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的定情信物是批发的》 正文 第1章 “雪信,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半倚在榻上的少女面容英秀,身着素净但泛着繁复暗纹的月白色湘裙,看起来是个娴静娇憨的贵族小姐,但那双眼瞳里却满是灵动与狡黠。 “小姐是说莲花观吗?我听说呀,最先是奉义中郎将,在观里非嚷嚷着要拆了大殿,还喊着什么掘地三尺的……当时好多香客都听见了。”一旁的小丫鬟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然后呀,大理寺沈大人,还有钰世子等等好多人都去了呢,不知道的还以为莲花观骗了他们香火钱呢。” 小丫鬟说着说着还捂嘴轻笑了两声。 雪信本名春草,是她在莲花观挂单时收的一个小徒弟,被晏家找回之后就将她也带来了。 童玉君,哦不对,现在应该叫晏昭了。 晏昭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这些人该不会是恼怒被骗了钱,所以纵然“死了”也不愿放过自己吧? 但是她卖给他们的香牌只比别人贵了二两银子。 这么点钱也计较。 少女眉头微蹙,轻轻漫漫地倚在榻上,苏和香的烟气慢慢地从香炉中游动着飘散开来,风动纱帘,香漫人靥,叫人忍不住想拂去她的一切忧愁。 “师父,您还是准备准备,晚上还有宴会呢,这可是您第一次出场,不得风风光光的。”雪信调皮地眨了眨眼,这丫头的散漫性子尚未改过来,有时在私下里还是会忍不住叫她师父,“这是老夫人身边的丹若刚刚送来的宾客单子。” “对了,”小丫头神神秘秘地凑到晏昭耳边低声说道,“我刚出去打听的时候,听见前院的人说,江南那边,还有一个‘小姐’呢。” 少女眉头微挑,杏眼半阖,眼中斜斜划过一道光。 “什么意思?” 话音落下,雪信刚想开口,就听得门口处传来了轻响。 晏昭朝她使了个眼色,小丫头赶忙站起身绕过屏风朝外探去,口里连声唤着—— “诶呦,沉光姐姐,这个多重呀,下回唤一声,让我来吧。” 是母亲指来的大丫鬟沉光。 “这哪好意思,咱们都是小姐房里的,我也不好整天把活儿都撂着。”沉光笑吟吟地捧着一套头面走了进来,“小姐,这是夫人送来的,正好今儿个晚上就能用。” 晏昭面上带笑,语意温和,倒有几分贵家小姐的模样。 “行,就放这儿吧。” 沉光将东西放下,却并未离开,她暗暗打量着晏昭的神色,小心开口道:“小姐,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是否要梳妆?” 晏昭的目光掠过一旁的精致头面,眼中闪过一丝怅然。 她目前在府中地位尴尬,也只有母亲会想到这些。 “嗯,可。” 坐在镜前任由丫鬟们摆弄着,晏昭瞥见了一旁的宾客名册,便随手拿来翻看着。 翰林院侍讲周子鹏、詹事府右中允张存年、奉义中郎将赵珩、大理寺少卿沈净秋……… 赵珩?沈净秋? 视线触到这两个名字,她眼前一阵恍惚,手指下意识捏紧了册子的一角。 不是一个简单的洗尘宴吗?她本以为只会请一些贵女来的。 她摒着一口气接着往下看。 中书舍人于奉年、光禄大夫彭旭……襄亲王及世子…… 晏昭只觉得耳边一片嗡鸣之声,四周的动静似乎一下子全消失,眼前只剩下了这几个字。 ——襄亲王世子。 完了,这下几个债主都齐了。 天道无情天道无情! 谁拟的宾客单子! “怎么了小姐?”沉光见她一直看着这一页,以为是惊讶于宾客的身份,便贴心地在一旁解释道,“您是说襄亲王吗?老德妃与我们老夫人那是过去多少年的交情,今日是您的洗尘宴,能请了王爷来倒也不稀奇。” “您看,前头还有镇西将军府的赵珩赵将军,新任的大理寺少卿沈大人,这可都是京城中的青年才俊,可见老爷和夫人对您有多么上心。”她似乎没意识到自家小姐的抗拒,反而继续介绍了起来。 晏昭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发胀的额角。 沉光啊沉光,你是真会掀你小姐的伤疤。 一点一个准。 都是她惹不起的主。 悲怒之下,晏昭在心里默念起净心咒来。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1) 莫慌,莫乱. 渐渐的,外头的天色暗了下来。 透着花窗,府中逐渐染上了各色的烛火光彩,听着院外来去匆匆的脚步声,晏昭心里明白估计是晚宴快开始了。 她心如死灰地坐在镜子前,等着丫鬟们给她带上珠钗首饰。 镜中的自己无比的陌生,这一张脸清雅英秀,和从前那个四处赚吆喝总是灰头土脸的小道姑完全不一样了。 也许,他们也认不出了吧。 “小姐你这通身的气质,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雪信还不忘了在一边奉承自家师父。 晏昭颇觉好笑地又敲了她的脑门一下,半是玩笑道:“你呀,什么时候能稳重些。” 小丫头做了个鬼脸退到旁边去了。 “小姐,差不多到时候了,我们走吧。”这时,沉光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晏昭深吸了一口气,站起了身。 “走,去前院。” 晏府很大,大到住了三天晏昭也不认识自己院子外的路,她只能紧紧抓着雪信的手,走在这弯弯曲曲的回廊之中。 不知绕了多久,这才到了。 晚宴的席位自中间分开,一侧是女子席,一侧是男子席,正坐在女席最前位的晏老夫人见她来了,朝身边的丫鬟轻轻淡淡地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便上前来引着晏昭坐在了老夫人下首。 “不用太紧张,主要是见见人。”待她坐下后,老夫人这才开口道。 晏昭自然是一副娴静模样,微微低首应着“是”。 华灯四立,燕乐声动,宴席正式开场。晏昭坐在女席这处,一直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菜式,都快把桌案盯出个洞来了。 实在装不下去了,她就侧着身子吃糕点,反正尽量不拿正脸朝着对面的男子席。 眼看着面前的菜上了空,空了又上,就在晏昭准备享用面前散发着扑鼻香气的莲子糕时,她好像听到了几声轻嘲。 怕是在笑晏家小姐刚回京城,跟没吃过饭一样。 晏昭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暗暗记下了对方的模样。 只是面上却端了一副笑模样,朝着眼神怪异打量着自己的那几个人点了点头。 “嗤,果然是个傻的。” 打扮精致的黄衣少女坐在下席处微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向着身边人低声说着话。 “看她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真不知道晏家现在接回来是做什么。” 几个看似温和纯良的少女凑在一块说笑着,眼神时不时投向前方的晏昭。 而处于话题中心的晏昭本人倒没有太在意这些事,女孩儿们嘴上的奚落远不及被那几个人发现身份来的可怕。 “昭昭啊,若是饱了,可以去花园里玩,那边都是同你差不多大的小姐,你在这里恐怕也闷的慌。”晏夫人见女儿一直埋头吃饭,还当她是觉得无聊,便温言建议道。 晏昭闻言如蒙大赦,乖巧地行了个礼就准备从席上逃走了,谁料这时对面男子席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她下意识转头看去——. “赵淮元,你最近怎么了?听说今天去了个……什么莲花观,那么个小破道观,有甚可去。”身边人调笑般拍了拍他的肩,赵珩并未理会,仰面喉头一滚,饮尽了杯中的酒。 淡青色的玉杯磕在桌上发出“丁零”一声响,听得人心内一颤。他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桌面,像是耗尽情绪的布偶,再也不会对外界有任何反应。 “不过你说这晏家也挺古怪的,好好的女儿放在江南十几年,这会儿子才接回来,嘶——不会是准备进宫的吧?”旁边那人似乎没发觉赵珩的不对劲,还继续凑过来讲着话,“你姐姐是不是也要入宫啊,要我说……” “滚。” 应是喉咙深处挤压出的一声低沉怒音。 “……什么?”那人似乎没听清。 “我说、滚!”赵珩一掌拍下,黑木制的桌案霎时裂开一道拇指粗细的缝来,同时还伴随着巨大的响声。 惹得刚要溜走的人忍不住回头看来。 赵珩擦了擦手掌的血,忍着怒气一抬头,还没和那人继续争吵,就正正撞上了对面席上少女投来的惊诧目光。 他一时愣怔了,那张深深刻在脑海中的面容让他一下子从脊骨处生出麻痒来,一路游上了后脑。 心神一震。 而晏昭则是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转身跑开了。 造孽啊造孽啊! 怎么偏偏是他! “赵珩你什么意思!”能坐在一处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小官草民,被斥的那人也来了火,刚想跟他理论理论,就见这奉义中郎将跟失了魂似的,踉踉跄跄站起身来,朝外跑去。 “诶你走什么,账还没跟你算呢!” 这边闹出了这么大动静,自然也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不远处同坐于席上的锦衣男子看见赵珩反常举动不禁皱了皱眉,他伸手叫来随从吩咐道:“跟过去看看。” “是,世子。”那随从小步没入阴影之中,眼瞧着是朝那人离开的方向去了。 正文 第2章 晏昭吓得慌不择路,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她左右看看,怎么感觉每条路都长一个模样。 “小姐小姐,慢点,追不上了!”雪信小跑着从她刚刚来的方向出现。 晏昭叹了一口气。 这丫头想必也不认识路。 “沉光呢?”她开口问道。 雪信一边喘着气,一边摇了摇头。 “小姐你跑这么快,也就我能赶上,沉光早不知在哪里了。” 晏昭“哈哈”苦笑了两声。 是时候给自己卜一卦了。 诸事不顺啊。 她掐指一算,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半吊子功力,义无反顾地走向了其中一条小路。 “算了吧,关键时候还是得看你师父我。” 话是这么说,但晏昭心里还是没底的,她小心翼翼探头往小路里面看去,小路尽头处似乎挂着些灯笼,也隐约传来了人声。 没错,就是这条。 晏昭果断地踏步走了进去。 “小姐你确定吗,我怎么感觉这条路我们没走过啊?”雪信跟在她身后探头探脑的。 “你放心好……”晏昭话音未落,突然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黑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落入了一个炙热紧绷的怀抱里。 “玉君,玉君,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赵珩将头深深埋在她的颈侧,语无伦次地低语道。 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洇湿了衣领,却烫的她心尖一抖。 晏昭一时间怔住了,还是雪信的一声“师父”将她喊回了神。 她拼命推搡起身前人,同时惊呼起来:“你是谁啊,快放开我,我不是什么玉君!你再这样我叫人了!” 她朝雪信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太过声张,现下这模样,若是被别人看见,她纵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而这时,青年终于抬头细细看起怀中少女的脸。 “你就是玉君,我不会认错的。”他神色认真,肯定道。 晏昭心想做戏做全套,她浑身发抖,颤着声音说:“你现在放开我,我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不然……” 说到威胁的话时突然卡壳了,她看了雪信一眼。 “不然就把你拿去见官!”雪信立刻会意,一脸凶样地接过话头。 晏昭沉默了一瞬,忍不住扶额,但随即又回到了“被轻薄的贵族小姐”的身份里。 “不然我会像父亲说明此事,到时候,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她冷冷看着比自己高上许多的武将青年,眼里没有惧怕。 赵珩似乎是喝了些酒,此刻也有几分迷糊,但是他还是摇了摇头,眼里流露出难得一见的脆弱神色。 “玉君,你是不要我了吗?所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承认了。”少年将军后退几步,颓然跌坐在地上,那只可以罩住晏昭半个胳膊的手掌轻轻攀扶上她的腿侧。 赵珩仰头看着她,眼里隐约划过泪光。 “对不起玉君,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人要害你,若知道我早早就接你出来了,我还特地在府里留了专门的香室,我知道你喜欢制香……玉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你看,我们的定情信物我一直好好保存着的。”他像是急切想要炫耀的孩童,手忙脚乱地从胸口衣襟里掏出来一个香牌,“这是你送给我的,我一直带在身上。” 晏昭面无表情地想,哪是我送的,明明你自己花钱买的。 要我送我才舍不得呢。 “赵将军,我不知道什么原因让你对我有一些误解,但是我确实不是你所说的那个‘玉君’。”晏昭不想跟一个醉鬼多废话,她朝后退了几步,挣开了腿侧的手。 “玉君——”赵珩疾呼一声,刚想追上来,却被人拦下了。 来人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之中,声音冷厉,横臂似铁,牢牢挡住了赵珩,“赵将军,这里是晏府,不是镇西将军府。” “耍酒疯也要看地方。” 他慢步走近,晏昭看清那张脸后再次两眼一黑。 许辞容。 新科状元郎,她的另一个债主。 同时也是她父亲晏惟的得意门生。 青衣文士模样的男子转过身来,朝着晏昭行了一礼。 “晏小姐。” 听闻此句,晏昭微微放下心来。 看来许辞容还没疯。 “多谢许大人,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们先走了。” 她赶忙回了个礼,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拉着雪信跟他道了别便忙不迭的离开了。 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一样。 许辞容微微笑了下,目送少女一溜烟地跑出了这条小路。 “玉君……”旁边赵珩还在低喃着不成句的话语,许辞容眸中神色微厉,看了看旁边的小池塘,趁他迷糊间狠踹了一脚。 水花四溅,男子负手立于池边,不慌不忙地喊道: “来人啊,赵将军醉酒落水了。”. 晏昭惊魂未定地逃了出去,直到在某个路口碰上了沉光这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雁回筑。 直到坐在了屋里,她这才感到心内的跳动逐渐舒缓下来。 为了二两银子至于吗?她都说不是了还非不信。 这时候,另一个大丫鬟绿云掀帘子走了进来,她似乎刚从前院过来,传了句晏夫人的话来:“夫人说,若是小姐乏累了,便在院子里休息就是,不用再过去了。” 晏昭闻言松了口气。 母亲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帮我把这些东西都卸了吧,戴得脑袋痛。”她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珠钗吩咐丫鬟道。 “是,小姐要洗漱吗?” 晏昭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洗吧,正好也累了,我想直接休息了。“ 几个女孩儿一边帮晏昭卸着妆扮,一边准备着打水洗漱。 晏昭顺从地由着他们摆弄,洗脸、洗手、换衣……一套程序下来终于躺上了床。 窝在软软的被子里,晏昭发出一声喟叹。 虽然在晏府中烦心事多了不少,但这日子确实比从前当道姑的时候舒服。 她暂时抛却那些繁杂思绪,渐渐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晏昭早早就被拉起来梳妆打扮,说是晏夫人发了话,让她去铺子里挑些首饰。 只是没想到,这一出门,就又碰上事了。 从首饰铺子里出来,就在门口人群的推攘中,晏昭好像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人。 珠钗琳琅、耳佩摇响间,少女侧头回望,却见到了一张熟悉而令人脊背生寒的面孔。 她的债主之一,大理寺少卿沈净秋。 这人向来以不好说话闻名,怎么偏偏就撞上他了。 晏昭见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地上,不禁顺着他的眼神方向看去—— 是一枚香牌。 十分眼熟。 约莫是是刚才不小心被她撞掉的。 眼看他神情不对,晏昭连忙将那香牌拾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递给了他。 沈净秋没有承她的意,劈手一把夺过,冷冷怒道:“晏小姐走路也不知道看前面吗?” 他昨日也在席上,想必是知道她的身份。 晏昭暗自撇了撇嘴。 一个破香牌有什么好稀罕的。 她那儿多的是,要多少一模一样的都有。 但面上她只能低头行了个礼,道歉道:“抱歉,给沈大人添麻烦了。” “……” 沈净秋冷眼看着那张脸,胸口再次传来抽痛之意。 多么、多么相似的面容。 但他知道她不是童玉君。 世上再没有第二个童玉君了。 手掌渐渐收紧,直到香牌的边角硌在手心传来了痛感才让他清醒过来。 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再没有看她一眼,沉默着拂袖而去。 晏昭等他走远了这才小心翼翼地舒气,暗自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莫名其妙。” 没胆子当面说,只敢在背后小声骂几句,她愤愤地跺了跺脚,像是踩着他的脸一样。 沈净秋脚步匆忙地走到了街角处一辆看起来颇为朴素的马车旁,他撩帘而入,稳稳坐了进去。 “大人,莲花观那头…….还用不用继续查?”马车中还有一人,见他进来,便立刻正色拱手问道。 “查,不仅要查,还要仔细查,”沈净秋低头慢慢摩挲着手中的东西,面上神色不明,“莲花观坤道童玉君突然身死,连尸体都无处寻得,此事实在蹊跷。” “可是……”那人闻言有些吞吐不明,似乎有什么为难之处,“襄亲王府那头来传过话,说这事不让我们查了。” 话毕,原本低着头的人突然侧目投来冷冷一瞥。 “提刑狱案一事,是他襄王管,还是我大理寺管?”沈净秋语气冷厉,毫不留情,“且回去跟传话的人说,再影响大理寺查案,下回就该见到本官的弹劾折子了。” “是、是,大人说的是。” 那人连忙点头应是. 回府之后,晏昭想去跟父亲请个安,便带着沉光和绿云朝着晏惟的书房方向而去。 只是还没等她走到书房,就在半路遇见了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许辞容正坐在小榭里,面前好像放着一盘棋。 “晏小姐。” 她本想当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叫住了。 晏昭叹了口气,转过身行礼道:“许大人。” “小姐是去找老师吗?此刻怕是不太方便。”青衣文客端坐榭中,纱帘中隐约可见他俊秀的侧脸。 正文 第3章 晏昭闻言,一撩帘子走了进去。 “这话何意?”她坐在了许辞容的对面。 “老师正和李大人有要事相商,因此吩咐我坐于此处,不让人前去打扰。”许辞容不动神色,依旧自顾自地下着棋,“小姐会棋否?” “会一点。” 她从前那便宜师父有点附庸风雅的意思,倒是教过她一点下棋的基本道理。 “不如与某在此先手谈一局,一局罢了,想必老师那边也就结束了。”许辞容这才施施然抬起眸子,唇边是温和的笑意。 晏昭不甘示弱地昂起头跟他对视着,心想从前没看出来他这么能装啊。 果然是考上了状元当上了官,十分不一样了。 “好。” 在许辞容面前坚决不能露怯。 她抬手拾起黑子,就着这幅残局便落了下去。 然后就在她放下棋子准备收回手的时候,许辞容突然一把按住了她落在棋子上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抵在指背上,她下意识地想收回,却被人牢牢制住。在慌忙的心跳中,她甚至能闻到对方抬袖时拂来的沉水香气。 “这是白山老人的残局,按照棋谱,这一枚,应该在这儿。” 许辞容按着少女微凉的指尖将那枚黑玉棋子带到了棋盘左侧的一点之上。 移动间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摩挲了几下,晏昭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感觉手指上的桎梏消失。 “对,就是这儿。”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晏昭抬头,正撞入那人深深的眸子里。 似有万千愁绪.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晏昭实在要坐不下去的时候,外面终于跑来了一个小厮,对着许辞容附耳说了几句话。 “老师那边想必是好了,小姐请便吧。” 听完小厮的话后,许辞容这才跟晏昭说道。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不想再与他有更多交流,便直接转身走了。沉光和雪信见她神色不对,便也识趣地跟在身后,没有多问。 走到了书房外,晏惟身边的长随帮她打开了门。 “大人方才吩咐了,若是小姐来,直接进去便是。” 踏入门内,迎面而来的先是三折的山水屏风,她慢慢绕过屏风帐帘,晏惟正坐在红木小几旁,见她来了便招了招手道:“昭昭来,这是今年的贡茶,陛下刚赐给我的,尝尝味道怎么样。” 晏昭小心翼翼地坐下,捧起茶盏细抿了一口。 清香顺着口鼻直直滑入腹中,确实很好喝。 “嗯……”她沉吟着,像是在细细品味,“千叶翠香,万里清风。此茶之妙,实非一言可尽。” 晏惟并未接话,只是垂眸看着盏中的绿叶沉浮。 “在府中这几日习惯吗?”他像只是随口一问,倏然间转移了话题,面上仍是一副慈父模样,“我知道你在外面那么多年,刚回来肯定有很多地方都不自在,要是有什么想法,尽管跟我们讲,我也不是那种老古板。” 晏昭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轻轻放在了桌几之上。 “要说不自在,其实倒也还好,只是可能稍微有些不适应罢了。”少女温言说着,面容绵软,倒像是和善可亲的样子。 她察觉到了对面投来的打量。 又闲聊了几句,都是些家常话题,晏惟似乎是看出了晏昭的不自在,便主动开口道: “好了,我这里又没什么你们孩子爱看的书,早些回院子休息吧——若是哪里缺了少了,直接差人去跟你母亲说便是了。” 话毕,他轻轻抚摸了一下女儿的发顶。 头顶的触感是温热干燥的,晏昭沉了沉心思,却拿不准这只手掌主人的心思 “嗯。”她点头应是。 回去的路上,刚绕过一处回廊,就听见前面好像有两三个丫鬟正聚在一处闲聊。 “你们知道不,我听说,江南那个‘小姐’,被舅老爷收为义女了。” “啊?那日后若是也上京来,岂不是……” “什么那个小姐这个小姐的,咱们府上不就一个小姐吗?” “你来的晚不知道,其实现在那个小姐,是从前走失的,前些时候才认回来。而过去为了遮掩身份,就说将小姐送去江南外祖家了,那何家也是大族,少不了宴请往来,就找了个人假扮咱们小姐。可如今这真小姐回来了,那位假小姐可就……” “诶呦,日后若是两个小姐碰面,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听到这儿,晏昭忍不住在心中冷哼了一声。 她抬步走了过去,直到有一个丫鬟看见了她。 “小、小姐!” 这一声恰似石落静水,那两三个丫鬟被吓得连忙低头伏身。 一个也不敢再言语。 晏昭看着她们几个,没有出声。 “小姐,这几个……应该都是夫人房里的。”沉光在一旁低声说道。 “母亲房里的?”少女语调淡薄,“那我便不好自己做主了。沉光,你且替我去跟母亲说一说这几个丫头聊的内容,至于后头的事,我便不管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便直接抬步离开了。 回房之后,雪信愤愤说道:“小姐,这么大个事,若不是今日咱们自己听见了,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比起雪信,晏昭倒是淡然多了,她先是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点燃了一只香。 晏昭挥了挥手拂开飘到面前的烟气,伸手漫不经心地用香夹拨弄着铜炉中之前散落的香烬。 “雪信,师父今天教你一个道理,”少女眉目温然,神色平和,但口中的言语却似藏锋之刃,“香一旦烧尽了,便只剩下了这些无用之灰。” 她轻轻挑起炉中的残尘,只一风动便悉数化在了空中。 “人也如此。在他们眼中,那位假小姐,如今已没了利用价值,很快就会被抛弃的,倒不足为惧。” 雪信伏在塌边仰起头看向自家师父,窗外微黄的光错落地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着清秀有力的线条,她再次开口:“现在重要的不是什么假小姐真小姐,我既回了府,此事便是板上钉钉,倒没什么大妨碍。但这几日我是看明白了,就算是这些丫鬟小厮,也没怎么把我当回事。” “我在他们眼里无威无信,是随口拿出来调侃的人物。若听之任之,便难在晏府站稳脚跟。”晏昭微昂着下巴,看着那烟气渐渐上飘。 “且看着吧,你师父我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机会很快就来了. 小雨忽至,在花窗上留下了点点的斑痕,而窗边花几上的玉簪花已然换做了秋海棠。 转眼间,距离晏昭被找回已经过了半月有余。这段时间她也终于渐渐熟悉了自己的新身份。 绿云和雪信忙着关窗,沉光则是走到晏昭身边小声道:“小姐,刚刚夫人身边的莲心过来传话,说是最近能不出门就不要出门。” “唔,”晏昭一边翻着话本子,一边嚼着栗子糕,“我知道,总下雨嘛。” “不是,”沉光的语气有些严肃,附到晏昭耳边道,“这几日老爷一下朝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前家里进进出出那么些大官小吏的,近些日子也少了。外面传的风风雨雨,大抵是……那神仙药的事。” 晏昭“嚼嚼嚼”的动作一顿。 神仙药? “这事儿,府里面其实之前就有风声了,但自觉不该传这些没有个实处的消息,便没跟小姐说。但如今眼看着事情这么久都没个准话,还是想跟小姐通个风。”沉光做事向来谨慎,她能说这话想必是经过了母亲的授意。 “唔唔,我知道了。”她面上神色自然,点头答应下来。 而过了一会儿,晏昭偷偷叫起雪信,两人打了伞,悄悄地出了院子,候在了花园竹径旁。 这里是从晏惟书房出府的必经之路。 等了两盏茶的功夫,她要等的人终于在竹径那头出现了。 “晏小姐怎么在这儿?”许辞容看见她好像也是吃了一惊,“还下着雨,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晏昭摇了摇头,走上前去,“府中最近有些不好的言语,不知许大人是否听闻。” 许辞容将自己的伞覆到了晏昭的头顶。 晏昭刚想推辞,就听到面前人道: “小雨,我好歹是男子,不怕淋。” 他像是看出了晏昭想说的话,提前将她堵了回去。 晏昭动作顿了下,随后才接过了那只伞,暗暗腹诽许辞容今日是不是被人触了霉头,火气这般大。 “是神仙药一事吧,”他叹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这几日在朝上此事也被时常提起,而现下的线索不是指向老师就是指向同党的其他官员。倘若不能洗清嫌疑……” 他眉头微蹙,温润清雅的面容在这细蒙蒙的雨丝中更是柔和了眉眼,令人心折。 “……只怕是坐不稳这右相之位了。” 晏昭听后半晌没有说话,心下思绪百转。 “多谢许大人告知。”许久的沉默后,她福了一福身,将伞交还给他,和雪信一同离开了。 许辞容撑着伞站在雨幕之中,伞柄上还有少女掌心的余温。 还是这番模样,用完了人就丢。 一下也不回头。 正文 第4章 神仙药,神仙药。 晏昭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着,心中不断默念。 神仙药即是最近在京城中流行起来的一种药散之方,传闻吃了便快活似神仙,然而这种药却会引得人神志不清,皮肤溃烂,最后喉咙肿胀窒息而亡。 原本只是在市井中流传,不成什么大气候。不过前段时间,户部侍郎李宣由于服用此药一命呜呼,空出了如此肥缺,朝中为了这新任侍郎的人选吵了个不可开交。如此一来,这“神仙药”的出现便带上了党争的属性。 神仙药来源岭南,偏偏晏家前段时间为了接回女儿,刚派了一大队家仆出京。 虽然是去的江南,但那远离京畿之地,可做手脚的地方很多。 晏家自己人都知道那队人马只是做样子,然而说出去谁信呢? 要想洗清晏惟的嫌疑,就得找到真凶。 无威无信又如何,只要她能解此围困,证明自己的价值,晏惟自会替她立一立威风。 毕竟在这晏府中,晏惟才是真正的掌事人。 打定了主意,但困住晏昭的是第一步—— 如何出府。 想探查此事,肯定不是半天就能完成的,现在别说夜不归宿了,她出门后面没跟着十个人,母亲都要唠叨。 晏昭垮下了脸。 然而,机会很快就来了。 江南舅老爷携表小姐入京的消息传遍了晏府。 “小姐,你听说了吗?舅老爷今日便要来了。” 纱帘微动,水榭中的少女正坐于小几前,手上推演着卦数。一旁的小丫鬟打着扇,掩唇小声说道。 “来便来吧,正愁没机会呢。”晏昭不动声色,只是继续转着手中的式盘。 雷水解。 目下月令如过关,千辛万苦受煎熬,时来恰相有人救,任意所为不相干。(1) 此乃中上之卦。 “事成如顺水推舟,且静待其变。”她一挥手,又拨乱了原本显出的卦象,“我正等着她来呢。” 正说着话间,外头似乎来了人,不多时,沉光便挑帘进来传了前院的消息 “小姐,夫人那边叫您过去呢,舅老爷到了。” 哒。 晏昭手中的卦签轻轻磕在了玉质的小几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她与雪信对视一眼,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 还没等走到前厅,便听见了细碎的说笑声,晏昭半垂了眸子,自回廊走过,抬步迈了进去。 就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厅中的声音霎时一静。 少女着一身浅蓝暗花长衣,未饰环佩,只一枚玉簪泠泠地点缀在青丝乌发之中,虽显得过于素净,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清贵之感。 “昭昭,来,这是你舅父,”晏夫人见到她,顿时满面喜色,连忙介绍着,“这位……是舅舅家的表妹。” 顺着母亲的指引朝着对面看去,坐在主位下首,正含笑饮茶的是个颇为温和俊朗的中年男子,这应该就是她的小舅,何家二子,何均文了。 晏昭行了个礼,乖巧应声:“舅舅好。” “昭昭不必多礼,舅舅这次来也没带什么见面礼,这是一点小玩意,拿去玩便是。”何均文拿起旁边的一个木盒递给了晏昭。 她伸手接过,也连忙道谢。 从礼数上倒是挑不出任何错来。 一旁的何絮来暗自咬了咬唇。 这时候,晏昭才将目光投向她。 眼前的女孩儿和她差不多岁数,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穿着鹅黄的云形千水裙,更称得她玲珑可爱了。 不过那双圆眼却在狠狠瞪着自己。 “表妹好。” 她浑不在意,反而和善地笑着,朝着何絮来点了点头。 而上头晏夫人继续笑吟吟开口道:“昭昭,这次你舅舅上京是送絮来去习艺馆的,我想着正好你也到了年纪,不如就跟絮来一起去吧。” 此话一出,厅中的几人都是不同的神色。 晏昭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喜意,赶忙行礼应是;何均文只是一味地含笑点头,并不做声;而何絮来则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立刻挺了挺脊背,像是要说些什么,不过还是忍耐住了,只是翻了个白眼,嘴唇微动了几下。 “我倒是担心表姐会不会连字都不识得几个……”小声的嘟囔声传来,晏昭心下哂然,并不曾理会,她只是暗中观察着自己母亲的反应。 而晏夫人依旧端着和善的笑容,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样,倒是何均文暗自朝“女儿”使了个眼色。 将这一切尽收眼中,晏昭微微垂眸,自有了打算。 “多谢母亲,我一定会和表妹一起……”她偏过头来,直直望向何絮来,“优学勤练的。” 又说了些家常客套话,晏昭自觉没什么话题可以参与,便行礼告退了。 待走出了前院,雪信终于忍不住愤愤说道:“小姐,你听到她那句话没?什么叫‘字都不识得几个’?师父你抄经背咒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晏昭并未接话,只是慢下了脚步。 此时日头正盛,暖光斜斜地从廊檐上洒下一点,披在了少女的肩上,光暗之间直显得人出奇地清瘦。 “先前我还有些担心,但今日一见,才知是我是多虑了。” 她一指微弯,承托着下巴,眼神玩味。 “我这‘表妹’啊,无甚大坏,不过些许蠢笨罢了。” “倒不足为惧。” 雪信刚想附和,这才想起沉光也在身侧,不由得惊诧地看了自家师父一眼。 晏昭微微侧身,看着身旁一直低着头的沉光,笑着开口道:“沉光,你说是吗?” 而绿衣的大丫鬟倒是一如即往的稳重,她并未抬首,只是沉着应声道:“当年府里选的就是单纯些的女孩儿,以防日后小姐回来后有不好的心思。现如今瞧着,虽然表小姐对您有些敌意,但依照这个样子,倒确如小姐所说,无甚可惧。” 话毕,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静,直到晏昭开口打破了凝滞的场面。 “自我回府后,除了雪信,便与你最亲近。说起来你在府里的年头是比我还长不少的,我也是将你当作自己人看,”她从袖中拿出那个何均文送她的盒子。 “我这舅舅虽说与我不甚亲近,但这礼他应当也不会含糊,如今转送给你,就当是我们俩迟来的一份见面礼。” 她抬手打开盒子,放在沉光的面前。 里头是一块雕着双柿的玉佩。 喻为事事如意。 沉光看了看持玉而立的少女,她明明一半身子隐没在暗处,却依旧耀眼地令人移不开视线。 她伸手接过玉佩,郑重地行了个礼。 “多谢小姐栽培。”. 眼看着快到了离府的日子,晏昭又去守株待许了。 “许大人!”远远就瞧见那道身影,晏昭连忙小声唤道。 许辞容顿步回首,像是知道是她一般,露出了个无奈的笑容。 “晏小姐。” 他规规矩矩行礼。 “许大人,我听说你近日要在习艺馆负责《禄官义》修撰,以我们的交情,想必不会介意帮我一个小小小……小忙吧?”她仰起头眨了眨眼。 许辞容淡漠地撇开视线并没有看她。 “我倒是好奇,我与晏小姐的……交情?” 晏昭一时语塞。 “我们……我们一起下过棋!你还帮我挡过赵珩那个登徒子。”她知道许辞容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许辞容轻笑一声,掸了掸袖,一时竟让人摸不准他的态度。 “有来有往才叫交情。如今小姐有事求我,拿出来说道的却全是我帮小姐的忙,如此一来岂不都是我之往,而没有小姐之来?” 他转头看见了晏昭凝滞的表情,又突然改了口风:“不过……既然小姐开了口,那我哪有不帮的道理,若有难处,许某任凭小姐吩咐。只是希望小姐莫要忘了某几次相助之功。” 语毕,那温雅文士施施然行了个礼,抬步顺着青石小路走远了,只留下默默然的少女。 说了半天,不就是想要拿一拿乔,让自己捧他几句吗?! 跟此人说话真是费劲。 晏昭扶额苦笑,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这次她是独自一人来堵许辞容的,雪信和沉光都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明日她们二人要随自己一同出发去习艺馆. 第二日临走之时,晏夫人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左不过是些“照顾好自己”的话,晏惟倒也出来送行了,不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与晏昭眼神交汇了几次。 她挥手与父母告别,掀开帘子进了马车。 车里已经有人了。 何絮来坐在一侧,正梗着脖子倒茶。 晏昭方坐定,外头车夫一个挥鞭,马车狠狠一晃,何絮来的茶洒了一桌。 “嗤——” 晏昭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 实在是没忍住。 “你笑什么!”何絮来今日穿了一身粉红百花凤尾裙,整个人嫩生生的,就算是生了气,看起来也没什么攻击力。 晏昭摇了摇头,从怀里拿出一方素蓝帕子递给她。 “擦擦吧,沾湿了衣服就不好了。” “谁要你假好心……”女孩儿嘴上说着,手里却接过帕子轻轻擦了起来。 晏昭仔细盯着车内的顶饰,见那流苏一晃一摇,像是看出了神,一下也不曾移开视线,却开口对何絮来说着话:“表妹不必对我有如此敌意,咱们是自家姐妹,我不会害你。” “谁知道哇,”何絮来“哼”了一声,带着些江南的口音,“知人知面不知心,像你这种看起来好的,指不定心里多狠毒呢!” “我把话挑明了告诉表妹吧,”晏昭没耐心继续跟她拉扯,干脆直接地说道,“我与你之间,如今身份尴尬的是你,而不是我,害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而害我,你也无利可得。若是在我归家前,你倒是还有机会继续做‘晏大小姐’,但如今身份已明,你如何也做不成了,倒不如乖乖当你的何小姐,没准日后还能有个好结果。” “你知道什么!”何絮来双目圆睁,死死地看向晏昭,放在膝头的手攥紧了裙摆,“都是你害我!若、若没有你,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身份!” 晏昭冷哼一声。 “若没有我,便没有你,”她转过头去看向何絮来,“表妹,你怎么就捋不清呢?我们俩,从来就不是竞争关系啊,为什么要非此即彼呢?” 少女的眼神犹如利剑,一下刺穿了何絮来纷乱的思绪,直至真正的关键。 “你要想想清楚,你从前得到的好,是因为我,晏昭,应该过得好。倘若我只是个不受宠的弃子,你又何来那些锦衣玉食?如今也是一样,何絮来,何须来……你以为舅舅认你做义女是真心喜爱你吗?” 她看了看身旁女孩儿的脸色,挑眉一笑,继续说道:“看来我没猜错,想必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吧。害了我,日后你岂不是更没有价值了吗?” 晏昭一把抓住了何絮来颤抖的手,倾上前去凑近了她的脸。 “表妹,如今你要做的,不是害我,而是保我。除了我,谁有理由护你?” 何絮来被她的一段话说得心神震动,她眼睫微颤,像是振翅的蝴蝶。 “你……你又有什么理由护我?” 晏昭挑唇露出了一个轻笑,侧身坐了回去。 “就要看你能不能给我这个理由了。” 正文 第5章 此后,一路无话。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晏昭率先一步起身走了出去。 “小姐,小心。” 沉光候在一旁,抬手准备去扶晏昭。 她摆了摆手,直接自己跳下了车。 下车后,晏昭深深吸了一口气,缓了心绪,这才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她们现在应该是到了习艺馆的后院,周围绿树围绕,虫鸣渐渐,倒是一副清幽之景。当她的视线移到院门口,只见那垂花门下正站着一名布衣素裙的女子。 这位看起来像是舍监的女子与晏昭对上了视线,她微微一颔首,不卑不亢地开口道:“两位,拿好东西便随我来吧。” 家仆们帮忙搬着行李,一行人跟着舍监来到了学舍处。 “这便是你们的房间了,”舍监推开门,房内分了几处隔断,倒是看不清全貌,她转头对着晏昭和何絮来说道,“馆中有规矩,不可四下闲逛,无课时各位学生需要待在学舍中。一旬一假,一月一考,若是连续两次小考垫底,可能就要烦请收拾东西回家了。” “这个是日常规范,两位可以看看。”她递来一本书册,晏昭伸手接过,随后那舍监便转身离开了。 “什么嘛,看她那个样子,瞧不起谁呢?”何絮来这性子自然少不了埋怨几句,“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就是个看院子的。” “这儿不是何府,也不是晏府,说话的时候还是收敛一些,”晏昭抬步走了进去,一边看着房内的陈设,一边微微偏头说着,“少得罪个人,总是好的。” “你!”何絮来知道她在拐着弯敲打自己,但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能反驳的点,刚想继续呛声,又回忆起了马车上的那句话。 ——就要看你能不能给我这个理由了。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咽下了怒气。 房间的格局很简单,绕过门口的隔断,里面分了两部分,各有一张床和一条长桌,四下还零散放着一些小凳。 何絮来看到如此简陋的环境,又开始嚷嚷了:“这么破的房间!怎么住啊!” 她叉个腰站在门口,不可置信地左右看看。 晏昭没有理会身旁这个吱哇乱叫的粉色唢呐,只是淡定地吩咐家仆把行李抬进来。 “把东西放一放,你们就先回去吧。” 粉色唢呐见没人搭理她,也终于悻悻地跟在晏昭身后走进了房间。 待东西收拾地差不多了,晏昭便让沉光去舍监那边问问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她则是走到外面围着房间转了一圈。 这房间两侧还有一对耳房,应该就是给丫鬟们住的地方。左耳房后身有一条小道,晏昭顺着那条道走了会儿,发现这条小道联通着其他的学舍,估计是供丫鬟们来往走的路。 有时家里送些东西来都是丫鬟们去后院取的。 她若是想溜出去,这条路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等晏昭回来时,丫鬟们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何絮来坐在空荡荡的桌子旁,整个人缩在一张小凳子上,手旁边放了一盏忽明忽灭的灯,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你去哪儿了?”她态度软和了不少,手脚缩在一起,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晏昭在窗前的水盆处净了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道:“没去哪儿,就在外面转了转。” “有什么好转的,到处都是这寒酸样。”何絮来嘟囔着,有些不高兴地扯着自己的袖口。 晏昭闻言并未做声。 她从前住的地方,还比这里不知要寒酸多少. 第二日寅时三刻,晏昭便醒了,简单洗漱后,她便按照昨日舍监留下的书册指示来到了书房。 按照书册规范所写,早晨需要到书房背书温习。 只不过当她走进来的时候,房中只有两三个人正捧着书坐在桌前安静看着,听到动静后,有人抬头看了眼,随后又浑不在意地继续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里了。 嗯? 看起来不像是统一背书温习的样子啊。 晏昭走到书架旁,发现众多道经史文集之中竟然还有几本道经。 不过转念一想,如今朝中轻佛重道,这习艺馆的书房里放点道门书册倒是不足为奇了。 晏昭挑了一本《亢仓子》,坐在桌旁翻看着。 "你是晏家小姐吗?"她正看到《全道》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晏昭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出声之人是坐在她右前方桌子上的一名贵族少女。 “我是,怎么了?” 那少女拿起书坐到了她的旁边。 “今日是你第一天来吧,上课的时候且当心些,我前几日曾听人商量说要瞧你的笑话。” 晏昭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不过…… "我知道了,不过……敢问小姐为何好心提醒我?毕竟我算是新来客,倒不如原本就在馆中学习的小姐们亲近。"她两指捻着书页,指尖正停在"我其杓之人邪(1)”一句。 那少女似是没有料到她这一问,愣了一下,随后微微笑了。 “晏小姐倒是非常坦诚的人,那我自然也不绕弯子了。