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殷长钰一手揽着她,小心翼翼地将人扶了上来。
    晏昭拢了拢衣服,朝旁边退了一步,拱手道:“多谢世子相救。”
    “玉君,是我啊,”见她态度疏淡,殷长钰颇有些受伤,他伸手捧住晏昭的脸,直直望向她的眼底,“是我啊,你记得我了?”
    而面前的少女却猛地甩开他的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臣女晏昭,见过世子。殿下醉忆故人,当召典膳醒酒。”
    “五哥,”这时候,方才最先发现晏昭的人走过来扶住了殷长钰,在他耳边低声道,“这好像是晏惟的女儿。”
    殷长钰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她好久,直到晏昭跪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时,他这才又跌跌撞撞走回了塌旁。
    “不是玉君啊……”
    今日明明是祈求姻缘的日子,旁人都穿红戴绿,殷长钰却披了一身白袍,发也不束,尽数散在身后,随着河风轻拂,慢悠悠擦过脸侧。
    他坐于船头,有些怔然地望着前方那花灯淌成的河流,一手随意地拍着身旁的栏杆——
    “雪絮飞,尽余灰,覆我罗裙旧舞袍,去年掂线补寒衣,今岁凉月照孤怀。金钿裂,玉簪折,旧坟新草今几何,若见山头红花多,莫问谁人折。”
    青年声调哀伤,悲切的清诵声随着灯影水波起伏着飘远,这满河水灯悠悠,竟有些说不出的戚然。
    晏昭垂下头,眼中也隐有波动。
    她与殷长钰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三年前的授衣节上。
    不屑于采灯的青年一个人出来散心,却遇上了在河边偷偷捞着“搁浅”花灯的少女。
    她穿着素色道袍,头戴紫霞帔,于月色灯影中缓缓抬起头,笑着问了一句:“公子是来采灯的吗?这里有好多,随意挑。”
    此时,黄昏片月,似满地碎琼乱玉。
    殷长钰像是陷入了片刻的怔然之中,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腰间的短剑却不知何时悄悄从鞘中滑落,随着动作落在了地上。
    划破了少女的披帛。
    “我……”那清冷疏淡的人竟一时不知要如何解释,只能苍白地说道,“要多少银子?”
    话说出口,他却才意识到不对,只是想要收回却难了。
    “您可真豪爽,”那少女低头看了看,拾起了短剑并那披帛一同递还给了他,“今日是授衣节……我也不求别的了,那便叫公子替我补好吧。”
    殷长钰犹疑着伸出手接过了这两样东西。
    待那少女转身离开之时,他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办连忙问道:“可是,我要去何处寻你?”
    素衣少女回首一笑,纱帔悠悠荡起,那一张玉面生辉:“城外蓬山莲花观,就说找童玉君便是。”
    童玉君。
    他默默念着。
    ——玉君,今年此日,可还有人为你补衣?
    “若见山头红花多,莫问、是谁折……”
    凄凄冷冷的调子在河上回荡着,一时间,竟没有人敢打断他。
    方才称殷长钰为“五哥”的那名少年见状朝身后挥了挥手,便有船中陪侍的婢女上前来将晏昭扶了起来。
    “多谢。”
    晏昭微微福身道。
    少年看了一眼殷长钰,随后低声对她说:“等到前面靠岸你就赶紧下船吧。”
    这艘船上大多都是宗亲子弟,晏昭身为未婚少女却留在船上,若传出去,终究是不合礼法。
    随后,她便被扶着走入了中舱。
    透过纱帘花窗,晏昭隐约还能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
    ……这些贵族公子的心里,难道真的会有这么热烈而真切的爱吗?
    她收回视线,慢慢啜饮着婢女捧来的热茶。
    约莫只是一时的伤心罢了。
    就像是丢失了一块心爱的玉佩。
    她压下心头莫名的怅然之意,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这时候,那少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些好奇凑过来小声问道:“晏小姐,你知道那个玉君是谁吗?”
    晏昭被这话问住了,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约莫与我长相相似吧。”
    “你也不认识啊,”少年似乎有些失望,他看了一眼外头的殷长钰,嘀咕着,“五哥这段时间跟丢了魂一样,天天玉君长玉君短的。主要是也不见个人,再这么下去襄王爷得给他找道长驱邪了。”
    “这个玉君,是世子的心上人吗?”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少年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地说道:“心上人……何止,简直算命侣了。”
    他一边摇头叹气,一边慢慢踱步离开了。
    后舱内乐声响起,众人皆谈笑阔论。
    晏昭站起身,撩开帘子走到了船头艏楼上。
    那人醉卧榻上,青丝铺地,半阖了眼帘像是睡去了。
    正是玉山倒悬珊瑚枕,酒晕酥凝玉臂寒。
    她蹲下身子,默默地看着殷长钰。
    像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青年慢慢睁开眼,恍惚着伸手抚上眼前人的脸。
    “玉君……”
    只这一声,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那人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是一片即将奔涌而出的赤诚爱意。
    温热的手掌移至她的脑后,轻轻地用了些力道——
    滚烫而湿漉漉的柔软触感落在了眉心,一吻即走。
    明明哈出的一每口气都是滚烫的,然而他只敢轻轻地碰、轻轻地吻,轻轻地小声问:“玉君,你回来了?”
