年世兰能生下个一儿半女,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她们往后的日子,便算是真正有了坚实的倚仗。
    至于眼下,敬妃冯若昭和端妃耿月宾为了那贵妃之位,也为了各自膝下的公主,正明里暗里地斗法,瞧着倒是热闹。
    两人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孩子的前程,倒显得母性光辉伟大无比。
    圆明园的月色格外清亮,如水银般泻落在亭台楼阁之间,勾勒出朦胧而温柔的轮廓。
    雍正刚从端妃居住的“鱼跃鸢飞”处出来,心中带着几分看过胧月后的柔软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小公主日渐玉雪可爱,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她生母的影子,这总让他心头泛起复杂的涟漪。
    御轿沿着宁静的宫道缓缓而行,路过碧桐书院时,一阵微凉的夜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
    雍正无意间抬眼,目光掠过那熟悉又陌生的院门,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月色下,碧桐书院门前的海棠树旁,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一身娇嫩的桃粉色旗装。
    那颜色,那在晚风中微微飘动的衣袂……
    像极了!
    像极了那年杏花微雨,秋千架上,那个逆着光,吹着箫,瞬间撞入他心扉的少女!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关于嬛嬛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秋千架下的惊鸿一瞥,御花园里的琴笛和鸣,蓬莱洲的“生死相托”……
    种种甜蜜与最终决裂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心脏一阵紧缩。
    “嬛嬛是你吗?”几乎是下意识的,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和恍惚,雍正脱口而出。
    他甚至未等轿辇停稳,便有些急切地掀帘而下,朝着那抹桃粉色的身影快步走去。
    那身影闻声,缓缓回过头来。
    清辉般的月光洒在她脸上,照亮了一张与甄嬛确有几分相似的侧颜。
    尤其是那眉眼间的轮廓和那份低眉顺眼时的温婉气质。
    她似乎被突然出现的皇帝惊住了,怔怔地望着他,眼中带着惊慌措。
    雍正被这月光下的“重逢”景象攫住了心神,他几步上前,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女子纤细的手腕。
    触手微凉,肌肤细腻,那真实的触感让他心头震荡,仿佛抓住了某些逝去的时光。
    “皇上……”
    女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低呼一声。
    随即像是反应过来,慌忙挣脱开他的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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