馆中各人关系复杂,像我这般父叔官职不高的,时常受些冷待。晏小姐刚从江南回来,想必在上京也没什么熟悉的人,我便斗胆前来交好。” 晏昭微垂了眸子,心下了然。 这是投诚来了。 “小姐是….”她坐直了身子,心中立刻有了考量。 “我姓姚,单名一个珣字,家父是榷易院监管库使。”书房里不好有大动作,姚珣抬手作揖,以示行礼。 晏昭也回以一礼。 “多谢姚小姐提醒,此恩,昭定会记在心里。”她并没有回应姚珣之前的话,不过还是接受了她的好意。 “也只是一句话的事,算不了什么恩,晏小姐不必在意,只当今日结识一位同窗。”姚珣长了一张清秀纯良的脸,说起话来也格外令人信服. 来习艺馆的第一节便是经学博士纪文儒的课。 此人以脾气冷硬著称,得罪了不少人,因此虽然颇有才名,却只能在这习艺馆里教书。 晏昭坐在了最后一排,安分地听着。 不过总有人不想让她安分。 “……听闻晏小姐刚从江南回来,何家老太爷可是编修《周礼六注》的端明殿学士,想必晏小姐对《周礼》定是十分熟悉吧。” 晏昭顺着声音来处看去,十分眼熟的一名绿衣少女正向纪文儒“举荐”着自己。 纪文儒果然将目光投向了她,并开口问道:“‘冬夏致日,春秋致月”,此一句出自何处?” 晏昭微垂了眸子,随后起身行礼致歉。 “学生不知。” “我知道哇!《春官冯相氏》!你等会儿——”何絮来急得在后面直扯她袖摆,压低声音小声提醒道。 “如此容易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纪文儒皱了皱眉,冷哼了一声道,“习艺馆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小考垫底滚回家丢的是自己的脸。” 晏昭一直低着头,没有做任何辩驳,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明里暗里投来的视线。 “夫子说的是。正巧近日有翰林待诏在延文殿中修撰《禄官义》,因此学生想下了课之后继续去延文殿温书,若有不懂的,也可相问。” 她掩在暗处的唇角微微翘起。 所谓顺水推舟,不过人凭事动。 “虽愚笨,倒也有用功之心。”脾气冷硬的经学博士终于缓了缓语气,“念在这个份上,我会跟舍监那边说。不到时间不准回学舍。” “是,多谢夫子。”晏昭应声坐下。 她刚舒了一口气,袖子就被何絮来连连扯了两下。 “虽然我知道你没读过书,但是我不是在下面提醒你了吗?而且你还主动要求课后去什么延文殿温书?你疯了?!!”她差点没压住声音,急切地说道,“这下好了,不到时间不准回学舍,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在马车上说服我的时候不是挺聪明的,怎么这会儿这么笨了?” 晏昭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袖子上抹开,像是没听到一般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的褶皱。 待最后一道折痕也消失后,她这才开口说道:“如果你发现一个聪明人变笨了,那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真的变笨了,而另一种,是你根本理解不了她的聪明之处。” “……什么意思?” 何絮来一脸茫然,不明白她到底在讲些什么。 “意思就是,”晏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补充道,“人家不想带你玩。” “我过几天要出去一趟,希望你守好消息。”她凑到何絮来耳边轻轻说道。 又开始忽悠小傻子了。 “别想什么歪心思。若是走漏了风声……我就给你下麻子药,那种碰了之后全身、包括脸上都会起黑色麻子的药粉。” “你知道的,像我这种江湖痞子,就这些玩意儿最多。” 喷洒在耳畔的吐息轻柔而温热,何絮来却遍体生寒。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脸,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我、我保证不说出去,真的。” 正文 第6章 解决了何絮来,却还有一个难啃的骨头。 “你说的有事相求就是这个?” 眉目温和的男子手中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页,半掀了眼帘望向对面的少女。 “你之前都答应了,可不能反悔。”晏昭卷起一册书,歪了歪头用书卷指着许辞容,双眸明亮,“况且,这不过是你许大人一句话的事罢了。” “你要出去做什么?”他并没有应下,反而低头看起了书文。 晏昭拿着那卷子书横在了许辞容面前,让他不得不把目光再次放在自己身上。 “我之前在文誉阁定的砚台到了,没有那砚台写字都写不好。”晏昭理直气壮,为自己找了个好借口。 “哦,”许辞容不咸不淡地答应着,“东巡街的那家?改日我帮你取来便是。” “那不行,非本人不能取。”少女收回了书卷,左肘架在桌旁,下巴微仰,看起来神气无比。 许辞容眼神微凝,右手小指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是吗?原来还有如此规矩,倒是不曾听闻。”他像是宝殿中的菩萨像一般,好似不管晏昭说什么,都是这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晏昭这下彻底泄了气,胸中不知怎得生出了一股无名之火,霎时间恶向胆边生,习惯性地“啪”一下按住了许辞容的左手。 “所以你到底帮不帮?给个准话啊!” 等她说完之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是童玉君了。 从前许辞容也是这副温和淡漠的样子,她每次试图拉进一下关系都会被不动声色地推回去,后来熟悉之后也基本上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长久以往就养成了这种“冒犯”的习惯。 眼前人今日穿了一身墨绿官袍,腰佩银带,头戴玄冠,端得是清冷威严的一副模样。而现下他动作一顿,缓缓抬起眸子,眼神凉薄。 直教人心生忐忑。 不过晏昭是何许人也,自然不可能输了气势,她非但没收回手,反而还按地更加用力了,不甘示弱地与面前的男子对视着。 “既然是我答应的事,自然不会食言。”许辞容似是被她纠缠地不耐烦了,终于给了个明确的答复,“我会跟馆监说,这段时间你要留在延文殿帮助整理书卷。不过最多三日,再久我也瞒不住。” 晏昭闻言,笑吟吟地松开了手。 “多谢许大人,日后若是大人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她倒是不吝啬嘴上的承诺。 而许辞容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直看得晏昭背后一阵发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晏昭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快被他那一双棕黑眸子吸进去的时候,他终于移开了视线。 “希望晏小姐,能说到做到。” 那尊菩萨又回到了莲座之上. 解决了怎么解释自己几天不上课的问题,下一个就是如何从馆中离开。 各个府上有时会来送些东西,丫鬟们都是去后院取的。只要晏昭扮作雪信的样子,从小道去到后院,再找个接应的马车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习艺馆。 但是这接应的马车如何来呢? 晏府的首先排除。 这事最不能让府里知道。 成了叫立功,没成就叫胡闹了。 ——当然这个“没成”包括提前被发现。 她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晏昭带着满腹愁绪回到学舍,刚一进门,就看见何絮来在偷偷藏着什么东西。 “做什么呢?”她冷不丁地开口。 那有些鬼祟的背影一顿,然后猛地回身将手背在身后,脸上是一副纯良表情。 “啊?我就、就找点东西。”何絮来强装镇定,但眼珠不停转着,似乎有些心虚。 晏昭走到她身旁,女孩儿不断小步调整着位置,想要挡住自己身后的柜门。 “诶诶诶——” 一只手臂毫不留情地从她腰侧擦过,拉开了那扇门。 柜中放着一些妆匣,只不过匣子底部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 估计是刚刚藏的匆忙,有一角露了出来,要不然还真发现不了。 “……《诛邪六侠传》《明剑堂记》《缘水秘史》?”晏昭抽出了下面的东西,是几本书,而且看这书名,像是侠义话本子,“你藏的就是这个?” “你、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何絮来嗫嚅地开口道,“父亲他不准我看这些的。而且来学堂还带着话本子,要是被别人知道肯定会笑话的。” 晏昭轻轻一笑,又将手上的东西放了回去。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几本话本子罢了,还当是什么要紧东西。” 何絮来听她这样讲话,又有点不乐意了,愤愤辩解道:“你当然啦,你什么没见过,但是对我来说这就是很要紧、很重大的事情。而且这都是空山居士新出的几册!我特地托人悄悄送来的,刚刚才拿到,本来打算先藏起来的,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刚刚?”晏昭瞬间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之处,“在习艺馆里?你怎么托人送来的?” “就外院的那些小厮啊,许他点银子就行了,又不是什么难事。”何絮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不理解她为何惊讶。 而突闻此言,晏昭却是霎时间明悟了。 倒是忘了,如今她已经不是那个小道姑了。 很多事情其实用银子就能解决。 她瞬间又精神起来,抬手拍了拍何絮来的肩膀说道:“好妹妹,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的。” 随后,她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何絮来等她走远了这才假装凶巴巴地顶嘴:“嘁,谅你也不敢。”. “师父,你真要这么做?” 第二日下午,趁着其他人都*去上课了,晏昭把雪信叫来房里,告诉她自己准备偷溜出去。 “你师父我什么时候犯过蠢?没把握的事情我可不做。”晏昭换上了雪信的衣服,嘱咐她这几日一定要帮自己瞒好了,“延文殿那边有偏房,这几日你带些东西去那边住吧,许大人会帮我们打掩护的。” 小丫头一脸担忧,还是忍不住地关心晏昭。 “师父你千万小心啊,若是实在危急,哪怕跟府里求助也不要自己逞强。” 晏昭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微弯下腰含笑看着自己的小徒弟道:“放心吧小春草,师父说过一定会带你过上好日子的。你乖乖的,我过几天就回来。” “嗯!”小徒弟春草重重点了点头。 安排好这边的事,晏昭就带上面纱匆匆从耳房后的小道离开了。 后院处有安排好的马车。 雪信买通了后门的护卫,说自己有很要紧的事必须出去一趟,并通过负责采买的小厮租了一辆马车。 此时天色渐晚,晏昭一个人坐上了车,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捏紧了袖中的金钗。 此举确实冒险。 匆忙间想出的方法,希望不要有什么意外。 马车摇摇晃晃地朝前走着,晏昭仔细听着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以此来判断大概到哪儿了。 石子路,这是习艺馆后门小道;青石板路,这是到了外街了…… 大概过了刻钟的时间,马车终于停了。 “姑娘,到地方了。” 车夫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晏昭连忙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她一手扶着面纱,遮住一半的脸,另一手拿出银两递给了车夫。 “好嘞,姑娘慢走。”那车夫接过银子对着光看了两眼,这才笑呵呵地坐回去一挥马鞭驾着车离开了。 待马车走远了,晏昭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朝两边望了望,确定了方向后就朝着一个从前无比熟悉的地方去了。 莲花观。 晏昭为什么会对神仙药一案的真相如此有把握,正是因为自己掌握着非常重要的线索。 当她还是童玉君的时候,曾经无意听见过馆主南虚子正与一陌生人谈论一个叫“石花散”的东西。 那是在莲花观西侧的小斋堂中。 当时她躲懒躺在屏风后面睡觉,谁知却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由于害怕被人发现自己逃了课业,她便赶忙藏进了小塌之下。 从塌上垂下的布帘朝外看去,只能瞧见南虚子正引着一人朝房内走来,随后他们在桌边坐下开始商谈。 对面那人似乎身份不低,因为南虚子很少会拿出如此谦恭的态度待人。 这两人说的话就像是在打哑谜,但是晏昭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 “石花散”、“南越”、“尽快取货”、“上京”…… 这些当时听起来无甚关系的词,在神仙药一事爆出后,晏昭瞬间就明白了。 南越国就在岭南。 石花散就是神仙药。 而莲花观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正巧,她就是一个对莲花观非常熟悉的人。而且童玉君已死,外人面前,她一个数月前才从江南回京的晏家小姐怎么可能知道莲花观的事,怀疑谁也不可能怀疑到她身上,事后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老天都在推着她查这个案子。 此时天色已晚,蓬山附近并不算繁华,路上人烟稀少,山路崎岖。 不过这附近的路,晏昭闭着眼都能走,她轻车熟路地从小道绕去了莲花观的后门。 这个后门还不是正殿后面的大门,而是道观东北侧的一处小门,而这个门除了观中道士基本上无人知晓,因此也并无什么看守。 晏昭攀着旁边的断墙,抬腿踩在了门钹上,腰腹猛然发力爬上了墙头,然后轻轻一跃便顺利翻进了道观。 正文 第7章 四下寂静。 只有远处依稀闪烁着几点灯火。 晏昭按照自己记忆中的方位慢慢摸索着往前走,还没等她走出竹林,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交谈之声。 黑影憧憧中根本看不真切,走近了这才发现就在她前面不远正站着两个人。 晏昭呼吸一窒,连忙稳住动作,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隐匿在了暗处。 “师兄,大理寺那些人究竟什么时候走啊,为个……也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其中一人语带埋怨,隐晦地提起了近日道观中的事。 “查便查呗,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被唤作“师兄”的人倒是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这事的原因你还不知道?那沈大人,从前就跟童玉君有往来。你别看他在我们面前多神气,上次有一回,我亲眼瞧见他跪在地上求童玉君,声音是哑的,眼角通红,啧啧啧……要我说那姓童的也是好眼光、好手段,之前在观里借住的那个穷书生约摸也跟她有几分关系,结果转头考上状元了。” “这事我倒是没听说过,只知道上回来的那两个人……” “殷世子跟赵将军?害,当时我也是吓一跳,这小妮子怪有出息的,就是命不好,没等享上福呢,就走了。” 晏昭蹲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都说死后功过任凭他人说,但是想必也不是人人都能亲耳听到这“他人说”。 “不过这个童玉君到底是什么来头?她之前在这儿挂单也挺久了吧。” “她啊,她师父明尘子是咱们观主的旧相识,一贯喜欢四方游历,便把这徒弟丢在这儿了。也不知道明尘子什么时候回来,听说就这么一个徒弟……” …… 两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走远了。 晏昭抿了抿唇,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舍弃“童玉君”的身份时,唯一让她产生犹豫的,除了一同带去晏府的春草,就只有师父。 是师父捡到了她,并将她抚养长大,还引她入道,教给她谋生的本事。 也不知师父回来后得知自己的死讯会不会伤心。 但是像她那样洒脱的人,想必会为自己念几篇道经,随后挥一挥袖子,便又走回她的人间道了。 隐在墙角阴影处的少女面无表情地揩去眼角的湿意,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1) 世上已再无童玉君。 不可贪得。 她缓了缓心神,继续朝前走着,后面的路倒是十分顺利,一路沿着文昌殿的墙根摸到了单房。 晏昭估摸着南虚子这个时辰应当还在道君殿里做晚课,便冒险从窗户翻进了他的房间。 东西在哪呢? 黑灯瞎火的,她只能凭着感觉乱摸,将能打开的柜子都翻了个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虽然说重要的证据应该都会被妥帖藏好,不会让人如此容易地发现,但至少也应该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吧? 房间外时不时传来走动交谈的声音,跃动道灯火影子映在窗上,像是张牙舞爪的邪怪一般,直催得人心忐忑不安。 晏昭提着一口气,紧张到眼前发虚。 她记得之前听师兄们说过,观主有个专门放重要物品的地方,可以用机关打开。 晏昭站在房间中央,再次仔细环视了一圈。 博物架、桌几、书桌、长柜、床榻…… 若是说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搜过—— 晏昭皱着眉陷入了思索。 哒、 哒、 哒。 轻微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响起。 房中的人瞬间后背一寒,连忙转头看向门口。 南虚子……回来了! 慌乱间,晏昭钻进了床铺下面。 平躺在逼仄的空间里,似乎连心跳之声都变得震耳欲聋,她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股类似沉木中带着几分甜味的香气钻入了她的鼻腔中。 嗯?这床榻是什么木头打的,味道很特别啊。 还没等她想明白,外头传来了开门声。 “回头跟那边说下,最近查的比较严,先停一段时间,剩下的货还够用的。” 这是南虚子的声音。 而随着他进来的还有一人,听起来对他颇为恭敬,晏昭猜测应当是玉玄。 “是。” 外头点起了灯,晏昭又往里面缩了缩,脚踝却不小心撞上了一个凸起。 她死死咬住下唇,努力咽下即将出口的痛呼,全身都紧绷起来,直到钻心的疼痛渐渐淡去。 总算放松下来后,晏昭突然感觉腰侧有个什么东西正硌着自己。 她伸手一摸,有棱有角的,顺着棱边往里,便摸到了墙壁上的缺口。!!! 这是一个暗格! 这时候,外面的人声逐渐近了,交谈的内容也能听地更加清楚。 “师父,大理寺那边……要不要跟那位再提一提,有人盯着总归是不太方便。” 晏昭在床下面听得直着急。 倒是说是哪位呀,打什么哑谜。 “哼,童玉君……死了都不安生,给我惹出这么大个麻烦,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她留下。”南虚子无不恼怒地说道,“说到底,这是我们观里的事,若再去麻烦那位,倒显得我们办事不力了。况且过段时间再查不出东西大理寺那边也就该放弃了,童玉君的死本就跟我们没关系,把她那破单房翻遍也搜不出什么。” 将“童玉君”埋怨了一通之后,南虚子这才又回到正题,吩咐玉玄道:“让下面的最近收敛点,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而晏昭一边听着,一边努力伸手将暗格中的东西掏了出来。 床下的空间太小,她也不敢有大动作,生怕发出什么声音,只能一点一点地摸索,好不容易捏着一角将其慢慢挪到了自己的腰腹之上。 她伸手摸了摸,是一个类似书册形状的东西。 晏昭不放心,继续去暗格里面掏了掏,发现确实没有其他东西后,这才默默将弹出来的小屉匣推了回去。 此时,外面的谈话也到了尾声,玉玄又奉承了几句之后便离开了,只留下南虚子还坐在桌旁慢慢饮茶。 一时间房内静得出奇。 晏昭甚至都不太敢喘息了,只能小口小口地缓缓吐气。 南虚子站了起来,不知在找些什么东西,在房内来回走着,有一次甚至走到了床头的矮柜前。 眼看着他慢慢弯下腰,晏昭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在心中默念—— 太灵九宫,太乙守房;百神安位,魂魄和同;长生不死,塞灭邪凶。(2) 安神安魂,莫急莫怯。 下一刻,南虚子伸手向下,距离晏昭的脸不过尺余。 这一瞬仿若凝固。 那只手从柜中取了一个什么东西出来,随后,脚步声又远了。 呼—— 晏昭感觉自己额头上的汗水都已经淌到眼睛里了。 她却不敢去擦。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半个身子都快失去知觉的时候,房内的灯终于暗下了。 隐约听见淅沥的水声,应当是南虚子在屋外洗漱。 此时,晏昭在脑中预设接下来的方案。 是等他歇下睡熟之后再走,还是趁现在他不在屋里,借助屏风的遮掩逃走呢? 片刻间,她便有了决断。 晏昭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观察了下房间内的情况,门口处能看见南虚子的半个身子,他正背对房间,如果不发出什么声音,应当不会被发现。 她一手攥着那暗格中的书册,迅速但轻巧地从床下钻出,直奔窗口而去。 就在翻出的那一瞬,晏昭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 然而,就在此时、就在整个身子即将全部从房间内出来的时候,左脚不小心踢到了窗边的花瓶。 “谁?!” 一声大喝传来,晏昭心道不好,连忙朝着不远处的竹林狂奔。 “怎么了?” “什么事啊?” “有贼!” …… 随着南虚子的喝声,一时间,四周人声不歇,灯影交重,附近单房的道士都走了出来,帮忙查看着情况。 晏昭怀抱着书册,半躬身子在竹林中穿梭,四下明明晃晃的光亮像是催命的鬼火,她喘着气不停转头看着,一时间竟不知道何处是出路。 “人呢?跑哪儿去了?!” “这边,肯定是藏到竹林里了!” “搜!绝不能让人跑了!” 晏昭被逼的不断继续往里藏着,直到后背抵上了墙壁。 眼看着搜查的人越来越近,她一咬牙,扯下衣袖蒙住脸,朝着灯影较为稀疏的一侧狂奔而去。 “在这里!快来!” “人在这儿!往前面跑了!” 身后的呼喊声越发激烈,晏昭咬着牙闷头向前冲着,凭借对莲花观布局的熟悉,一时半会儿竟真没人能追得上她。 只是体力毕竟有限,没过多久她便觉得喉咙处一阵生疼,口中已经有了血味。 “站住!” “站住!不准跑了!” 身后追她的人越发近了。 晏昭跑过一个拐角,却迎面撞上另一波人。 “在这边!快来!” 她急忙刹住脚步,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哪条道上没有追兵。 慌乱中,她的目光触及到身旁的一间破屋。 这里! 晏昭眼睛一亮,侧身挤入了破屋与墙壁的缝隙中。 从这里过去,就能到她从前住的单房! 那里有通往观外的“暗道”,除了她谁也不知道。 “人呢?刚刚看见在这儿的。” “搜,在附近仔细搜,肯定就在这儿。” 外面的人越聚越多,晏昭成功从缝隙中挤出,踏着几乎到她大腿的杂草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而去。 没走多远,她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屋子。 童玉君的辈分低,功力浅,不仅是在此挂单借住的,还是个捡来的孤儿,师父也游历四方去了,没什么依靠,因此她被单独分在了最偏僻的角落上。 不过此时倒是方便了晏昭。 由于沈净秋要查童玉君的死,所以她的房间还没有被安排给其他人住。晏昭没敢动门口的封条,而是绕到屋子后面,在窗户下面摸索了一下,轻轻一抬,便连着窗的下沿打开了一个小门。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并小心地关上了那道门。 到这里,晏昭总算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缓下心神,她转身想去房间里找暗道,脸上却突然覆上一只温热的大掌。 “唔!!!” 正文 第8章 “别动。” 低哑的声音好像就在耳侧,但晏昭并没有停止挣扎,她拼命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我没有恶意,现在松开手,你不要出声。” “唔。” 她勉强发出了一点声音表示同意。 那只大掌慢慢松开,移动时掌心的茧从她的唇上擦过,晏昭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随后她立刻挣脱开桎梏,反身望过去。 屋内黑沉沉一片,只有窗外的月色透了一点进来,映在那人的侧脸上。 眉目凌厉,面容锋艳,乍一入眼,恰似黄卷画上人。 是说不出的熟悉。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猛然变了脸色,伸手一把扯下了晏昭的面纱。 “你做什么?” 还没等晏昭反应过来,自己的脸已经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 “玉君……” 他喃喃开口,眼中涌出的是不知所措的欣喜与明知不可得的痛意。 这时候,晏昭才接着月光仔细分辨起面前的人。 是赵珩啊。 嗯?是赵珩啊?!!!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而就是这么细小的动作,却像是触到了青年的伤口一样,他一把拉住晏昭的手腕,将人死死固定在自己身前。 “玉君,你……回来了?” 素来桀骜凌厉的赵将军此时眼中却盛满了细碎的水光,他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个会轻易破灭的梦。 “我不是、我不是有意来你房间的,我就是太想你了,我就在这儿呆了一天……两天,两天多一会儿,我想来看看有没有你留下的东西。你不知道沈净秋那个人脑子有病,说是要查案其实就是小心眼,把你的房间封起来不让我进来。” “玉君……你会等我吗?我不会让你等很久的,我、我……对不起玉君,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的话,如果你真的……” 他絮絮叨叨说着颠三倒四的话,晏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是被当成鬼了。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无语。 青年眼角的濡湿在月光下闪着光,他哽咽到快说不出话。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的话,就先走吧,我不会缠着你的,希望下一世你能快乐……对不起玉君,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其实你讨厌像我这样的人,自以为是的做了很多事,我以为那样你会开心……真的对不起。” 说实话,比起晏昭,赵珩现在的状态更像鬼一点。 还是那种满腹闺怨、忧郁而死的情种鬼。 晏昭抬起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脸,又慢慢拭去了青年脸侧温热的泪水。 “赵珩,我没有怪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反而是我,口不由心,欺骗了你。”她的声调是罕见的温柔,对于这几个人,说到底也是自己不厚道,“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一下也没有移开视线。 “没有、没有,你没有错,是我自己愿意的,这不是骗,是我心甘情愿。我不知道你从前是这么苦的……玉君很聪明,还知道多找几个,不怪你。原是我来的太迟了,已经错过了许多。” 赵珩抓住了她为自己拭泪的手,慢慢包裹进掌心,那炙热的温度,烫得晏昭心头一颤。 “能再见你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 看着面前破碎脆弱的少年将军,晏昭在怅然之余也有些冒冷汗。 一时半刻还能叫见鬼了,但是她要是在这儿留一个时辰,赵珩若还反应不过来那才是有鬼了。 但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要往哪儿逃? 晏昭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在使劲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有一股阻力,抬眸一瞧,赵珩正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 小狗摆尾。 她心一横,猛地将手抽回。 小狗落泪。 “赵珩,我该走了。”晏昭面色平静,状似无波无澜,端得是仙风道骨。 当然现在这个状态下应该叫鬼气飘飘。 “嗯,我知道。” 小狗哽咽着开口。 她朝后退了几步,赵珩的眼神一下不错地继续黏在她身上。 是该走了。 但是走到哪里去呢? 晏昭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 老天爷为什么总出难题给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挪动着步子,在快靠近床尾的时候一拂袖,闪身消失不见。 床尾帐帘后,晏昭蹲在里面连连抚着胸口。 这里本就多出一小块地方,外头的柜子又正好遮住,形成了一片绝佳的隐匿地。 但是在外头看来,就好像她突然凭空消失了,看起来十分唬人。 “玉君……” 赵珩那幽怨的声音还在外面回荡。 ……还是他更吓人一点。 正这么想着,外面好像又传来了动静。 “这边搜过没?” “应该不会到这地方来吧……” “附近都看过来,真要有也只能在这间屋里。” “这里……不太方便吧?” 不好,估计是四处没发现她,搜到这里来了。 人声越来越接近,晏昭捂着心口祈祷千万别进来。 “做什么?!!” 这时,似乎出现了另一拨人。 “这地方的封条没看见吗?怎么,想落个罪才舒坦?” “哎呦大人,这我们哪敢啊。观里进了贼,就怕这贼藏在了屋里,若是破坏什么线索也影响您几位办案呐。” 办案?难道是大理寺的人? “哼,这门上封条都好好的,就是有贼,也不可能进了这间屋,倒是你们几个,看起来像是想要破坏线索的。” “那不敢、那不敢。” “不敢还不快滚?大半夜的扰人清净。” “诶,是、是。” 几声训斥过后,外面的声音果然渐渐小了下去。 就在晏昭终于放下心来的时候,仅一墙之隔,又传来了交谈之声。 “要不然我们还是开下来看一眼,毕竟沈大人好像对这里看得很重,万一有什么差错……” “也对,看一眼再把这儿封上,就算出了事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晏昭恨不得以头抢地。 沈净秋!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同时屋内也有了动静,赵珩应该也听到了那句话,几声轻微的“哒”声过后,房间内陷入了安静。 他应该是离开了。 老旧的门伴随着“吱呀”的动静被打开,晏昭躲在后面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带动了帐帘发出什么声响。 “好像没什么异常。” “嗯,重新贴起来吧。回去睡觉,困死了。” …… 又过了一会儿,等四周彻底安静之后,晏昭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帘后钻出。 仔细观察了下外面的情况,确定彻底没人之后,她又从窗下的暗门出去,直直走进了及膝高的草丛中。 这条“暗道”并非什么地下暗道,而是一条只有她一人知晓的秘密路径。 刚才在外面搜查的人太多,她只能先躲进屋里避一避。 在荒草丛中走了一会儿,晏昭总算找到了以前留下的记号,她顺着记号一路弯腰摸过去,终于找到了那个隐匿在偏僻处的围墙缺口。 她终于懂了赵珩刚刚那种像是找寻良久、失而复得的复杂心情了。 总算见到你了。 围墙缺口! 费了半天劲终于钻了出来,晏昭没有停留,而是立刻顺着山路下山了。 在这里多留一刻她都不安心。 鬼知道还会碰见什么人。 好在莲花观本就靠着山脚,没走多远她就看见前方似乎有一家客栈。 此时已经入夜,所有的灯火都熄了,但晏昭还是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了一道粗旷的男人声音。 “可以开下门吗?我想住店。” 门后传来了细碎的声音,随后大门打开,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站在门缝中,似乎在打量她有没有恶意。 “钟叔,我之前常来喝茶的,您忘了?” 晏昭放下手,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小童道长!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不回观里去吗?” 钟炳看见她的脸之后,立刻改了态度,连忙打开门让她进来。 “跟您说实话吧,我已经不在莲花观了,以后可能就要离开京城了。”晏昭也是在赌,赌一把沈净秋他们不敢将事情闹大,自己的死讯估计还没有多少人知道。 “那也好那也好,我看那南虚子就不是什么好人,不在这里也好啊。”钟炳憨厚地笑着,“二楼正好还有房,您随便挑一间没人的就行,用不用烧点水?” 晏昭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本来深夜打扰已经很不好意思,怎么好再麻烦你,钟叔你赶快回去休息吧。” “好,小童道长是熟人,我也就不客气了,您也赶紧回去休息吧,不早了。”钟炳将手中的烛火留给晏昭,随后挥挥手拐去后院了。 晏昭回到房间,借着幽暗的烛火,先检查了一下自己从南虚子单房带出来的书册。 这是一本……账簿? 文誉阁五十两,东雀斋二十两,翠来轩八十两…… 她又向后翻了几页。 二月初四,进三百四十。二月十八,进一百五十。三月初十,进二百…… 晏昭合上书册,揉了揉额角,她此时也是疲惫地紧,紧绷了一整天,如今突然放松下来,直困得抬不起头。 算了,明天再看吧,先睡觉。 二楼的房间吹熄了烛火,整个客栈终于陷入了彻底的安静之中。 正文 第9章 第二天醒来,晏昭将账簿贴身藏好后,这才开门下楼。 “呦,小童道长下来啦,”前堂里,一个挽着妇人髻的女子一边忙活着一边招呼道,“有刚出锅的馒头,道长要不要来两个?” “行呀。”晏昭在靠着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一个小荷包放在了桌上,“婶子,这是住店的钱。” 被称为“婶子”的女子笑着走过来接过了荷包,但她细掂量了一下后,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忧疑。 “小童道长,这……” 晏昭拉过她的手,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罗婶子,跟您说句实话,我这次也是从莲花观偷跑出来的,以后就不打算回去了。这多出来的,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我从前也没少麻烦您和钟叔。” “还有,”她稍微使了点力道,捏了捏自己掌中的那只手腕,“日后若有人问起,您就当从没见过我。” 说完这句话后,晏昭才慢慢松开手,抬起了头。 罗芝贵则是动了动眼珠,转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她恢复了笑容,朝晏昭挥了挥手,“客人您先坐着,我去厨房里给您拿馒头。” 随后,她便转身朝着后厨去了。 而等罗芝贵捧着着一屉白白胖胖的馒头回来时—— “老板娘,给我来两个馒头!” 一蓄须大汉叉脚坐在桌旁,朝她扬了扬下巴说道。 “诶,刚才在这儿的……”罗芝贵有些怔愣地探头环视了一圈,却没发现那少女的身影。 “什么?这儿就大爷我一个人啊,怎么,不乐意给大爷吃?”那大汉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罗芝贵只能连忙陪着笑脸将馒头放在桌上。 “哪儿能呢,我是找我们家钟炳呢。刚刚叫他去后头帮忙来着,半天不见个人……这是刚出锅的,您小心烫,慢用哈。” 正说着,钟炳就从门口进来了。 罗芝贵见到他赶忙上前小声抱怨道:“一大早去哪儿了?我这厨房前堂两头顾,忙得人脚都不沾地了。” 钟炳像是被什么惊着魂了一般,半天没有回应。 他将罗芝贵拉到后院,颤着声音问道:“你、你早上见着那人没?” “谁?”罗芝贵有些莫名其妙,“早上?你是说小童道长?” 谁知“小童道长”这四个字像是刺激到了钟炳一般,他一下抓住罗芝贵的手,眼神骇人。 “昨晚上,她半夜过来敲门,什么也没带,什么也没要,只一个人自己上去找了间房住。我后来越想越不对劲,今个儿早上去莲花观附近打听了下,童玉君,童道长,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去了!” 他越说声音越抖,到最后甚至整个人都陷入了蒙怔之中。 “什、什么?”罗芝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去了?什么意思?” 钟炳闭了闭眼,这才一字一顿地开口:“说是得了急病,已经、羽化了。” “你仔细想想,她是不是说要离开莲花观,要出远门,但是她可曾带了什么行李包裹?”钟炳抓着自己罗芝贵的肩膀,说着“童玉君”的可疑之处。 “是、是啊,连衣裳都是破的……”罗芝贵好像也反应了过来,脸色渐渐白了,“而且,刚刚早上,她还说让我就当没见过她。然后,我就去厨房取了一屉馒头的功夫,再回来,人已经不见了,堂里的客人也说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儿……” 此刻明明旭日东升,光耀千里,但罗芝贵却仿若身在寒窟,背后都出了一层汗,她颤抖着唇,死死抓住钟炳的袖口:“狗儿他爹,咱们,不会真的……” “遇鬼了吧……”. 另一头,“鬼”本人在一边咒骂着一边找地方歇脚。 “莲花观真是太偏了,走这半天还找不到租马车的地方。”晏昭一手遮于额前,眯着眼朝前面看去。 不知走了多久,此时日头正晒着头顶,高大的城门仿若一座巨碑矗立于此,碑下来往的人流都化作了虫蚁鼠兽。 晏昭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身上背着一担香牌、珠串、黄符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凌晨顶着蓝黑的天从蓬山一路走到城门口,运气好点能寻个阴凉地,坐下来一吆喝就是一整天。 这座碑,像是她无法逾越的龙门。 那些人,不过是她不抱真心的债主。 她规规矩矩地排在入城的队伍最末,随着人流一点点地往前挪动。 “你,路契呢?” 许是见她衣衫破旧,城门守卫便以为她是从别处来京的贫民。 晏昭从怀中掏出晏府的腰牌,在守卫面前亮了亮。 “我是晏府的丫鬟,我家少爷托我出城办事去的。” 那守卫依旧一脸狐疑之色,他上下打量了晏昭几眼,似乎是不相信大家丫鬟会如此不修边幅。 不过腰牌作不得假,他盘问了几句后,还是将晏昭放行了。 进城后,晏昭没有立刻回习艺馆,而是在街上转悠起来。 账簿里记载的文誉阁、东雀斋等等店名,她都有几分印象。晏昭准备去这几家店转一转,看能不能顺藤摸瓜再找到点线索。 文誉阁便是她之前跟许辞容说定了砚台的那家,就在靠着城门的东巡街上。 在去的路上,晏昭顺便在成衣店里换了身衣服,她原先那件又破又脏,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进了文誉阁的门,晏昭直接伸手叫来伙计:“我们家小姐上旬时候在这儿定的砚台到了没?” “您是?”伙计不露痕迹地打量着面前人,但实在没看出这位是哪家府上的丫鬟。 晏昭微微动了下手,将腰间垂落的布料移开了些,露出了黑底金料的腰牌。 “哦哦哦,原来是晏府的贵客,您这边请,”伙计见到腰牌,一下子变了脸色,热情地招呼起晏昭来,“晏小姐要的砚台昨日刚到,是我们掌柜特地从肃州请来的上好青漓砚。” 晏昭跟着伙计朝二楼走去,在楼梯上,她放慢了脚步,观察起店内的情况来。 她的视线从博物架旁的客人移到角落中整理物品的伙计,再到站在柜台后招呼来人的掌柜。 表面上看来,倒没什么异样之处。 “您……这边请?” 前头伙计的声音拉回了晏昭的思绪,她装作好奇地又看了看栏杆扶手的雕花、右侧墙壁上的挂画。 “你们店里可真阔气,这是白屋居士的真迹吧。”晏昭像是被这精致的装饰迷了眼一般,连连赞叹。 伙计捏在袖口的手指一忪,连忙附和道:“是,这也是我们掌柜特意吩咐的,若摆,就得摆出真东西来,这样才不会坏了文誉阁的名声。” “您这边稍作坐,我去把砚台拿来。”他将晏昭引到桌案旁,随后就朝着二楼深处去了*。 晏昭还是一副好奇心十足的样子,左看看右看看,见那伙计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便蹑手蹑脚地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走过去。 走廊的两侧是一个个厢房,晏昭推了推,发现打不开,便继续往下走去,直到在一间厢房外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 “啊……唔……” 像是痛苦夹杂着欢愉的声音。 “咚——” 这又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晏昭顾不得被发现的风险,在纸糊的花窗上戳开一个小洞,凑上前朝里看去—— 一身书生装扮的男子正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翻滚之间衣领微松,露出了长满了血红脓包的胸口。 他身体反弓,头顶紧紧贴着地面,下巴上昂,一只倒着的头颅正正对上了晏昭的视线。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这……是神仙药的症状! 此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晏昭连忙转身向外跑去,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幸运的是,她赶在伙计来之前回到了桌案旁。 “这就是晏小姐定的砚台了,您收好。”伙计捧着一个约摸两掌大的盒子,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晏昭,“您是怎么来的?需不需要我们给您提供马车?” “不用。”晏昭此时还有些惊魂未定,但面上依旧平和冷静。 她接过盒子,努力压制住自己想快步离开的双腿,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从容走出了店门。 光天化日,京城皇帝脚下,竟然敢做这种生意。 晏昭此时心中除了震惊与后怕,还有着对幕后之人的愤怒。 太大胆、太大胆。 是什么人敢如此猖狂? 后面几家店不能去了,现在必须立刻回习艺馆,她估计,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习艺馆在京城的西南角,和她现在的距离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是太远,而且一路基本上都是热闹的街市,这让晏昭稍许放心了一些。 晏昭怀中揣着账簿,手里捧着砚台,低着头快步走着,然而就在她刚拐过一个弯后,眼前却出现了一排绣金的长靴。 她心道一声不好,瞬间丢出手中的砚台,转身便狂奔起来。 然而刚跑没几步,就又撞上了人。 “嘶——” 她刚想继续换个方向跑,却被人喊住了:“晏小姐!” 晏昭捂住额头朝上看去,眼前是一位颇为眼熟的男子。 在哪里见过呢? 男子满面含笑,对她说:“晏小姐,打扰了,我们世子有请。” 而在她身后的暗影中,那几双绣金长靴停了下来。 正文 第10章 “世子?”晏昭上下打量了下眼前的男子,心思微沉,“不知是哪位世子?” “您见了就知道了。”那男子面上是纹丝不动的笑容,并不作正面回答。 晏昭半垂下眸子,瞧见了身后拐角里蜿蜒出的人影。 她心下有了决断。 “请您前面带路吧。” 少女展颜一笑,不卑不亢地朝着面前人作揖行礼。 她跟着男子走进了一旁的茶楼。 到了二楼包间,引路男子将房门打开,随后朝着里面微微低首后便退下了。 只留下晏昭独自站在门口。 “怎么不进来?” 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房中人背朝门口,正坐于窗前品茶。 “未得世子首肯,不敢轻率。”晏昭垂眸答道。 “呵……”他放下杯盏,食指处一枚青玉戒指于光下一晃,直教晏昭心头震颤,迅速避开了视线。 “倒不知晏家门风如此严肃,竟能养出晏小姐这般守矩重礼的品格。” 闻言,晏昭忍不住在心中哂然一笑。 若是她真如晏家对外所说那般从小养在江南且刚刚回京的话,可能真的会被这句话刺痛。 这不是暗里讽刺“晏昭”没受过什么大门大户的家风熏陶,才至于如此畏首畏尾、小家子气吗? 只不过这话在她耳中,恰似风吹落叶,一扫无痕。 “世子过誉了,昭刚刚回京,有些规矩还不是太清楚,因此小心了些,还望您见谅。”她顺势而下,且做了一副谦卑模样。 “咔哒——” 一声轻响,那截月白锦袍悠悠地飘动了一下,房中人转过身来,带起一点座椅移动的声响。 “进来吧,不必拘礼。”他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结束了和晏昭的嘴上机锋。 晏昭缓步进门,慢慢抬起了头。 视线相触那一瞬,两人都是一怔。 往日清冷贵气的襄亲王世子,如今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脸色苍白如雪,眼尾泛红,两睫颤颤,倒像是咳疾的症状;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死气——这与他之前的淡漠不同,是向下的、阴沉的、无望的。 此时,这双带着死气的眸子正一下也不错地看着她。 或者说,看着她的脸。 “怪不得、怪不得……”殷长钰口中喃喃道。 他像是失了神一般,往后连退了几步,直到后腰压上窗沿,这才像是猛然惊醒般一手抓住了旁边的椅靠,迅速移开目光,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你是何时回京的?”半晌之后,他这才再次开口。 “回世子,七月初二。”少女站在不远处回答道。 连声音也像。 ——殷长钰怔怔地想着。 等等,七月初二? 他突然语气又急促起来,慌忙问道:“你确定?若有欺瞒,定饶不了你!” 玉君是七月初九去的,如此一来便对不上了。 “昭不敢有假话,世子若是不信,也可去外头打听一二。” 晏昭此时是有十足的底气。 童玉君所在的道观离京城不远,难保日后会遇见相熟的人,于是晏家便将她回府的日期提早了几日,七月初二那天,派了一众家仆从城外簇拥着马车直到晏府,几乎是张扬地告诉别人自家小姐回来了。 随后,七月初九,晏昭这才做了那出假死的戏以便脱身。 这面上,是绝对查不出什么破绽来的。 “世子寻我来可是有什么事?”她这时状似无意地问道。 殷长钰像是丢了四魂三魄一般跌坐在座椅中,他一手捂住口鼻,低低地咳了几声。 半晌之后,那青年这才缓了气息,朝外头挥了挥手。 “送晏小姐回府。” 这时候,刚刚引路男子又不知从何处出现,他向着晏昭摆了个“请”的手势。 晏昭没有再看殷长钰一眼,便像是被吓到般快步离开了。 等走到楼下,她这才暗自舒了口气,知道今日这关自己算是过了。 那男子将她引到马车旁,晏昭朝她道了声谢,便上了车。 若放在平时,她定不会受这份情,但现下实在是凶险。 襄亲王府的马车,想必那些人应该也不敢动吧。 “晏小姐,今日一事……” 等她在车内坐稳后,右侧的帘外却传来了声音。 “您放心,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晏昭自然懂他的意思,立刻答道。 话音落下后,帘外再无了动静。 随着外头一声鞭响,马车动了起来。 等差不多走出去一条街的路程后,晏昭隔着帘子对车夫说道:“不用去晏府,送我去习艺馆。” 过了一会儿之后,车夫的声音方才响起:“好嘞。” 晏昭端端正正地坐在车内,闭上眼长舒了口气. 到了习艺馆后院,晏昭匆匆忙忙地下车,只来得及跟车夫道了一声谢,便快步离开了。 她小跑着回到学舍,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但是在梳妆时,她发现额头上竟有一处擦伤。 估计是在躲南虚子的时候过于着急,蹭在了床下凸起的木头角上。 但是这要如何解释。 还是要跟许辞容通下气,她心想。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他不想做这个好人也得做。 收拾好之后,晏昭刚准备去延文殿,结果一出门就撞上了人。 “晏小姐?”姚珣怀里抱着书册,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这是……” 晏昭四下看了看,见没有其他人,便一手拉着她进了自己的房间。 “你这伤……”姚珣欲言又止。 “其实这两日我不是在延文殿帮许翰林修撰,而是出去了一趟。”晏昭开门见山,没有多绕弯子。 姚珣眼神中闪过讶异,但还是善解人意地回道:“那晏小姐想必是有重要的事要办。只是这伤……要如何遮掩?” 晏昭动作微顿。 “整理书册时不慎砸伤。” 姚珣闻言点点头,笑道:“倒是中下之策。” “姚小姐有何高见?”她眸子微动,笑问道。 “不若——路过莲池,见有落水者,跃下救人,磕于池畔青石之上。”姚珣看着面前似笑非笑的少女,同样扬起了嘴角,“就是不知,我与许翰林,小姐想寻哪一位做同盟呢?” “相惜者相妒,相爱者相恨。只不过,我对姚小姐倒是只有惜爱并无妒恨。”晏昭拉过姚珣的手,含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比起许翰林,我自然选择你了。” “既然如此,”姚珣歪了歪头,倒显出几分少女心性来,“那我便在莲池旁等候晏小姐来救了。”. 半刻之后,习艺馆莲池畔。 “有人落水了!” 尖利的叫喊伴随巨大的水声划破了宁静,闻声赶来的众人在莲池旁伸着头往里瞧,水中隐约只能看见一颗乌黑的头和不远处飘散开的青色衣摆。 有一人奋力拨开人群,纵身跃下。 她努力朝着水中人靠去,一手揽过溺水者的肩膀,一手拼命划着水向岸边靠来。 晏昭好不容易游回池边,她伸手往上,围观的人群却下意识纷纷后退了一步。 “做什么?拉一把也不愿?!!”少女浑身湿透,发髻早已散乱,额上正往下淌着血,此刻怒目而视,倒是十分骇人。 “让开让开!!!” 人群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何絮来匆忙挤进来,一看晏昭还在水里,连忙两手拉住她往上拽。 只是水中是两个人,仅凭她一人之力实在是不足以拉其上岸。 “还看着?!不知道帮忙的吗!”她咬牙喊道,眼里已经急出了泪光。 这时,有几个人反应了过来,连忙上前帮忙。 终于,晏昭拉着姚珣好不容易上了岸。 她回身看了看姚珣的脸色,急道:“快请大夫!” 在乱成一团的人群中,她的掌心被人轻轻地挠了一下。 晏昭低头看去,不知何时姚珣已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手边. “雪信!” 延文殿中雪信正托着脑袋打瞌睡,突然门外慌慌张张跑来一人。 “夏云?怎么了?”雪信猛然惊醒,抬头望去发现是何絮来的丫鬟。 “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你家小姐落水了!”夏云语气急促,说出的话也惊得人心头一颤。 书架之后,仿佛传来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什么?!!”雪信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连忙往外跑去,“你可别吓我!” “这哪有跟你扯谎的道理,晏小姐估计是磕在哪了,脸上淌的全是血,此时大夫估计都来了。”夏云跟她小姐一脉相承的咋唬,说话也惯是往夸张了说。 “咚——” 后头又一声响,只不过此刻无人有空在意罢了. 与此同时,另一头,马车又回到了茶楼。 “怎么样?”殷长钰依旧是那副样子,急咳之后,他眼尾的红意愈发明艳,整个人松松地倒在座椅之中,倒是自有一份慵懒闲适。 “回世子,晏小姐确是七月初二回京的不错。”那男子立于他身侧,垂首道。 殷长钰眸色一暗。 “不过,当时晏小姐未曾露面,回京后第一次出现就是在七月十二日的晚宴上。”男子继续说道,“刚刚送她的马车回来了,但不是从晏府。” “哦?”殷长钰将那青玉戒指抵在唇边,说话间两唇一张一合,丰润微粉的唇肉滑过戒面,“不是晏府会是何处?” “是习艺馆,晏小姐三日前便去了习艺馆。只不过按馆中规矩,除旬假外不得出馆,不知晏小姐是如何出来,又是为什么要孤身一人出来。” 那两片唇肉猛地一合,紧紧抿在了一处。 “去查,她出来后去了何处。” “是。” 正文 第11章 “小姐、小姐!我家小姐没事吧?” 晏昭正躺在床上,就听得外头传来了雪信的声音。 她朝床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沉光赶忙起身去将雪信接了进来。 “小姐呜呜…………” 那声音渐渐近了,几声沉重的脚步后,雪信一把扑在床前。 “小姐——” 两人四目相对,雪信的哭喊一顿。 嗯? 师父怎么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事? 晏昭没好气地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 “别喊了,哭得好像你师父要飞升了一样。” “呸呸呸,”小丫鬟眼角还带着泪,闻言立刻扭头“呸”了几下,“不吉利不吉利。” “小姐你头上怎么回事啊,磕在哪儿了?”她慌张地凑上来细看。 “没事,一个小口子,”晏昭下意识伸手挡了挡,“血流出来看着吓人罢了。” 原本那处蹭伤已经快要愈合了,不过为了做戏,她又将结了痂的伤口摁裂开了。 “这要留了疤该怎么办呀……”雪信满眼心疼,撇着嘴趴在床边仰头看着自家师父。 “留就留呗,又不是断了胳膊残了腿的,没什么妨碍。” 晏昭自己倒是对留疤破相这事比较无所谓。 如今她能仰仗的东西可不止这副皮相了。 “再说了,你小姐我是下去救人的,没什么大事。大夫刚刚来看过,除了预防风寒的方子,就只留了几瓶敷用的药膏。”她也知道这丫头是担心自己,伸手摸了摸雪信的脑袋安慰道。 “那、那小姐你好好歇着,我去煮姜汤。”雪信的声音还带着些哽咽。 晏昭没有应下,而是让雪信先去耳房休息。 “你这几天在延文殿也是辛苦了,刚刚那么着急,一路跑过来定也累着了。先回去休息会儿吧,我这边有沉光呢。” 这丫头现在神思慌乱,等她平静下来还要问问这两天在延文殿的事。 而此时,学舍外头的小厨房里,火光渐熄,药也熬好了。 “哎呦——” 沉光端着刚煮好的汤药准备回房,结果一转身发现门口处正站着个人,吓得手里一抖,差点将汤洒了。 “许大人?您怎么……” 许辞容面色微红,胸膛起伏不定,像是疾跑过,而再细看之下,衣衫下摆似乎还有些褶皱脏印。 沉光一脸讶异之色,这位许大人可是出了名的从容冷静,倒是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晏小姐如何了?”他背着光,眸子黑沉沉的,看得人浑身发寒。 “没什么大碍,只是一点轻伤,大夫说歇几日就行了。”沉光只当他是怕晏惟知道之后怪罪,并未多想。 面前的清俊男子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汤药又看了看她,这才后退几步,让出一条道来。 “若有什么缺的……告诉我。”此刻,他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低声嘱咐着。 “是。”沉光应了下来. 这一日,晏昭且按耐住没有动作,转天刚醒,她便换了衣服去了姚珣的学舍。 “姚小姐——” 人还没进门,那声音便隔着缝儿进来了。 而房内躺在床上的披发少女眸子微动,吩咐丫鬟道:“去煮点红枣茶来,嗓子干得难受。” “是。”丫鬟接过碗,转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刚好与进来的晏昭擦肩而过。 晏昭关上门,轻步走到了床榻前。 “如何,可还有不适之处?”她细细瞧着姚珣的脸色,温声询问道。 “本就是做样子,只是湿了些水罢了,倒是你额上那伤可好些不曾?”姚珣拉过晏昭的手,直起身子凑近她的脸想看看她额角的伤。 “昨日那大夫给的药有几分用处,已经又结痂了,估计过不了多久便能完全好了。”晏昭含笑道,“不过这还是耽误了你的课业……” 姚珣此时未施粉黛,脸色尚有几分苍白,她抿唇一笑,眼中闪过的却是凌厉而坚定的光。 “少上了几节课,却能交到晏小姐这样的朋友,我自觉无甚可惜。” 所谓利益交换、投诚站边,她明明白白地将此话说出来,晏昭反倒觉得这是个可以结交的靠谱人物。 “唤我阿昭便是。” 她神色温和,回握住床上人纤细微凉的手。 两个人说着话间,姚珣的丫鬟进来送了一趟红枣茶便又自觉地退了出去。 “阿昭,尝尝这枣茶,池兰煮这个最拿手了。” 姚珣将其中一盏递给晏昭,晏昭接过后满饮了一口。 “嗯,甜甜的,好香。”她抬起头颇有些惊喜地说道。 “你若是喜欢,日后我常叫池云去给你送些。”姚珣语意温柔,听得晏昭不由得心下一软。 倒是难得与人有这般像是密友间的相处。 “再过个几日就是小考了,你……有把握吗?”姚珣有些试探地问道。 晏昭低头轻笑了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放心。 “阿珣莫不是也和她们一样,以为我只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吧?”她半是玩笑地问道。 “怎么会,”姚珣瞪大了眼睛,嗔怪地睨了她一眼,“你这话莫不是小瞧我?小瞧了我看人的本事。” “那我哪敢,还是姚大千金慧眼识人,我刚来习艺馆第一天就被您看了个穿。” “哎呦呦,说到这儿我倒是看走眼了,没看出来阿昭是嘴上如此厉害的人物……” …… 少女们的笑声传至屋外,此刻晴空碧天,云淡风轻,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习艺馆中栽种了许多秋桂,如今到了时候,微微风动便是满院飘香。 被暂免三日课业的晏昭与姚珣正坐在石阶旁喝着茶聊天。 微凉的天气里,枣茶蒸熏出的暖气氤氲了视线,她轻抿一口,暖暖甜甜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直教人忍不住喟叹一声—— “好天、好茶、好风景。” “闲时论道饮茶……”姚珣浅笑着,语气淡然,“倒像是有几分居士作风。” 二人正闲聊着,恰逢半天的课结束,学生们都陆续从课室中走了出来。 晏昭一眼就瞧见了那个之前在课上有意叫她出丑的少女。 当时就觉得颇有些眼熟,后来回去细细一想,这不正是在归家晚宴上领头嘲笑自己的那人吗? “前头那个黄衣柳髻的是哪家府上的?”她偏过头去,小声向姚珣问道。 “她呀,”姚珣顺着晏昭的目光看去,触及那道身影之时神色带了些不虞,“盛白卢,左相长女。” 听到“左相长女”四个字之后,晏昭瞬间就明白盛白卢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莫名的敌意了。 左相盛华淳,她爹晏惟的死对头。 “虽说背后议人是非乃小人行径……”姚珣将手中的杯盏放下,垂着眸子看似漫不经心地道,“盛白卢这人,虽有才学,但缺品德;行事急功近利,待人目高于顶,就算有几分真本事,怕也是成不了气候。” 晏昭微微一笑,调侃道:“能让你说出这种话,看来她做事确实张狂。” “阿昭与她也算见了几面,难道还没看出她的风格吗?”姚珣朝她眨了眨眼,笑着反问。 晏昭不语,低头浅笑着慢慢转动手中的茶杯,青瓷的杯壁边渐渐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水波起伏不定。 她又想起了前几日的卦象。 时来恰逢有人救,任意所为不相干. 暂且按下此话不表,休息的几日时间转瞬即过,很快,晏昭就再次回到了课室。 回来上的第一节课竟然还是纪文儒的。 “五日后,便是小考,望各位都收收心思,尤其是本身就很差劲的,若是再不努力,离卷铺盖走人便又近了一步。”长髯老头一手捧着书,绕着圈地踱步,目光从学生们的脸上一一划过。 本身就很差劲的晏昭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一样,仍自如地慢慢翻着书卷,端得是从容不迫。 “哼!” 老头从她身边走过,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晏昭只当没听见。 这一节课还算上得稳当。纪文儒虽然脾气不好,但也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 而晏昭从前没有上过正经的学堂,只是自己四处找些书来读一读,如今听他讲解一番倒也收获不小。 下了课后,何絮来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一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凑到晏昭耳边道:“你可别说我不向着你,这回的小考你得多做些准备,听说这次卷子要送给殿文司看呢!” 殿文司? “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晏昭先是带着些怀疑反问道。 不怪她谨慎,实在是何絮来这小傻子太不可靠了。 “我、你管我哪儿来的,反正绝对可靠。”她理直气壮地回答道,自觉有些委屈,“我好心提醒你,你还质疑我?反正就你那水平还是早点想办法看能不能提前弄到题目,要不然殿文司那边给你批个‘戊’字等,日后可别想进内教坊了。” 说完后,这妮子便一昂头,朝晏昭“嗤”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了。 晏昭觉得好笑,忍不住摇了摇头。 不过几天没紧紧她的皮便又得意忘形了。 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还不是现在能下定论的。 晏昭垂眸捏了捏自己的指节,心中有了打算。 这么长时间没碰面,她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兄长。 正文 第12章 大通元年,女帝登基,在殿文司下又设习艺馆,与明文堂同级,为教授经史子集、女子八雅之用。 有格外优秀者,可入翰林内教坊,习律文诏敕,以成女官。 但由于成立时间短,还是专门负责女子教学的地方,习艺馆在外头人眼里像是皇帝一时兴起的产物,上属机构殿文司对其也也不甚用心。 但明文堂就不一样了。 想要打探小考的信息,晏昭找不上殿文司的人,但她能找上明文堂的人啊。 她那兄长晏诤,正是明文堂中次次小考榜首的名门贵子。 晏昭回来数月,晏诤一直未曾归家,只送了几封信来问她这个妹妹好。 而如今恰逢旬假,晏昭也不想回晏府,不如正好约晏诤出来见一面。 兄妹两人有家不回,倒也是奇事。 想到这儿,晏昭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似他们二人这般的倒是少数。 日子一到,习艺馆中大部分人都准备回家休假了 “你………怎么不收拾东西啊?”眼看着放假了,但何絮来见晏昭一点要收拾的意思都没有,便忍不住问道。 “嗯,”晏昭的目光依旧放在手中的书上,轻描淡写道,“我跟府里去了信,这次不回去。” 何絮来似乎是被她这一句堵住了嘴,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最后只能以一个“哦”结束了话题。 等她离开了学舍,晏昭这才出声问道:“沉光,我阿兄那边有没有回信?” “正准备跟您说呢,”沉光挑起帐帘,将其固定在一处,外头的阳光一下子洒了进来,令屋内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公子回信说今儿个中午在碧饮阁等您。” “好,替我备车,过会儿就出发吧,”晏昭合上书,坐到了妆奁前,“可不能让阿兄久等。”. 碧饮阁算是城中叫得上名头的茶楼,许多清流文士都爱在此处清议论道,倒也符合晏诤这个温润公子哥的气质。 沉光打着帘先下,待雪信也走到车外从另一边提起帘子,晏昭这才起身下车。 她抬头望了望眼前茶楼的牌匾,抬步往里走去。 但还没走到门口,里头就冲出个人来,擦肩而过的瞬间,将晏昭撞得后退了几步。 “小姐没事吧?”沉光连忙上前扶住她。 晏昭回头望去,那人已经隐没进人群里不见踪影了。 她微微皱了下眉,摇头道:“没事,进去吧。” 和晏诤约的地方是二楼厢房,晏昭跟着引路的伙计直接从大门旁的楼梯上去了。 二楼明显要比大堂清净许多。 走到一间厢房门口,伙计朝着里头问了一声,紧接着,房门便打开了。 门内站着的应该是晏诤身边的小厮,他规规矩矩朝晏昭行了个礼。 “小姐,公子在里头等您。” 晏昭藏在衣袖中的手微微蜷起,她沉了沉气,抬步走了进去。 绕过一扇花鸟屏风,一道人影正侧坐在茶桌旁,青衣缓带,玉冠素绦。花窗隔开光影,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端的是玉人天姿。 那人听见动静,慢慢地转过头来。 两人视线相触的瞬间竟都一时失了神。 晏昭终于知道为何母亲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确定自己是她的女儿了。 眼前人的这张脸,与自己不说有八分相似,也有六分的相近。 男子面容俊秀清冷,长眉入鬓,眼似秋波,一双点漆般的瞳正愣愣地看着她。 “阿兄。” 晏昭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你、你……”晏诤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慌张地站起身,四下看了看,只说出了一句,“先坐吧。” 随后手忙脚乱地给晏昭倒了一杯茶。 “这是月芽茶,京中近来比较风行,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晏昭浅笑着接过茶盏,低头轻抿了一口。 这位兄长倒与她想象中的不同。 “我、前段时间学业比较繁重,就没有回家,错过了你的洗尘宴……”晏诤解释着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府,“抱歉。” “没事的,”晏昭将杯盏放下,朝他扬起了一个笑脸,“本就该以学业为重,在家中待着也是无趣的紧。” 闻言,晏诤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神情终于放松了下来。 “你……昭昭,”他试探着唤了一声,“我听说,江南那边的表妹上京后和你一同去习艺馆了。” “……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他有些隐晦地问道。 “唔,表妹性子单纯,与我相处的还算融洽。”晏昭端着笑脸,面不改色地说道。 “她性子单纯……”晏诤垂下眸子叹了口气,“你我兄妹之间,我也就直言了。小舅素来不是纯善之人,他带来的能有什么好的,心里不揣着坏就怪了……昭昭,你莫怪我多言,只是将此事说得严重些,你也好有个准备。” 晏昭抬手给晏诤倒了一杯茶,将茶杯推过去后这才笑吟吟道:“多谢阿兄提醒,不过目前她尚未有什么动作,我日后留心便是。不过……” 她语间一顿,神色犹疑。 “怎么?”晏诤见妹妹如此表情,自然免不了问上一句。 “她前几日与我说这回小考的考卷会上收至殿文司,叫我最好早做准备,以防文章太差,错失了进内教坊的机会。”晏昭蹙着眉,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但今日听兄长这么一说……” 晏诤倏然抬眸,眼神一厉,看着对面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的妹妹开口说道:“我与殿文司的几位大人相熟,未曾听闻要上收考卷。反而有消息说大学士姜南绍会亲临考场,因此绝不可做些旁的打算,若是被抓个正着,那才是中了别有用心人之人的圈套。” 闻言,晏昭眸子微动,看似漫不经心地抬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嗬……果然。 “阿兄放心,我本就没想做什么其他安排,”她依旧是轻轻柔柔的语调,是一副再纯良不过的模样,“只凭自己的能力考一考便是了,作弊得来的也不是自己的真本事。” 果然,听见这话后,对面的人渐渐柔和了神色,颇有些欣慰地看着她。 “你能这样想就好。若是有什么学业上的困难,也可直接与我说,昭昭如此聪明灵慧,想必要不了多久便能超过旁的女孩儿了。” 他此刻的眼神让晏昭想起了晏夫人。 当时在观中第一次遇见,晏夫人就是用这种惊喜夹杂着欣慰,甚至还带着点感动的眼神看着自己。 被注视着的她,不禁缩起了肩膀,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现在也一样。 晏昭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模样来回应兄长的夸奖与关怀,她挤出一个笑来,点了点头。 “嗯。” 仅此而已. 时近中午,晏诤叫了些凉食糕点来,晏昭少吃了几口便起身告辞。 “这就要走?”晏诤似乎有些惊讶,他眨了眨眼睛问道。 “临近小考,准备多留些时间念书学习。”晏昭拿出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借口,“待小考后再与阿兄细聊。” 面前人闻言,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了,万不可耽误你的学业。”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抬头问道,“要不要让秋平叫马车送你回去?” 秋平正是他身边的那个小厮。 晏昭摇了摇头。 “不用了,外头有马车呢,本来路程也不远。” “好、好……”晏诤一肚子关怀却不知道往哪儿使力,只能眼看着妹妹行礼后离开。 走出茶楼的门,坐上马车后,晏昭心中却突然生起了一种莫名的慌乱。 她按着自己的心口,却不知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总有种忘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但最近也没什么要紧之事…… 她闭上眼,努力想要平静下来,但耳畔传来车轮滚过地面时的“哒哒”声响,这让她反而更加焦躁。 等等,不会是…… “停车。” 就在那股子莫名情绪即将冲破胸膛而出的时候,晏昭朝着车外喝了一声。 “小姐,怎么了?”一旁的雪信小心翼翼地问道。 晏昭撩开侧面的小帘,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扫过外头的景象。 青砖白瓦?难道进内街了? “没什么,车里太闷了,不舒服。”她面无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总算平静了些许之后,晏昭这才再次吩咐外面:“继续走吧。” 她闭上眼身子后倚,努力清除着心中的烦闷之意。 三元不清,三神难安。 不是好兆头。 就这么闭着眼放空了一会儿,晏昭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车怎么没动? 她迅速睁开眼,正撞上身旁沉光的慌张眼神。 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神情中读出了不妙。 “怎么回事?”晏昭低声朝外面问道。 没有回*答。 四周安静得可怕。 “小姐……”雪信颤着手慢慢握住她,“要不要我下去看看?” “不,你们待在车里。”晏昭眼神冷厉,似乎做了什么决断。 她起身便要往外走。 “小姐!” 两侧的袖摆被拉住,晏昭没有回头,只是叹了一口气道:“过会儿若是听见外头乱起来,找机会回去,向我阿兄报信。” 说完这句话,她狠心扯回袖子,挑帘便下了车。 马车停在了一处深巷中。 晏昭努力压下心中的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四下望了眼。 三面都是青砖墙壁,但却不是习艺馆后头的内街。 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片刻间环视了四周,晏昭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拔腿便跑,眼里只有远处传来隐约喧闹声的巷口。 她便赌,暗处的人料不到她会如此果决。 嗬、 嗬、 嗬—— 耳畔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与急促的喘息声,心中只想着一定要快、一定要快…… 眼看着就快跑进那泛着光的巷口,晏昭脑中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前面就是—— 她唇角微微翘起,刚要露出一个笑容,然而,下一刻,耳畔只听得“咚”的一声,后脑一痛,眼前霎时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就差一点点。 就差一步。 正文 第13章 这是…… 眼前像是有一丛丛光怪陆离的漩涡斑影不断划过,晏昭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水中,她拼命地朝上游去,直到整个人湿漉漉地从水中探出头。 ——大口喘着气。 哈…… 逼仄的空间,昏暗的光线,耳边传来的车轮声…… 这是哪儿? 她试着动了下,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缚住了,连翻身都很困难。 晏昭深吸几口气,努力平静下来,依据周围的情况开始思索。 这地方应该是马车座位下的暗格,绑她的人没有立刻杀了自己,那说明对方肯定是有所顾虑,估计是担心在城中杀人不好脱身。 现在还有自救的机会。 她扭动着身子,将藏在袖中的那只金簪慢慢蹭到了袖口,再顺势一顶,滑入手中。 还好这东西藏得深,没有被贼人发现。 晏昭身体反弓,尽量留出空间方便手上动作,她看不见身后的情况,只能凭着感觉去用簪头刺入麻绳中央,再用力一挑。 嘶…… ——手臂处传来剧烈的刺痛,随后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了掌心。 应该是不小心被划破了。 她闭上眼,咬牙忍住,继续奋力挑着麻绳。 不知过了多久,手上的束缚终于松了一些,晏昭两手撑出一个空隙,随后手腕一翻,成功挣脱开来。 紧接着,她立刻摸索着去解开了脚上的麻绳。 呼——总算…… 就在终于重获行动能力之时,晏昭敏锐发觉外头的声响渐渐大了起来,甚至能隐约听见吵闹交谈之声。 莫不是快到城门口了? 她心下一紧。 不再犹豫,她立刻将簪子卡入头顶的开合缝隙中,用力来回撬动着,直到听见“咔哒”一声响动。 盖板应声弹开. 昏暗摇晃的车厢内,座位处盖板洞开,里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仔细看去,那指缝间隐约还有丝丝殷红血迹。 紧接着,那人从暗格中坐起。 少女头发散乱,脸颊上似有脏污。 只是那一双眸子却明亮如星。 晏昭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她先是小心翼翼地贴在车厢壁上探听着外头的动静。 怎么好像又没声响了? 她神色一变。 莫不是已经出了城? 这马车四面都被封死了,晏昭摸索了一会儿也没找到侧窗或是通风的小口子。 她急促地喘着气。 不行,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被活活闷死…… 马车走到了一处颠簸地带,晏昭眼前一阵眩晕,狠狠往后一摔,后腰正好撞在了座位的棱角上。 唔…… 她下意识咬住了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少女脸色苍白,她垂着头,额上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坠落在淡青色的衣袖之上,洇开一朵朵水晕。 此时她已基本被耗空力气,连站起都变成了一个十分困难的动作。 她颤抖着伸出手,尝试去支撑自己向前挪动。 去车门,用簪子刺车夫后颈…… 去车门,用簪子…… 去车门…… 去…… 呃啊…… 眼前的景象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层纱,甚至连意识都渐渐模糊了,她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自己要做的事情,借着这一口气往前挪着。 “等等,先停一下,这里面是什么?” 在漫长而又煎熬的这几息之间、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晏昭听见了这句话。 她用簪子狠扎掌心,迫使自己迅速清醒过来。 “停下,善平司左部令,你想违令不从?” 又一句话传来,这不是她的幻想。 晏昭拼命拍打着车厢内壁,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机会. 城外三里,人迹罕至的乡道上,一辆马车正停在道路中央,四下围着一圈黑衣武卫。 打头的是一绿袍女子,她束冠带袍,倒不似寻常装扮。 “在城门那儿我就怀疑你了。这车四窄无窗,像是运货所用,但依着这辙痕深浅,却不似重货。”那女子死死盯着车夫的脸,想要捕捉到他脸上的慌乱,“今晨从翠来轩出来,却在城中兜了半天,这个时辰才出城,行事如此曲拐,这里头,莫不是神仙药?” 周奉月身为善平司左使,近日被这神仙药案烦得寝食不安,早就差人盯着城中几家的香料店了,这辆马车好几次被看见从不同的店里出来,只是都不曾出城,今日总算有了动作。她收到消息后,立刻带人来追,准备抓个人赃俱获。 车夫刚想开口,但身后的马车里却传来了不寻常的动静。 “咚——” “咚——” “咚——” 极其古怪的敲击声从车内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这里面……?”周奉月神情一变,脸上狐疑之色更浓。 而与其同时,车夫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察觉到他的动作,周奉月立刻大喊:“拿下!此人要逃!”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在武卫赶来之前,那车夫便闪身后撤,他身法鬼魅,数息之间便没了踪影。 周奉月当机立断,挥手吩咐道:“追,他身上有信烟,跑不远。” 话音落下,几道黑色身影瞬间朝着车夫消失的方向追去,数个起落间也消失在了视线中。 而这头,马车里的情况依旧未知,有身着官袍者上前,低声询问:“大人,这车内?” 周奉月闻言没有作声,而是并步跨到了车上,抽出腰间的银剑,小心翼翼地挑开了车门。 “吱——” 木质的小门缓缓打开,门内景象昏暗,竟一时间看不清具体情况。 “救……我……” 微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车内竟有个人。 晏昭察觉到光线的洒入,努力朝前挪动着,直到感受到那一束光照在了自己脸上。 出来了,终于…… 支撑着她的最后一股气也被耗尽,终于脱力倒在了地上。 再次失去意识前,晏昭恍惚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嗯?沈净秋? 是幻觉吧…… 此时,车外传来了问声。 “沈大人?您怎么下车了?” 周奉月回头望去,本应坐在不远处马车内的沈净秋却下车走近了这处。 大理寺少卿的眉头紧紧拧起,他看着车内人的脸,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本来是查神仙药的,这下好了,变成良家少女失踪案了。”周奉月摊了摊手,跳下车吩咐属下道,“把人抬出来,先送去司里。看着不像平民女子,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知道是谁家丢女儿了。” “晏家。” 沈净秋冷不丁开口。 一旁周奉月的动作一顿,她偏头看向勉强算做自己同僚的男子。 “你认识啊?晏家……是晏惟的女儿?”绿袍女子神色揶揄,她挑眉轻笑,忍不住打趣道,“你是能闻见味儿还是怎么着,平时遇到个什么事都不见你这么积极,我这边还没有动作呢,你就跑到车跟前了?” 沈净秋没有理会,他面露不耐,似是颇为头疼,抬手揉了揉额角。 “晏家前段时间办过洗尘宴,席上见过一面,没什么其他的。” “撒谎,”周奉月哪肯这么容易放过他,“你沈大人可从来没对‘一面之缘’的人这么重视过。真要如你所说仅是如此,那估计要等我问到你面前你才肯告诉我这是谁。” “随便你怎么想。”沈净秋挥了挥手,似乎是不想再与她多做口舌交锋,转身便想走。 “铛——” 身后有一物落下,他下意识侧目看去。 ——是一枚带血的金簪。 “这个……”周奉月蹲下身子,想拿起来细看。 “别动——” 一声低喝。 她抬头望去,沈净秋的脸色怪异,像是见到了什么格外令人惊惧的东西。 他同样蹲下身子,伸手去拿那枚金簪。 仔细看去,那手似乎在微微发颤。 “这簪子……是从哪儿来的?”他低着头,声音微微发哑。 “你这话问的奇怪,还能从哪儿来?就刚刚,从那个你‘一面之缘’的晏家女儿手里掉出来的。”周奉月有些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沈净秋的手慢慢收紧,直到金簪破损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簪身慢慢滴落。 “罗放,把人抬到我们车上。”他站起身,沉声吩咐。 “诶?”闻言,周奉月不乐意了,“这人明明是我们发现的,凭什么让你带走啊。就算这次是你我两部一同办案,那也是我善平司为主,你大理寺为辅,怎么还跟我抢人呢?再说了,人家好好一个姑娘,被你们一群男人带走算什么事?” 她抱臂而立,挡在车门前不肯让步。 沈净秋的脸上神色变换,半晌之后,他后退了一步。 这是妥协的意思。 他又看了一眼车内的人,手里捏着金簪转身欲走。 “那簪子…….”周奉月还想再捞回来点,试探性开口道。 谁知沈净秋眼神似刀,冷冷撇来一眼。 “周奉月。”他叫了一声名字。 善平司左使摊手妥协。 “行行行,簪子就留给你当个念想吧,反正人家丞相千金应该也不缺这一枚簪子。” 沈净秋闻言一顿,转过头去快步走回了自己的马车。 而周奉月则是指挥着部下将人抬到善平司的车上,她摇了摇头嘟囔道:“古怪,实在是古怪。” 她敢用自己善平司左使的名头打赌,沈净秋那表现绝对不正常! 正文 第14章 等晏昭再次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起来了。 ……隐约记得好像看见了沈净秋。 难道是被他救下了? 晏昭心中突生了些慌乱。 她一摸袖筒,里面空空荡荡,转头在周围扫视了一眼,却依旧不见那物的踪影。 坏了,那簪子…… 这时,门外传来了动静,一串脚步声之后,屏风外头绕进来一人。 “哟,醒啦?” 面容陌生绿衣女子语气轻缓,她随手拉来一个座椅,在床前坐下。 “你是晏昭吧,今天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说完这句话后,她似乎意识到还没有告诉面前人自己的身份,于是补了一句:“我是善平司左使,周奉月。” 善平司? 这几个字入耳,晏昭心头一惊。 “回大人的话,今日我与兄长约在碧饮楼见面……再醒过来便是在那辆运货马车上了。”她垂下眸子,微微蹙眉,将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似乎对此事十分困惑。 善平司是当今圣上继位后所设,分左右两部,右部掌撰编律文,左部司刑狱审断。 对于这位善平司左使,晏昭不甚熟悉,也不了解她的行事作风,谨慎起见,她几乎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她。 只隐瞒了一些细节。 “估计是正好撞上那贼人作案,也算是运道不好。”周奉月对她的话并没有怀疑,反而替她找了个原因,“若休息好了,我便让人送你回府。” “这……”晏昭神色犹豫,像是有什么顾虑,“我回习艺馆便可,只是不知大人是否见到一枚簪子……” 闻言,周奉月的表情瞬间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簪子?这你问我可问不到,若要找,去大理寺寻沈净秋。”她笑着丢下这么一句话。 而晏昭的笑容却有些凝固了。 还真有沈净秋的事?!! 所以那不是幻觉…… 她感觉手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那簪子就是沈净秋从前送给她的,由于款式素净,大小也合适,她就将簪头打磨尖利带在身上作防身之用。 若簪子现在在他手里…… 晏昭闭了闭眼,心下暗叫不好。 虽然簪形被她改过,但沈净秋肯定能认出这就是他送给童玉君的那枚。 这要如何解释。 “多谢大人相救,昭铭记在心,日后请大人不吝吩咐。”晏昭现下思绪杂乱,只能暂且压下这一茬不提,“还麻烦大人派车送我回习艺馆吧,我便不打扰您办案了。” 周奉月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两人间的气氛逐渐凝滞,她这才开口道:“我看你还是回家一趟吧。你那丫鬟倒是忠心,半边身子都是血,还能走回晏府报信。你父亲知道之后担心地紧,正四处打探消息呢。” 听闻此话,晏昭眸色微凝,心里不禁一紧。 半身是血。 是沉光还是雪信? 她脸上的担忧之色渐浓,起身朝着周奉月一拜。 “那便麻烦大人了。”. 晏府门前,晏诤正站在门口焦急等待着。 “公子,要不进去等吧?这被别人看见了难免有所猜测。”秋平在一旁劝道。 “不可,本就是我未曾留心,这才让昭昭受此大难,怎能让她回府时都没个迎门的人。”晏诤此刻也没了往日的从容,唇角处隐约能瞧见干裂破皮的细小创口。 又过了一会儿,长街那头终于传来了车轮滚过地面时发出的“哒哒”声,他神色一凛,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探头看去。 不多时,那马车渐渐近了,停在了晏府大门前。 待车夫下来放好步阶,车帘从里面被挑开,走出来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阿兄!” 晏昭见到车前的人,忍不住惊喜地唤道。 那人并步上前,伸手扶着她下了车。 “昭昭,你这手……”晏诤第一眼就看见了她手上缠着的包扎布带。 “没事的,小伤。”晏昭不以为意,朝他扬起了一个笑脸,“害阿兄担心了。” 晏诤看着她,满眼心疼。 “这算什么,倒是你,真的受苦了。” 晏昭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阿兄,我那两个丫鬟……?” 闻言,晏诤神情一怔,回答道:“赶回来报信的那个,受了些伤,请大夫来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另一个是在马车里被发现的,中了迷药昏睡过去了,如今也好好地在府里呢。” 得知沉光雪信无性命之忧,晏昭这才稍微放下些心来。 刚松了口气,晏诤接下来的话让她又有些头痛了。 “先进去吧,父亲母亲都在前厅等着你呢。” 她就知道回家必然有这一遭。 晏昭叹了口气,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兄长后头走近了府内. “哎呦我的儿!” 刚踏入厅门,晏夫人便疾呼着快步上前,上下细细打量着晏昭,两手托着她的胳膊,面露心疼之色。 “这怎么伤得如此严重…….”她看着女儿两只手都被包扎了起来,脸侧额角还有细微的划伤,不禁心下微痛。 晏昭只能开口安慰起母亲来:“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其实就破了些皮。” “这可得好好养上一段时间。”