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甘露寺

    瑾妃苏若的话如同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阵阵,却看不清最终的方向。
    苏若没有明确反对她争贵妃之位,这让她稍稍安心,但那句“多注意注意端妃”,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心头。
    端妃耿月宾?
    那个常年缠绵病榻,几乎被所有人遗忘在延庆殿角落的女人?
    她能与自己相争?
    冯若昭本能地怀疑。端妃给她的印象,一直是病弱、安静、与世无争,偶尔接触,也是就着胧月的事情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可苏若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冯若昭沉吟片刻,终究是宁可信其有。
    她回到咸福宫,立刻唤来最信赖的心腹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命他们暗中留意延庆殿的动静。
    尤其是端妃近来的用药出行以及接触的人事,务必要小心,不可打草惊蛇。
    承乾宫内,送走了心事重重的冯若昭,苏若转过身,看着依旧气鼓鼓的年世兰,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地摇了摇头。
    她伸出纤指,在年世兰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你呀,也不看看自己多大的人了,说话还是这般不管不顾,孩子气!”语气里带着亲昵的责备。
    年世兰捂着额头,嘟着嘴,难得地露出些小女儿情态,咕哝道: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般装模作样!
    明明心里想要,偏要做出副被逼无奈的样子来寻嫂嫂商量,打量谁不知道她那点心思呢!”
    她揉了揉额角,又道,
    “身子调养得差不多了,冬青说,还差最后三个月,将根基彻底稳固便好。”
    冬青是苏若特意为她寻来的懂医理的宫女。
    苏若点点头,拉着她在身边坐下,语气转为认真:
    “那就好。下个月便要启程去圆明园了,那里规矩不比宫里头森严,景致也好,心情舒畅,正是好时机。
    你多多上心,起码要怀上一个。”
    提到孩子,年世兰眼中炽热的光芒黯淡了些许,她低下头,玩弄着衣带上缀着的珍珠:
    “嫂嫂,我当真还能有孩子吗?
    欢宜香的事情……我其实,都知道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水光,
    “就算身子调养好了,那么多年的欢宜香,毒性早已侵入骨髓,真的能清理干净吗?”
    苏若眸光一凝,锐利的视线瞬间扫向侍立在一旁的颂芝。
    颂芝吓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
    年世兰见状,立刻伸手护在颂芝身前,急声道:
    “嫂嫂别怪她!是我自己疑心,背着你执意要查的!颂芝是被我逼得没办法才……”
    苏若看着她护犊子的样子,心中那点不悦也散了,伸手轻轻抚了抚年世兰的头发,语气缓和下来:
    “我没有怪你们。知道了也好,省得你心里总存着疙瘩。
    你放心,普通的太医或许束手无策,但我已命人设法去请南阳先生叶天士了。”
    “南阳先生?!”年世兰惊得几乎要站起来,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叶天士的名号她怎会不知?
    那是连宫中御医都自愧不如的神医,尤其擅长妇科疑难杂症!
    当年哥哥年羹尧权倾朝野时,几次三番想请叶天士入府为她和家人诊脉,都未能请动。
    若他出手……
    “当真?”年世兰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苏若肯定地点头,看到年世兰高兴,她也高兴:
    “自然是真的。
    我已安排妥当,等下个月去圆明园,路上会经过一处府上经营的客栈,你到时候便借口车马劳顿,身子不适,在那里歇息。
    南阳先生自会前来为你诊脉。”
    年世兰紧紧抓住苏若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尽管她对雍正早已心死,甚至厌恶,但她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一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孩子?
    今日见到温宜那般玉雪可爱,她心中那份属于母亲的柔软和渴望,更是被彻底勾了起来。
    后宫表面平静,底下却因贵妃之位而波澜暗涌。
    冯若昭派去调查的人,三日内便带回了让她心惊的消息。
    延庆殿的端妃娘娘,近半年来用药记录大幅减少。
    更让冯若昭脊背发凉的是,她顺着线索细查,竟真的在自己宫里揪出了一个端妃安插的眼线,是咸福宫一个负责洒扫的二等太监。
    虽接触不到核心,但入宫后便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竟是个埋了多年的钉子!
    这发现让冯若昭又惊又怒,一股被背叛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她自问从未做过对不起耿月宾之事,甚至因同是妃位,偶尔还有些惺惺相惜之意,却不想对方竟如此处心积虑!
    回想起前几日端妃还借口胧月公主之事,特意来与她“探讨养儿心得”,言语间多有试探。
    当时只觉是寻常交流,如今想来,只怕句句都藏着机锋!
    冯若昭心中警铃大作,对端妃的防备瞬间提到了最高。
    而另一边,齐妃李静言见冯若昭和端妃似乎隐隐对上,竟无人来针对自己。
    又想到自己是三阿哥的生母,资历也老,顿时觉得那贵妃之位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她喜不自胜,开始日日亲自炖了羹汤往养心殿送,更是在皇帝面前三句不离
    “弘时又长高了”
    “弘时功课有进步”
    恨不得将“母凭子贵”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起初雍正还耐着性子听几句,直到有一日,李静言又在喋喋不休地夸赞三阿哥,甚至隐隐暗示应尽早立储。
    雍正终于勃然大怒,将手中的朱笔掷于御案之上,厉声斥责她“妄议国本,不知所谓”!