    像是怕吹一口气便能将她吹走。
    晏昭伸手抚上了他的侧颈,手下是滚烫欲烧的皮肤和快速跳动着的经脉,她鼻头有些发酸,认真看着他道:“下次莫要饮这么多酒了,伤身。”
    只这一句话,殷长钰的眼角几欲滚下泪来。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透出了几分委屈。
    “可是,只有醉了才能再看见你。”素来玉骨横秋的青年此刻倒也显出几分昳丽来,那珠泪荧荧若露滴海棠,“只要想到有一天会和你分开,我胸口就好痛。”
    滚烫的几颗泪滴砸落在晏昭的手背,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玉君……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做梦,世上真有如此畅快事吗?只要、看到你,我就特别特别、特别欢喜。”殷长钰覆上她落在自己颈侧的那只手,用力压着皮肤下的经脉,仰头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仿佛这种细微的痛感反而会让他更爽利。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神仙送我的一个梦……”
    他仰头看着夜空,口里喃喃道。
    晏昭皱了皱眉,她觉得殷长钰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五郎,你是不是还吃了旁的东西?”
    他转过头,也不说话,只是又在她眉心亲了一口。
    “你是不是吃了神仙药?”晏昭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着急。
    “没有……他们说这东西吃了就能见着神仙。我不吃,我只要见你便行了。”青年笑容羞涩,情话说得吞吞吐吐。
    那隐于话间的暗语让他满怀忐忑看着对面人的反应。
    闻言,晏昭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不想让他认出自己,但也没想让他莫名丢了性命。神仙药具体是什么东西还很难说,若是沾上可就完了。
    晏昭见时候差不多了,边想从艏楼上下去,只是却一时未能抽开手。
    “玉君……你别走。”眼前人困得半眯起眼睛,手上却还紧紧拉着她。
    她一狠心,手指用力,按下殷长钰的睡穴:“睡吧,我保证等你醒了还能见到我。”
    “真的吗?……不能骗我……”几息之后,他抵不住困意,还是慢慢合眼睡去了。
    晏昭小心翼翼地抽回自己的手,回到中舱内取出了一张绒毯盖在他的身上。
    她看着榻上人,神色复杂。
    “五郎,莫要如此饮酒了。”
    “今日是授衣节,往后天愈发冷了,记得添衣。”
    克制地伸手轻轻拂过青年的脸颊,她最后只留下了这两句话。
    船靠岸了.
    从殷长钰的船上下来,晏昭匆忙往方才那艘画舫的位置赶去。
    她在心里暗骂着何絮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今日这一遭完全是她害的。
    远远地,就看见那画舫旁聚集了好多人,晏昭赶忙加快了脚步。
    等她从人群中挤进去,才看见那船头站着好几个浑身湿漉漉裹着披风的人。
    其中一人面色铁青,两眼愤恨地正瞪着何絮来。
    “阿兄?”晏昭惊讶出声。
    那人循声望来,在看清来人是谁的那一刻,瞬间变了神色。
    “昭昭!”晏诤大步跨到岸上,走到晏昭面前细细打量着,“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晏昭摇了摇头道:“没有,就是喝了几口河水。”
    见她并无大碍,晏诤这才松了口气,不过他立刻又凌厉了神情,低声说道:“昭昭放心,这个仇阿兄一定会替你报的。”
    嗯?
    这个仇?
    什么仇?
    晏昭茫然地望向他,一时竟搞不清目前的状况。
    在她落水之后难道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何絮来定然是有意相害……你素来慈心恺悌,想必看不出。无妨,日后这种事便让阿兄来做。”晏诤一下子把事情都说通了,完全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理解。
    何絮来有意相害?
    且先不说“她慈心恺悌”这句有多少水分,若是何絮来有这个本事心机……
    那何均文倒也不用暗中做那么些手脚了。
    只是此时与他辩驳倒显得十分不妥,反正叫何絮来那丫头吃吃苦头也不错。
    省得虽做不成坏事却天天做些蠢事。
    她就坡下驴,低声道:“原是如此……幸亏有阿兄。”
    一听这话,晏诤心头那簇火便更是愈烧愈旺,他心疼地看着自家妹妹,一字一顿道:“放心,有阿兄在,断不会让你受欺负。”
    ——“阿昭!”
    这时,不远处传来的呼喊声打断了这场兄友妹恭的谈话,姚珣快步跑来,细细打量了晏昭几眼,见她看起来还算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她隐晦地瞥了一眼晏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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