晏夫人并没有被晏昭说服,反而郑重其事地嘱咐她,“在家中休息些日子再去习艺馆吧,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母亲……”这是晏昭最怕听见的一句话,她犹疑着,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晏惟。 面容俊朗的中年男子与女儿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既然昭昭都说了只是小伤,那也不必如此谨慎。过段时间就是内教坊选拔了,万不可在这时候松懈。”晏惟冷静平和的声音响起,他同样上前几步,细细看了晏昭几眼,“虽然……你归家时日不长,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爹就不多说其他的了,只一句,趁这几日休假,好好歇息吧。” “是、是,”晏夫人拉着晏昭的手腕也连忙附和,“回头请钟太医来看看,这身上可万不能留了疤。” 晏昭听着嘱咐,连连点头,随后脸上适时地露出了点疲惫来。 “父亲、母亲,我有些倦累,就先回去了。”她垂下头,行了个礼道。 晏夫人连忙唤来自己身边的大丫鬟迎兰,叫她看护着小姐回房,还不忘再叮嘱晏昭一句:“好好休息啊昭昭。” 晏昭浅笑着应下。 回到雁回筑,刚进院门,迎面就扑来一道身影。 “小姐呜呜呜——” 穿着鹅黄短袄的小丫鬟带着哭腔一边喊着一边朝着晏昭跑来。 雪信脸色苍白,鼻头却是红红的,一看就哭过,她抽着鼻子在晏昭身前站定。估计是还顾忌着有外人在,倒没敢多放肆,只是仰着头看着自己师父,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圈。 晏昭朝她使了个眼色,随后转头对迎兰说道:“劳烦姐姐回去跟母亲说一声,晚饭我便不去了,头晕得紧,且歇上一晚再说。” 迎兰闻言连忙俯身行礼道:“小姐言重了,奴婢一定将话带到。” 晏昭伸手将她扶起,覆在迎兰掌上的手指微动了两下,像是塞了什么东西进去。 “迎兰姐姐是母亲身边的人,平日里也跟着料理府中事务,自然是当得起的。说起来,我回来时间不长,对府里各处也不怎么熟悉,日后说不准还需姐姐多加照拂呢。” 她笑吟吟地说着,教迎兰也不好再推辞。 “那奴婢……就先谢过小姐器重了,日后小姐若有吩咐,只管说一声便是。”她两手收于腹前,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随后这才小步离开。 待迎兰走后,晏昭主仆二人这才进到屋内,一进屋雪信就一把扑到晏昭身上,眼看着撇开嘴就要嚎。 “诶诶诶——你收敛着点,这外头又不是没有旁人。”晏昭一眼就看出这小丫头要作什么动静,连忙一指头点在她的脑门中间,佯装怒道。 “呜呜呜师父你都不知道有多吓人,我担心死了呜呜呜——”雪信到底是听进去了一点,压着声音哭唧唧道。 晏昭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将她从腿上推开。 “别嚎了,沉光呢?她是不是受伤了,现在怎么样了?”晏昭此时最关心的事就是这个。 见着雪信安然无恙,她就知道那个“半身是血,回家报信”的是谁了。 沉光。 晏昭心内思绪纷杂。 她是没想到,沉光竟会为自己做到这一步。 “沉光姐姐肩膀上被刺了一刀,后头请大夫来看过了。现在是稍微好些了,但毕竟伤的挺严重的,一时半会儿还下不了床。”雪信抹了抹眼角的湿润,这才说起沉光的情况来。 晏昭闻言,抿了抿唇,继续问道:“她现在在哪?带我去看看。” 雪信站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面容,扶着晏昭朝外头走去,边走边说道:“原本是和绿云一起住的,后来因为换药不太方便,就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沉光姐姐住了。” 出了屋门,还没走几步,便到了西厢房,雪信打起厚实的门帘,让晏昭先进去。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子药味。 帘帐半卷,床上正躺着个人。 正文 第15章 西厢房从前一直空着,就算提前打扫了一遍,但里头还是有些杂乱冷清,没什么人气儿。 晏昭看见了房间里的景象,不由得皱了皱眉。 本来就伤着,还住这种地方…… “小姐?你怎么来了?” 听见动静,床上的人坐起身子来,她面色稍显苍白,露出一个笑脸。 晏昭见状上前几步,连忙扶着沉光倚在厚实的靠枕上。 “不用不用,快歇着。”她从雪信手中接过温热的甜汤放在了床边的小几上,伸手覆上沉光的手背,“伤养的怎么样了?现在还疼吗?” “上过药就好多了,当时刺的也不深,只是看着吓人罢了。”沉光温和地笑着,并没有邀功之意。 “这屋子真不像人住的地方,改明儿搬去我那边,右耳房那里头东西都齐全着,和我住一处有什么事也好照顾。”晏昭环视了一圈,直接开口道。 “这怎么行?”闻言,沉光连忙坐直了身子,“耳房是让守夜的人住的,住进去若误了守夜便是我的罪过了。” 晏昭一挑眉,佯怒道:“我让你住的,谁敢说你的不是?况且我又不是什么夜里还需看护的孩童,也不必有个人整夜在外头守着。” 随即,她又转头看向雪信吩咐道:“雪信,听见没,明天就搬,叫绿云和时清手脚麻利点,今天把右耳房收拾收拾干净。” “好嘞小姐,我马上就去跟她们说!”雪信笑嘻嘻地应了下来。 待雪信出去之后,晏昭沉吟半晌,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囊来,放在了沉光的手中。 “这次说到底,是受我连累。也没什么别的好送你的,这是一道平安符,望日后能替你挡一挡灾。” 不过她没说出口的是,这是她画的最好的一道平安符,一直没舍得卖,本打算等师父回来后送给师父佩戴,但一直没能送的出去,如今送给沉光,也算是了却了她这一份心。 天护身,地护身,十二元辰护身……(1) 望求圆满,无病无灾。 她不想再连累身边人受伤了。 沉光慢慢蜷起手指将那布囊收拢在掌心,她垂下头,浅笑着道:“若说‘连累’二字,那便是生分了。为小姐受这伤,我不后悔。”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床榻旁的花窗处微微透了些光进来,床前暖白日光里飘散着零星的絮尘。素衣少女倚在床边,脸上隐约可见细微伤痕,但神情坚定,语意果决。 闻言,晏昭没有说什么,而是拍了拍她的手,随后捧起一旁的甜汤道:“好了,咱们之间就不说那些话了。来喝点汤,把身子养养好,我现在身边可少不了你。” “嗯!”沉光笑着伸手,想要接过碗,“小姐我自己来吧。” “哎呦,你肩膀还伤着,我来喂你。” “怎么能让小姐做这种事……” “你是小姐我是小姐?伤还没好呢,躺着别动。” ……. 从沉光那儿出来,晏昭回房将手上包扎的布带拆了下来。 她这时候才看见自己的伤口。 除了一些小的擦伤之外,主要的两个创口都在左手上。 一个在内侧手腕、靠近小臂的地方,而另一个则是在掌心,分别是挑麻绳时没收住力划伤的,和想要保持清醒时自己扎的。 她举起左手正正反反地打量着,直到门口处传来动静,晏昭这才放下手,规规矩矩地坐在了桌旁。 “小姐,钟太医来了。”先进来的是绿云,跟在她身后是一身着素色长衫,外罩宝蓝纱衣的清俊男子。 晏昭抬眸,眼神一触间,竟觉得此人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只是细细思索之下,又没有能对得上号的人物。 就在她思考的当间,那人已经坐在了她的对面。 “小姐可否让我看看伤口?”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晏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绿云,知道这是晏夫人的意思,便将左手伸了出来。 这位钟太医从袖中抽出一只素帕摊在掌心,随后隔着帕子托起晏昭的手来。 见他看得认真,晏昭不由得也伸长脖子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 那创口处结了暗红色的痂,看起来确实颇为吓人。 过了一会儿,他将晏昭的手放在了桌上,随后示意她将另一只手也递过来。 晏昭照做了。 那只帕子盖上了她的手腕,钟太医伸手轻轻搭在上面,似乎是在诊脉。 “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手上的伤比较深,好在止血及时,往后尽量小心点伤口的位置,不要碰水,记得涂药膏,应当不会留疤。”他沉吟半晌,这才下了结论,“这两瓶药,一瓶是有助愈合的,一瓶是祛疤的。” 钟太医又从怀中拿出两瓷瓶膏药来,放在了桌上。 随后,他便站起身子,好似要走了。 晏昭看看药又看看他,最后将视线投向绿云。 这……这人靠谱吗? 绿云朝她眨了眨眼,随后走到那男子身前,福身道:“大人这边请。” 然后两人便一前一后出去了。 留下晏昭在房里瞪着那药。 这就完了? 过了一会儿,绿云回来了。 晏昭正憋着一肚子疑惑呢,连忙开口问道:“绿云,那人是……?” “那是钟太医,”绿云一边将瓷瓶收在柜中,一边回话道,“小姐别看他年纪轻,钟太医可是太医院里最会治这些划损破口的。他配的药膏,在外头那是千金难求。” “那可知道他名姓?”晏昭忍不住追问道。 那种熟悉感让她有些疑惑。 “您说钟太医吗?”绿云似乎有些惊讶,不知道小姐为何问起,但还是回答道,“应是叫钟秉文。” 钟秉文? 晏昭皱起了眉头。 好像不曾听过。 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 暂且将这些烦心事抛于脑后,晏昭算是难得好好睡了一觉,结果第二日刚醒,就收到了一个坏消息。 ——“什么?谁来了?沈净秋?”她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小姐,千真万确,前厅的人看得真真的。老爷下了朝,那车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咱家老爷,还有一个就是大理寺的沈大人!”雪信举着手对天发誓,保证自己说的绝无假话。 晏昭两眼愣愣,一时无语。 沈净秋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在朝中素来是中立站位,与晏惟也无往日交情,两人在朝上不吵架算是好的,哪会下了朝还坐着对方的车到府里相聚? 倒不是她自作多情,晏昭实在想不出,除了自己,他还有别的理由会来掺合这一滩子浑水。 是那枚簪子。 定是那簪子让他起了疑心。 “雪信,替我梳妆。” 她顿时打起精神,对雪信说道。 “小姐,您还要出门?若是撞见……”雪信有些犹豫地问道。 “他若有心试探我,我躲着也没用,不如大大方方地走一遭,倒不显得心虚。”晏昭坐于镜前,光亮的铜镜中,映出她凌厉而又兴味的神色。 她正愁要怎么处理金簪那事呢,结果自己送上门来了。 “对了,许辞容在府里吗?”她偏头又问了一句。 “在呢,桂儿说瞧见许大人在园子里头赏菊呢。”雪信在她身后回道。 他倒是有闲心。 少女半垂了眸子,掩住了眸中的深色. 日头正盛,树影深深,晏昭在园子里头绕了三圈,才找到许辞容。 他正坐在石几旁,煮着一壶茶。 晏昭站在他身前,挡住了些光。 “这平羽茶,鱼眼一滚,便为上佳。晏小姐要不要尝尝?”许辞容连头也不抬,像是脑后长了眼睛,知道她是谁,只是慢条斯理地说着。 晏昭在他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接过茶盏。 “许大人倒是有情致,还在这儿煮茶赏菊。”她笑着说道,话里话外却不是好意。 许辞容不以为忤,反而转头看着不远处的菊圃,慢慢抿了一口茶道:“人活一日,便享一日的福。在如此拘束的朝日之间,自然要给自己找些畅快事做做,不然岂不是荒废了好光景吗?” 晏昭咬了咬牙。 他装傻的本事倒是见长。 “许大人,上次你帮了我个忙,那自然没有白帮的道理,这是一方上好的青漓砚,我便赠予大人,聊表谢意。”不想再与许辞容兜圈子,晏昭直接表明来意,将包好的砚台推至他面前,“大人可别推辞,若是不收,我实在心难安。” 不收?难保你转头就把我卖了。 许辞容举在唇边的杯盏微颤,随后他放下杯子,将那砚台收起。 “说到如此份上,某怎可不收?”他的神色又冷淡了几分,“小姐来找我便就是为了此事?” “自然,许大人难道觉得我们还有其他事可谈?”晏昭也不打哑迷了,直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挑唇轻笑道,“既然许大人对我不耐烦,那我也不必自讨没趣了,便先告退。”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了。 而许辞容则是下意识伸手覆住了那包在锦布中的青漓砚,慢慢收紧了手。 在晏昭转身后,他这才抬起眸子,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抿紧了唇瓣。 正文 第16章 从许辞容那儿离开后,晏昭并没有回房,而是从前堂绕了一圈。 果然,沈净秋正与晏惟坐在花厅中对坐饮茶论事。 她走到晏惟面前行了个礼。 “父亲。” 晏惟见她出现,稍显惊讶,但还是温和地开口问道:“昭昭啊,休息得怎么样?这是大理寺沈大人,也要多亏他拦下了那贼人的马车。” 晏昭闻言,忍不住抬眸看了沈净秋一眼。 身着黛绿长袍,青丝低束锦绦,大理寺少卿今日一副闲臣打扮,看起来锋芒尽敛。他察觉到那一束视线,侧目瞥来。 晏昭连忙垂下眸子,暗自腹诽。 明明是周左使救的她,沈净秋也好意思跟父亲说这话。 “多谢沈大人。”虽然心里不忿,但面上她还是得摆好姿态。 沈净秋淡淡地回道:“应尽之责罢了。” 声音清冷肃然。 这时,晏惟身边的长随从门外进来,小步走到晏惟身侧,附耳说了几句话。 闻言,晏惟眸色一凝,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沈净*秋的方向。 欲语而未。 沈净秋为官数载,自然也读得懂对方的意思,见状便起身告辞。 “今日多有叨扰,下官便先行告退。” “这才坐了多一会儿便要走?”晏惟出声挽留,“不若留在府中吃个便饭。” 沈净秋自然不会应下。 “不必了,还有事务未决,待日后再与大人小聚。”他虽然行事冷硬,却也不是愚直憨率的性子,语间藏了几分客气。 就在两人的客套话即将说完的时候,晏昭开口了:“父亲,那让我送送沈大人吧。” 她朝着晏惟眨了眨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就是送一送也是应当的。” 她悄悄地观察着沈净秋的反应,只见他衣袖微动,扶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慢慢蜷了起来,指节擦过黑木的棱角,收入了袖中。 “……也可,”晏惟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晏昭的提议,“既然如此,你就替我送下沈大人吧。” “是,”晏昭抬起眸子快速瞥了沈净秋两眼,随后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大人,这边请。”. 光透新叶,风拂绿柳,花廊下,人影两处游。 “听闻晏小姐前些日子才从江南回京,不知是否适应京中气候?”走在后面一些的男子开口问道,声音清润,尾调微扬,带着些散漫。 “京城的气候较之江南,确实要燥些,不过也能习惯。倒是口味偏好一时改不过来,比如……京中的这些甜茶汤饮都偏于浓厚,不似于江南的清淡爽滑。”晏昭一边走着,一边答道,神色平静从容,话语间也不见什么破绽。 “哦?”沈净秋轻笑一声,像是被勾起了好奇,继续追问道,“那可否与我说说,江南有什么香饮能叫小姐如此念念不忘?” 少女勾唇浅笑,斑驳的阳光洒在她半边身子上,细风过廊,肩头揉蓝色披帛轻动,花香衣香一时拂面,恰若梦会仙子,神游天阙。 “若说最爱,大抵是荔枝膏饮子,再有旁的,那甘豆水、紫苏花梨饮、白梅浆子……这说都要说不完了。”晏昭笑着细数江南香饮,一个个说来倒是熟悉的紧,“若说最麻烦的也是荔枝膏饮子,是用乌梅浸水,佐几味香料磨汁,一同熬煮以成,尝来颇有几分荔枝风味。虽名为荔枝膏,实则是乌梅饮。” “……看来晏小姐对江南事物确实了解。”沈净秋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齿间慢慢摩挲着,最后一字一句地吐出口来。 晏昭面上的笑容不改,只是继续轻声细语地回话:“我在江南十数年,自然是万事皆熟。” 两人说笑着走到了一处拐角,晏昭偏头说着话,未曾注意,脚下一踩空,下意识攀附住身边人的臂膀。 “诶——” “小心——” 两道声音撞在了一处,揉蓝色披帛覆上了玉带钩。 沈净秋稳住手臂,怀中人身躯柔软温热,只是轻轻巧巧地一靠即走,两道身影转瞬间又分于二处。 只是惊鸿一瞥间,他好像看见了少女颈后一块暗红色胎记。 那紧绷的弦霎时间又松了些。 玉君身上绝没有这样的印记。 “大人见谅,是我一时没有站稳。”眼前的晏家小姐有些慌张地行礼道歉,而沈净秋此刻额角突然有些胀痛,失去了所有探求的兴致。 “无妨,走吧。”声音沉冷,透着些疲惫。 晏昭垂着头,将眼中眸色尽数隐没。 下面的一段路,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直到…… 在园子出口处遇见许辞容。 “见过许大人。”晏昭率先开口问好。 “沈大人,晏小姐。”许辞容朝他们微微颔首。 “不知我送给大人的砚台大人可曾带着?”晏昭出声询问,似乎只是好奇对方是否将自己送的礼物收好。 许辞容抬眸看了她一眼后回答道:“自然。” “什么砚台?”而沈净秋像是被勾起了些兴趣,随口问了一句。 “是肃州的青漓砚,我前些日子在文誉阁定的。”没等许辞容开口,晏昭便出声解释道。 她敏锐察觉到沈净秋长睫微颤,两瓣唇抿在了一处。 他突然开口,提出了一个看似不合时宜的请求:“不知许翰林能否让我看一眼那砚台。” 闻言,许辞容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是旁人爱赠之物,恕难从命。”他一改平日里和气温润的模样,显得有些冷硬。 就像跟沈净秋从前有过节一般。 “晏小姐想必不会介意我观赏一眼吧?”沈净秋转而将目光投向晏昭,挑眉问道。 尾音没于齿关舌尖,微微拖长,显出几分缱绻来。 但在晏昭耳朵里,沈净秋这声调其实是威胁挑衅。 “既然沈大人想看,那我自然没有意见。”她看了看沈净秋,又偏头朝着许辞容眨了眨眼。 许翰林的神色更冷了一些。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拿出那个布包来。 布包上简单打了个素罗结,他几下便解了开来,露出了其中黛青色的一角。 只是……似乎还有一小块旁的颜色。 随着布包四角垂落,突地掉出个什么东西来,落在地上发出了“丁零”两声响。 定睛看去,是一对金耳铛。 沈净秋眼神一厉,弯腰便要去捡拾。 只是慢了一步。 “沈大人急什么,掉的是我的东西。”许辞容眼疾手快,立刻将那两只耳铛收于掌中。 “这是女子首饰……”沈净秋语气急促,一时失了从容。 “沈大人,”晏昭连忙上前加了一把火,“前段时间我帮许大人整理文书,拾得了这耳铛和一枚金簪,本想尽早归还,然而刚逢旬假就碰上了那事,金簪不小心失落,只能将这耳铛包在赠礼中一同送还。” 沈净秋胸口起伏不定,他直直望向对面的男子,压低声音问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许辞容没理会他,反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晏昭。 晏昭在沈净秋身后朝他使眼色。 好大人,再帮我一回。 下一刻,只见那青衣男子微挑唇角,浅浅一笑。 “许辞容你什么意思?”在场的另一位则是再也忍不住了,对面人的这一笑像是令他彻底失了冷静,沈净秋声音微颤,上前一步便要去扯对方的衣领。 然而许翰林自然也不是任人揉圆搓扁的主儿,他后撤一步,微抬下巴,眼中毫无退避之意,与沈净秋对上了视线。 “听见了没,这、是我的东西。”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净秋气得眼角泛红,他死死盯着对方,凑近了咬着牙低声说:“这是我送给玉君的。” 每个字都在齿关间摩擦着。 “是吗?”许辞容挑眉而笑,“反正现在是我的。” “你——” 沈净秋怒喝一声,似乎是气得失去了神智,抬掌便要下劈,却被人一把擒住了手腕。 许辞容依旧是八风不动的模样。 “怎么,沈大人恼羞成怒了?”他眼神玩味,眸中尽是挑衅之色,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忘记当初是谁,用尽那下三滥的手段勾引别人的未婚妻子了?果然,偷来的永远不牢靠,你以为玉君会拿你送的东西当个宝吗?” 许辞容偏头靠近沈净秋的耳侧,轻语道:“她说了,都是些不值当的玩意儿。” 语毕,他松开了对方的手腕。 沈净秋急急地喘了几口气,神色骇人,他像是脱了力一般,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眼角洇着红,双眸死死盯着许辞容,口里还喃喃低语道:“不可能,你这个贱人,你撒谎,定是你在骗我……贱人……” 而许辞容则是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转过身对着晏昭说道:“我看沈大人这模样,估计是失心疯犯了,还是叫几个小厮来扶他出府吧。” 晏昭眼珠子转了一圈,连忙应下。 不是,许辞容跟他说什么了?把人逼成这样? 她看了眼沈净秋的模样,忍不住暗自咂舌。 原以为这两人还能好好斗一斗,没想到许辞容如此厉害,三两句话就把大理寺少卿给解决了。 都不需要她再煽风点火了。 佩服佩服。 正文 第17章 “大、大人,你怎么了?” 沈府的仆从正候在晏府门外,见自家大人神色异常,脚步不稳,连忙上前扶住。 “上车。”沈净秋像是耗尽了气力一般,踉跄着爬上车架,被扶进了马车里。 他倚靠在座位上,仰头喘着粗气。 玉君……不可能、不可能,定是姓许的贱人骗我,是他自己没本事留住玉君的心,反而记恨我。 如今玉君已逝,他说什么都行。 ——是了,玉君已经不在了。 沈净秋,你在瞎想什么,那晏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玉君…… 不过空占了一副相似的皮囊罢了。 绝对不是,绝对不可能。 沈净秋,你别做傻事。 别做些侮辱了玉君的事。 …… 面容清俊、眉目郁然的青年紧闭着眼,身子微微发颤。他一只手死死捏住座椅的边缘,直到迸出的木刺扎进掌心,滴滴答答落下些殷红血渍. 而另一头,晏昭缩着脖子正准备溜。 “晏小姐。” 一声轻唤在身后响起。 她脚步一顿,叹了一口气。 看来还是躲不掉。 许辞容抱着手立于原地,笑眯眯地问道:“我竟不知,何时丢了这耳铛……和一枚金簪了?” 晏昭神色一软,瞬间转了一副表情。 “大人,你可不知道,这沈少卿,在地上拾得一枚什么簪子,就非说是我偷了他的东西,还追问另有一对耳铛在何处,我这深受其扰,也实在是无奈之举……”少女垂着头,似乎有些不忿。 “是吗?”他似笑非笑,也不知信了没有,“只是如此一来,岂不是让我背了一个私藏女子之物的污名?” 晏昭左看看右看看,眼神飘忽:“许大人如此清润端方,就是传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更何况那沈少卿也不是背地里乱嚼舌的性格,不会败坏您的名声的……” 许辞容没有出声,只是将那一对耳铛收回了布包中。 “那这耳铛就当作是我帮晏小姐这一回的谢礼了?”他半垂着眸子,吐字念音仿若在舌尖慢捻,低缓而散漫。 “那是自然。”晏昭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许辞容要这耳铛做什么?他又带不了。 晏昭腹诽之余,也实在压制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许大人,方才你与他说了什么呀?那沈少卿怎么……如此反应?” 青衣文士半掀眼帘,一双柳叶目斜斜投来一瞥。 “我想,晏小姐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那眸子里,溢出些不明之色,棕黑双瞳深得像要将人吸入其中。 晏昭只觉得脊背一阵发麻,她动了动身子,这才发现后颈处已经僵硬了。 ……像是回到了被他发现和别人互传情笺的那天。 也是如此神色。 “母亲那儿有事唤我,我先走了。”晏昭僵着身子行了个礼,随后快步逃离了这处。 等拐过好几个弯,确定许辞容看不到了,她这才慢下脚步,连连抚着胸口。 太吓人了……许辞容还是太危险了,以后要离他远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抓着破绽了。 裙摆微摇,纱帛随风而逸,回廊里闪过一道身影,正是近乎小跑起来的晏昭。 到了雁回筑,雪信正扒着门朝外望,一见她回来,这小丫头连忙跑上前,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她眨巴眼睛。 晏昭一看那样就知道她是什么心思。 “很顺利,成功把沈净秋打发走了。”她摆了摆了手,显得有些疲惫。 “真的?!小姐果然厉害。”雪信闻言,立刻扬起一个笑脸,绕着晏昭蹦蹦跳跳地转了好几圈,“那小姐我帮你把后头画的那‘胎记’擦了吧,留久了伤肤。” “嗯……母亲那头收拾好尾巴没?”晏昭一边朝屋内走去,一边低声问道。 雪信四下望了眼,也压低声音说道:“我跟迎兰传过话了,应当不会有事。老爷过去看了眼,也没说什么。” 为了将晏惟引走,她叫迎兰假称母亲身体不适,找准时机来花厅通传,如此她便能顺势而为,让沈净秋在出府的路上遇见许辞容。 “小姐,这迎兰……看来还有点本事。”雪信悄悄嘟囔着。 晏昭闻言,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之前你还同我讲,此人与我们无甚交集,只是区区一珠之恩如何可信?”她脱下披帛,展了展胳膊,放松地坐在了铺了绒垫子的座椅里,“只是除了她,我无人可托。她若是聪明人,在收到那消息的时候,就自该知道我这条船可不可上了。”. 暂且将此事按下,晏昭也算放下了心口的一块大石,而好不容易安心休息了几日,她便又要回习艺馆了。 这上午半天的课是琴艺,晏昭算是做了一回南郭处士,她倒是会琴,但实在称不上善。 结束后,晏昭与姚珣坐在一处用着饭,姚珣的目光顺其自然地落在了她的手上。 晏昭刚想开口—— “你可别跟我编什么故事,骗骗旁人罢了,但瞒不了我。”姚珣一开口,就将她所有解释的话都堵了回去,她压低声音凑近了继续说道,“别忘了我爹是什么官。” 榷易院主管库使,司验物货易。 亦增香药之直。 “你且老实交代,是不是……被人绑了?”姚珣用食指点了点她的肩头,含笑低声问道。 晏昭苦笑着摇了摇头,终于承认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啊。” 这时,她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阿珣,榷易院是不是也能查到商铺的底册?”晏昭猛地抬起头,两眼放光。 “这是自然,”姚珣回答道,“只要有货运往来的,都得在榷易院留个底。” 她半遮了眼帘,手上动作一顿。 “阿珣,你信不信我?”晏昭一只手握住姚珣,看着她的眼睛问。 姚珣先是一愣,然后笑着回答道:“当然,怎么了?” 晏昭凑近了些,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这里有几个商铺,有办法帮我查查这地契或者商号是归在哪家名下的吗?”她声音轻细,小声问道。 姚珣像是明白过来了什么,她没有多问,只是也正了神色,点头答应了下来:“且告诉我名字。” 晏昭这时候坐直了身子,在她掌心轻划了一下。 “晚间来我学舍。”. 日头西斜,一天的课终于结束了,晏昭在外边园子里吹了吹风这才回去。 何絮来跟着何均文在晏府外头住,因此这几日都没与晏昭见面,看到她手上包着扎布,不禁问道:“你……手怎么了?” “哦,不小心弄伤的。”晏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何絮来又悄悄瞥了好几下,但没有多问。 她转过身翻了个白眼,不禁暗骂起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 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一句话都不敢多嘴。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晏昭一直也没有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但是却莫名有些怕她。 “你跟什么人来往我管不着,但是嘴上得有个把门儿的,若是惹出什么祸事来……” 这时,晏昭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话间暗藏了些深意。 “……你这话什么意思?!”何絮来猛地扭过头来,瞪着眼朝晏昭望去,“你别欺人太甚——” 晏昭没把她这嗲毛样子放在心上,自顾自收拾着东□□留一只被气到头顶冒烟、但是又不敢正面反抗的小蠢猫坐在长桌前生着闷气。 “何絮来,你过会儿出去下。”屏风后头又传来“讨人厌”声音。 “为什么?!”小蠢猫一点即炸,“你太过分了!” “因为我待会儿要谈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那声音渐渐清晰,晏昭从屏风后探出个头来朝她眨了眨眼,“除非你想惹上点……性命攸关的麻烦。” 何絮来皱起了眉头,冷着脸披上了件衣服。 “容月,随我出去,赏荷。” “可是小姐……”丫鬟懦懦开口,“这时候荷花该败了。” “赏残荷不行呀?你怎么这么多话呢?”何絮来没好气地斥了一句,随后重重跺着步子走了。 晏昭颇觉好笑地摇了摇头。 待她主仆二人走后,晏昭朝雪信使了个眼色,小丫头会意,在檐角处挂上了一盏绛纱灯。 晏昭引了一个小炉,煮上了些西山白露茶。 没过一会儿,门外就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一声轻响,姚珣推门进来,先是取下了罩纱放在一旁,而下一刻手上就多了一杯暖茶。 “如今天凉,仔细受了寒。”晏昭甫一听见动静,便备好了这杯。 “我哪有这么娇气?”为不引人注意,姚珣穿了一袭深色长袍,却趁得肤色更加白皙,乍一看就似受了冻一般,“说吧,到底什么事?” 晏昭坐在桌边,叹了一口气。 “还能是什么事,估计你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吧。”她抿了一口热茶,慢慢道。 姚珣低眉笑了一声,捧着杯盏坐在了她的对面。 “这左右嘛……应当就是神仙药一案吧。” “唉——父亲在朝上难做,我这当女儿的不得找找线索吗?”晏昭从一旁的小箱中拿出了那个账簿,“你看看。” 姚珣接过账簿,翻了几页,脸上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你这是何处得来的?”她抬头看向晏昭问道。 晏昭摇了摇头,半垂下眸子看着手中的茶,低声说道:“这我不能说。” 姚珣看着她,抿起唇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若叫人发现,你是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交给别人,我更不放心。”晏昭望向她,声音低低地缠上去,一时间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屋内竟一时无声。 半晌后,姚珣启唇一笑,霎时间溶开了这凝滞。 “所以,我不是别人?” 正文 第18章 “自然。” 晏昭也笑了。 “就凭你这句话,我也得把这事查到底。”姚珣一边说着,一边举起茶盏慢饮了一口。 “不必,”晏昭摇了摇头,“你只需帮我查查这几家商铺的底册,剩下的……还是我自己来。” “你觉得,我既然掺合进来了,还能全身而退吗?”姚珣没有答应,反问了一句。 话音落下,右手却被对面人一下按住。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次被绑,就是因为神仙药,”晏昭站起身,一手撑着桌面,一手上举,将手上的伤明明白白地亮出来,她弯腰凑近了说道,“自然是掺合的越少越好。” “那是你的想法,”姚珣没有被她这阵势唬住,反而歪头浅笑着,双目中闪过的是坚定与兴奋之色,“但于我而言,丢下你一个人,比那些虚无缥缈的危险更让人心里不安。” ——晏昭终是泄了气,她坐回原位,重重叹了一声。 “你说你……何必……” “你以为,没有你,我就与此事毫无关系吗?”姚珣抬手倒了一盏茶,继续说道,“我父亲做这榷易院主管库使一日,姚府就一日和神仙药脱不了干系,与其将这案子全付他人手,不如把这要害要紧拿于我处……而且——”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拿你当生死之交的。” 晏昭闻言下意识抬眸,正撞进她平静无波的双瞳之中。 “莫见我面上谦逊有度,却实则自负自傲至极。”姚珣将那盏茶推向对面,“信人不若信己,你是我自己选的,我信。” 那茶已微凉,味道想必不会太好。 晏昭却毫不犹豫地接过杯盏,眼神一下不错地看着对面,一饮而尽。 她慢慢地笑了。 时来恰逢有人助。 此卦,妙也. 云聚寒宵,游梦仙宫,露重方觉夜深。 第二日,晏昭算是一身畅快地醒了过来,她简单收拾了下,便赶着去上课了。 何絮来坐在她旁边,非常刻意地咳了几声。 应是在控诉。 晏昭权当没听见。 今日这门是歌辞诗礼。 轻纱缓衣的女夫子踱步于学生之中,慢声细语地说道:“今日择‘花’为题,各人自作一首,且以韵唱和。你们可离开课室,自去园子里寻花作诗。” “是。”学生们都一一应声。 各人都去寻相熟的人,晏昭瞥见何絮来跟着一细眼的绿衣少女相伴离开了。 她与姚珣在园子里找了一处相对僻静些的地方,准备坐着说说话,随便作一首出来也就罢了。 哪知总有人想让她不得安生。 “晏小姐。” 一道轻淡而冰冽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晏昭回头望去,绿茵繁花丛后,站着一道高挑人影。 是盛白卢。 “盛小姐?”她挑眉浅笑,像是有些惊讶,“怎么了?寻我何事?” 那道高挑人影慢慢走近,唇角含笑,但眸子却直直盯着晏昭,教人心里一阵发毛。 “我只是想告诉晏小姐,不要做些……让自己出丑的事情。有些事,没本事去做,就最好早早放弃,省的到头来,付出了许多,却还是一场空。”盛白卢压低了两道窄长的剑眉,眼中尽是挑衅与轻蔑。 晏昭半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随后轻笑了一声撇过头去。 “秋来芳菲尽,人散庸狗出。” “嗤——” 一旁的姚珣听见此句后,忍不住从喉口憋出一声嗤笑。 “晏、昭!” 此二字在齿间嚼了个来回,这才压着缝儿挤出来。 她都不用瞧,便知道盛白卢此时脸色有多难看。 “庸气扰人,令我诗性难抒。阿珣,咱们还是换个清净地吧。”晏昭皱了皱眉,自顾自地对姚珣说道。 全然不理身后那个头顶冒烟的愤恨人物。 “嗬、嗬……好啊,我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般无德无学、无礼无畏的草包下流人,”盛白卢被气笑了,她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且看吧,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我得意与否,又与盛小姐何干?”晏昭转过头来,眼神冷情凌厉,“论起来,我可从未主动招惹。倒是你,三番两次行挑衅嘲讽之事,这难道不是自来讨我的骂吗?如今言辞间不敌,便又口硬心狠地说这些话。无德无学、无礼无畏的究竟是谁,还且待定论。” 撂下这么一句话后,晏昭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姚珣施施然朝盛白卢拱手一作揖,便也带着笑转身而去。 空留那人,将一双丹凤眼瞪成圆眼,一肚子怒气却无处可施放。 晏昭,晏昭,好、好、好,今日算是领教了。 被“庸人”败坏了心情,晏昭有些兴致缺缺,她随便寻了一处小亭,对着亭外的竹林放空了思绪。 “怎么,心情不愉?”姚珣跟了过来,坐在了她的旁边。 晏昭叹了一口气道:“也不算吧……就是觉得好无趣。这些人哪来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成见。” “是啊,只是他人之所为,我们无法干涉,能保全自己已经很好了。”姚珣两手撑在身后,将双腿悬空轻轻地晃了晃,“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我一直没交到朋友了吧?” “直到你来。”她又补了一句。 晏昭露出了一个笑来,她不想让气氛如此沉闷,于是提起了别的事:“对了,你的诗作完没?” “早写好了。”姚珣从怀中掏出一页书笺来,在她眼前晃了下,“喏,在这儿呢。” “何时作的?我竟不知道。”晏昭佯怒,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说笑道,“行了,你现在莫要烦我,我要静心平气,好好作一首。” “好好好,不打扰晏大才女,我可一声不出,您慢慢作。”姚珣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 一下子,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亭中只剩下了风拂竹叶留下的“沙沙”响声。 在此种静默之中,晏昭心里有了思量. “诸位的诗作得如何?”见众人陆续回到了课室,夫子便问道,“谁可愿做这先为之人?” “学生愿试。”话音刚落下,便有人站了起来。 那人还斜斜朝着晏昭瞥来一眼。 晏昭回以一个轻佻的笑。 而这“敢为人先”的盛白卢,又被气了个不行,扭过头开始念唱自己的诗。 “学生作这一首,名为《左掖梨花》。——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1)”她字字有力,韵尾铿锵,倒确是一首好诗。 只不过,意味太重,谁都能听出诗中藏着的暗思。 左掖……她这诗名,未免也太大了。 盛白卢念罢,堂中陷入了一片安静。 夫子微不可查地长吐了几口气,随后颔首让她坐下。 “盛同学这一首,合韵合辙,确是不错。只是如今不是赏梨花的季节,还望日后能观实物而抒情,莫要空付心思,荒度好景。” 夫子此言一出,明白意思的晏昭抿了抿唇,尽力忍住笑容。 ——盛白卢也算是用错了功,这里可无人欣赏她这三两分豪情。 “晏昭?你可作得?” 正幸灾乐祸呢,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立刻抬头,就见夫子正望着自己。 晏昭站起身,先行了一礼,随后开口道:“学生这一首,名为《竹离亭》。——蓊郁新栽四五行,常将劲节负秋霜。为缘春笋钻墙破,不得垂荫覆玉堂。(2)” 听得此诗,夫子先是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随后才点头让她坐下。 “不错,只是悲戚之感过重。” 接下来,其他人也念唱了自己的诗,姚珣做了一首《咏蔷薇》,被评为上佳;而何絮来的《水芙蓉》则落了个中平—— “词妙而意少,唯见花而不见志。” 接下来,夫子对所有人的诗都一一点评之后,这才宣布了个大消息:“一旬后的小考,便是内教坊选拔,这段时日望诸位好好准备,莫要草率了事。” 晏昭与姚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读出了讶然之色。 虽知道快要进行选拔了,但谁也没料到会这么快。 下课后,晏昭向姚珣打听着情况。 “这小考一般是如何?”她压低了声音问道。 “小考分为文武两试。文试便是作论,一场只用写一篇即可;而武试,则是考教骑射功夫。试后,文武二者合计考量。”姚珣向她解释着,“不过既然这次也算是内教坊选拔,那可能有不同之处。” “武试?”晏昭闻言,忍不住追问道,“我来这么久,还不曾上过武课。” 姚珣也摇了摇头,皱着眉说道:“倒也是奇了,往年一入秋,便有武学师父来馆中教导,但今年却迟迟未见,不知是何缘由。” 晏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妨事,过几日我陪你去武场练练,其实很简单的。”姚珣以为她担心武考的事,连忙安慰道。 “好………其实吧,我倒是会一点,”晏昭有些犹豫地开口说道,“只是可能……” 赵珩从前倒是教过她,但是该怎么解释从小养在文儒世家的“晏昭”会骑射功夫呢? “只是可能……不太熟练。” 正文 第19章 晏昭回到学舍一推门,却见里头多了个人。 “迎兰?”她有些惊讶地出声,显然是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你怎么来了?” “奴婢替夫人过来传个信,过几日是中秋宫宴,小姐需得一同进宫。”迎兰福身行礼,缓声道,“夫人遣我来替小姐收拾装扮,顺便说一说在宫中的礼为言行。” “中秋宫宴?母亲之前也未曾提过啊……”晏昭微拧细眉,似是有些疑惑。 迎兰闻言,神色微微一滞,随后解释道:“往年是如此,可能夫人忘记提前与小姐说了。” “也可,那这几日便麻烦你了。”晏昭认命般地点了点头道。 ——“小姐言重了。” 迎兰面色平和,依旧是规规矩矩的模样。 这时候,何絮来也回来了。 她进来后,见到房中多了一个人,也是有些惊诧地看了一眼,不过这么多天下来,她算是知道有些时候是该闭嘴的,便没有多问。 不过她没有开口,晏昭却先出声了。 “你今天身边那个绿衣服的是哪家府上的小姐?”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她、这….跟你…….”何絮来下意识提高了音调,但一转头却撞上了一道平静温和的目光。 她在这目光里莫名地弱下了气势。 “卫事大臣的长女,焦训之。”何絮来不耐烦地回答着,“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我跟谁来往还要日日向你奏报吗?” “这是什么话?”晏昭的脸上浮出了些讶然神色,她浅笑着解释,“只是你我同来这馆中不久,与众人都不甚熟悉,我这表姐自然得替你多想一想,万一与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搭在了一处该怎么办?” 何絮来深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我……不三不四?人家焦训之可是正统的将门长女,倒是你,天天跟那个什么姚珣走那么近,她算什么东西,她爹姚绪钦就是个看库的六品官………” 话还没说完,何絮来就觉眼前一花,随后左边脸颊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她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不可置信地用手轻轻碰了碰—— “啊!晏昭!你敢打我!你这个泼皮!” 尖利的叫喊声瞬间顶破了屋顶,只教晏昭两耳发麻,后脑一阵胀痛。 “闭嘴。” 她皱着眉沉声喝道。 何絮来两眼蓄着泪,神色中满是不可置信。 “晏昭,你真是……我真是看错你了!” “错什么了?”素衣少女立于窗前,冷冷地看着她,“就你这嘴,不叫你长长记性,日后若惹出了祸事来,又何止这一巴掌。” “我难道说错了?”何絮来带着哭腔,一边淌着泪一边质问,“你不是跟姚珣走得近?还是姚绪钦不是六品?” 晏昭眉头一压,脸色更难看了。 “看来这一巴掌还不够。” 她声音冰冽,尾音压着喉头,重重落了下来。 何絮来扁着嘴,似是终于忍不住了—— “你说过要护着我的!但是自从进了习艺*馆,你可曾问过我一句?整日就是与那姚珣在一处玩,我好歹还算是你的表妹!”她越说越难过,直接坐在椅子上放声大哭了起来,“昨日那么晚还让我出去吹冷风,谁知道你们在里面谈什么了,难道有什么事是要这么避着人的吗?!明明就是故意刁难我呜呜——我不过就说了她一句不是,你就打我!” 迎兰和雪信早就趁势头不对赶忙出去了,这时候屋里只剩了一个晏昭和一枚人形大唢呐。 “呜呜呜晏昭你这个、你这个……泼皮无赖、坏到根上的…….”唢呐嚎着嚎着突然卡了一下,像是想不出来词儿了,“——坏人。” 晏昭也是被气笑了。 “你笑什么,不准笑,跟我道歉,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何絮来哭得两眼红肿,还不忘恶狠狠地盯着“罪魁祸首”说道。 晏昭实在是没忍住,偏过头去又低笑了几声,待终于平复下来后,这才开口:“不放过我?你要怎么做?告诉小舅说我在习艺馆不学无术跟六品官家的女儿一起玩吗?估计他是不会满意这个消息的。” 晏昭走到一旁,打开柜子,从里面掏出了几本书册。 看见她的动作,何絮来一下子紧张地站了起来,差点把那椅子碰倒了。 “喏,”晏昭拿着那几本江湖演义在她面前晃了晃,“该求原谅的,应该是你吧。落在我手上的把柄,可太多了。” 何絮来明显被惊住了。 她两眼一闭,向后瘫坐在座椅中,似是觉得人生无望。 晏昭将那几本书放回了原处,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时候感觉她像是山林里跑出来的精怪。 每天除了吃草睡觉旁的一概不知的那种。 她叹了一口气,过去拍了拍何絮来的肩膀。 “听清楚了,我再说一遍,你身上没有我可得利的地方,所以我不会有害你之心。京中各色人等心思复杂,日后若能依我几句劝,说不准还能求个好结局。” 说到这个份上才算完,语毕,她推门离开了。 坐在外头的石阶上,晏昭平息了些怒气,想到了何絮来刚才提到的人。 卫事大臣长女,焦训之。 何絮来虽然有些愚笨,但也不是完全拎不清,卫事大臣在朝中算是中立一派,而且为两朝元老,威望深重。 她不了解焦训之,但感觉对方应当也不是赤子般人物,会单纯因为投缘而与何絮来交往。 只是晏昭也实在想不到何絮来身上有什么她需要图谋的东西。 她又叹了一口气。 回了晏府之后,这事情是一茬接着一茬,没有个完的时候. 由于临近小考,课业几乎都停了,晏昭准备去书房看看书,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里面根本没位置了。 学舍里还有何絮来,她只能找了个僻静些的亭子坐在里面默背着文卷。 “哒——” 一枚石子咕噜咕噜滚到脚下,晏昭没在意,脚尖一挑,将其踢到旁边去了。 “哒——” 又是一枚。 她抬头看去,小径那头,隐约能瞧见一片衣角。 晏昭向来不是隐忍的性子,她起身大步朝着那儿走去。 那人像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等到了近前这才慌慌张张地转身欲走。 晏昭直接伸手扯住了她的后衣领。 “你!呃——” 她像是没想到在这贵女遍地的习艺馆中还有人行事如此粗鲁。 完全被前头衣领卡着脖子喊都喊不出来。 “做什么?”有些低沉凌厉的声音从她的脑后传来,是扯着自己后衣领的那人。 晏昭拎着衣领将人转了个圈。 ——“你是……?”她皱着眉仔细辨认着。 有几分眼熟,但实在是想不起名字。 “家、家父通议大夫柳炳禄。”被卡着脖子的这位小姐艰难地报上了家门来。 “哦……”晏昭手上不松,只将眼神错开细细思索着,“柳瑜?” 她连忙点头。 “我家洗尘宴那会儿你也在吧,和盛白卢一起笑话我?”晏昭将目光重新投在了她的脸上,轻笑道。 柳瑜的神色瞬间变了样。 晏昭松开手,看了看她脚旁一地的石子,冷哼了一声道:“真是……拙劣无比,但凡你们中有一个脑子稍微好点的,都做不出这事来。” 柳瑜一边弯腰猛咳着,一边抬起头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晏昭。 晏昭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冷嘲道:“看什么看,不仅你,盛白卢我也要收拾。” 丢下这句话,她大步朝外走去。 本来事情就繁杂,还有这么些恼人的蝇虫在旁边乱飞。 穿过绿丛台阶、竹帘回廊,晏昭压着胸中的怒气匆匆往前走着,她一把拉住一个眼熟的人——也是洗尘宴那日和盛白卢坐在一处的人之一。 “盛白卢在哪?”晏昭开门见山,没有多废话一句。 那人神奇怪异,皱着眉看了看晏昭拉住她的手。 “我凭什么告诉你……” 晏昭轻笑一声,手上一紧,将人往前拉了个趔趄,偏头附耳道:“薛葭?你与人私通还产下一女养在乳母名下,要是不想这事闹得人尽皆知,最好是顺了我的意。” 薛葭猛地扭头,神色惊恐地看着她,声音直发颤:“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薛小姐心里清楚。”晏昭半眯了眼睛,似笑非笑。 如此近的距离,她甚至能听见对方吞咽的声音。 薛葭喉头一滚,紧张地粗喘了几下,这才打着嗑巴说道:“她、她在骑射场。” 晏昭满意地笑了。 “薛小姐,以后麻烦您的地方还很多,我们来日方长。” 随后,丢下还在打着颤的薛葭,晏昭冷着脸直奔骑射场而去。 薛葭这事,本应是一个全天下最多只有三四个人知道的秘闻,而坏就坏在,薛葭这乳母,信道。 在莲花观真武大帝像前,那中年妇人一边流着泪一边祈求老天饶过她的罪过,什么事都抖落了个干净。 后来,有师兄将这事当作笑谈说与其他人听,晏昭也就蹭了个消息。 没想到今日还真用上了。 她大步朝前走着,初秋的风有些刮人,但拂面而过的瞬间却让她心头更热。 走进骑射场的大门,晏昭一眼就看见了远处着芸黄胡服,跨坐马上的张扬少女。 正文 第20章 长风吹沙,箭鸣马嘶。 骑射场在习艺馆的最东面,约莫有小半个馆那么大。下旬小考的消息出来后,这里便放松了看管以便让学生们练习。 盛白卢正骑着马在草场中央,周围都是些跑动着的马匹,虽然速度不快,但是若直接走过去还是有几分危险的。 晏昭环视了一圈,正在想要从何处牵马来,旁边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昭?我刚想去找你来呢。” 由远及近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晏昭一回头,只见姚珣正坐于一匹枣红马上朝自己浅笑着。 “你来的正好,马借我一用。”她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开口道。 姚珣见她神色不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立刻下了马。 “怎么了?”她有些担心,忍不住问了一句。 晏昭手扶马背,身轻腰韧,利落地翻身上马。她一手接过角弓,一手擎住缰绳,只丢下一句:“等我一会儿回来。” 随后便夹腹提缰,驭马而走。 身下的马小跑起来后,晏昭便松开缰绳,从侧袋中抽出一只箭来。 二指拈箭,一臂扶弓,她稳坐马上,展袖而望,箭簇瞄准了那道芸黄身影。 倏然间,甫一对上,晏昭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弓弦颤而嗡然,离弦处,一点寒光似漆。羽尾分云来,簇刃拨草开。 那箭擦过盛白卢坐下黑棕高马的颈侧,没于不远处齐膝高的草间不见了踪影。 马匹受惊,立刻弹跳跃动了起来。 “啊——” 刺耳的惊叫响起,惹得草场上的众人都忍不住回头望去。 那素来冷淡而张扬的盛大小姐正伏于马上,被受惊了的马匹颠得上下晃动,仿佛下一刻便要落下。 “啊——来人!快来人!”盛白卢急得大喊起来,甚至带着些哭腔。 她坐下黑马仰头长嘶着,不断跃动前蹄,转着圈在原地蹦跳着,看起来惊险万分。 一时间,竟无人敢靠近。 而那盛小姐,头发散乱,紧紧抱着马脖子一下也不敢动。 晏昭眼看差不多了,暗自冷哼一声,一夹马腹朝着草场中央而去. “赵淮元,今日不若跟我一同去习艺馆吧,我那妹妹过几日便要参加什么小考了,骑射还是一塌糊涂,非央着我去教教她。”成平伯世子尤绍明与赵珩自小交好,他拍了拍好兄弟的肩,邀请道,“你这段时间跟丢了魂似的,你娘还叫我多带你散散心。一回城就整天窝在这中郎将府里算什么。”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赵珩起身走到了一旁。 “我说你天天抱着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香牌,跟发了痴一样,到底是有个什么情况啊?”他这么一拒绝,尤绍明反而来了兴趣,忍不住好奇道。 赵珩没心情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摩挲着手中那物,低垂了眉眼。 “你自己瞧瞧你现在这样子,”尤绍明不依不饶,跟着走了过去,“我可跟你说,你今日要不陪我去,我就去告诉伯母。我是劝不动你,但自有人能收拾你。” “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做了?”赵珩面露不耐,他抬起头朝尤绍明飞了个眼刀。 “这你别管,你就说去不去吧。”尤绍明一昂下巴,完全不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半晌后,赵珩叹了一口气。 “真是服了你。” 尤绍明口中的妹妹名为尤婵,自小爽朗好动,也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 “哥、赵大哥!”远远瞧见两人的身影,她就连忙挥手招呼道。 尤绍明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练个骑射还非叫我们俩过来。” 尤婵朝着自家兄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难得叫你帮个忙还这么不爽快,你到底是不是我哥?” 也只有尤婵会让尤绍明如此无奈,他摊手笑道:“我这不是来了吗?好了好了,你快练吧,要不然叫我跟你赵大哥在这儿干吹冷风啊?“ 尤婵白了他一眼,不过还是牵过马来,一手扣着马鞍,抬脚踩蹬上马。 她提着缰绳驭马来回走了一圈,满怀期待地回头问:“怎么样?” 赵珩坐于草场边缘的揽胜亭下,半眯着桃花眼,展肩舒腰,偏于修身的束袖胡服勾勒出臂膀与腰身处凌厉的线条。 此刻,他正两手抱臂,有些懒散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听见尤婵这一问,刚想调侃两句,却猛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上马提缰,动作行云流水,奔驰数步后果断地拈弓搭箭,而那箭簇却直直对着场中的另一人而去。 赵珩眉头一皱,忍不住站起了身。 那道策马拈弓的身影逐渐和记忆中的人像重叠。 玉君…… 太像了,怎么会连动作习惯都如此相似。 放缰时会下意识将长出来的一部分搭在马鞍的前方、握弓时小拇指会微微翘起、取箭喜欢平直地在空中横扫一下再搭上弓…… 只有他曾见过玉君骑马射箭的模样,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她的这些小习惯的。 赵珩感到后脑一阵胀痛,他像是腿上发软一般,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就在这时,尖利的叫喊声响起,惹得他皱起眉头下意识抬眸看去。 好像是有马匹受了惊。 ——那马上分明还有一人。 赵珩神色一冷,连忙叫尤婵下马:“把马给我。” 尤婵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手忙脚乱地爬下来将马让给了赵珩。 他接过缰绳,利落地提鞭上马便要往草场中央去。 然而这时候,赵珩却发现还有一骑也正朝着同样的方向疾驰着。 正是晏昭。 晏昭瞥见侧面好像还有一人也想去救盛白卢,她提着一口气驭马前奔,心想可千万不能让他抢了先。 临到近前,她抬臀弓腰,全身紧绷。 眼看着即将擦身而过,那短短一瞬间,晏昭两腿下蹬,一跃而起,双臂展开朝前抱去—— 落在了那匹惊马之上。 她一手箍住盛白卢的腰腹,一手抢过缰绳,将盛白卢整个人上提了提,附耳低语道:“盛小姐,可要我相助?” “要、要,你帮我,你要什么都给你……”盛白卢还不知道身后人是谁,只是一味带着惊恐许诺道。 “好,望你能记住这句话。”晏昭两腿夹紧马腹,压着盛白卢朝前倾去,左手拉着缰绳朝一边施力,右腿顶着马腹迫使身下这匹受惊的马逐渐向左绕着小圈。 数圈后,这匹黑棕马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直起身子,松开了盛白卢。 马停下后,盛白卢便连忙下了去,她腿软得站都站不稳了,一沾地便跌坐了下来。 这时候,周围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尤婵从身后扶住盛白卢,关心道:“盛小姐,你没事吧。这马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受惊?” 听闻此言,盛白卢混乱的思绪瞬间一静,她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立刻抬起头说道:“是晏昭,是她……” 但还没说几个字,她便像看见了什么怪异画面一般,愣在了原地。 黑棕高马上,一人正手握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背着日光,她挑唇一笑。 “盛小姐,我怎么了?” 盛白卢霎时间又出了一身的冷汗。 “是、是晏昭救的我……”她哆嗦着,避开了马上那人的目光。 “是啊,这大家都看到了。”尤婵有些奇怪地看了盛白卢一眼,不过想到她刚刚经历过如此凶险的情况,倒也理解了。 大概是还未能完全冷静下来吧。 晏昭唇角含笑,眸子里却尽是冷色。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赶来的马仆,刚准备转身离开,却看见身后不远处还有一人一马。 这应该就是刚才和她一同赶来的那人了。 晏昭顺着乌皮长靴朝上看去。 好一副猿臂蜂腰、劲疾貌,那张脸—— 这张脸不是赵珩还能是谁?!!! 对上视线后,晏昭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僵,装作不经意地移开了视线。 三清道祖,无量天尊……祖师爷!为何如此为难弟子! 转过身,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来骑射场,最怕遇见的人非赵珩莫属。 自己的骑射功夫全是他教的,那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破绽吗? ……为何偏偏是他! 她装作平静地朝着自己的枣红马走去。 “等等。” 身后有一道声音响起,尾音微扬,音色沉冷,带着些不均匀的喘息。 晏昭手脚僵硬,缓缓转过身去。 转身的瞬间好似无比漫长,她疯狂思索着脱身之法。这次不比之前沈净秋那回,自己是完全没有准备。 她垂着头,抬手行礼。 “赵将军。” “你方才,”赵珩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晏昭不由得慢慢蜷起了手指,“射的那一箭……” ——“是射偏了吗?” 听见此问,晏昭有些疑惑地抬头。 “啊?哦哦,是,我学艺不精,刚练没多久,不小心射歪了。” 赵珩点了点头,像是在耐心嘱咐她什么:“下次万不可如此鲁莽。这回是没有射到旁人,只是惊了马,好在你还将人救了下来,若是不小心伤了人那可就严重了。” 晏昭闻言,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是她想错了。 高估赵珩了,完全高估他了。 “多谢赵将军提醒,我一定注意。”她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应下。 只是说完这句后,赵珩却半晌没有开口,也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晏昭有些疑惑地看去—— 那昳丽而桀骜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犹豫。 他迟疑地开口道:“你、你若是不知要如何练习,可以找我,我可以教你。” 正文 第21章 坐在学舍中的长桌旁,晏昭脑中还在不停回放着刚才的记忆画面。 那青年高坐于马上,身后耀眼的日光勾勒出他挺拔身形的剪影。 “多谢赵将军。” 她垂下头,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这时候,远处似乎传来了尤婵的呼唤声:“赵大哥!” 听见唤声后,赵珩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拉起缰绳,驭马朝着那头而去了。 晏昭立在原地,静静地等,等那马蹄声远走。 …… ——“阿昭,阿昭?”这时候,姚珣的话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真要去射那姓盛的。” 晏昭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摇头道:“怎么会,真射伤了人那便难以善了了。” 姚珣一脸佩服地看着她,连连抚着胸口。 “我一直当自己行事大胆,今日一见却是甘拜下风。” “该作为时自然得果断下手,”晏昭伸出自己的左手,之前的伤只剩了些浅浅印记,而掌心处却仍有一道刺目的红痕——这是方才拉马缰时留下的,“像盛白卢这种人,收拾她就得下狠手。若是一次不足以将其震慑,她只会更猛烈地反扑回来。” 闻言,姚珣忍不住笑道:“何止震慑,简直是吓破了胆。而且你瞧她,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还不敢指认你,那得是打心底里害怕了。” 晏昭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边的雕刻花纹。 “如果是何絮来,我不会用这个法子,因为她当场就会说是我害她,但是盛白卢………”少女神色自若,食指在桌上轻叩了一下,“她就会比何絮来想得更多。” 姚珣一手托着下巴,直直地看着对面的人,突然好奇道:“你在江南是不是过得不好?” “……何出此言?”听见这句话后,晏昭先是一愣。 怎么突然问到这上面来了。 “否则你堂堂一个右相千金,怎么会如此……”姚珣想了半天,这才搜刮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如此虑无不周?” 对面人垂下了眸子,下意识抿了抿唇。 “江南那处……毕竟非我本家,说不上过得不好,但到底不能托心以待。”她避开了姚珣的视线,慢慢解释着。 姚珣似是看出了什么,于是并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她眸子一眯,突然提议道:“不如我们去看望下盛白卢吧,她受惊在床,许多人都去安慰她了,你这个救命恩人怎么能不去呢?” 晏昭看向她,眼神里尽是—— “你这主意实在是……太妙了。” 也不知盛白卢现在看到她这个“恩人”会不会再受一次惊吓. 另一处学舍中,左相长女的塌前围了一圈女孩儿。 “白卢你没伤到哪儿吧?”柳瑜带着些关心问道。 床榻上,少女脸色苍白,眼神还有些恍惚。 她口里喃喃道:“晏昭、晏昭、晏昭……” 那人的话音还在脑海中回荡。 ——“好,望你能记住这句话。” 她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晏昭身上,绝对、绝对有猫腻,她骑术怎会如此精湛?而且那只胳膊,那横在自己腰间的力道,绝不是养在江南的文秀女子可以拥有的。 盛白卢不断在脑海中回忆着刚才的情景。 ——“盛小姐。” 对,就是这个声音,晏昭的声音。 “可还有何处不适?” 那声音渐渐近了。 等等,这句话她方才好像没有说啊? 盛白卢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怎么,盛小姐还没缓过神?”一张清冷英秀、眉目疏朗,且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瞬间愣住了。 下一刻,床上的人猛地哆嗦了一下,然后撑着手朝后面躲去。 “你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她恐惧的源头——晏昭,则是转了转眼珠,温和笑道:“我来看看盛小姐还有没有事,方才确实十分惊险,万一有何处磕碰到却没有发觉……” 半晌后,盛白卢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了一些,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摇头说道:“没有,没有,多谢晏小姐关心了。”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晏昭回头与姚珣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中看出了幸灾乐祸。 她又将目光投向屋内的其他人。 柳瑜皱着眉,朝她翻了个白眼;薛葭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而另有一蓝衣少女正上下打量着她,眼神看不出喜怒。 晏昭收回视线,心下有了计较。 她垂眸一笑,随后便向床上人告辞:“既然盛小姐没什么大碍,那我也不打扰了。” 盛白卢自然巴不得赶紧将她这“瘟神”送走。 “我身体不便,就不送了,晏小姐还请自便。” 她偏过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晏昭暗自在心中发笑,朝姚珣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同离开了。 刚走出盛白卢的学舍没多远,姚珣就忍不住笑开了。 “你看她那脸色,真是、真是没见过盛大小姐如此吃瘪的时候。”她难得如此快活,笑到直不起腰。 晏昭倒是没有这么爽快的心情。 “只是此事吃瘪罢了,我看她心里藏着气呢,难保后头不想心思。” 盛白卢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今日这一遭大概只能保她在小考前不再来找事,但是日后的时间还长。 从她那首诗就能看出,这位盛小姐可不是心浅的人物. 没了盛白卢那帮人打扰,晏昭总算得了几日清静时候。 不过安生日子总是短暂,这天刚过了午时,迎兰就开始忙活晚上宫宴的准备事务了。 晏昭看着面前那一沓宾客单子,只觉得额角一阵胀痛。 她叹了口气,感觉又回到了洗尘宴那天。 而看了几页后,晏昭立刻用手抵住额头——她就差直接一头栽进这单卷中了。 嗯,除了许辞容,另外三个人的名字赫然在列。 真是毫不意外。 “小姐,这宫中不比家里,需要注意的地方很多。但是您这次进宫是赴中秋宴会,应当只要随在老夫人、夫人身后,规规矩矩的,不做什么出格之事就行。”见她在看宾客单子,迎兰便走到一旁叮嘱道,“至于这其他人,您稍微记一记,若碰见了行个礼便成。” 晏昭神色痛苦,伸手盖住了眼睛。 做右相千金怎么比做小道姑还难。 而迎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加了一句:“对了,沉光会随府中的马车一同前去,进宫后就由我们俩随侍小姐左右。” 那便好…… 嗯?等等,那雪信—— 似乎看出晏昭的疑问,迎兰微微凑近了些,低声道:“夫人的意思是,雪信不熟悉宫礼,这次就先不去了。” 晏昭抿了抿唇,突然觉得一阵无力。 确实,母亲的安排很合理,但是自从她回晏府之后,就未曾和雪信分开过…… 脑中的纷杂思绪越来越多,晏昭不由得捂住了额头。 闭着眼睛冷静了一会儿,在睁开眼,房内只剩了她一人。 迎兰应该是去后院查看府里的马车有没有到。 趁此机会,她从柜中捧出了式盘,轻轻一拨,凸起的内盘开始慢慢转动。 晏昭闭上眼,食指微动,推演着卦数。 ——水天需。 明珠土埋日久深,无光无亮到如今,忽然大风吹土去,自然显露有重新。(1) 是为中上。 此时,窗外风动,正吹拂几处落英,飘于桌前。 晏昭慢慢摊开手,掌心处,黄蕊宛然。 她总算平静下来些。 过了一会儿,迎兰从门外走了进来,她先是打开柜子,从中取出一个大木箱。 晏昭好奇地望去。 打开后,里头是一件藕荷色暗花羽纱裙衫,另有一条覃紫色的披帛。 这应该就是今日晚间赴宴要穿的衣服了。 “小姐您先换上吧,等会儿我来替您梳妆。”迎兰一边将裙衫从箱子里拿出,一边说道。 晏昭换好衣服,继续坐在桌前看着宾客单子。 还真有不少熟人。 盛白卢、焦训之,还有……善平司左使,周奉月。 说起来还没跟她好好道声谢,若不是周左使,自己恐怕难有命在。 晏昭来回翻阅着。 这中秋宫宴的宾客单子,基本上包括了大多数权贵人物,记个眼熟说不准日后能派上用场。 这时候,迎兰开始动手给她梳妆。 晏昭仰起头,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描画着。不得不说迎兰手艺确实不错,怪不得能当上母亲身边的大丫鬟。 她看向面前的铜镜,镜中人眉目清冷,眼尾微微上挑,勾出了几分凌厉之色。那唇点檀樱,肤若玉脂,自家烟霞色相,土木形骸,真海外之仙流,岂尘中之幻质。(2) 妆毕,迎兰笑道:“只教他们来瞧瞧咱家小姐,那才知道京城里有这般神仙人物呢!” 晏昭挑眉望去,连连摇头。 “你可莫要打趣我,若把我捧成个整日对镜照影的,那母亲可要怨你了。” “哪还需我捧呐,”迎兰一边替晏昭梳着发髻,一边还不忘了嘴上调侃,“小姐你只需出去走上一走,保管那些小子们个个都来讨您的好。” 闻言,晏昭叹了口气,连连摇头道:“那还是算了吧,这可不一定是好事。” 说笑间,梳妆也成了,晏昭简单收拾了下,将一些随身的东西带上,便坐在桌旁等着后院那头来信。 不多时,雪信便小跑着进来了。 “小姐,府里的车来了!” 正文 第22章 当今即位后,唯元夕与中秋两日的宫宴最为隆重,因此这一日,内城中的皇亲权贵大多都要赶赴宫中。而习艺馆与明文堂里又聚集着大大小小的官员儿女,临近下晚,西福街上便被各府的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头怎么了?”晏昭坐于车内,撩开侧帘朝外望去,“好半天没动了。” “要不奴婢下去瞧瞧?”迎兰的面上也带上了些焦急。 若误了时辰可就是大事了。 这时,从前头的马车缝里头钻出来个人,晏昭定睛一看,只觉得说不出的眼熟。 这不是—— “秋平!”她小声唤道。 那小厮听见声音愣了一下,左右望了一圈这才看见晏昭。 “小姐?!”他带着些惊讶,连忙快步走近了,“您也耽搁在这儿了?” “我阿兄还在后头吗?”晏昭听他说这话,便明白晏诤大概也和她一样,被堵在这街里了,“前面是怎么了?” “害,”秋平撇了撇嘴,“两辆马车撞在一处了,横在路当间,后面的车走是也走不动。” “撞了?可知道是哪家的车?”晏昭带着些好奇问道。 秋平挠了挠头,眯着眼一边回想着一边慢慢道:“这……应该有一辆是成平伯府的,另一辆就不知道了。” 成平伯府?莫非是尤婵? 晏昭立刻回头对迎兰说道:“你去前头看看,若真是东阳县主,问问她是否愿意与我同乘。” 迎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应下了: “是。” 迎兰走后,马车内就剩了晏昭一人,她端坐在位子上,一手搭于膝头,有节奏地轻点着。 她的目光落于半空之中,眸色渐深。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终于传来了动静。 “真是倒霉。” 人还未进来,那声音就顺着帘缝钻入了车内。 随后,车帘掀起,一抹鲜艳的丹红之色撞入了车内。 尤婵今日着一身海棠纹织金锦石榴裙,配以一整套的珍珠首饰,娇贵中带着些少女的活泼气。 只是现下她面上满是不愉之色,口里还在不停抱怨着。 “不长眼的东西……” ——“县主。” 这时候,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嘀咕。 尤婵抬头望去,昏暗的车厢内,面前人玉白的面庞仿若透着莹润的微光。 她与这位不久前刚回京的右相千金不算十分熟悉,只是在习艺馆中说过几句话罢了。 不过前几日骑射场上的那幕倒是让她对此人刮目相看。 在那般危急之下,敢于舍身救人,实非常人。 救的还是素来与她不对付的盛白卢。 尤婵神色微微缓和,朝着晏昭一颔首道:“多谢晏小姐了,不然还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去。” “县主言重了。”晏昭低头浅笑,朝旁让出一个位置来。 尤婵坐上后没多久马车便动了起来,她一连叹了几口气,又反复斜眼瞥向晏昭,但是晏昭却一直垂眸不语,似在想着些什么。 半晌之后,尤婵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样,开口说起刚才的事来。 “晏小姐,我知道你是好品格的人,所以我也就不跟你说些面子话了。”她神色愤愤地说道,“你瞧见刚才那事没?我看姓焦的完全是故意的,那路如此之宽,怎偏直直地撞上我的车了?定是我兄长之前下了她爹爹的面子,才会如此针对。” 这话中有一字引起了晏昭的注意。 “焦?方才撞县主的莫非是焦训之的车?”她抬起头,不经意间问起。 “哼,可不是,”尤婵翻了个白眼,“那马车侧面的纹样我看得真真的,不是焦家还能是谁家?” 焦训之……. 晏昭微微笑了下,出声安慰道:“县主也莫气了,若为此事心情不愉岂不是令仇者生快。更何况今日县主光彩照人,想必是有人自惭形秽,又何必与她置气呢。” 尤婵一听这话,瞬间觉得浑身舒畅了,她说了一通也算是发泄了些心中的郁闷,便一边伸手接过晏昭递来的茶水,一边说道:“你说的对,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晏昭笑了笑,以作应答。 此后,车内一时陷入了安静,只剩下了轻微的水声。 晏昭坐在一旁抬手斟茶,淡青色的杯盏中慢慢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她眼睫微颤,思量许久后,这才好似漫不经心地提起:“昭有一事不知能否相问——县主与赵将军是否熟识?上回我见……” “赵珩?”尤婵没想太多,大大咧咧地解释道:“他跟我兄长熟悉,上回是我央着他来教我骑射的,你……” 她见晏昭神色有些不自然,突然灵光一动,想到了什么。 “你不会是,对他……” 猛地听闻此话,晏昭心内一惊,下意识开口解释:“不不不,只是之前在晚宴上见过,有些好奇罢了。” 尤婵一脸“*就知道你害羞”的表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好奇嘛……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赵大哥的。” 晏昭手中动作一顿,只觉得两眼一黑。 若是真让她去打听,这不是把破绽往赵珩眼前送吗? 但是转瞬之间,她又有了主意。 眼看着少女垂眸,露出些羞涩的笑,轻声说道:“莫要取笑我了,我真的只是有些好奇罢了,县主万不可对旁人说起。” 尤婵一把挽住她的胳膊,面上含笑,亲亲热热地说道:“我嘴可严实了,只管放心好了。” 她似乎又想到了些什么,有些犹疑地开口:“不过,他好似有一个什么心上人……回头我替你打听打听。” “不用不用,”晏昭吓得一激灵,连忙婉言拒绝,“既然赵将军心有所属,那我也不好做违礼之事,且待后说,且待后说。” 尤婵像是有些遗憾地应了声:“……那好吧。” 两人正说着话,马车渐渐地停了下来。 迎兰撩起帘子,率先走了出去,随后晏昭这才和尤婵依次下车。 成平伯府和焦府的马车相撞后便有人回去送了信,尤婵的丫鬟留在西府街等着伯府的车来接,而得到消息的尤绍明则是专门候在了宫门口等着自家妹妹。 尤婵一下车,看见兄长的身影,便激动地提起裙子小步跑了过去。 “阿兄!”少女开心地在兄长身前站定,俏皮地行了个礼。 尤绍明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换来了一个嗔怒的眼神。 “别把我头发摸乱了!”她低声“震慑”道。 尤绍明抬头看了看她跑过来的方向,而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那晏府小姐朝这边福了福身子。 “那是?”他不经意问起。 尤婵回头看了眼,与晏昭对上视线后露出了一个开朗的笑容。 “是晏小姐,就是上回在骑射场救人的,这次也是多亏她邀我同乘。”尤婵对晏昭的印象不错,已然将对方当作了好姐妹。 尤绍明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有了答案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朝着晏昭一颔首,便带着尤婵向宫内走去了。 尤婵有兄长接,但晏昭的兄长大概还在路上,不过好在晏家的其他人倒是已经到了,晏昭走过去与祖母、父母都见过礼,便立在一旁静静等待着。 又过了一会儿,载着晏诤的马车终于停在了宫门口,待他下来后,一行人这才入了宫。 一路上,晏昭秉持着不乱看少说话的原则,只是闷头跟在后头走着,眼里只有脚下的青砖和前面母亲的裙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一进这宫内就有些胸闷气短,时刻都喘不过来气。 她心里默念着净心咒,努力平息着不适之感。 不知走了多久,似乎是终于到了地方。 晏昭微微抬起头,入眼是画壁垂纱,玉楼金殿。正亭四围摆着两排坐席,亭下金阶处铺的是罗青纱毯,顺着这纱毯又分为左右两席。 端的是华丽无比,宛若神宫仙阙。 她跟着母亲与祖母走到左席前方坐下。 此时席位基本已经坐满,又过了一会儿后,只听得大乐奏响,霎时间所有人都站起了身,低首叩安。 皇帝车驾声渐近,等到那圣仪停在了纱毯上,随着仪礼司一声鸣鞭,诸王依次上了殿。 殷长钰跟着襄亲王从晏昭身前走过,晏昭垂着头,只看见他腰际那一枚眼熟的香牌正随着动作轻晃着。 …… 亲王在亭边入座后,皇帝这才从车驾上下来,缓步走入正亭内。 大乐未停,晏昭悄悄侧目看着,只见有宫人捧着首筵端至皇帝桌前,而后仪礼司声乐一变,改为了花乐。这时候,一官袍男子捧着酒盏上到御前。 晏昭则瞬间想起了迎兰告诉她的宫礼。 她迅速瞥了身侧的人一眼,跟着跪拜在地。 要等皇帝喝完这第一爵酒,方可起身。 耳边乐声不歇,晏昭感觉自己腿都快麻了,这才听见了起身的信号。坐回位置后,跪于一旁的宫侍便为她斟杯进酒,随后她便僵硬地跟着母亲的动作举杯饮完。 这一套流程下来,才算开宴。 晏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就怕自己在什么地方不小心出了错。 ——“今日是中秋宴,诸位不必拘礼。” 这时,正亭纱帘内,传来一道低沉而冷淡的声音。 那声音吐字缓慢,但语气威严。 是皇帝。 这一句话后,像是发出了什么指令,官袍男子再次捧筵而上,待他退下后,外头便依次走来了一排排的宫侍,将冷食点心依次摆在了众人的面前。 这第一道是看食。 ——绣花高饤一行八果垒。 正文 第23章 长席上依次摆了一排——共八盘香果干瓜,晏昭面前的这盘里是垒如宝塔状的鹅梨果子。 这是供看闻之用的冷盘。 她轻嗅了一下,香气饱满微甜,确是上好鹅梨。 就在此时,鼓乐齐鸣,众舞女旋摆着走上殿来,舞起一曲奉平调来。 随着乐声渐响,这时候席间才传来了交谈之声。晏昭仍正襟危坐着,只望着眼前的香果叹了一口气。 她脖子都僵硬了,但宫宴才刚刚开始。 又陆续上了好几波,看着香药、蜜饯、脯腊、时果在眼前转悠了个遍,晏昭心心念念的热菜方才上桌。 酒乐至酣时,她一边啜饮着果子露一边将桌上这些珍馐美味尽数纳入腹中。 什么花炊鹌鹑、肫掌签、鸳鸯炸肚、螃蟹酿橙、鲜虾蹄子烩…… 晏昭吃得两眼放光。 早说宫宴这么好吃啊。 最后一道荔枝玉蕊羹下肚,她算是胃饱心舒,从一旁跪侍的沉光手中接过帕子,轻轻拭过唇角,结束了自己这一餐。 只是过了一会儿,她隐隐觉得…… 嗯。 大概是方才果子露喝多了。 晏夫人察觉到了她的坐立不安,瞬间明白了过来,她拍了拍晏昭的胳膊,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带着沉光从席位后头出去。 晏昭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小步离开了坐席。 宴席外围立着一排宫侍,沉光上前向其中一人低声问了几句,那宫侍便垂首退出队列,向晏昭行了一礼后便转身朝前走去。 晏昭连忙抬步跟上。 不知弯弯绕绕地走了多久这才终于到了地方,那宫侍甫一推开门,晏昭便提着裙摆快步走入了里面。 宫中的圊厕内悬纱帐,香气弥漫,晏昭行事后在外头用流水香粉简单净了手便出门了。 谁知她刚出来,外头那宫侍便朝着她一福身道:“请小姐随我来更衣。” 晏昭闻言有些讶然,她转头看向沉光,只见对方朝自己点了点头。 这宫中如此讲究,只是行圊后便要换一身衣服? 她虽有些惊讶于宫礼的繁复奢靡,但还是老老实实跟在后头去更衣了。 被领到一处偏殿后,那宫侍便主动退了下去。殿内摆放着数排整洁衣物,她挑了一套与自己身上同色的攒花罗裙,在沉光的帮助下换上后便准备出去了。 只是这时候,殿侧的屏风后却传来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像是衣料摩挲和硬物磕碰的声音。 这里面难道还有人? 晏昭刚准备当作没听见直接离开,但那头却传来了一声—— “哈……玉君……” 她瞬间停住了脚步。 凌厉的眼神从沉光面上刮过,沉光立刻会意,走到殿口把住了门关。 晏昭则是转身屏着气朝里面走去。 宫宴上认识“童玉君”的也就只有赵珩、沈净秋、殷长钰,只是听这声音……… 她慢慢绕过屏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月白色的衣摆。 这是…… 晏昭霎时顿住,有些不敢再往里走了。 他怎么…… ——会在这儿? “唔……” 那清冷的嗓音带着些微哑,低低地从屏风后绕出。 似有些缠绵之意。 晏昭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若是让旁人撞见,更麻烦。 矮塌上,俊秀青年面色潮红,仰面弓腰,一手死死攥着塌边逶迤下的薄毯,另一只手则是掩住了自己的双目。 唇若含露,色如春桃,濡湿的碎发贴于脸侧,意态幽花未艳。 似乎是听见了动静,他抬起一边的胳膊,拧眉看来,眸子里隐有水色。 这一眼正恰是盈盈醉眼横秋水,淡淡轻眉抹远山。 晏昭呼吸一滞,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 “玉君?是你吗?”榻上的人奋力坐起身子,眼神迷蒙,只是望着她的方向伸出手,“到我这里来……” 晏昭看着眼前人这副模样,脑子一懵,立于原地完全不知要怎么办。 这状态绝对不正常,莫不是被人……下了药? 榻上人撑着身子,努力地想要朝她的方向移动,只是一时不察,差点摔落在地上。 她看得心内一紧,下意识上前几步伸手扶住他。 ——只是却被人顺势拥入了怀里。 那张滚烫的美人面凑在她的颈侧乱拱着,炽热的吐息落在皮肤上,激起了层层的麻痒。 晏昭将手撑在对方胸前,用力想要将人推开,却被箍得更紧了。 “你……”她先是从喉咙深处憋出了一个音,随后冷声道,“殷长钰,放开。” “不。” 清冷绝艳的襄亲王世子闷闷地拒绝。 只是片刻后,他还是慢慢松开了手。 两相分开,晏昭这才能够大口地呼吸着,她的手还被人紧紧攥着,抽也抽不开。 “玉君……”眼前人泫然欲泣,眼尾飞红,唇角下撇控诉道,“为什么不理会我了,给你送的东西你也不要,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只是一开始没有说清,后来也不好提起……” 他大概是陷入了过去的回忆里。 这一段应是童玉君发现他亲王世子的身份,有意断情。 “你先放开我的手。”晏昭有些不耐烦地开口,只想尽快把他安顿好后离开,不要惹出什么事端。 “我不放。”他的重音落在了“不”字上,泪眼盈盈,只是望着眼前人,“你不能因为、我的身份就疏远我,我发誓绝不会有二心,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嗬,”晏昭一下子笑了,“我要你的誓言做什么,左右是无关之人。你堂堂襄亲王世子,我高攀不上。” 说完,她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 殷长钰瞬间慌了神色,他急得跪坐在榻上,两手死死抓住晏昭的手腕。 “玉君,不要,我是真心的,真的,你我相识那么久你还不信我吗?我宁愿舍了这世子之身,只要你愿意,不论何处我都愿随同往。” 只是说着说着,他话音渐弱,突然将脸贴在晏昭的手背上,眯着眼慢慢蹭了蹭。 喉咙深处还发出了些莫名的喟叹之音。 就像是粘人的狸奴。 而晏昭只惊觉那面皮烫得惊人。 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也不知殷长钰着了哪路神仙的道,竟沦落至此。 晏昭蹲下身子,将人扶着躺在了榻上。 她温柔地摸了摸殷长钰的脸,随后低声道:“你在此处歇一歇,我去去便来。” 就在他开口像是要说什么的时候,晏昭又立刻抢在前头:“乖一点,不然我真的不要你了。” 浑身滚烫的青年躺在榻上,带着些委屈点了点头。 为防万一,晏昭还扯下的纱帘,将他的右手缚在了一旁的细柱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快步走到殿门口,吩咐沉光看好门之后,便顺着门边悄悄地溜了出去。 那宫侍还立在殿外,晏昭便顺着墙角绕去了另一条路上。 她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去太医院找个小太医来帮忙解药,至于事后该如何掩盖风声,想必殷长钰比她有方法。 ——只是这宫中如此之大,太医院又究竟在何处? 就在她慌不择路地闯进了一片树林中,正借着外头的光准备走回侧边的小道上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喝: “谁在哪儿?” 晏昭脚步一僵,慢慢地回过头去。 “方才出来更衣,却不慎迷了路……”昏暗的树林中,她没看清对方的样貌,只能垂首解释着。 ——“晏小姐?” 那人拨开横亘着的树枝走近了。 晏昭抬起头,看清对方容貌的瞬间,脑中又是一懵。 来人眉目疏朗,面容锋艳,不是赵珩还能是谁? 事事怎会如此赶巧…… “是迷路了吗?”他声音温和,倒不似一开始的凌厉态度。 转瞬之间,晏昭一下子有了打算。 她垂下眸子,似乎有些难言之隐,犹疑道:“赵将军……可知太医院在何处?” “太医院?”赵珩皱起眉头,像是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晏小姐有何处不适?” “不是我,”少女低头微微向右偏着,细白的一段颈子在这暗处更是莹莹发光,自有一般怜人神态,“是……钰世子。” 闻言,赵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殷长钰?你怎么会和他……” ——“赵将军,先别管那么多了。如今人命关天,不可草率啊。”晏昭仰起脸,眉目间是央求之色。 赵珩见她如此神色,也终是软下了态度,他对着面前的少女说道:“你先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叫人去太医院。” 晏昭连忙点了点头。 她看着赵珩走到一边,抬手唤来了身边的侍从,吩咐了几句后,那侍从便快步离开了。 晏昭总算放下了心来。 叫赵珩办这事是最合适不过的。 他虽然与殷长钰称不上和睦,但至少不会将事情有意传播开去。晏昭从前也算与他熟识,对这位奉义中郎将的品格还是信得过去的。 吩咐完事情后,赵珩便又走了回来,他一脸正色地对着晏昭道:“殷长钰是男子,你再过去有些不方便,待会儿太医来了便让我带他去吧。” 他看见眼前的少女立刻露出了欣喜之色,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她连忙道谢:“多谢赵将军。” 赵珩抿了抿唇,只是“嗯”了一声。 正文 第24章 “人在哪?”匆匆赶来的年轻医监面无表情,脸上带着些疲惫之意。 一旁的赵珩下意识朝着林中看了一眼,随后抬步向前面走去。 “就在前面不远。” 他看见那一抹藕荷色在树后微微摆动了下,随后隐没在了暗处。 赵珩回过头,面色倏然沉冷下来。 他们按照晏昭所说的方向走了片刻后,果然看见了那处偏殿。 门口的宫侍见有人过来连忙上前一步道:“殿中正有更衣的小姐,两位……” 赵珩看了她一眼,淡声道:“钰世子于殿中受袭,事关重大,你在此不要离开。” 那宫侍瞬间变了脸色,缩着肩退到一旁去了。 他走到殿门口,对着站在门内的沉光低声道:“你家小姐托我来的,后面这是太医院的医监。” 语毕,门内探出个头来,绿衣丫鬟看了看赵珩又看了看后面的太医,面上仍有几分犹豫。不过就在此时,殿内突然传来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她吓得一缩脖子,连忙侧身让开了路。 赵珩立刻抬步入殿,环视了一周后直直朝着左侧的屏风走去。 ——里头传来了一些意味不明的闷哼声。 乌皮靴踩上了月白的锦缎,身材高大的青年垂眸看着,那人半卧在地上,面色潮红,眼神发虚,修长玉白的手指死死扣在身侧屏风的下梁上,指尖磨出了血色。 他口里念叨着:“玉君……” ——贱人。 赵珩面无表情地一脚踢向他的腰侧,迷蒙中的襄亲王世子像是被随意踢开的脏物一般,后腰狠狠撞上了塌脚。 “唔……” 殷长钰下意识弓起身子,以手掩面,闷闷地哼了一声。 赵珩右手慢慢收拢紧握成拳,直到指节发出了“咔哒”的响声。 他想起那日莲花观中的场景。 得知玉君仙逝的消息,他从东大营一路飞马赶去,然而等到了地方却发现整座观都已被团团围住。 他当时完全慌了心神,急切的想再见玉君一面,然而那清冷高傲的钰世子站在大殿前,眼神轻蔑。