    李静言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出养心殿,这才消停下来,再不敢轻易去触雍正的霉头。
    蠢货自有天收。
    雍正六年的夏天,圆明园。
    年世兰冷眼瞧着,连刚晋嫔位不久的瓜尔佳·文鸳都蠢蠢欲动,那双上挑的凤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她想的倒不是一步登天的贵妃之位,而是盼着哪位妃主倒了霉空出位置,她好顺势往上爬一爬。
    今年圆明园避暑,瑾妃苏若向皇上提议,将宫中嫔位以上的妃嫔尽数带来。
    说是“六宫同乐,方显天家恩泽”。
    雍正乐得见后宫和睦,且圆明园经过修缮,殿宇充足,便大手一挥准了。
    这番提议,落在明眼人如皇后宜修眼中,自然知道苏若这是要借机将所有人都放在眼皮子底下,好看清局势,甚至搅动风云。
    车驾行至半途,在一处雅致客栈附近,年世兰按计划突发急病,脸色苍白,冷汗涔涔,靠在颂芝身上几乎软倒。
    苏若立刻出面,向皇上陈情,建议将年贵人暂且安置于前方客栈,留下太医悉心诊治,大队人马按原计划继续行进,以免耽误圣驾和皇后休息。
    雍正见年世兰确实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也未多想,只觉得苏若安排得当,便点头应允。
    无人知晓,那客栈早已打点妥当,等待年世兰的,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南阳先生叶天士。
    抵达圆明园,雍正亲自将苏若安排在了风景秀丽的杏花春馆,恩宠可见一斑。
    苏若本打算将年世兰仍旧安置在从前她常住的清凉殿,奈何年世兰扯着她的袖子,死活不愿独处,定要同她挤在一处。
    苏若拗不过她,也存了就近看顾的心思,便允了她同住杏花春馆的侧殿。
    皇后宜修依旧居于象征尊贵的桃花坞。
    而昔日甄嬛所居的碧桐书院,因主人已成宫闱禁忌,本应空置。
    但苏若却另有打算,她在分配宫苑时,向皇帝建议,惠嫔沈眉庄性喜清静,碧桐书院雅致非常,正合她住。
    雍正对甄嬛余怒未消,但对沈眉庄尚有几分旧情,且碧桐书院空着也是空着,便允了。
    苏若此举,自然是看好了随沈眉庄同住的浣碧。
    皇帝若因怀念旧景踏入碧桐书院,次数多了,难保不会注意到那个与甄嬛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宫女。
    这步闲棋,只要走的好或许将来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其余妃嫔,端妃耿月宾被安排在了较为偏远宁静的“鱼跃鸢飞”。
    敬妃冯若昭住了景致开阔的“濂溪乐处”。
    祺嫔瓜尔佳·文鸳占了临水的“水云居”。
    欣贵人吕盈风则住在“平湖秋月”。
    众人舟车劳顿,尚未好好歇息两日,祺嫔瓜尔佳·文鸳便按捺不住,在向皇后请安时,娇声提议去圆明园附近的甘露寺上香拜佛,美其名曰“为皇家子嗣祈福”。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皇后宜修和齐妃李静言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们正想去看看甄嬛落魄的笑话。
    沈眉庄垂眸不语,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她担忧甄嬛处境。
    端妃耿月宾捻着佛珠,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她也想亲眼确认某些事情。
    其余人多是无可无不可,纯当散心。
    苏若端着茶盏,也想去看看,那位心高气傲的莞嫔,如今成了何种光景。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甘露寺。
    寺中檀香袅袅,诵经声低沉。
    众妃嫔依礼上香,瓜尔佳·文鸳却眼尖地瞥见大殿角落的柱子后,一个穿着灰色缁衣的消瘦身影一闪而过。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待众人上完香,在院中稍作停留时,瓜尔佳·文鸳假意欣赏风景,悄悄绕到那柱子后方。
    果然见甄嬛正躲在柱子后面偷窥。
    瓜尔佳·文鸳眼中闪过恶意,瞅准时机,狠狠一脚踩在了甄嬛的脚踝上!
    “啊!”甄嬛吃痛,猝不及防地低呼出声,身体一个踉跄。
    瓜尔佳·文鸳立刻后退一步,用帕子掩着口,故作惊吓地尖声道:
    “大胆!是谁在此处鬼鬼祟祟,冲撞了皇后娘娘和各位主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
    甄嬛忍着脚踝处钻心的疼痛,在众人鄙夷同情好奇的注视下,艰难地跪伏在地:“贱妾参见皇后娘娘,各位小主。”
    瓜尔佳·文鸳这才像是刚认出她来,夸张地拍着胸口:
    “阿弥陀佛!本宫还以为是什么宵小之徒呢!
    原来是莞嫔娘娘呀——哦,瞧我这记性,”
    她拖长了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现在不该叫娘娘了,应该是甄氏?对吧?”
    甄嬛死死低着头,指甲几乎要抠进砖缝里。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带着认命般的死寂:“贱妾甘露寺莫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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