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玉君的名字?” 只怪他当时孤身一人,未带上副将亲兵,只能被亲王府的护卫拦在殿外。 他已记不清当时具体的场景了,约莫是狼狈至极的吧。 镇西大将军独子,堂堂奉义中郎将,不顾身份体面,跪倒在三清殿前,赤红着双目,声嘶力竭地嘶喊…… 然而那人却只是轻哼一声,转头走进了殿内。 他终是没能见到玉君最后一眼。 都是殷长钰这个贱人从中作梗! 想到此处,赵珩心中更是恨极,死死盯着地上的人,想要再补上一脚。 ——只是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 “这是……钰世子?” 那医监走过来上前蹲下,撩开了地上人覆在面上的湿发。 他伸手摸了摸殷长钰的颈侧、面中以及额头,随后立刻自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了一个白胖瓷瓶,挖了些药膏出来点在了殷长钰的额角处。 做完这些后,他回头看向赵珩淡淡道:“麻烦赵将军帮下忙,把他扶到榻上去。” 赵珩面色虽有不愉,但还是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怒气,上前来将殷长钰拖到了矮塌之上。 医监又取出了一套细针,起手入太阳、合谷、后溪三穴,随后又迅速给他喂下了一丸药。这一套动作下来,殷长钰的脸色显然好了不少,整个人似乎都平静了下来,闭着眼像是睡过去了。 那医监松了一口气,终于站起了身,揉了揉自己僵硬的后颈。 “他这是怎么了?”沉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赵珩抱臂坐在一旁的交椅内翘着腿冷声问道。 “依照这症状与脉象来看……”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医监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好开口,“钰世子估计是受人设计了。” “嗤——”赵珩轻嗤了一声,不耐烦地问,“那什么时候能好,我可没时间耗在这儿。” 医监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这才回答道:“约莫半柱香功夫,好在这……毒药比较温和,并不难解。” 赵珩闭了闭眼,身子后倚在靠背上,不再言语了。 他倒是想知道这位高贵的世子醒来后看见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过了一会儿,屏风后头果然又传来了动静。 “……桑青。” 有些干哑的嗓音传来,应是那位世子醒了。 赵珩面上浮出了些兴味之色,他站起身,故意弄出了些动静,重步朝屏风后走了去。 “钰世子别喊了,这儿没你的侍卫。”他走到榻前,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榻上人,眉目间带着些说不上的恶趣味,“中秋宫宴上还敢在偏殿里秽乱淫乐,怕是襄王也兜不住这么大的丑事吧。” “……放肆,”殷长钰一手撑着塌,一手抚着胸口,面上还带着些虚弱与迷蒙,“赵珩?你休得胡说,是、是有人设计我………” “哼,一进来就瞧见世子衣衫不整,脸色有异,而后可没有其他人进来。若说是遭人算计,那人又在何处?总不能是想要送世子一场梦里欢愉而已吧?”赵珩哪里会轻易放过他,眼中流出的是浓黑的恶毒汁液,“毕竟您是堂堂亲王世子,想必平日里也常……” 他唇角微挑,凑近了低声道:“像你这种烂货,才不配提玉君的名字。” “你找死!”殷长钰闻言双目霎时泛起赤红,他一时怒极,伸手就想去掐赵珩的脖子,然而却不想自己刚解了药,正是虚弱的时候,又哪是奉义中郎将的对手——直接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刚才听你一直叫着玉君,怎么,莫不是做了亏心事才见着玉君了?”赵珩语气挑衅,眸色渐深。 “与你何干?”殷长钰皱着眉,毫不客气地还击,“我来时,这殿中明明没有人,莫非就是你设计害我?” “嗬,”赵珩回以一个白眼,话里也同样带着刺,“害你?本就是坏了身子的下贱人,我还嫌脏了自己的手。” “休得胡言!”殷长钰似是要被气昏过去了,浑身都在颤抖,他死死盯着赵珩,咬牙切齿道,“我向来是干干净净的,不过赵将军就说不准了,兵营里可不敌京城,想必是青楼常客吧?” 赵珩不怒反笑,又收紧了些手掌,只将掌心那只手腕勒得”咔哒“作响。”殷长钰,别以为那时将我拦在殿外就代表玉君是属于你的了,且等着吧,像你这种贱人,就算去了地府,玉君也不会要。”他唇角带笑,说出来的话却又格外阴森骇人。 语毕,赵珩松开手,冷冷看了一眼,也不管榻上那人被气成了什么样,直接转身大步离开了. 而另一头,赵珩留下了自己的侍卫替晏昭引路,他们顺着树林小径往回走着,正巧在返回宫宴的路上遇见了沉光。 “小姐!”沉光远远地看见她的身影,连忙小步跑了过来。 听见声音后,晏昭下意识地四下望了望,人走近了这才低声问:“如何了?” “赵将军带着太医去了,应当是无事。”沉光看了看前头的侍卫,小声答道。 晏昭会意,悄悄朝她打了个手势,没再说什么。 主仆二人总算回到了席上,她本还在担心偏殿那头的事,不过这时候恰到了甜羹凉品上桌的时候,一看见那蜜蕈脆枨甜汤、香梨五花酪、甘露葡萄饮子……晏昭顿时就把那些事抛到了脑后。 反正关乎殷长钰自己的名誉,他肯定要好好收拾这烂摊子的,也用不着她烦心。 她吃着甜羹,看着前头乐舞的表演,顿觉心情舒畅,人生美妙。 御厨不愧是御厨,这菜品比晏府还要好上一层。 若是没有中间那小小插曲,那此次宫宴还算是顺利愉快。 酒足饭饱,又在桌前坐了好半晌,晏昭甚至都有些发困了,这场中秋宫宴总算是进入了尾声。 舞乐不歇,众宫侍上前收走了桌上的菜食,随后,有官袍男子走入正亭内撤下御案。这时候乐女们才收了东西,退侍至一旁。 紧接着,席上众人纷纷走到了两侧,晏昭也跟着母亲离座侍立,随着仪礼司的大乐奏起,皇帝从正亭内缓步而出。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那黄金龙袍的一角从自己面前划过。 不知为何晏昭突然感觉到自己胸腔内的那颗心在猛烈地跳动。 这怪异之感令她不由得更加深深低首,生怕被人看出异样来。 三声鸣鞭后,御驾离开,众人这才都直起身子。 一场宫宴结束,晏昭是累得不行,差点在回家的马车上就睡着了。 不过就算累成这样,她也没忘了嘱咐沉光千万不能将今晚的事情泄露一星半点出去。 沉光自然是连连点头应下。 好不容易捱到家后,晏昭赶忙回了自己的院子,刚想赶紧收拾了睡觉,却在更衣时听见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嗯? 屋内光线昏暗,她一时没有看清。 待她蹲下身子将那物拾起来,分辨出到底是何物时…… ——直叫人头晕目眩,恨不能一头撞死于柱前。 正文 第25章 “小姐,怎么了?”见她神色不对,沉光有些疑惑地问道。 晏昭将东西收入袖中,摇了摇头。 “没事,去打点热水,我擦一擦便睡了。”她摩挲着手中那东西的花纹雕饰,故作镇定道。 待沉光走后,晏昭这才又拿出那物,放于灯下一照—— 确是当年她送给殷长钰的那枚香牌无误。 约莫是纠缠之时不小心挂在了身上。 只是若叫殷长钰发现这香牌在自己身上…… 晏昭的后背上霎时浮出了一层冷汗。 这时沉光恰好提着热水走近进了屋内,她只能匆忙收起那香牌将此事暂且压下。 第二日一大早,晏昭便回到了习艺馆。 而这回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尤婵。 这位东阳县主性子活泼、心思单纯,自那同乘之后就像是将她当做了好友,甫一见面便亲亲热热地挽上了晏昭的胳膊。 “晏小姐……嘶,我可以叫你阿昭吗?”尤婵脚步轻快,歪过头来问道。 “当然了。”晏昭心里压着事,但面上还得笑着应下。 “唔……”尤婵又凝眉想了想,继续说道,“那你可以叫我怀珠,这是我的小字,叫县主也太生疏了。” 晏昭半垂了眸子,浅笑着道:“既然县主………怀珠如此爽快,那我也不说些兜圈子的话了,昭确是有一事相求。” 闻言,尤婵顿住了脚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时不时口里还发出“啧啧”声,似乎在想着什么事。 而晏昭则是被这一出搞得有些无措,不知道对方是何种意思。 紧接着,她就见对面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些揶揄的笑容,尤婵凑近了些含笑问道:“我知道了,肯定是打听赵大哥的事对不对?” 她霎时呼吸一滞。 不过想到那枚香牌,晏昭还是勉强挤出些笑容,硬撑着慢慢点了点头:“怀珠果然料事如神,不过我所求之事是……能否帮忙叫赵将军与我见上一面?” 此话一出,尤婵的神色就有些变了。 她连忙解释道:“我并非有其他想法,只是上回赵将军说可以教我骑射,我想着……” “哎呀,不用说那么多,不就是见一面嘛,简单,这简单!”没想到尤婵只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她立刻拍了拍晏昭的肩膀,声音爽朗,“放心好了,等我的消息吧。” 晏昭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而没等多久,刚用完午饭,尤婵就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附在她耳边道: ——“明日在春平阁,帮你们订好了厢房。” 虽然她语间意味有些不对,但晏昭全当破罐子破摔,回以一个欣喜的笑容,连忙答应了下来. 这两日她拿着那香牌就好似烫手的山芋,扔也扔不掉。好不容易捱到了和赵珩见面的这天,晏昭托兄长伪造了府中的来信,顺利蒙混出馆。 春平阁是城中颇有名气的酒楼,而且就离着晏府不远,晏昭担心会被人认出,因此戴上了面纱后这才下车。 酒楼伙计热情地将她引到了厢房门口,晏昭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推门入内。 听见动静,房间内的人转过了身来。 赵珩今日着一身绀青色的绣竹暗纹团领袍,两臂束袖、腰间盘带,其上的麒麟银纹将他的臂与腰缠出了标致的嫖姚之姿。 “晏小姐。”他微微颔首,沉声说道。 晏昭在触上他视线的瞬间,倏然垂眸,伸手摘下了面纱。 揉粉色的面纱自脸上滑落,少女妆容浅淡,而容色惊人,那张脸是他曾在梦中勾画过的清冷面孔。 这一刻,赵珩仿佛又见到了自己那日日寤寐思服的…… 心上人。 …… 不过只是片刻的晃神,他很快清醒了过来。 晏昭从袖中取出了一个荷包,递给了赵珩道:“赵将军,不知县主是如何说的,不过我今日约你是为了……” 赵珩面上浮现出了些许疑惑,不过还是接过荷包并打开了。 在看见里面的东西时,他动作一顿。 “估计是扶世子去塌上时不小心勾带了他的腰佩之物,”少女神色担忧,低着头小声请求着,“能否麻烦将军再帮我个忙,替我将此物交还给钰世子,只是莫要提是我……” 话音渐渐弱下去,晏昭屏住呼吸等待着对方的回答,但许久都没有动静。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赵珩仍死死盯着那枚香牌,并未言语。 “……赵将军?” 晏昭再次开口,心内有些忐忑。 她也拿不准赵珩的态度,这香牌会不会令他…… “当然可以。”青年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神情莫名,声音中带了一丝低哑,“我定会……将这物完完整整地、交还给钰世子的。晏小姐放心,你和此事毫无关系。” 晏昭像是有些禁不住他的目光,快速地眨了两下眼,随后又低下了头。她刚想开口告辞,却被人堵住了话头—— “时近中午,晏小姐不如与我一同用饭?只是不知道我点的菜是否合小姐的口味。”赵珩走到桌边坐下,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晏昭暗自叹了口气。 今日到底是有事求他,这顿饭看来是免不了了。她舒展眉头,也抬步走到桌边落座。 “不妨事的,多谢赵将军了。”少女眉目温软,面带笑意,看起来倒有几分娴静之气。 过了一会儿,菜便上桌了。 乳梨月儿糕、红柿宝饼、杂丝切梅条、润鸡七花大盘、洗手蟹、香莲鹅肫掌汤…… 晏昭眼看着这些菜一道道上桌,心头确是越来越冷。 赵珩这是试探自己呢。 这些菜,都是童玉君爱吃的。 对面人先动了筷子。 “晏小姐不必拘束,权当陪我吃饭就是。你我也非朝堂同僚,不用在乎那些个礼节食仪。”赵珩先是夹起一块月儿糕,对着晏昭说道。 那清贵少女笑了笑,便也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加夹了一小片梅条。 这一顿饭晏昭算是坐立难安,味同嚼蜡。 明明都是自己爱吃的菜,但是却要装作不爱吃,每一道都只能吃一点点——这对于早膳只用了一点点乳粥的她来说,简直是莫大的折磨。 同时她还要保持淡然温和的神情,以防赵珩看出什么不对来。 这一餐饭结束,晏昭总算舒了口气。 她与赵珩拜别后就匆匆忙忙出了春平阁的大门,只想着赶紧上车回习艺馆。 二楼窗前,那绀袍男子一手捏着“钰”字香牌,目光*落在楼下少女的身上。 他的眼中像是盛着一汪满溢的粼粼湖水。 待那少女上了马车逐渐驶离视线,赵珩这才转身走出房间,伸手招来亲兵吩咐道:“送封信去襄亲王府上,就说,我有事想要与世子详谈。” “是。”. 襄亲王府中,世子随从桑青快步穿过回廊,走到了一处房门前。 房内隐约传来了怒骂与摔打之声。 他小心翼翼地贴着门口问道:“世子,门房那边收到信,说赵珩赵中郎将想约您一见。” 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后,一道低哑的声音传来:“进来说。” “诶,是。”桑青连忙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进入房内,本应整洁明亮的房间此刻一片昏暗,走动时还会不小心踢到什么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不远处的矮塌上,似乎正躺着一道人影。 桑青小心翼翼地走近了,只见自家世子面色灰败,像是脱了力一般仰倒着,清冷俊秀的脸上尽是疲倦之色。 “谁要见我?”殷长钰半闭着眼问道。 “赵珩,赵中郎将。”桑青小声地回答,像是生怕惊扰了他。 听见这个名字,殷长钰的眸子倏然睁开,他死死盯着桑青,似乎是被激怒了。 “什么?赵珩?这个贱人还有胆子来见我?!!”他坐起身子,清冷绝艳的一张美人面此刻也化为了恶鬼相,而那声音分外嘶哑,像是哭喊过许久的样子。 桑青见状,还是沉住气继续道:“他说……他那儿有一物应是世子所遗失的。” 这院中人都知道,自那日中秋宫宴回来后,世子便像丢了魂似的,也不知失了何物,整日在房内发疯打砸,还遣了许多人去找什么东西,甚至要再去宫里找——这可如何了得? 再这么下去,估计王爷都要找人来驱邪了。 闻言,殷长钰的面上一时神色变换,半晌没有出声。 桑青小心翼翼地抬头瞥了一眼,只见世子坐于榻上,身体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又像是哭又像是笑,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他。是赵珩这个贱人,偷了我的香牌……定是他知道玉君最爱的是我,所以嫉妒了,这个贱人,这个贱人!!!” 说着,他语气越来越激动,最后一句甚至是嘶吼出声的。 ——状似疯魔。 不知过了多久,殷长钰终于平静了一些。他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赶紧起身走到镜前,一边皱着眉细细端详着,一边说道:“好,他既然有胆来见我,我又有何惧?桑青,去回信,明日鹤来轩三楼雅座,我等他。” “是。”桑青连忙应下,躬着身子便准备退下。 “等等,”殷长钰又叫住了他,“叫厨房熬些茯苓梨汤,多备些。明日我这嗓子若还好不了,让他们等着领罚吧。” “……是。” “还有,明日我要穿那套云缎山水纹流云仙衣,外头罩银丝仙鹤纱袍,早早给我备好了,万不可出了差错。”殷长钰看着镜中自己这张有些憔悴的脸,不由得暗暗生恨。 这定是那姓赵的计谋——偷了他的香牌,然后令他寝食难安、容颜憔悴,如此再见面方可压他一头。 他定不会教那贱人得逞。 正文 第26章 “将军,您是要把这……还给钰世子吗?” 摇晃的马车内,亲兵见赵珩一直在把玩着那枚香牌,便忍不住问道。 “还?谁说要还了。”赵珩挑眉睨去,语气轻佻,“这是玉君的东西,那自然得给我保管,他殷长钰算什么?” “那您今日……”亲兵的脸上浮出了些疑惑之色。 那眉目浓艳的青年慢慢勾起了唇角。 “在狗面前放块肉干就能逗着他玩了。你说,有意思不?” 亲兵莫敢应声。 赵珩轻笑一声,倒也不在意,只是将那香牌收入怀中,等马车慢慢平稳停下后,便一撩车帘,大步下了车。 鹤来轩位于东巡街上,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清流茶肆,赵珩站在招牌下面,忍不住轻嗤了声。 ——装模作样的狗东西。 随后,他便大步走入了里面。 鹤来轩的伙计还没来得及招呼,就看见一道人影快步上了楼,掌柜的见状朝他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着:“三楼的雅座是那位定的,马上注意着点上头。” “是是是。”伙计会意,连忙应下。 而此刻,赵珩已经走到了三楼雅座的门口。 他没有停顿,直接推开了门。 进门的瞬间,视线就与另一人触上。 殷长钰半倚在靠背之上,轻轻淡淡地斜睨来一眼—— 恰似那日三清殿前。 赵珩半压眉眼,掩住了眸内的波澜。 “东西给我。”殷长钰率先开口,像是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 “什么东西?”赵珩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面上带着些疑惑之色。 “嗬,”那白袍青年偏头露出了些嘲讽,语气冷肃道,“你送信来说有东西要还给我,现下还问我是何物?莫不是赵将军在临江一役里伤了头,如今痴傻至此了?” 听闻此话,赵珩颌角微动,收紧了齿关。 “痴傻?我不过是随便一试,没想到世子竟乖乖上钩了。”他自顾自的倒上了一杯茶,也没管对面人那愈发阴沉的脸色,“只怕是世子躺在这锦绣膏粱里太久,软了骨头脏了身子,如今竟然连神思都如此不明了。” 此话一出,果然,对面那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拍案而起,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满是杀意。 ——“你耍我?!” 赵珩无所谓地朝后一仰,昂起下巴摊手道:“听闻世子这几日在寻什么东西,我只当开个玩笑,没想到您真信了。” “不可能,肯定在你这儿,”殷长钰上前一步,一掌狠狠拍在赵珩的手边,震得那茶盏中泛起了一圈圈涟漪,“那日殿中只有你和钟秉文,肯定是你偷走的……对,是你嫉妒了,嫉妒玉君最爱我,是也不是?” 赵珩微微偏过头,斜着眼朝他看去,半晌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分外好笑的事一般,仰头轻笑了一声。 “嫉妒?你?哈哈哈哈哈哈,殷长钰,你真是疯的可以。我才是玉君最爱的人,你不过是个她不要的玩意儿,整日抱着香牌还幻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他唇角含笑,语气刻薄而挑衅,“这是玉君的东西,如今她不在了,我应该帮她收回来。” 话音落地,半晌没有动静,房间内一时陷入了令人后颈发毛的寂静之中。 再看去时,那清贵青年眼中已隐有血色。 他大口喘着气,玉白的面上浮出了不正常的红。 “赵珩、赵珩……你真是……” 怒极反笑,殷长钰仰起头,喉结上下一滚,随后猛地抬臂挥拳—— 赵珩饶是身经百战,但也没想到他会如此突然地发难,尤其是这么近的距离,他不可避免地在面上挨了一下。 殷长钰可没收着力,只听得“咚”一声闷响,他一时不察被打翻于地,那玄衣青年撑开腿坐着,伸手摸了摸面门上火辣辣的地方。 ——忍不住笑了。 随后,他翻身而起,回首便是一拳反击,这一下也是奔着对方的脸去的。 殷长钰倒也不是绣花草包,本能地侧了一下,这一拳落在了他的左肩。 铁拳之下,他一连朝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狠狠撞在了窗户的边沿。 这还没完,盛怒之下的赵珩犹似吊睛猛虎,他大步上前,扯住殷长钰那云缎山水纹流云仙袍的衣领便朝地上一摔,随后揪着对方就是猛砸。 只是这第一下便落了空,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地上,木质的地板瞬间破开一个口子。木屑飞溅,有一片直直朝着他的右眼射来,赵珩本能地闭上了眼—— 下一刻,左胸口又是一痛。 殷长钰抓住机会,立刻扭转了局势,一掌将赵珩推翻在地,随后照着对方的腰就是一脚飞踢。 ——宫宴过后他便觉后腰疼痛难忍,第二日才发现后头已经生出了一大片青紫之色,定是这贱人趁自己虚弱暗下毒手。 如今报复回来,也算畅快。 然而还没等他畅快够,就被人扯住脚踝,一同重重摔落在了地上。 赵珩作为堂堂武将,自然不可能在这方面认了输,他扭身上前又是一拳——终于让他打在了殷长钰的面门之上。 早就看这张脸不顺眼了,明明是个狐媚性子,偏偏装得清冷纯善,玉君定是被他这张脸给迷惑了。 反应过来的殷长钰不可置信地颤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瞬间大怒。 “贱人尔敢!” 但是还没等他再次发作,门外就传来了声音。 ——“世子?您没事吧?” ——“将军,怎么了?” 房中人动作一顿,这掉面子的丑事即将公布于人前的紧迫感总算让他们冷静了一些,两人强压着怒意分开,站起了身子开始整理仪容。 殷长钰的胸膛不断起伏着,他以手掩面,背对赵珩,眸子里的刻毒黑汁像是下一刻便要淌出来。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杀了他,杀了他,绝对要杀了他!赵珩,你给我等着…… 而此刻正被他恨着的人则是伸手摸了一把有些隐隐作痛的眼皮——指尖上隐见一点血色。 大概是方才那木屑划破的。 赵珩皱了皱了眉。 这到底是在脸上,若是留下疤、破了相该怎么办? 曾被人捅了个对穿都没皱一下眉的赵将军如今也发起愁来了。 门外的问声再起,赵珩直接走过去打开了门。 “将、将军?”亲兵见他这幅模样,吓了一跳。 “走,回去了。”他沉声道,随后大步离开了这里。 而一旁的桑青则是急忙走进了房间。 他赶忙走到自家世子旁边,小心翼翼问道:“世子,咱们是……” 白袍青年慢慢放下宽袖,脸侧隐约可见红意。 “这这这……”桑青大惊失色,话都说不出了。 “闭嘴。”殷长钰脸色阴沉,狠狠瞪了他一眼,“今日之事谁也不准说,你立刻去宫里叫钟秉文过来。” “是、是是。”桑青点头如捣蒜,小步退着离开了. 而另一头,晏昭自将那香牌交给赵珩后,就一身轻松,感觉丢掉了一块烫手山芋,心情是说不出的舒畅。 直到尤婵告诉她,赵珩下午要来教她骑射时,这舒畅方才终结。 “教谁?”晏昭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泥(你)呀,”尤婵一边往嘴里塞着小甜糕一边说道,“道瓜咕嗦和泥约奥的。” 好不容易把这一口咽下,她生怕晏昭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赵大哥说和你约好的。” 晏昭回想半天没想到自己什么时候和赵珩有了这个约定。 然而此时此刻她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道:“哦,确实。” 于是,这日下午,晏昭换了一身胡袍,满心忐忑地来到了骑射场。 草场中央,那少年将军驭马飞驰,玄衣掠疾影,走马过草川。他回身望来,乱发自颊边飘散,剑眉下一点眸似寒星,三分含情,七分英秀。 二人远远对视上目光。 晏昭立于原地,袭来的凉风将她额发吹起,连着那衣摆与脚边的草叶也顺着风的方向微微偏移。 四周像是瞬间陷入了短暂静谧之中。 赵珩怔怔地看着,任由马儿慢悠悠地朝着她走去。 等到了跟前,晏昭微微歪了下头,仰面浅笑了一下。 “赵将军。” 他喉头一滚。 右手下意识攥紧了马缰。 赵珩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了面前的少女。 “这马性子温顺,体格也好。”干巴巴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他好像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话题,只是一手举着缰绳,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晏昭。 “赵将军……”那声音再次响起,赵珩下意识看去—— “你……脸上没事吧?”晏昭刚发现他侧脸好像有些红肿,垂眸时右眼皮隐约可见一道血痕。 难道是在营里训练受伤了? “没、没事。”赵珩结巴了一下随后挑唇一笑,“不小心弄的,小伤,大夫说过一两天就全好了,不会留疤的。” “……那便好。”晏昭尴尬地笑了下,便接过了缰绳。 还以为他不会在意破相留疤这种事,难道是年纪大了在乎皮相了? 晏昭摇了摇头没再多想,直接抬步上了马。 正文 第27章 晏昭握着缰,装作生疏地走了几圈。 但也不能太生疏,毕竟上次还在众目睽睽之下飞身救人,若是说对骑术一窍不通倒也显得过犹不及。 晏昭绞尽脑汁去控制着自己的表现。 ——痛苦,太痛苦了。 她心里暗骂着赵珩。 临近小考,骑射场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晏昭故意往远处去了去,想要借此挡住赵珩的视线。 谁知道还没等她挪出去多远,一转头发现赵珩不知从何处又牵来一匹马,正跟在她身后。 晏昭僵着脖颈慢慢又转回头。 而那人仿佛没看出她的不自然,反而催马上了前。 “放松一些,马会感知到你的情绪的。”赵珩像是真的只是想要教她骑射,认真地说着,“我听说你们武试是先绕场跑一圈,随后站立射靶,没什么特别大的难度,只需在跑圈时多注意马的状态就行了。” “多谢赵将军。”她仍是那副未曾变过的笑脸。 “……你叫我赵珩就行,不用这么生疏。”那青年垂下头,随后又扬起一个笑脸,“阿珩也成。” 晏昭落于马缰上的食指微微蜷起,将那缠线抠出了一丝破损。 而赵珩见她脸色尴尬,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不适之处,面上露出了些许懊恼。 “或者赵淮元?总不能一直叫赵将军吧,多别扭啊……”他压低了声音嘀咕着,细听之下似乎还有几分委屈。 晏昭以手掩唇,压下了些许笑意,点头道:“那便……多谢淮元?” “……嗯。”赵珩慌张地扭过头去,小声应了下。 也许是动作太大,身下的马儿以为他要转换方向,便抬着蹄子“哒哒哒”走到一边去了。 “诶?”赵珩坐在马上手忙脚乱,想要做点什么掩饰尴尬,便下意识拉起了缰绳,没想到那马许是将这理解为了跑动的指令,撒开蹄子便要冲出去。 他吓得赶紧向后勒缰,并拍了拍马脖子,如此之后,这马方才逐渐平静下来。 ——第一次觉得驭马竟然是如此困难的事。 赵珩回过头,低眉耷眼地望向晏昭。 像是落了水的小狗。 晏昭抿了抿唇,努力压下笑意。 “那……淮元不如与我一同跑一圈?看我的骑术是否足以应付?”她微微侧头,朝着赵珩眨了下眼。 “好!”小狗立刻挺直背板,日光下,他的脸上是更加耀目的爽朗笑容,“你先走,我跟在后头。” 话音刚落,晏昭回身执缰,一夹马腹便驰走而去了。 身迎四方飞絮,马跃千里草浪,这个时节秋风已有些割人,但此刻她只觉得畅快无比。 不多时,身后追来一马,赵珩与她并肩同驰,还不忘了提醒:“膝上不必太用力,若顶着马,它会不舒服的。” 晏昭下意识按照他说的话去调整了。 ——“还有,身子不用伏太低,脚跟处用力。” 猎猎风声中,那人的话清晰地传到了耳朵里。 竟令她有种莫名的安心之感。 像是回到了…….还是童玉君的时候。 那时,赵珩会带着她去郊外的猎场,让她自己在前头骑马射箭,他则是跟在后面,有危险的时候才会出手。 猎到的兔子山鸡便带去扎营处烤来吃。 赵珩在这一方面倒是有些手段,烤出来香气扑鼻,肉嫩而多汁。尤其是那山鸡,虽不知他怎么处理的,但每次等她在山头转悠一圈再回来时,原本扑扇得羽毛满天飞的活物已经变成了香酥鲜嫩的大菜一盘了。 想到这儿晏昭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其实跟赵珩多了些接触也不是不行。 虽有风险,但也有机遇。 烤山鸡的机遇。 在晏昭满脑子香香烤鸡的时候,这一圈差不多也跑完了。 她握紧了缰绳,身子后仰,膝盖稍稍内收。 马儿果然听话地慢慢停下了脚步。 晏昭心想这总算完了吧。她刚准备翻身下马,结果却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了惊呼之声。 “——啊!” “怎么回事?!” 人声吵嚷,似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晏昭扭头望去,马厩处扬起了阵阵草尘,一匹额白鬃红的马儿正曲着脖子四处乱拱,时不时昂头长嘶,那眼中一片赤红,身子也不断抽搐着。 这显然不是惊马,而是疯马! 就在愣神的当口,那疯马竟直直朝着她奔来。 晏昭立刻拉着缰绳扭转马头,向着侧面躲去。 只是那疯马竟不依不饶,一头撞在了她身下这匹马的侧腹之上,马儿受惊,也变得狂躁起来,前蹄一蹬便直起上身欲与其厮打。 只是苦了还坐在马背上的晏昭。 她拼命控制住身体不让自己滑落下去,同时尽力安抚着身下的马匹,试图让它冷静下来。 然而马一旦发怒也不是好善了的,两马以头相撞,扭动着身子去撕咬纠缠,显然已经打至酣时。 晏昭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一路流下,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此时,耳边的惊叫与喧哗之声似乎都远去了。 ——只剩下了胸腔中那沉闷的一声声心跳。 咚、 咚、 咚、 ……. “铮——”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瞬间,一道尖利的箭鸣在她耳边炸响,纷飞的乱发中,晏昭下意识侧眸望去,眼前似有片片血色掠过…… 一支箭自那疯马右眼插入,又从后脑的鬃毛里露出一点寒光。 被捅了个对穿的疯马晃了晃,朝着天空发出了最后一声长嘶,随后重重摔落在了地上。 而她身下那匹马仍处于兴奋状态,晏昭努力地想要使其平静下来,但是她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此刻眼前一阵发黑,连手臂都在发颤。 不行…… 不能松手…… 耳边突然传来惊呼声,她只觉得后背猛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坚硬,但温暖。 一双铁臂自身后环来,那人吐息温热,在她耳畔说道:“没事,坐稳了,不要慌。” 晏昭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横于自己身前的小臂,她触到了束袖上的纹饰,凉意顺着指尖一路传至脑中,竟让她清醒了几分。 颠簸中,晏昭的头顶好几次磕上了什么东西。 ——有些痛。 大概是赵珩的下巴。 痛感让她下意识侧眸看去,青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头露出一个笑来。 ——“没事的,别怕。” 不知为何,她原本慌乱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就如同身下这匹逐渐不再躁动的马一样。 许久之后,马儿终于平静下来,晏昭伏于马背上喘着粗气,她闭了闭眼,脑中仍是天旋地转一般。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紧接着,青年那带着些冷燥的声音响起:“快下来看看有没有哪里伤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双腿的知觉,晏昭摆摆手,没有去扶赵珩伸出的胳膊,而是自己下了马。 她这时才注意到周围的人群。 就如同上回盛白卢惊马,四周已围了一圈人,好些面熟的脸孔都在关心地问她怎么样。 晏昭忍不住低头苦笑了下。 这算不算是恶报因果。 “我没事。”她抬起头笑了笑道。 “万一有内伤呢?”赵珩仍不放心,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真的没事,”晏昭将目光转向那匹倒在地上的疯马,它的身体还在抽搐,口里淌出了一滩黄白色的水沫,“这马……是生了病还是染了什么瘟?” 话音刚落,周围的声音一滞,随后人群一下子小步散开了。 赵珩也看向那马,眸色渐深。 “是要好好查一查,只是病马倒算小事……若传了马瘟,那可就不是损失一匹马这么简单的了。”他冷声道。 一旁的晏昭则是垂下了眸子,心中不禁一阵后怕。 方才那马直直对着自己撞来,只怕不是巧合。 还没等她再细细思来,突然心头一悸,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控制不住地摇晃了几下。 “怎么了?”赵珩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伸手扶住,“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她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音,只能低下头不停喘气,眼前的景象似乎都模糊了。 赵珩大惊,弯腰抱起她就想往馆内走,却被人拦在了骑射场大门口。 “你是何人?男子不得入馆。”一名衣着与舍监相似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皱着眉看向赵珩道。 “让开,”他声音冷锐低沉,面上带着急躁之意,“人命重要还是规矩重要?” 那中年女子一挑眉,叉着腰往中间一站—— “再怎么样也不能坏了规矩,看看你这……成什么样了?” 她上下打量着赵珩与其怀中的少女,眉头越皱越紧了。 “你——”赵珩面色阴沉,刚要发怒,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了一道焦急喝声。 “阿昭?!!” 素衣少女提着裙子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小道尽头,她额上有汗,胸膛不断起伏着,一看就是疾跑过来的。 “赵将军?”姚珣见到此刻的场景显然也有些惊讶,但是她还是立刻将目光放在了晏昭身上,“让我来吧,已经遣人去寻大夫了。” 赵珩看了看怀中的少女,有些犹豫。 “她现在很虚弱,基本上没什么力气,你……” “赵将军放心,何小姐也快来了,我们两个人肯定能把阿昭安稳送到学舍的。”姚珣保证道。 正说着,何絮来果然也一边喘着气一边小跑着出现了。 正文 第28章 晏昭只觉得脑中一片昏沉,耳边的声响来来回回,她被两双胳膊架起,强撑着走回了学舍。 “是香……香不对……”进门后,她喃喃说了一句话,也不知是否有人听见了,随后便一头向前栽去。 何絮来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扶到了床上安顿下来,这才急匆匆出门去迎大夫。 由于今日是和赵珩见面,所以晏昭就没有带上雪信和沉光,她们二人见自家小姐被人搀扶着走进来不免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小姐受伤了?”雪信急得直打转。 “骑射场的马厩里有匹马不知为何竟发了疯,冲撞了阿昭的马,应是受了惊吓。”姚珣在一旁解释道。 “这哪像只是受惊,”闻言,沉光的面色却更凝重了,“小姐素来身子康健,怕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姚珣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同样点头道:“没错,此事……还要待她醒来后再做打算。”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了动静。 何絮来连着她的丫鬟一同走了进来,雪信又往后面看了几眼,却再没有旁人了。 “大夫呢?”她问道。 “哪儿用我们操心,那赵珩早就飞马去宫里请太医了。”何絮来几步走到桌边,端起茶盏牛饮起来,“为她来回跑这么久,可累死我了。” 雪信与沉光对视了一眼,便没有再说什么。 不多时,外头就传来了尤婵那风风火火的动静:“快打帘!太医来了!” ——这屋内瞬间又忙碌了起来。 众人纷纷退到一旁,姚珣硬拉着何絮来出了门。 “诶诶诶,你做什么?”何絮来皱着眉喊道,带着几分惊疑望向姚珣。 “那么些人挤在里头,闷都要闷晕过去了。而且太医来了,我们再待在里面也不好。”姚珣虽不想与她纠缠,但还是耐心解释着。 “你要出来就出来,拉我做什么……”何絮来依然是不依不饶的样子,嘴里还在不停嘀咕着,“尤婵不也没出来。” 一旁的姚珣听见她这一句话暗自轻笑了下。 东阳县主她可不敢去碰。 她透过窗户朝屋内望去,纱帘重重,只能隐约看见床上的那道人影。 希望阿昭平安无事。 ……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后脑处的胀痛,晏昭终于渐渐恢复了意识。 她睁开眼,恍惚了一阵,直到雪信的声音响起,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小姐你醒了?!” 晏昭看着雪信担忧的脸,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安慰她道:“嗯,应该没事了。” 雪信眨巴着眼睛,嘴角下撇。 “太医说,你中了毒,所以才会突然晕过去,”小丫头满面愁容,还不忘倒了杯茶来递给晏昭,“可是这段时间咱们都好好地呆在馆里,莫不是有人故意要害小姐?” 晏昭接过茶来,浅抿一口润了润唇后,这才道:“你说的不错,而且这人应是咱们的身边人。我平日吃食这些都与馆中同学一样,若要下毒,只可能在这周身之处做文章。” “周身……”雪信喃喃地重复着,突然好似想起了什么,脸色倏然一边,“难道是何——” 雪信捂住嘴巴,左右看了看,见何絮来不在学舍这才松了口气。 “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个胆子,”晏昭抬手又饮了一口茶水,“若给我下了毒还能如此坦然自若,甚至冲到前头去扶我回来……她真能做到这一步,那权当是我有眼无珠,小看了人家。” 对于这段话,雪信倒是深以为然。 “不错不错,表小姐后来也没有什么异常之举,应当不是她。那……” “这间学舍里,除了沉光、你、我、何絮来,还有谁?”床榻之上,少女虽然面带病容,但唇角含笑,眼中闪着凌厉的光芒。 还有…… “啊!”雪信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只是不知,这二人中,谁才是那个下毒之人。 “对了,那疯马后来有没有个结论?”晏昭转头又问起了另一件事。 “哦,赵将军叫人来看的,说那马并非得什么兽病,应是误食了东西,这才会突然发疯。”雪信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也算是倒霉,听他们说,就在半个时辰前焦小姐骑这马的时候还是正常的。” “焦小姐?”这三个字一下子吸引了晏昭的注意,“哪个焦小姐?” 雪信转了转眼珠,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道:“这馆中不就一个姓焦的小姐嘛,师父您忘了?卫事大臣家的女儿,焦训之焦小姐呀。” ——焦训之。 又是她? 晏昭拧起眉头,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接近何絮来、宫宴前撞车、疯马…… 这几件事难道都是巧合? 她与焦训之从未有过正面接触,却数次通过不同的事情与其扯上关系。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晏昭只觉得一阵胸闷气短,不禁蜷起身子大口呼吸了起来。 “小姐!”见状,雪信连忙上前轻拍着她的背,担忧地说道,“若暂时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休息好了再说。” 晏昭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 而这时候,门口传来了响声,何絮来推门走了进来。 “哎呦,总算醒了。”她一进门见晏昭正坐在床上,便没好气地说道,“骑个马还能骑晕过去,果然是相府千金啊。” 晏昭的目光落在她后头的人身上。 ——是看起来比较怯懦的容月。 平日里何絮来带另一个丫鬟夏云出门比较多,容月更多时候是被留在学舍里的。 她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下意识抬头,在和晏昭对上视线后立刻又缩了回去。 随后,她的身子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晏昭收回了目光,没有理会何絮来的嘲讽,只是低头暗思着。 说起来,直到今日她才注意到这容月的长相,似乎……有几分眼熟。 如此胆小怯懦,是真的,还是装的? 她伸手招来雪信,附于耳边低声吩咐:“将那日的胡袍用箱子装好,过会儿随我去姚珣的学舍。” “您要出门?”雪信第一反应是晏昭竟然要下床出门。 “没事,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已经大好了。”晏昭朝她眨了眨眼道. 正巧与姚珣同舍的小姐这几日归家去了,如今学舍里只有她一人。 晏昭推门进去,她正坐在桌边看着书。 “你怎么来了?身子好些了没?”姚珣见到晏昭也是一脸惊讶地问道。 “基本上没什么事了。”晏昭笑着掩上门,示意雪信将箱子放在桌上。 姚珣看了看那箱子,又看了看晏昭,没有立刻做声。 晏昭朝雪信使了个眼色,对方识趣地退了出去。她走到桌边一边打开箱子一边道:“是昨日我穿的那件胡袍。你来看看,有没有问题。” 姚珣走到桌旁,凑上前去细细端详起来。 “没什么异常,”她伸手摸了摸,喃喃道,“我见你昨日穿着也不像有不适之处……” 晏昭围着桌子走了一圈,给她留足了*时间。见姚珣还没有看出些什么,她这才开口道:“问题不是出在胡袍本身。” 她伸手在衣裳的上方扇了扇。 “是香,熏香不对。” 随后,晏昭立刻转头对着姚珣说道:“屏息——” 她拿起衣领和衣摆用力抖了抖,在一旁花窗透出的光柱里,无数细小的粉尘扬起,飘散在了空中。 许久之后,待那粉尘消失干净,她们这才赶紧打开窗子,对着窗外大口呼吸着。 “那是什么东西?”姚珣一边喘着气一边问道。 她其实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学着晏昭的样子照做罢了。 待呼吸平稳后,晏昭将她从窗边拉回,低声回道:“是神仙药。” “什么?!!”姚珣差点没控制住声音,惊疑不定地望向身边人,“这可不能瞎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胡话?”晏昭神色镇定,不似玩笑之语,“那马应是误食了神仙药才会突然发疯,我这衣服上也带着这种异香,自然会引得疯马注意。而我第一次接触,必然受不了如此强劲的药力,虚弱晕倒………也是说得通的。” “可是,你如何能确定这种异香就是神仙药?”姚珣仍有些疑惑,一时不敢相信。 “因为……” 晏昭垂下眸子,想起了文誉阁二楼的厢房。 从那厢房中传出来的香气,分明就与这胡袍上的一模一样! “阿珣,你可有办法确定这胡袍上的异香究竟是何种香药?”她抬头望向姚珣,认真问道。 姚珣皱着眉,一时不答。 “若是寻常香药,我倒可托父亲查一查,但你若说这是神仙药……”她抿了抿唇,似乎不知要如何解释,“此事事关重大,我不能将嫌疑引到父亲身上。” “就是问一句,倒也不是非要查。”晏昭合起箱子笑着道,“左右我们心里有了打算,知道这是神仙药就行。我大概有个七成把握,应当是此物无疑。” 闻言,姚珣也露出了笑容来,她叹了口气道:“事关神仙药,其实我也想查……看来只能重新找线索了。” “事情大了,想瞒也瞒不住,难免露尾。”晏昭又从怀里取出一物放在了桌上,“线索多的是。” 正文 第29章 “我叫人去将骑射场近几日的出入点册抄了一份。”晏昭将折起的纸页推了过去,“既然这药我们查不了,那就直接从下药的人身上入手。” 姚珣伸手接过,并展开纸页细细看了起来。 “似乎没什么异常……”她叹了一口气,视线却没有从纸页上移开,只是喃喃道,“临近小考,骑射场每日进出的人太多了。” 这头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入手之处。 “骑射场是供诸位小姐准备武试之用,可若是有丫鬟仆从,在自家小姐不在时频繁进出骑射场,又是所为何事?”晏昭伸手沾了些茶水,在纸页上划了几道,茶水洇透微黄的纸页,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三个人名赫然显现于纸上。 “这三人,分别是薛葭的丫鬟月丛、大厨房杂役何举民,还有焦训之的丫鬟珉玉。”她食指轻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薛葭那头,我可以去试着打听打听,还有这个厨房杂役,想查些底细倒也不难,只是焦训之……” 说到这儿,晏昭语意微顿,拧起了眉。 “她是最后一个骑过那匹马的人。”姚珣也注意到了这个名字,她抬起头认真道,“我有一表姨娘,是焦家三房的夫人,倒是可以从焦府那头探听些消息。” 闻言,晏昭慢慢勾起唇角,她握起拳头目光灼灼道:“好,那就从这三人查起。”. 从姚珣那儿离开后,晏昭先是给晏诤写了一封信。 查一个杂役对于相府千金听起来似乎不难,但是晏惟的权势是默认继承给晏诤的,晏昭除了自己身边的两个丫鬟外,再无可用之人。 只能再次借一借她这兄长的光了。 叫沉光将信送出后,晏昭静静坐在桌前,沉思半晌后提笔纸上。待那窗外洒入的光点从桌子这头爬到那头,她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了笔。 泛黄的纸张之上,画着一位面容娇柔,打扮素净的年轻女子。 若是何絮来在场,定能认出这纸上画的正是她的贴身婢女—— 容月。 晏昭举着画像又仔细端详了下,随后从一旁的箱子里取出了一个布囊,里头是两方私章。 她将这章印于画卷边角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好放入了一个小匣子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晏昭凝眉想了下,最后还是换了身衣服,匆匆出了门。 到底是不放心交付于他人之手。 好在近日习艺馆的看守松懈了许多,也有不少小姐选择回府温书,她没怎么费力就混了出去。 走到西福街尽头,晏昭在一旁的马车行里租了一辆车,上车后她低声对着车夫说道:“临川里,十字街口。” “好嘞,您坐好。”车夫在外头吆喝了一句,紧接着鞭鸣炸响,随着马蹄落地的“哒哒”响声,车动了。 她伸手摸了摸身旁小布包,直到那匣子的边角磕上掌心,她这才放下心来。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到喽!” 听见喊声,晏昭撩起车帘朝外头看了一眼,确认是这个地方没错,这才下了车。 十字街是临川里最繁华的一个街口,此刻已经临近傍晚,路边的茶坊中却依旧坐满了人。 不过这里头除了一些酒肆商铺,唯一稀奇些的就只有一座前朝的公主府。 而这座府邸三年前被当今圣上赏赐给了当时的通政司参议,不久之后,这位参议就被提拔为大理寺少卿了。 没错,正是沈净秋沈大人。 晏昭深吸一口气,抬步朝着沈府走去。 她一边带起面纱,一边将那匣子取出,捧于手上. 沈府的门房小厮正打着瞌睡,可余光却瞥见了一道身影直直向着自家角门走来。 嗯? 他抬起头,却是一位道士打扮的女子。 女子面覆薄纱,隐约能看见其下姣好的面容,她两手捧着一个镶银匣子,举至齐胸高度。 小厮愣了一下,见那女子在门口站定,这才出言问道:“这是沈少卿府,姑娘是来做什么的?” 那女子微微动了下眸子,像是才发现这里有个人。 “麻烦小兄弟帮我将此物交给沈少卿。”她声音清冷淡漠,像是刚出口便顺着风飘远了。 “这……”小厮露出了一个为难的表情来。 女子从身侧的布包里取出了些东西,将手放至他的面前,慢慢打开。 里头是三块碎银子。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必须交给他。”她固执地举着手,继续说道,“就说……是明心所赠。” 那小厮左右看了看,迅速将碎银子一把拿过。 ——这女人的手怎么这么冰。 他暗自腹诽,随后也接过了那个匣子。 “我往上面通传一下,若是少卿不理会那可与我无关。”他对着女子昂了昂下巴,低声说道。 “麻烦小兄弟了。” 面纱下,女子似乎是扬起了一个笑容。 看着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小厮走回门内,拉了下门闩确认关好后,就快步朝着府邸内部走去了。 这越往里走,景象就越是骇人。 回廊的两侧,挂着密密麻麻的黄符,内院中来往的丫鬟仆役都着黑白道袍,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犹如是木偶一般 他走过花园,假山上盖着黑布,旁边的小池中立着一张赤红灵幡。 幡上绘着天上、人间、地府三处的景象,天界上双凤顶着一轮红日,人间中数吏从簇拥着一位白衣女子,两侧祥云环绕,蛟龙护身,地府下一巨大的红肤怪物臂缠黑丝,头顶玉台,正撑着上面的一行人逐登天阶。 那鲜红幡布随着风摇动着,是说不出的阴森鬼气。 到了内书房门口,这小厮不够格再往里去了,只能拉住一名腰佩牙牌的长随,陪着笑脸道:“方才府外来了个自称‘明心’的,说要将这东西赠给咱家大人。” 他将那匣子举到长随面前。 蓝袍的长随看了眼他手中的匣子,没有理会,便要朝前走去。 “诶诶诶,”小厮连忙拉住他,从袖中掏出两块碎银塞进了他的手里,“好哥哥,帮咱这一次。” 那长随攥紧了手,这才接过匣子不咸不淡地说道:“日后别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都接。” “是是是。”小厮连忙点头道,“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长随掂了掂掌心中碎银的分量,像是有些不满意地撇下了嘴,随后快步朝着府邸更深处走去。 甫一走进内书房,入眼的便是前院地上那一圈卦图。 多看一眼便像是要被吸去魂魄一般。 他眼观鼻鼻观心,跨过那些卦图,走到书房门外轻问道:“大人,方才府外有人送了个东西来。” 过了许久,里头才传来一声—— “滚。” 那长随抿了抿唇,鼓起勇气继续道:“说是一个叫‘明心’送来的,托门房拿给大人瞧瞧。” 话音落下,又是半晌没动静,他刚准备悄悄离开,却听得里头隐约传来了物品滚落的声音。 “……进来。” 长随心内一惊,随后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 屋内一片昏暗,些许烟气氤氲而上,熏得人眼睛一辣,他轻手轻脚地朝里头走去,生怕踩坏了地上这朱砂画的阵。 房间中央,赤红法阵内,盘坐着一白衣青年,他右手捧一盘散着烟气的香坛,左手持一柄青玉如意。 听见动静,那青年慢慢睁开眼。 沈净秋看向长随手中的那个匣子,慢慢开口道:“东西放下,你出去。” “是、是。”蓝袍长随连忙躬身将匣子放在他身侧,然后小步退了出去。 待屋内重归平静,他这才伸手打开了那小匣,取出了其中的纸页。 沈净秋微微凝眉,将其展开—— 画上人……有几分眼熟,但却不是他所想的那个。 正在失望之时,他的目光移到了一旁的章印上。 明心真人。 童玉君。 一瞬间,这几个字像是不停地在他眼中盘旋,沈净秋只觉得头脑昏昏,一时竟手抖到拿不稳那张画卷。 这两个小印,是玉君的私章。 也是许辞容的手笔。 他嫉妒于玉君对这两块印爱不释手,想要自己重刻一方去偷偷替换了,然而那姓许的刻印手法却连他也模仿不来,没办法做到一模一样。 他曾对着刻印仔细研究过,绝不会认错。 ——这画卷上的,就是那两方印。 沈净秋死死盯着那角落处的“明心真人”四个字。 明心是玉君自己起的道号。不过因为明尘子一直未归,这个道号算是未得到师父认可,玉君就一直没用。 这件事只有寥寥几人知道。 …… 是谁会自称“明心”给他送这么一副画呢? 沈净秋一手捂着胸口,面上的表情似笑似痛。 他换了跪坐的姿势,将画卷捂在胸口,闭上眼以头点地。 半晌之后,他这才缓缓抬起头,那额心处已然沾上了一抹鲜红朱砂。 昏暗房间里,四周散乱着书册,那面容憔悴的青年跪于邪阵之中,额顶赤星、身披丧袍,四周幽幽烟气上涌,直衬得他似鬼样而非人貌。 沈净秋胸口剧烈起伏着,仰头闭目,口里似乎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莫非是……这招魂阵法,真的将玉君带回人世了? 正文 第30章 此时,另一头,晏昭赶着宵禁的时间回到了习艺馆。 她快步朝着学舍的方向走去,忽觉得眼前闪过了一道人影。 心内一惊,她立刻停住了脚步,警觉地看去。 池边树下,站着一道纤瘦人影。 与她下午绘出的那张画上面容一致的女子正一手抚发,微垂着头,抬眸看来。 这场面说不出的古怪,晏昭不由得暗自倒吸了一口气。 “容月?你怎么在这儿?”她挤出一个笑来,强装镇定地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依旧是定定地看着她。 晏昭后颈处出了一层的冷汗,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晏小姐。”树下的女子开口了。 这…… ——“小姐!” 不远处传来的一道熟悉声音瞬间让晏昭睁大了眼睛,她不敢将视线从容月身上移开,只是提高声音喊道:“我在这儿!” 片刻后,雪信小跑着从小路的另一头出现了,她快步上前,走到了晏昭的身边。 “我、我们先回去了,”晏昭一边伸手扶住雪信的胳膊,一边往后退去,朝着容月露出了一个还算温和的笑来,“你也早些回去吧,若叫舍监看见,少不了要责骂几句。” 容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古怪。 她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晏昭,唇角微翘:“多谢晏小姐提醒。” 那披着靛青斗篷的右相千金一边回头望着,一边逐渐加快脚步离开了,而她翻飞的衣摆下,似乎露出了一片洁白之色。 待人走远了,容月这才收起笑容,面色倏然阴冷下来。她微微动了动脚,将一捆拇指粗细的麻绳踢到了旁边的草丛里。 …… 回到学舍后,晏昭坐在桌子前,只觉得心跳如擂,半晌后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想起方才容月的模样,只觉得脊背一阵生寒。 这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点上灯,又给晏诤写了一封信. 第二日天刚亮,晏昭就被何絮来那唢呐嗓子吵醒了。 “哎呀不是这套!丹红的那件,还有靴子……啧,蠢死了,你怎么连这种事都办不好?!” 她睁开眼,叹了一口气。 看来是彻底睡不成了。 这时候,沉光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小姐,今日是武试,要去弓马院参加。您看穿哪套骑装?”她一边将床边的纱帘拢好,一边轻声问着。 晏昭睁大了眼睛,一拍额头—— 今日就要武试了!都怪这几日事情太多,她都把这茬忘了。 晏昭连忙起身下床,开始洗漱收拾,同时还不忘了回答沉光:“蜜合色的那套吧。” 她急匆匆绕过屏风,却正好和站在角落中的人对上了视线。 何絮来正斥骂着容月,就看到她的视线突然移向了自己身后,更是火气不打一出来,劈头盖脸又是一通骂:“看什么?有心思乱瞄不知道好好收拾东西啊?!!叫你做什么事都做不好,哼,就该早早地发卖了,换个办事利索的来。” 晏昭看着容月那怯懦的模样,只觉古怪得紧,她没有多停留,直接出了房门。 这主仆二人,真是……. 赶着晨间这会儿,她去前院将昨晚上写的信寄了出去,随后又快步返回学舍换衣服。 她没有回正房,而是走进了右边的耳房里。 “诶?小姐你怎么……”雪信见她进来不免惊讶了一下。 晏昭朝她打了个手势,示意低声说话。 “我怕再有人在衣服上做手脚——这边是不是有一箱我不常穿的?就在那里面随便选一件吧。” “小姐你好聪明!”雪信两眼闪烁着崇拜的光芒,然后立刻从角落里拖出了一个檀木箱子。 她取出钥匙囊,一连试了好几把钥匙这才成功打开。 “这箱子都没用过……”小丫头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脑袋。 “没事,”晏昭蹲下身子,翻看起了里面的衣服,笑着道,“这般才是最好。连你都不知道这箱子该用哪一把钥匙,那旁人不就更无从知晓了吗?” 箱子里大多是些老气的款式,晏昭挑了半天这才选出了一件还算看得过眼的天水碧团领袍。 在雪信的帮助下换好之后,她便回正房准备叫沉光一同出发了。 刚踏入门内,左侧便射一道视线,晏昭侧头看去,那粉衣丫鬟眼角残泪,微微抬起眸子望过来,倒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面色一冷,转过身对沉光道:“走吧,马车应该快到了。” 沉光手里正捧着那件蜜合色的骑装,她见晏昭已换好了衣服,不禁微微一愣。不过很快她又反应了过来,并没有多问,只是迅速将东西收拾好了. 从习艺馆去弓马院要穿过朱雀大街,今日街上颇为热闹,晏昭忍不住撩起侧帘朝外望去,路边的小摊上都摆放着些吃食玩物,时不时还会路过杂戏台子,台下人群熙攘,热闹的紧。 她探出头,又朝着前面去,那大街两侧的招牌幌子像是树木的枝丫,错落着伸出,人行楼下,便忍不住被这幌子勾动馋虫,走进去尝些新鲜。 这时候,她好似瞥见了什么—— 前面那辆马车的府徽好像有些眼熟。 莫不是姚府? 只是街上车马众多,很快那辆马车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晏昭兴致缺缺地放下了帘子,坐于车内闭目安神。 而弓马院这一头,知道今日是习艺馆武试,因此也有许多不相干的人赶来凑这个热闹。 “淮元,我听说尤婵那丫头说,你和晏惟的女儿近日好像时常见面?”尤绍明脸上带着些揶揄,凑到赵珩的面前问道,“怎么,不想着从前那个心上人了?” 赵珩立起一只胳膊挡住了他的视线,嫌弃地撇了撇嘴道:“堂堂一个伯爷世子,怎么整日就知道打听这些?” 尤绍明刚想辩驳,突然看见了他右眼上方的一处伤。 “你这地方什么时候伤到的?嘶……最近又没出城,怎么待在府里还能受伤?”他左右打量着,又凑近了些似乎想看个究竟。 “什么伤……”赵珩吓得身子后仰,连忙拉开了和尤绍明的距离,“别凑这么近啊,你身上一股子脂粉味。” 他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尤绍明指的是哪一处伤口。 ——和殷长钰打斗时被木屑划破的那道。 脸上的青紫这几日消的差不多了,但这破了皮的伤可不会痊愈得这么快。 而一想到殷长钰……赵珩不禁肃了肃面色。 那贱人没拿回自己的香牌肯定不会就这么轻易罢休,日后怕是还会有麻烦。 “想什么呢,脸色这么差?”尤绍明见他目光沉沉,便不由得开口问道。 “没什么。”赵珩摇了摇头,走到木栏前望着下方的草场,神情恍惚。 这时候,需要参加武试的各府小姐已经陆续进场了。 他看见了那道水碧色的身影——少女迈着轻快的脚步,正与身边人说笑着. 晏昭一进场就在找寻着姚珣,但环视一圈却没有看见她。这时尤婵正好凑了过来,她就将这件事暂时抛于脑后,只当姚珣还未能到达。 只是随着时间过去,她不由得再次在场边的人群中寻找着姚珣的身影。 却依旧无果。 眼看就快要到正式开考的时候了,晏昭心里不由得暗暗着急起来。 今日的武试关系着内教坊选拔,阿珣是肯定会来参加的,而且在朱雀大街上自己分明也看见了姚府的马车。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晏昭咬了咬下唇,做出了决定。 “你去哪呀?马上就要开始了!”尤婵见身边人突然起身往外走,连忙拉住她问道。 “姚珣还没来。”晏昭转过头,脸上的担忧不似作假,“我不放心,出去看看。” 尤婵闻言便松开了手,却不忘提醒一句:“那你快点回来啊。” “好。” 那天水碧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与此同时,看台上的赵珩也瞧见了这一幕。 他立刻转身便要朝外走。 “诶诶诶,你去哪?”尤绍明一脸怔懵,眼看着他几步就走下看台,直奔门外而去了,“马上开始了!不看啦?” 见那人头也不回,他也只能默默收回视线。 啧,赵淮元这厮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晏小姐!” 弓马院门外,晏昭正要上车,就听见后头传来了一声唤。她下意识回头,来人正是赵珩。 “你……不考了?”青年面色疑惑,望着她问道。 晏昭微微笑了下,不想多说,只是简略回答道:“我有一朋友本该也来参加武试,但是迟迟不见她现身,便准备去府上看一下。” 说完后,她刚准备继续方才的动作——撩帘进车,就听见赵珩抢着说道:“那晏小姐不如骑我的马去吧,马车太慢了,怕赶不及。” 她动作一顿。 “如此……”晏昭回过头,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来,“那便多谢赵将……淮元了。” 想起先前赵珩说的话,她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赵将军”三字。 晏昭立刻跳下马车,跟着赵珩来到了他的坐骑旁。 这是一匹除四蹄之外,通体纯黑的良骓。时间紧迫,她没有和赵珩多言,掉转马头后便朝着姚府而去了。 好在姚府离弓马院不算太远,快马疾行,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后,便到了姚府门前。 姚府的门房小厮见有一人当街立马,看模样像是哪家的小姐,便赶忙快步上了前。 “姚珣呢?”还没等他开口,那马上人便劈头问道。 “啊?”小厮愣了一下后这才回答道,“我们家小姐一个时辰前就出门了啊,应该是去弓马院了。” 听见这话,晏昭的脸色不由得一变。 “回去告诉姚库使,姚珣不在弓马院,许是路上出了差错。”她丢下这一句话后便勒缰转向,迅速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了。 晏昭紧紧咬着牙,冷风割面,她心头却犹似火烧一般。 她早该想到的。 那些人连自己这个右相千金都敢绑,六品库使的女儿又算什么。 阿珣…… 正文 第31章 晏昭又顺着姚府去弓马院的路找了一遍,果然在一家茶坊门口看见了带着姚家府徽的马车。 她立刻下马进去,拉着伙计便问:“门口那辆车什么时候来的?” 那伙计一脸茫然之色,伸头往外面望了望,又小心翼翼地瞟了她几眼,结巴着开口答道:“这、这车?半个时辰前就在这儿了吧,似乎是车轴断了,那车夫出去寻人来修了,里头的小姐还下来吃茶的。” 闻言,晏昭立刻朝茶坊里扫了一眼,意料之中,没有姚珣的身影。她又继续问道:“那小姐人呢?” 伙计也支起脖子左右看了看,随后摇头道:“这……我便不知了,方才还在这儿的。” 晏昭快步走近茶坊内,不顾里头众人的斥责声,她弯着腰察看着地面和各种角落,想要找找有没有姚珣留下的痕迹。 却是无果。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却猛地瞧见,在内堂小门旁边的角落中,静静躺着一枚木牌,由于颜色和地面过于相似,方才才会漏了去。 拾起那木牌后,晏昭颤着手擦去了表面的灰尘。 秋枫院—姚珣。 这是学舍的斋牌。 “你是何人?再这样乱来休怪我不客气!”身后传来了掌柜的呵斥,晏昭没时间解释,她推开旁边的这扇小门,走进了茶坊后院。 这里联通着外边的小巷,湿泥地上清晰可见两道车辙,晏昭蹲下身子,伸手捻起一丛土块,土尘散落,她的指尖上却沾染了碎碎点点的红斑。 ——是血。 她心内轰然一震。 晏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随后起身返回,径直走向了门口那个伙计。她上下摸索了下,最后只能拆下腰带上的玉扣塞进了伙计的手里。 “把门口这车看住,谁也不能动,待我回来必有重谢。”少女面色严肃,声音沉冷。 说完这句话后,她立刻跳上马离开了这里,只留下满脸迷茫的伙计和叉着腰大骂的茶坊掌柜。 半刻钟后,晏昭又回到了弓马院。 赵珩还等在门口,看见晏昭回来,他两眼一亮,刚想上前问询几句,就听见马上人焦急地开口道:“赵将军,昭有一事,敢烦相助?” “何事?”赵珩立刻正色。 她下了马,面上的急迫不似作假。 强压着声音的颤抖,晏昭继续说着:“榷易院姚库使府上千金姚珣是我的好友,她一个多时辰前便出了府,但迟迟未到。方才我从姚府回来的路上,见其马车停在了一间茶坊外,四周却不见踪迹……恐其有变,心甚忧之,昭实在无计可为,还劳烦将军帮我寻一寻人。” “好,”赵珩一口答应了下来,“我现在就派人去找。你放心,这天子脚下,不会出什么事的。” “借将军吉言。” 她朝着赵珩深深一拜。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晏昭心头的忧虑却丝毫没有减去一分。 眼看赵珩离开去唤命部下了,她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这时候,耳边突然响起擂鼓之声,她不自觉朝着弓马院内看去。 ——武试正式开始。 晏昭听着那鼓声一下胜过一下,人喧马嘶不绝于耳,她站在门外,心似火煎。 院内,是内教坊选拔——几乎是她唯一可以靠自己在这京城中站稳脚跟的机会。 而院外,是生死未卜的好友。 那匹乌骓马还在她身后踢着蹄子,似乎在催促她快些上马去继续找线索救姚珣。 这京城里,一个六品官的女儿,实在是太不起眼了,连京兆尹都比姚父的官位高。 若连她都不去救,那便真的没有人会在意姚珣的失踪了。 ——更何况,阿珣也是为了帮她查案才会被牵连进来。 晏昭转过头,立刻翻身上马。 弓马院内大乐擂起,应是众人同驰草场,列阵讲武之时。院内众骑如墙而进,而院外同样也有一匹飞马疾驰离去,向着不同的方向越跑越远了。 赵珩能遣动的人手应当都是镇西军一脉,终是不好在明面上搜寻。 而晏昭此刻想到了另一个人。 善平司左使,周奉月。 善平司因事特置,不隶六部,甚至有权封锁城门。 她快马赶到善平司门外,刚想进去,却被门外的武卫拦了下来。 “何人擅闯!”那武卫持剑而立,面容肃穆。 晏昭忙递上自己的腰牌道:“请您帮我将此物交给周左使,就说晏昭有事求见,万分紧迫。” 武卫犹豫了下,但看少女行容贵气,不似作假,便接过了腰牌,转身匆匆走入门内。 晏昭站在原地,两手交叠,食指不停地拍打着手背,焦急地等待着。 又过了一会儿,那武卫终于再次出现了,他将腰牌还给晏昭,随后让开了路:“进来,跟着我走。” “是。”晏昭连忙抬步跟上。 善平司内大多是黑灰色的墙柱亭楼,显得肃穆无比,晏昭垂着头小步走着,不敢抬头多看。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武卫终于在一处堂室前停了下来。 “进去吧,左使大人就在里头。” 晏昭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门内。 周奉月正坐在桌案后翻看着簿书,听见声响后便抬起了头。 她朝晏昭挑眉一笑,随后问道:“说外面有个形色仓皇的姑娘要找我,我一看腰牌,呦,原来是晏小姐。何事如此着急?” 她面上带着笑,却是没料到,面前人接下来的举动让她吃了一惊—— 晏昭撩起袍子,跪地一大拜。 “这是何意?”周奉月立刻站起了身,绕至她身前连忙将人扶了起来。 晏昭仰起头,目露恳切之色道:“求周大人救命!” “你起来慢慢说,究竟发生何事?”周奉月先是将她扶至一旁的座椅中,又回身给她倒了一杯茶。 晏昭捧着茶水,那暖意熨得她渐渐停止了颤抖,片刻后这才将事情一并说来:“今日是内教坊武试选拔的日子,可是姚珣……” 她坐在椅中,脸上满是不安,越说语气越急迫—— “……周大人您也知道,我上回也险遭不虞。所以我就想,阿珣会不会也是被那帮人给掳走了?” 在她讲述的过程中,周奉月已然紧紧拧起眉头,待晏昭语毕,她没有作声。 片刻之后周奉月快步走到门外,伸手招来了侍立一旁的下属吩咐道:“派一班人马出去在城中寻人,再遣些武卫去各个城门把着,休将贼人放跑了。” “是。” 周奉月回过身,又望向晏昭问道: “你方才说看见姚府的马车停在了一处茶坊外,是哪家?” “在胜业坊街!好像叫松丰茶寮。”晏昭立刻答道,“我将玉扣给了茶坊里的伙计,叫他帮我看住那马车。” 周奉月点了点头道:“做得好。走,随我去一趟这松丰茶寮。” “啊?”晏昭闻言先是一愣,“我、我也去?” “怎么,你不想去?”周奉月反问道。 “想!当然想!”她反应了过来,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了身。 周左使挑唇一笑,转过身一边抬步朝外走去,一边说道:“你先骑你的马过去,我一会儿就到。” “是!” 晏昭直了直身子,答应得分外响亮. 等周奉月到了松丰茶寮时,晏昭已经在门口等了半柱香的功夫了。 武卫已然将门口把住,她带着晏昭走进茶坊内,先是四下环视了一圈。 “你说的那个小门在何处?”周奉月回首问道。 “那便是。”晏昭快步走到一旁,并伸手推开了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 只是看到里面状况的瞬间,她不禁一愣。 “这……” 那地上多了不少杂乱的脚印和各种痕迹,根本看不出原本的车辙印记了。 周奉月倒是没有过*于惊讶,她侧目看了身侧的武卫一眼,那人立刻会意,快步走到旁边将掌柜的扭送至跟前。 “大、大人草民冤枉啊!”掌柜的还没等旁人说什么,就先喊起了冤。 周奉月轻哼一声,冷眼望着他。 “我什么都没说,你叫什么冤枉?”她伸手拨开掌柜的衣领袖口,却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继续道,“老实点,早些交代了还能免了皮肉之苦。” “草民冤枉啊!”那掌柜的还是一个劲儿地喊冤,拼命解释着,“我们这都是本分买卖,从不诓人的,一定是误会了。” 周奉月拧了拧眉,没好气地说道:“什么买卖诓人的,谁问你这个了,后头院子里是怎么回事?” “啊?”他愣了下,随后摸了把鼻涕眼泪颤着声音答道,“后院?就是煮茶的地方啊……” “嗯,还有呢?”周奉月随手拉来一把凳子,直接坐下了。 “还有……”掌柜的眼神闪烁,有些犹豫地开口道,“有时候伙计也会到后头方便下,但绝不是和煮茶的在一处。” 周奉月面色不变,一只手搭上了桌子,食指轻敲着桌面,漫不经心地继续问:“还有呢?” 掌柜的两股颤颤,差点要跪倒在地上,他一边抖着身子一边回答道:“后院里的柴房我租给白窑子里头的梦蝶姑娘了,她一般白天不出来的……” 他眼中充满希冀,望着对面坐在长凳上的人。 ——可千万别再问了。 然而,世事总是不遂人愿,周奉月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脸色,依旧是那句话:“还有呢?” “还有……”他拼命思索着,然后开始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说了:“这后院也和巷子里通着。巷里头还有两家,一个是陆寡妇,平日里做些绣活,有一个小女儿。还有一家是秦家,不过家里只剩个七十多岁的老太了,秦大早些年在城门口搬货被砸死了,秦二随军出征几年没回来了。” “嗯,还有呢?”周奉月唇角含笑,姿态闲适。 掌柜的这下是彻底卸了力,“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人这、这是真的没有了,草民没做什么坏事啊!冤枉啊草民冤枉啊!” 正文 第32章 “把人先带下去。”周奉月性质缺缺地挥了挥手,下一刻,那嚎得眼泪鼻涕一把掉的掌柜就被拖行着离开了她们的视线。 她站起身子,走到了后院内,对着一旁的副官吩咐道:“图芦,你带着……晏昭去那个秦家看看。” “是。”面目冷肃的红袍女子抬手应道,随后便回身往巷内走去。 晏昭连忙抬步跟上。 秦家是一处独户院子,木板门上贴着褪色的红纸,看起来颇为破败。 图芦上前去敲了敲门,但是半晌无人应答。 她再次重重地敲了敲。 依旧是毫无动静。 晏昭朝四周看了看,顺着墙边往一旁走着,突然好似发现什么,慢慢停下了脚步。 她蹲下身子,伸手在一旁的石砖上抹了一下。 ——指尖上赫然出现了点点红斑。 她凑上前去轻嗅了一下,脸色倏然大变。 “大人!”晏昭低唤一声,立刻走到图芦的身旁,手掌上翻,亮出了指尖的痕迹,“这好像……是血。” 图芦面上神色变换几番,随后吩咐武卫道:“把门砸开。” 在轰然一声响后,这破败的木板门裂成了两半。 见图芦迈步踏入,晏昭便也跟在其身后走进了门内。 进门便是一片天井小院,院子里栽种的花草都已枯败,看来是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理了。不过四周却不见杂草蛛网,大约是秦老太年老体弱,没什么精力侍弄花草,只能大致将院子收拾得干净些。 这院子里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她们继续往里走着。 “吱——” 堂屋的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图芦从打开的小缝里侧着身子望去,确认没有危险之后,这才将门完全推开。 一股腐朽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晏昭皱了皱眉,探着头朝里头望去。 屋内昏暗一片,堂屋中央摆放着一张方桌,上头零散着些碗碟竹筷,椅子则是七零八落地倒在了地上。 “屋内屋外都搜一下。”图芦并没有进去,只是对着手下人吩咐道。 晏昭心里还念着姚珣的下落,她焦急地在一旁等着,看着武卫们将这里翻了个底朝天。 ——“大人!” 突然,西厢房内传来了动静。紧接着,那武卫提着一张满是血迹的布块走了出来,对图芦道:“屋内桌凳床铺上都有血渍,但不见尸首。” “立刻将此地围住,我去上报左使大人。”图芦厉声道。 “是!” 不过,还没等她出去上报,左使却自己走了进来。周奉月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门边那少女的身上。 “快随我去西平门,找到姚珣了。”. 快马加鞭。 呼—— 晏昭急促地喘着气。 胸腔内“咚咚”的心跳甚至大过了马蹄声,在她耳边一次又一次炸响。 远远地,她看见西平门脚下已经围了一圈的人。 到了近处,晏昭滚鞍下马,伸手拨开人群,冲进了最中间。 玄衣羽冠的青年正与她对上视线,他眸子一亮,走上前来刚想开口—— “姚珣呢?”晏昭喘着气急切地问道。 “……姚小姐中了迷药,方才叫人将她送去就近的医馆了。”赵珩咽下本想说的话,老老实实回答着她的问题。 “她没受伤吧?”晏昭好歹是稍微松了口气,不过还没有完全放下心,继续问着,“贼人抓到了没?” 闻言,赵珩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 他垂下眸子,有些底气不足地道:“人是抓到了,但是没看好,咬舌自尽了。” 听见这个消息,晏昭虽然有些许的失望,但还是认真地向赵珩道谢:“辛苦赵将军了。” 赵珩抬起头,身前的少女虽然两颊上带着些脏灰,但是眼神坚定,神色诚恳,叫他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他轻声道:“上次不是说了,不要叫我赵将军?” 晏昭先是微愣,随后眼珠左右一转,立刻改口:“多谢淮元。” 赵珩笑意渐深,心里想着让晏昭先在一旁坐会儿,然后他可以带着她去见姚珣。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身后就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 两三个侍卫分开了人群,中间走出了一名身着月白直裰的年轻男子。 那人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后转身面向晏昭道:“老师听闻今日城中生变,担心小姐遇着什么危险,便叫我来接小姐回府。” 晏昭没想到许辞容会出现在这里,她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是晏惟让他来的? “我……”她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数道目光便一下子落了过来。 “还未见到阿珣,我不放心,待去过姚府便回家。”她终究是不敢忤逆晏惟的意思,只能模棱两可地说了个折中的方案。 许辞容面色不变,温和地说道:“好,那某便同小姐一处。” “——不用,我带她去就行。”一旁站着的玄衣青年终是忍不住开口了。 许辞容看也没看那出声的人,只是对着晏昭道:“先上车吧。” 这一下是明目张胆的轻蔑。 “嗬——”赵珩倒是很少尝到这种被人无视的滋味,他横臂于前,半压着眉眼冷声道,“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耳朵,怎么,我说的话你听不见?” 那俊秀文士微微侧脸,面上神情似笑非笑。 “赵将军上回落了一次水还不够长记性的吗?”他淡淡说道。 “什么落……”赵珩皱着眉头,尚不明白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何意,然而下一秒他就陡然变了脸色,“是你!” 当时四下无灯,加之有些醉意,他没能看清将自己踢下水的是何人,只能吃下了这个闷亏。 “那日的帐还没来得及跟你算,你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他怒极反笑,是说什么也不肯让开了。 许辞容慢慢冷下了神色,他唇角微翘,垂下头道:“您大人海量,想必不会与我多计较。” 这浅浅一层谦恭下藏着的是全然的挑衅轻蔑之意。 赵珩齿关微动,紧了紧下颌。 这些文臣,惯会耍些嘴皮子功夫! 见这两人说着说着便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了,晏昭忍不住默默后退了几步。 你们吵就吵,说什么落水的事啊…… 还嫌她在赵珩那儿的破绽不够多吗,若是让他将那日的事也联系起来……… 想到这儿,她当机立断——趁事情还没闹大,得赶紧拉着许辞容离开。 “许大人,我们快些走吧,别再耽误功夫了。”晏昭上前一步,朝着他使了使眼色。 只是许辞容听见这句话后,没有立刻回应,反而将目光投向了她的身后。 晏昭也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朝后头看去—— 那玄衣青年一下子耷拉了眉眼,正满眼震惊地看着自己。 赵珩脑中一空——这意思是……和我在一处是耽误功夫? “既然如此,还请赵将军让一让吧。”那讨人厌的声音再次响起,赵珩沉着脸,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慢慢放下胳膊后退了两步。 被这道灼热视线注视着的晏昭忍不住低下头,眼神闪烁。她快步从两人中间走过,上了许辞容的马车。 而那月白袍的文士则是施施然行了个礼,随后在赵珩的面前撩开帘子进了车内。 最后的那一个对视里,他唇角含笑,眼神中满是轻蔑。 …… 马车走后半晌,见自家中郎将僵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一旁的亲兵忍不住上前问道:“将军,这事还查吗?” “查。”赵珩声音低哑着说道,“但是动作不要太明显,明面上咱们管不了这事。” “是。” 那亲兵刚要转身退下,却又被赵珩叫住了。 “等等,”他眸色渐深,慢声道,“方才那人,查查什么来头。” ——瞧着有几分眼熟。 而且不是最近,像是很久之前就见过似的. 马车内,一片安静,谁也没有说话。 晏昭规规矩矩坐着,低头看着自己下摆上的暗纹。 诶,这里怎么有点脏,是不是方才在茶坊后院里沾上灰了。 她自娱自乐地想着。 “你以后若有事不便麻烦老师,可以来找我。”清清淡淡的声音从她的左耳畔缠了上来,叫晏昭忍不住颤了下身子。 ——是吓的。 她提起唇角,敷衍地答道:“多谢许大人好意。” “许多事情,若有我在,会简单很多。也不必兜着圈子去寻你兄长了。”许辞容似乎料到她会是这个态度,没有恼,只是继续说着。 闻言,晏昭不由得抬起头看向他,神色认真了许多,她凝眸道:“你……如何得知?” 面对她的质问,许辞容垂下了眸子,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如何得知并非关键,关键在于我有这个能力。” ——“阿昭不妨想一想,若有我相助,行事是否能方便许多?” 他抬起头,朝着晏昭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人柳如眉,云似发,一笑敛破春山色,清辉玉面寒。 晏昭压下心头颤意,慢慢移开了视线。 许辞容此人,不笑也罢,一笑便直杀得她忍不住动心软意了。 恰似……那年初遇,桃花下,两厢生情。 …… 素衣书生坐在树下翻看着文章,她从一旁路过,发顶的莲帔被风吹落,一路飘至他的怀里。 那书生拾起莲帔,抬头望向她的瞬间露出了一个笑来。 教她顿了脚步也软了心肠. 晏昭撇开目光,撩起帘子朝着车外望去。 只是这一望却叫她起了疑。 “等等,这是去哪的路?” 眼瞧着前面就是胜业坊了,这分明是要回晏府。 许辞容这时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方才叫人去医馆看过了,姚小姐已被接回姚府。想必此刻阖府上下定是乱作一团,还是等明日再去看望吧。” 晏昭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你——” 她硬挤出来一个“你”字,随后又默默咽下了想说的话。 算了,既然阿珣无事,那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想到这点后,她平下了心气,不再言语。 没过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 许辞容率先一步走了出去,等晏昭下车的时候,他在一旁伸平了一只胳膊,含笑看着她。 晏昭心念一转,还是搭上了他的手。 “当心。” 掌下的臂膀平稳有力,她撑扶着站稳。在松手的那一刹那,手心里似乎擦过了一道温热触感。 晏昭下意识抬起头,惊恐地望向许辞容。 然而对方却是水波不动的一副神色。 难道是……无意的? “怎么了?”那清俊文士见她神色有异,便开口问了一句。 晏昭立刻垂下眸子,摇了摇头道:“没怎么,进去吧。” 她快步朝府里走去。 ……晏昭啊晏昭,可别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 既然已前尘尽抛,就切莫走回头路了. 回府第一件事,自然是给父母请安。 “父亲、母亲。”晏昭自知此事是她理亏,一进前厅便伏低了身子,端得是诚恳认错的模样,“女儿知错了。” 只是她预想中的冷厉说教却未曾到来。 “你何错之有?” 首先开口的不是温和亲切的晏夫人,而是晏惟。 晏昭抬起头望去,父亲面色平静,瞧不出什么喜怒。 “女儿……误了武试。”她有些心虚地说道。 “区区一个内教坊选拔罢了,误了也无妨。”晏惟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像是真的不在乎这事一样,“你日后的路还长着,不必为了此事焦心。” 晏昭半垂眸子,遮住了眼中的震惊疑惑之色。 等等……这好像是她在认错吧,怎么还反过来被安慰了? “是啊昭昭,不过以后做事可不能如此冲动,若遇着什么麻烦,和家里说总比去外头找人要来的安全。”晏夫人也在一旁帮腔道。 这回晏昭是彻底明白了。 他们在意的不是自己没参加武试,而是轻率地去找了赵珩和周奉月。 她心下有了思量,开口答应道:“是,女儿知晓了。” 此后又是几句关怀问候,晏昭都一一应下了。 正在她以为这番面上往来就快要结束的时候,晏惟站起身说了一句:“昭昭,跟我来书房,爹有话问你。” 晏昭顿时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她小步跟在晏惟身后,心里颇有些忐忑。 晏惟要问她什么? 父女俩人沉默着一前一后走着,一时间只有风吹动廊边纱帘的簌簌声。 不多时,就到了内书房。 晏惟在桌案后坐下,抬头望向晏昭。 ——“昭昭,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查神仙药的事。” 闻言,她瞬间僵住了。 “我……”晏昭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回答。 是了,这次事情闹这么大,定瞒不过晏惟。 “这京城不比乡野,做什么事总要有个由头。”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话锋一转,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这件事我能知道,旁人也能知道。你现在唯一的身份就是我晏惟的女儿,你做什么事,在旁人眼里,那就是我吩咐的。” 晏惟的语气并不十分冷肃,反而带着些温和之意,他继续道:“神仙药一事牵扯颇多,我晏家更是深陷其中不得脱身。爹不是要阻止你查案,而是要告诉你,查案得有查案的名头。若你只是晏家女儿,这个名头就不正。” 听闻此话,晏昭心下颤动。 她立刻起身向晏惟行了一礼,认真道:“多谢父亲教诲,女儿晓得了。” 半晌后,她似乎听见了上头传来了一声叹息。 “这些年,陛下逐渐长成,连我也看不懂她究竟要做些什么了。”晏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说道,“想必是要洗一洗成明殿上的那些金砖玉阶了。” 晏惟语调平缓,然而晏昭却只觉得喉咙发紧,她斟酌着开口道:“父亲,您是文臣之首,又是陛下的老师,再怎么说也……” 晏惟摇了摇头。 “有时候,有依仗并非好事。”他转头看向了挂于一侧的官袍,语带深意,“陛下要的,是孤臣。” 他伸手朝晏昭招了招,示意她来这边坐下。 “今日爹与你说这许多,只是想提醒你,不可锋芒太露。神仙药,可以查,但不是这么查,也不是现在查。做事,要有尺度,要讲时机。”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人名,递给晏昭后这才继续道,“这几个还算可信,日后若遇到麻烦,但用无妨。” 晏昭伸手接过,看到纸上内容的瞬间,她颤了下眼睫。 这…… 上面竟都是各司府的官员,甚至还有近些年新授的女官。 “陛下提拔女子,倒也算是机遇。从前这十几年,晏家不曾为你做过什么,但现下若你有心,爹一定为你铺好这条青云路。” 闻言,晏昭猛然抬头望向晏惟,面上神色变换几番,终是起身深深一拜。 “爹,女儿不敢妄想其他,但当披肝沥胆,以效微劳。” 在她身后,窗外偶一风动,吹得枝头黄花微颤,几许飞落,几许开. 从内书房出来后,晏昭还在不断想着方才晏惟说的话。 晏家于她,便如安巢,覆巢之下无完卵,“晏昭”的一切都是属于晏家的。 但皇帝要的是孤臣。 只要晏家还在一日,晏昭便无从“孤”起。 她慢下了脚步,走入池边小亭里,看着外头放了会儿空。 晏惟的意思难道是…… 水下有几只红鲤嬉戏着在亭边扑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衣摆。 水天需。 原来是这个意思。 ——“晏小姐!”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呼唤之声,晏昭回头望去,一小厮打扮的人急匆匆跑了进来。 “晏小姐,求您去救救我们大人吧!”他见到晏昭后立刻跪地大拜,神情焦急无比。 晏昭皱起眉头,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大人?”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人—— 看着确实有几分面熟。 “看在我们大人帮过您几回的份上,求小姐发发慈悲!”那小厮伏地叩首,语音悲切。 这时候,晏昭终于想起在何处见过他了。 “你是……许辞容身边的那个,松鹊?” 跪在地上的人立刻抬起头,连忙应道:“是,是小的。我们大人不知犯了什么冲,除了叫您的名字,其余一概不知,眼瞧着是不好了,求您帮帮忙,去看看我家大人吧。” 他这说的是许辞容? 晏昭忍不住陷入了怀疑之中。 方才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呢,也没听说他有什么病症啊,怎么突然就…… “他现在在哪儿,你带我过去。”她站了起来,决定还是去瞧瞧到底什么一回事。 松鹊摸了一把眼泪,站起来连连道:“多谢小姐、多谢小姐!方才我将大人安顿在客院的东厢房里了。” “好了,赶紧前面带路吧。”晏昭有些不耐烦道。 她拿不准许辞容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下意识觉得应该不会危及生命。 ——说到底他现在也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 “小姐,就是这儿了。”松鹊在门口处停下了脚步,“您先进去吧。” 晏昭虽然有些奇怪为何让自己先进,但想到也许是许辞容在迷蒙间叫了她的名字,松鹊觉得不方便一同进去,倒也能解释得通。 她伸手推开了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 “许辞容?”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有些许衣物摩挲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 晏昭循着动静走过去。 那人半倚在榻上,眼神迷离,微微张着口,吐出一团团热气。 “许大人?你怎么……”她凑过去,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拉住了手,一同倒在了榻上。 许辞容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面上,像是久渴突逢甘霖,舒服得眯了眯眼。 “……你脸怎么这么烫?”她被这人面上的温度吓了一跳,想要抽回手,却没能成功。 等下,这副模样…… 不会又是……含情药吧? 晏昭两眼一黑。 那热气一团又一团地吐在脸上,她抵住对方的胸膛,努力想要推开这具越贴越近的身体。 “咚——” 在这挣扎推搡中,许辞容重重摔在了地上。 晏昭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子去查看他的情况。 “你没事吧?” 那清俊文士面上带着潮红之色,长睫微颤,一双狐狸眼斜斜飞来一瞥。 他濡湿的发贴于额角脸侧,窥渌翠蛾频,青衫软著身,昏暗中,犹似屏风上走下的精怪鬼魅。 而就在这一晃神间,晏昭突然觉得右手食指一湿,像是被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包裹住了。 她再看去,那精魅人物张开了粉润丰泽的唇,一边仰脸看着她,一边捧着她的右手轻轻舐着。 眼中所见与指尖所触的双重冲击让她脑中一乍然。 “你!” 晏昭登时骇住,身子僵了半边。 而塌下那人,松了口,又抬了抬下巴,饱满的唇珠下探出了一截红润来。 “哈……” 屋内的香气更浓了。 正文 第33章 许辞容素来是文秀疏淡的模样,也许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像碾碎的石榴花一般,迸发出浓郁的色彩与香气。 “我只要……你帮我。” 他尾音颤颤,打着旋儿钻入了晏昭的耳中。 教她后脊一麻。 “许辞容你冷静点,我是晏昭,我是晏昭啊!”她凑近了些,想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 只是没想到,下一刻,唇上就覆上了一片温热。 那湿润触感在她唇角绕了绕,随后是重重的一抿—— “唔——” 少女撑在榻边的指节微微发白。 与此同时,脑后抚上了一只大掌,锢着她不让退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晏昭觉得自己也快要陷入迷离中时,他终于松开了手。 “哈……”晏昭大口喘着气,眼尾湿红,说不出话来,“许辞容,哈……你——” 还没等她缓过气,塌下那人便颤悠悠地站起,俯身朝她倒来。 许辞容一手抵在她身后的墙上,一手撑在了少女的身侧,他将那一张散着馥郁之气的面皮贴近了些,鼻尖触上了鼻尖,连吐息也融在了一处。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他开合着丰润的唇,轻轻漫漫地念诗。凉风吹过,发丝微动,指尖微颤。 两片唇又合在了一处。 于温热濡湿中探得些许柔软丰泽,那齿关擦过舌面,带起一阵麻痒痛感,缠于一处后自然又是一番摩挲嘬饮。 屏风上,人影一方,灯影灭。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转面流花雪,空见双绣靴。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怜。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 和暖和香,又上雕鞍去。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惯会念诗。 ……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 晏昭松开手,将昏死过去的人丢下了塌。 重击哑门穴,可致晕厥。 她踉跄着站起来,一手扶着屏风,另一手整理着衣服。 推搡许久,衣带有些松了。 脚边那人面上还残留着些许红意,晏昭气不过,抬脚踢了踢他的肩膀。 什么眼瞧着不好了…….再迟来会儿估计他自己便好了。 她愤愤想着。 只是这药,是谁给他下的? 晏昭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不会是他自己吃的吧…… 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一荒唐的想法。 ——应当不是,他又不知道“晏昭”就是“童玉君”,怎么会故意如此设计。 等等,待他醒过来若发现是自己……岂不是会恨毒了她? 晏昭仰头看着房梁,苦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这事天知地知,不如就和殷长钰那次一样闭口不提,只教他以为是旧梦一场。 ……只能如此了。 不过,还有一个人需要处理。 晏昭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门。 “松鹊。” 那小厮远远地候在院子外头,听见唤声便快步走了进来。 “小姐,您进去看过了?我家大人可好?”他眼神有些闪烁,试探着问道。 闻言,晏昭冷哼了一声:“嗬,他?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走下阶来,站在松鹊的身前低声警告道:“你家大人没什么大碍,受了些风寒罢了,下回别这么大惊小怪的。还有,莫要跟他说我来过,若漏了半句……我倒有办法叫你先脱一层皮。” “是、是是。”松鹊的脸色都白了,他抖着唇应下。 晏昭又从怀里取出了三四枚金叶子,塞入了他的手中。 “我与你家大人有些交情,日后还少不了见面。”她拍了拍松鹊合拢的手掌,眼中含笑,“今日这事你若办妥了,后头的福还有的享。” 那小厮喏喏应下,忙不迭地点头. 等晏昭从客院出来,外头已经敲响了二更的梆子声。 都这么晚了? 她心里一惊,快步往雁回筑的方向跑去。 夜间的风有些刮人。晏昭虽是在自家府里,却如同做贼一般,只能尽挑着小路走。 可算安稳回了院子,她甫一打开门就看见雪信捧着个烛台蹲在后头。 ——“吓我一跳,蹲在这儿做什么?”晏昭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道。 “小姐?!”这丫头都快打起了瞌睡,听见她的声音后这才抬起头,“你怎么才回来?” 她一边往里走着一边搭着话:“怎么,院子里有什么事吗?” “事倒没什么事……就是一句话也没带,到这么晚才回来,我不是担心嘛。”雪信小步跟在她后头,伸着脖子嘀咕。 说着话间,两人也走到了房门口,晏昭推开门转头朝着她努了努嘴道:“给我打些热水来。” “遵命!”雪信挤出一个鬼脸,随后快步离开了。 进了房间后,她赶忙坐在镜前细细察看着,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别看许辞容面上总是一副清越淡薄的模样,但在这种事上却下手颇狠,方才一上来就勾着她的脸狠嘬了几道,活生生像是要刮下一层皮来。 她侧着头望去,右脸上果然多了几片红印。 别的地方还没顾着看,光是这脸上的就够难处理了。 晏昭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许辞容。 明日还要去姚府…… ——等下,许辞容之前是不是说明天要陪她一起去? 想到这儿,晏昭缓缓闭上了眼。 “小姐,热水来了。”这时候,雪信终于把水打来了,她一边往准备好的木桶里倒着,一边问道,“要不要我帮忙?” 晏昭神情疲惫,摆了摆手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等雪信退出去之后,她这才宽衣沐浴. 第二日,晏昭神清气爽地醒来,简单梳妆后就准备出门了。 万一许辞容还没醒,她就能躲开他自己去姚府了。 只是天不遂人愿,等她到了门口,这才发现许辞容竟已经候在车旁了。 那温润青年着一身淡青色云纹长袍,神色自然,看见晏昭来了便朝她微微一颔首。 “晏小姐。” 晏昭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太割裂了……她现在看见许辞容就会想起昨晚的事。 “许大人这是……要去哪?”她自欺欺人地问道。 许辞容眼中闪过了些恰到好处的讶然,随后含笑说道:“昨日不是说要去姚府?我陪你一道。” 晏昭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知道是躲不过去了。 她越过许辞容先上了车。 晏昭坐在了侧面的座位上,等许辞容上来的时候,便只能再往车内多走了几步。 他垂首躬腰,正露出了一段白皙的后颈,而那靠着衣领的地方,赫然有一片红印。 晏昭深吸一口气,赶紧撇过眼去。 不好,忘了还有这一回事。 ——应该没有别处了吧。 她抿起嘴,心里有些慌乱。 不应当啊,自己明明没有…… “晏小姐、晏……阿昭?” 突然,一声轻唤将她瞬间从繁杂的思绪中拉扯了出来。 晏昭猛地望去,不敢相信是许辞容在叫自己。 “总是晏小姐晏小姐的叫,有些太生分了,日后我便唤你阿昭可好?”温和俊秀的青年唇角含笑,望着她道。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轻笑了声,眼面上神色僵硬。 “嗬,许大人这……” ——“我听说这段时间沈净秋在查一个陈年旧案。”许辞容话锋一转,突然说起了别的事情,“五年前,昌禄坊的寡妇林氏被人发现死在了水井中,然而她背景清白,没什么仇家恩怨,拖着拖着,这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只是不知沈大人为何会突然将此案重新翻出来……” “可以,”晏昭开口打断了他的试探,面上带笑道,“想怎么唤我都成。” 那青衣文士眨了眨眼,应道:“是,阿昭。” 晏昭收回了视线,神色复杂。 沈净秋的这一举动本就在她的预料之内,当日她去送那幅画的目的正是为了将这个案子重新翻出来查个明白。 只是……许辞容是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就在这说话间,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晏昭赶紧起身下了车。 由于昨天就来过信,姚府中人对于他们的到来也有所准备,几声寒暄后,晏昭便直奔着姚珣的院子去了。 许辞容则是留在了前厅与姚大人说着话。 姚府丫鬟将她引到了门前,晏昭按耐住情绪走了进去。 屋内烧着炭火,十分暖和,隐约还能闻到丝丝缕缕的药味,床上正斜倚着一人*,听见声响后便转头朝这边瞧来。 “阿珣!”她快步走到床边,细细打量着姚珣的面色,“昨日可有哪里伤到?” 姚珣见到晏昭自然也是惊喜非常,她拍了拍晏昭的手示意坐下。 “没有,只是中了点迷药,没什么大碍。” 晏昭又仔细看了几眼,她面色微微透红,神情也十分正常,看来确实没什么大问题。 “其实,这次倒算是因祸得福了。”姚珣突然坐直了身子,小声在晏昭的耳边说了一句。 “嗯?”晏昭挑眉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如此着急地要绑我,那就证明,我查到的东西是真的。”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认真道。 晏昭神念一转,瞬间来了兴趣。 “是什么?快说与我听听。” 姚珣四下望了眼,确认房中再无他人,这才凑到晏昭道耳边低声道:“你先前不是给我看过一个账簿嘛,上面那些店铺大多都是李家的产业。” “李家?”晏昭拧起眉头,拼命思索着,“哪个李家?” “你刚回京城不久可能不知道,李家是有名的皇商,这城中茶盐香药的来往贩售,大半都是由李家经手。”姚珣语气严肃,细细说着自己的发现,“而焦训之她爹焦泓,正有个出身李家的贵妾,叫李宓兰。” 正文 第34章 从姚府回来后,晏昭就一直心神不宁,她不断想着姚珣方才所说的话。 若真是如此,那神仙药背后就必然是焦家无疑了。 只是…… 此事重大,不是她自己便能处理得了的。 := 晏昭沉下了神色,一时竟不知下一步要如何走。 这时候,雪信从外面走进来,一边走还一边招呼绿云道:“别弄那个花了,赶快与我去夫人院子里拿入冬的新衣料子。” “急什么,”绿云拿着把枝剪,正侍弄着窗边瓷瓶里的南天竹,“府里就咱小姐一个女儿,难道还怕好料子被人抢了去吗?” 雪信叹了一口气,上前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就急匆匆往外走,嘴里还嘀咕着:“我可听老爷身边那个荣书说了,晚些时候何家那个表小姐也要来,可不能让她占了我们小姐的便宜。” 这两人是手挽手的走了,只留下晏昭一个人独坐屋里扶额沉思着。 ……老爷……晏惟? 她突然想起了昨日晏惟对自己说的话。 ——这种时候,好像也只能相信父亲了。 晏昭很快便做出了决定,她打开桌案下的一处暗格,快速从里面取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塞入袖中,随后立刻朝着内书房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道道门廊,门口的长随见她过来,连忙行了一礼,便快步进去通传了。 她站在屋外,忍不住默默捏紧了手中的那本账簿。 片刻之后,那长随便走了出来。 “小姐,可以进去了。” 晏昭深吸了一口,踏入了房内。 晏惟正坐在书案后处理着文书,头也不抬地问道:“什么事,怎么如此匆忙?” “爹,有个东西……要给您看一下。” 听出来这话里的认真之意,晏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来。 只见晏昭走到了桌旁,递来了一本表面有些污损的书册。 在晏惟接过账簿翻看的时候,她开口道:“这是……我之前在莲花观里发现的账簿。”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事情和盘托出。 “女儿之前听说神仙药一事,便联想起从前在莲花观中曾目睹到的异常之处,于是想要去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虽然行事不妥,但好在也找到了些东西——这本账簿里写着莲花观向城中商铺交付石花散的往来记录,而这石花散便是神仙药。” 语毕,房内一下陷入了安静之中。 晏昭忍不住暗暗捏紧了食指的关节。 “也就是说,莲花观便是神仙药进入京城的第一道口子?”晏惟语气平静,一时间听不出他的态度。 “是,”晏昭继续说道,“女儿同窗好友姚珣的父亲是榷易院主管库使姚绪钦,她查到这上面大部分商铺都是在李家名下。” “李家?”听到这两个字,晏惟掀起眼帘,目中闪过凌厉之色,“李恩良?” 闻言,晏昭微微一顿,垂下头道:“女儿只知是商贾李家。” 晏惟眸色渐深,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沉吟半晌后,朝着晏昭招了招手。 “先坐下吧。” 晏昭自是称喏。 “父亲应该知晓李家背后是……”她看了看晏惟的脸色,试探着开口。 ——“焦泓。”晏惟声音冷肃,随后他像是带着点讶异看了一眼身侧这数月前才找回来的女儿,“没想到,昭昭竟然是第一个查到这一层的,连爹都还没找到头绪。” 晏昭笑了笑,自谦道:“也是碰巧偶得,算不上什么本事。” “非也,”晏惟望着她,神色里带着赞赏,“刚入京不久,就有胆子自己查案,是为勇;能察觉案子的关键,借姚绪钦女儿之手打探消息,是为谋。如此有勇有谋,怎么不算是本事?” 他拍了拍晏昭的肩膀,眼中露出些满意之色来。 晏昭一时不知要如何应对,她抿了抿唇道:“那爹,这事……” 屋内一下又安静了下来。 晏惟将那本账簿递还给了晏昭。 “这事,爹不好出面。这案子里,我晏家的位置太敏感了,反有诬告之嫌。”他看着晏昭慢慢说道,“昭昭,你上回为找那姚珣,是寻的善平司周奉月?” 晏昭眼神微动,开口答道:“是。” “周奉月是陛下心腹,且从不涉足朝中党争。若能由她之手递交这些证据,那是最好不过了。”晏惟的话里带着些深意,说话间,他拍了拍晏昭的肩膀。 晏昭隐了隐眸中的神色,将账簿收好,含笑开口道:“我与周左使也算有几面之缘,倒可以一试。” 听见这句话,晏惟舒展了脸色,笑着点头道:“爹一直都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 晏昭垂下眸子,笑而不答。 …… 回到自己房里,沉光端来了煮好的茶水,一边给晏昭倒着茶一边问道:“小姐,明日的文试……还去不去了?” 晏昭叹了一口气道:“武试都旷了,文试去了又有什么用。” ——“对了,回头帮我给周左使府上递个帖子,就说有关香药之事。”她抿了一口茶继续道,“三日后如意楼,望与君一叙。” “是。”. 胜业坊许府中,状元及第的匾额还挂在花堂的正墙上,匾额下方,许辞容正坐在黄花梨圈椅中,垂着头翻阅着书卷。 而他面前,正站着一名小厮打扮的少年。 厅中一片安静,只能听见花窗边风吹竹叶的声音。 “那日,是不是她?”半晌后,坐于上首的人终于开口了。 小厮,也就是松鹊,哆嗦了几下嘴唇,随后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大人……”他面色发白,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什么。 许辞容将书卷放于一侧,抬眸看向松鹊。 “她是不是说……若是漏了口风就没好下场之类的话?”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随后才继续道,“我既问你,那就是有了七八成的把握,答与不答,此事我都已大概明了了。” 许辞容唇角含笑,目光却冰冷。 ——“只不过你现在若是不与我说实话……怕是等不到再受她的罚了。” 松鹊连上半截身子都撑不住了,只觉得后颈处不住地往下淌冷汗。 “大、大人,晏小姐其实没……没做什么,就是进去看了您一会儿,然后嘱咐小的不要告诉您。” 那尾音打着颤,端得是可怜无助的模样。 然而上首那人依旧没有软下神色。 “松鹊,你是我当上翰林的那天入的府吧。”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说完这句话后便轻抿了一口。 “是、是,”松鹊勉强跪直了身子,“小的进府已经大半年了。” 许辞容慢慢品着茶,又不再说话了。 而松鹊的汗滴已经在膝前聚出了一片洇湿痕迹。 他重重吞咽着口水,齿关摩挲,两颌颤颤。 胸腔内的心跳就快要冲破喉咙—— “往晏府送了多长时间消息了?” “不多,就……”听见问话的那一瞬,他下意识开口回答,只是刚脱口而出几个字,才发现不对劲。 只是已经迟了。 “咔——” 瓷盏被放于桌案之上,发出了轻微的动静。 然而这动静于此刻的花堂中,犹似惊雷。 “大人,大人这……与这无关啊。小的就是方才,一时口快说错了,小的真的不是晏府的人啊!”松鹊急得在地上膝行了几步,扑到了许辞容脚下喊冤,“那晏小姐只是来看望您,真的没有旁的事!” ——“彭叔。” 那青年开口了。 门外头立刻走进来了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 “小人在。”他站定后垂首应道。 “当时采买松鹊进府的是谁?”许辞容望着底下那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的人,冷声问道。 “回大人,是……董先生。”被称为彭叔的人微微顿了下,随后回答道。 许辞容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了。 董习昌……万万没想到竟是你。 他闭了闭眼,立刻下了决定。 “把松鹊悄悄发卖了,董习昌那边,先不动他,我自有安排。” 此话一出,还没等彭成应声,那伏于地上的松鹊先喊了起来: “大人、大人!看在我服侍您也有大半年的份上,饶我一回,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青年玉白的面上浮出一丝不耐,他皱了皱眉,朝彭成使了个眼色。 彭成立刻上前一步拎起地上人的人,“咔吧”一下便卸了他的下巴,随后便拖着松鹊快步退了下去。 待花堂重归安静,许辞容翻开自己的右手,放于眼前端详着。 虎口处还残留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误了武试,晏昭索性连习艺馆也不去了,打算这几日就待在府里休息,没想到却等来了表小姐前来拜访的消息。 何絮来大摇大摆地走进雁回筑,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语意嘲讽:“看来表姐是破罐子破摔喽。” 晏昭却是不恼,只打量了下她,随后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身边那个容月呢,今日怎么没一起来?” 何絮来下意识朝身后站着的丫鬟那儿看了眼,漫不经心地答道:“她啊,毛手毛脚的,打坏了一个什么花瓶,被父亲逐出去了。” 这么巧? 她刚准备查那容月的事,人却跑了。 “我见那容月跟在你身边也有段时间了,打坏了什么金贵瓶子犯得着赶人走?”她坐在了何絮来旁边,态度亲热。 何絮来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但还是老实答了:“虽然我也觉得不至于吧……但父亲都开了口了,而且那容月本来就惯会偷懒,早想把她换了。” “对了,”她突然凑了过来,在晏昭耳边小声道,“听说了吗,陛下会亲临文试现场,你真的不去?” “不去。”晏昭面色平静,摇了摇头,“既然陛下对这次选拔如此重视,那我更不能去了。” 听见这句话,何絮来瞪大了眼睛看了她半天,随后丢下一句:“哼,装模作样。” ——便气鼓鼓地大步离开了。 晏昭一头雾水,也不知是哪里惹到了她,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沉光这时候从院子外头走了进来,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小姐,方才周府那头的回信来了,周大人应该是答应了。” 正文 第35章 只是晏昭和周奉月还没见上面,城中就又发生了一事。 昌平坊里有不良人突然发狂,青天白日之下拔刀将身边另一名不良人割喉杀死,破腹食心,场面骇人至极。 听闻那人行凶时,双目赤红,动作毫无章法,只是一顿乱劈乱砍,将同伴的尸首糟蹋得不成样子,简直犹如邪魔附身。 ……只怕又是神仙药。 晏昭心下一恸。 她从前接触过这些不良人,他们大多是退伍儿郎或是市井游侠,身上江湖气颇重,虽隶属京兆府,但却是贱役,平日里也不受那些官差或是法曹参军的待见。 她在城门口卖货的时候,也常受些欺负,第一个站出来帮她的就是不良人。 那人名叫郭三奴,是个比她还要小一岁的少年。 那时,他总喜欢在她的摊子前蹲着,有时候还会捎点城中的小食,像是胡饼、签食一类,偶尔还有金贵的樱桃毕罗。 她推辞着不肯要,郭三奴就会翻个白眼将东西往她的担子里塞。 ——“顺手买的,又不是特意给你带的,尝个味。” 不良人很辛苦,他们游走在市井之间,干的都是那些官差不愿意碰的脏活累活,也时常受伤。郭三奴所在的那一“伙”一共有五个人,他是最小的,所以也最受照顾。后来,他也将她介绍给伙中的其他人认识 自此她的摊前再无人敢撒泼。 …… 郭三奴是她的至交好友。 ——也是被破腹食心的死者。 晏昭放在桌上的手越攥越紧,直到将茶盏捏碎,那锋利的瓷片狠狠扎入掌心。 尖锐的痛意里似乎又带着些畅快。 殷红的血顺着桌沿慢慢地滴落,她眼睁睁地看着新做的衣裙上洇开一朵朵赤色的花。 怎么会…… 房间中,少女独坐窗前,佝偻着身子,额头抵着桌面。 暖洋洋的日光从花窗中透进来,洒在了她的身上。 但她只觉得浑身冰冷。 “小姐!”雪信刚从外面走进来,一眼看见了她裙摆上星星点点的血痕,连忙惊道,“这、这这,这是怎么了?” “唔——” 伏在桌上的人似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痛吟。 “师父你别吓我啊…….”雪信吓得连“师父”都叫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晏昭才缓缓直起身子。 她面色冷静,似乎已经缓了过来。 “取些药巾来,替我将手上的伤裹一裹。”她脸上带着些疲惫,将仍在流血的手搁放在了桌边。 “是、是,我这就去。”雪信急得都结巴了,赶忙走到柜子前面翻找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药巾取出来,替晏昭包扎好。 “车备好了没?过会儿我要去如意楼。”晏昭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语气平淡。 “早跟外头说了,这会儿马车应该已经在门口候着了。”雪信眼里盯着伤口,嘴里答着话。 她手脚麻利,很快就将伤口全部包好了。 待一切就绪后,晏昭起身欲走,却看见了衣裳下摆上的血斑。 ——取个披风来遮一遮吧,怕是来不及换衣服了。 她凝眉思索片刻,回身急匆匆地抓了件月蓝色的披风. 好在晏昭来时,周奉月还未到。 她先叫了些茶点小食。 等东西齐了,周奉月便也从外头推门走了进来。 她坐下来笑着问道:“大费周章约我到这儿来,想必晏小姐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吧?” 晏昭不欲于她兜圈子,直接将那本账簿递了过去。 周奉月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伸手接过,轻佻地翘起腿,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只是越看她的神色越是凝重,不知不觉中便放下了腿,坐正了身子。 半晌,将全部内容都看完后,她抬起头看向晏昭,眼中带着审视。 “这东西哪儿来的?” 晏昭并不怯惧,她挺直腰背笑着反问:“周大人可信我?” 周奉月愣了一下,点头道:“自然。” “那若我说……这账簿我可以告诉您是从哪儿来的,但是您不能追问我是如何找到的,”她与周奉月视线相交,却丝毫不落于下风,“您是否还能信我?” 对面人立刻挑眉答道:“只要东西是真的,我可以不问。” “自然。”晏昭摊了摊手,将这两个字奉还于她。 “嗬,”周奉月似乎是被逗笑了,她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松快爽朗,倚在靠背上朝晏昭扬了扬下巴,“那说吧,你约我来,到底是什么事?” 晏昭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中带着些冷沉。 “这账簿,是从城外莲花观中得来的……” 除开其中只有“童玉君”才能知道的东西,她几乎将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而后,我托姚珣帮忙查了一下这些店铺的底细,这才知道其中大部分都是李家的产业。” 全部说完后,晏昭观察着周奉月的反应。 “……” 而那人一手抵着下巴,眼神望着别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说,那日你坐的马被疯马冲撞……后来怀疑疯马也是误食了神仙药?” 半晌后,她突然开口问道。 “是。”听见这句话,晏昭垂下了眸子。 这其中没有指向焦家的直接线索,她不能将此事放在明面上说。 只能看周奉月会不会顺着她设定的方向去想了。 “晏小姐给我带来的这个消息,果真是……石破天惊啊。”周奉月神色莫名,随手挑了一块点心,一边嚼着一边说道。 对面的少女微微垂首,语气带着些郑重:“事关重大,昭不好擅自决定。而审度此间,惟周大人可托心腹。” 周奉月放松地倚在座位里,食指有节奏地轻点着桌面。 “行,这事我大概知道了,还有别的吗?”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直直望向了对面的人。 下一刻,晏昭起身从座位上离开,端正地行了个礼。 “昭还有一事相求……周大人能否允许我继续参与此案?”她垂着头,将面上的神情隐在了暗处。 听见这句话,周奉月稍微变换了些姿势,她坐直了身子有些疑惑地问道:“晏小姐,你应该也清楚,继续参与这件事对你没有好处。当然,对晏家也没有好处。” 晏昭依旧保持着抬手躬腰的动作,不卑不亢地说道:“是,但是……人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她有继续查下去的理由。 若将这案子完全交付于他人之手,实在是于心难安。 ……三奴,就当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半晌后,周奉月终于再次开口,只不过却没有正面回答—— “内教坊的那个选拔你没去成吧?” “……是。”晏昭抬起头,她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下一刻,周奉月就朝她丢来一块方正之物。 “这是红案组的牙牌,明日去监刑院画卯。你若是能办得好,也不用去那劳什子内教坊了,待我上书陛下,日后便在善平司做事。”她朝着那表情惊诧的少女挑了挑眉,含笑道。 晏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中的牙牌,立刻拱手道谢:“多谢大人栽培。” “别高兴得太早,”周奉月转头又是一瓢冷水,“若事情办得不好,就给我趁早回家。善平司可不是谁都能进来胡闹的地方。” 晏昭回以一个不卑不亢的浅笑。 “自然。”. 与周奉月分开后,晏昭立刻回了晏府。 自己要去善平司的事,自然得与父母说一声。 她先去找了晏惟。 ——“周奉月叫你去善平司?” 听到这个消息,晏惟也惊讶了片刻,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冷静,点头道:“红案组的朱衣察便是正六品的官位,于你也算是好去处。若查案时遇到什么难处,尽管与我说。” “是,女儿知晓。”晏昭自是乖巧应声。 而晏夫人那头,她虽有些担心,但还是轻抚着晏昭的手鼓励道:“既然你爹都已经同意了,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只一个,千万保重好自己,莫要做危险之事。” 晏昭亲亲热热地靠在她怀里,笑着道:“母亲放心,我不是那种鲁莽之人。” 晏夫人伸手将她揽过,叹了一口气。 “我既希望你终成大器,又担心你会吃苦头。从前一直在外头……娘知道前面这十几年你过得不好,只想着以后好好让你享享富贵日子。”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语气温柔,温暖的手抚过怀中人的后颈与肩头。 晏昭将脸埋在母亲的臂弯里,不知不觉中眼眶竟微微发酸了。 好像她曾经有过很多爱,但都不知道要如何去抓住。 一开始是师父,在她最孺慕的时候远走他处;然后是观中的洒扫婆婆,那和善的老妇人时常帮她缝补衣物,还会给她偷偷塞些食物,不过也在她八九岁的时候去世了;后来便是许辞容等人…… 都怪自己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那样赤诚热烈的喜爱,只能一次又一次的逃走。 再后面,便是郭三奴。 只不过如今也与她彻底告别了。 晏昭抓住母亲柔润温暖的手,将脸轻轻地靠上去。 晏夫人动了动指尖,替她拭去了泪痕,随后有些心疼地捧住她的脸仔细问道:“怎么了昭昭?是想起从前的事了吗?” “嗯。” 她闷闷地答着。 “倘还有愁绪,便莫再思量。娘知道你往后啊,定是日日称心,岁岁安乐。” 母亲的声音温柔亲和,像是最柔软的纱,轻拂过她千疮百孔的魂魄。 晏昭低下头,自己揩着眼角溢出来的泪。 ——人人都道今日莫追旧日事。 但是她却不能。 至少不是现在。 郭三奴的尸首还停在义庄里,不管怎么说,她都必须将幕后之人揪出来替三奴报仇。 正文 第36章 第二日,晏昭准时到了善平司。 善平司分为左右两部,左部掌刑狱审断,其下又分为监刑院和谳狱台,红案组便隶属监刑院。 她跟着黑袍的武卫走入监刑院的大门,不知又走了多久,才到了地方。 “图大人,左使昨日说的那人到了。”武卫朝里头一拱手,恭敬说道。 “叫她进来吧。” 屋内传来一道冷肃平静的声音。 图大人?莫不是上回与她一同去秦家查看的那位? 晏昭一边暗暗思索着,一边抬步走了几去。 屋内有一人坐在桌案后面正翻阅着书册案卷,闻声便抬起了头来。 图芦见到晏昭也有几分惊讶,她上下打量了面前人一会儿,随后招手示意她坐下:“是你啊,先坐吧。” 她将手中的书册合上,继续说道:“红案组一共有四个朱衣察,周大人既然给了你牙牌,那你便是第五个。我组历来所缉查之事,尽在朱紫之间,非部院即科道。这次神仙药案很可能牵扯到朝堂权贵,因此行事务必谨慎。” 晏昭连忙点头道:“是……属下明白。” 随后,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出了那一句:“大人,昨日不良人发狂一案,是归哪处推勘?” “……不良人?”图芦皱了皱眉,思索着答道,“应该是青案组,这事属于民间异动,不归我组所辖。” “大人,我曾见过服用神仙药者发狂的模样,根据昨日那人的情况来看,很有可能也是被神仙药所害。”晏昭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晏小姐,查案不是闹着玩的。”图芦皱了皱眉,脸色不太好看,“若只是图个新鲜,那我红案组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大人,我并非胡说,”她神色十分认真,语气里带着诚恳,不似作假,“您若不信,不妨去取了那案的卷册来。青案组不熟悉神仙药,可能看不出来,但若对此药有些许了解,定能辨出我所言非假。” 图芦低头沉吟半晌,随后朝外头高喝道:“来人!” 片刻功夫,门外就走进来一个武卫。 “大人,何事吩咐?”她侍立门旁,垂首问道。 “去青案组取一下昨日不良人那案的卷册,就说我要看。”图芦语气果断,直接道。 “是。” 那武卫快步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她便捧着两三本书册走了回来。 “大人,都在这儿了。”武卫将东西放下,随后便退到了一边。 图芦看了晏昭一眼,随后打开那些卷册,细细翻阅了起来。 晏昭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瞧着,当那本《验尸状》被打开的时候,她不禁暗暗吸了一口气。 …… 验得死者郭三奴,仰卧昌平坊凤南巷,血溅三尺,地有拖痕。 咽喉断,刃口横阔四寸有余,左深右浅,勘自后割。 胸腹裂,自心窝至脐上纵裂七寸二分,心窍空洞,皮肉撕豁。 胃肠拽出拖曳数尺,肝叶碎挂肋间。 余伤,右腕骨折,左颊爪痕三道…… ——看到这里,晏昭收回了视线。 膝上,指尖死死抵住还未痊愈的伤口,逐渐收紧的手中传来痛感。她闭上眼,仿佛只有这种痛感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晏昭不可能认识郭三奴。 现下,她就连为他感到悲伤也不可以。 不一会儿,图芦便合上了卷册,神色莫名。 这时候,晏昭开口继续道:“大人,这卷册上所书:案犯颜面潮红,汗出如浆,瞳散无焦,白睛血丝密布。而四肢震颤,指爪抓地出血却不觉,行步踉跄如醉…….分明就是服用神仙药的症状。” 身着红色官袍的年轻女子沉眉思索着,没有立刻应答。 “这事我会向周大人禀报,你不必忧心了。”移时,图芦开口道,“明日还是这个时候,我会带人去城外莲花观,你随同一道。” “是。”晏昭的回答中带着些犹豫,“那今天……” 图芦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将目光收回,投在了手中的卷册上。 她随意地挥了挥手道:“今日暂无差遣,你可先至文卷房查阅旧案。” 晏昭躬身应喏,轻步退了出去。 她想到方才图芦所说的话,不禁抿了抿唇,心中有些忐忑。 莲花观…… 不会出什么事吧?. 在膳堂简单用了些饭,晏昭便离开了善平司。 临走之前,她去了一趟文卷房。趁着没人注意,晏昭偷偷从一卷书册上撕了些什么下来。 图芦作为红案组的主官,是从五品的丹枢丞,上头有五品巡察使,巡察使上头还有周奉月。若想将青组的案子并过来,定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少说也要等个三五天。 可是郭三奴的案子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她今天就要查。 晏昭先去成衣店里买了一身不打眼的衣服,随后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着福寿坊的位置去了。 福寿坊虽名为福寿,却是穷闾漏巷,破败至极。晏昭之所以要去这处,是为了找一个名唤陈中喜的不良人。 陈中喜与郭三奴同在一伙,他应该会比自己了解得更多。 她用粗布裹头,半遮了眉眼。 新买的衣服被她特意蹭上了些灰,而一旁垂落身畔的手中正紧紧捏着一张泛黄的破纸。 ——文卷房里旧案中的证物,应当能派上些用场。 福寿坊坊门上的漆已有些脱落,露出了里头发黑的木渣。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蹲在门柱下头,脏污的两条小腿瘦瘦伶伶地从裤脚伸出,支棱在地上,他们警惕地看着来往的人,目光追随着每一个走入坊内的陌生脸孔。 她低着头,匆匆地从他们身边路过。 坊内更是一片破败,看不出颜色的地上四处淌着暗色的不明汁水,晏昭尽量挑着干净地方下脚。她快步走着,余光瞥见路旁的一个米粮小摊。 摊主是个头发蓬乱、衣不蔽体的老汉,他蹲在几袋子米粮之中,也不抬头招呼客人。 晏昭慢慢走近,弯腰从面前的袋中舀出一勺米来,伸手捻了捻。 里头瞬间爬出了密密麻麻的小虫。 她赶紧甩了甩手将米放回袋子里。 “怎么,嫌我的米不好?”老汉冷哼一声,嗤笑道,“要买好的,去平泰坊买新米啊,看人家让不让你进门。” 晏昭并未发恼,只是从袖中取出了那张从文卷房里带出的破纸,举在了老汉的眼前。 “李骆驼欠我们东家的钱,拖了快两个月了,听说他躲在这儿?” 老汉眯着眼看着面前那张纸,半晌才辨认出几个字来。 “……李骆驼?”他收回视线,咧嘴一笑,露出了几颗发黑的牙齿,“他都死了快一个月了——前些日子跟人赌钱,把那条烂命赌进去了。” 晏昭心内一沉,她将那借帖又重新收回,面上神色不变,语气轻蔑道:“死了?死了也得还钱。他没了,但他婆姨儿子倒还能卖上点儿价。” 说话间,她微微侧身,露出了后腰上那一柄精致的短刀。 眼见那老汉的脸色逐渐阴沉下去,晏昭知道光是威胁怕是没用,便又从怀内取出了一个钱囊丢在了那米袋中。 “这烂帐若能收回头,自然少不了你这个带路人的好处。” 老汉一边死死盯着她,一边伸手去取出了那个钱囊。他打开看了一眼,随后便赶紧塞入*了自己的怀里。 “……话可说在前头,若不成,这钱你也拿不回去了。”他站起身,一边朝坊内走去,一边道。 晏昭嗤笑一声,抬步跟了上去。 “放心吧,这么点油水,我倒也瞧不上。” 她默默捻了捻那张破纸。 ——上旬,青案组收捕了一名典当房贷的库户,这张借帖便是从他那儿搜出来的。文卷里还记录了库户和欠负人的账目往来,其中有一个叫“李骆驼”的引起了晏昭的注意。 她曾在陈中喜的口中听过这个名字,本寄希望于通过此人找到陈中喜,却没想到李骆驼二十几日前便已死了。 …… 老汉在前头走着,晏昭垂着头跟在后面。 走了没多远,那老汉便停在了一座破庙门前。 “里头有个姓唐的寡妇,是他的老相好。若要找她的麻烦,你自己去便是。”他挥了挥手,转身便要走。 “诶!”晏昭连忙将人拦住,皱着眉问道,“李骆驼没有正经婆姨吗?” 老汉斜着眼朝她一翻,嗤笑道:“正经婆姨?能有个女人就不错了,还正经婆姨……你要找就进去找,我可不与你在这儿踩瓢了。” 说完,他便一扭身子,三步并作两步,从曲拐的小道里离开了。 晏昭深吸几口气,勉强平静了下来。 这地方果然都不是好相与的货色。 她抬步走入那破庙内。 庙里阴暗潮湿,供台上的佛像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下了半截身子。角落里堆着破烂被褥,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蜷缩在那里。她们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却连眼珠都不转一下,只是愣愣地望着前方。 晏昭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了最里面一个看起来稍微干净些的妇人身上。 她约莫三十岁上下,面色蜡黄,但衣裳还算齐整,头上插着一枚木簪。 “唐娘子。”晏昭直接开口道。 果然,那妇人面色一变,有些警惕地回望过来。 晏昭如法炮制,又取出了那张借帖。 “李骆驼欠了我们东家不少钱,拖了快两个月了……若是还不上,下回来的可就不只我一个人了。” 唐寡妇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李骆驼?他欠的债多了去了,你东家算老几?” 晏昭眯起眼,压低声音道:“我东家姓陈。” 正文 第37章 她蹲了下来,沾了些地上的黑灰,在手心里写了一个“喜”字。 唐寡妇眸色一沉。 她上下打量着晏昭,半晌后这才开口:“你是陈中喜的人?” 晏昭慢慢倾下身子,压低声音道:“带我去见他。” 唐寡妇嚅动着嘴唇,眼神里带着怀疑。 她抬起手,将那“喜”字举起,继续说道:“他与我提过李骆驼,所以我才能找到这里。” 那妇人盯着她掌心中的那个字看了许久,又隐晦地打量了晏昭半晌,这才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跟我来。” 她领着晏昭从破庙的后门处离开,进入了侧面的厢房里。 唐寡妇蹲下身子摸索了片刻,从地上拉起一片木板来—— 霎时带起了无数烟尘草屑。 晏昭下意识用袖子捂住脸。 待烟尘散去,她面前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寡妇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盏小油灯,低声道:“下去吧,一直往前走,没有岔路。” 洞内一片漆黑,完全看不清下面是什么情况,晏昭接过油灯,一咬牙俯身钻了进去。 身后,那块木板又盖上了。 油灯的火光在地道中分外醒目,将她的影子拉得极为细长。晏昭在心中默数着台阶个数,慢慢朝下走去。 地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缝里隐约漏出些昏黄的灯影。 她推门而入。 下一刻,迎面便劈来一道冷光刀影。 ——“喜叔!是我!” 晏昭后撤一步,堪堪躲过这一刀,她连忙伸手拉下头巾,高喝道:“是我,童玉君。” 她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将面容暴露在了灯光之中。 在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那中年汉子的面上陡然浮现出了震惊与疑惑交织的神色。 昏暗的光下,他的瞳孔猛地缩紧,手中的刀“铛啷”一下落在了地上。 “……玉君?”陈中喜声音嘶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不是——” “这事说来话长。”晏昭又上前几步,好让他看个清楚,“喜叔,我现在是右相晏惟的女儿晏昭。” 陈中喜细细打量着她,半晌后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好!没想到你我二人还能有活着再见面的一天!” 他似乎瞬间就接受了童玉君“死而复生”这件事。 然而晏昭没有他这样畅快的心情,她现在只想知道郭三奴的消息,便连忙开口问道:“喜叔,三奴他……” 听见“三奴”两个字,陈中喜的笑容陡然消失了。 他看着晏昭,眼中渐渐染上了灰暗之色 ——“三奴是被人害死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晏昭神色一凛,连忙追问:“此话何解?” 那中年汉子叹了一口气,他拾起脚边的刀,盘腿坐了下来。 “那日,本不该是三奴的班,但是狗娘养的杨思仁,非将三奴调去守市,呸,我就知道没有好事。”他神色愤然,说起了那段时间的事情,“三奴前些日子好像就在查什么东西。他与我说过,此事事关重大,他暂时还没有证据,不好发作。我大概猜到与那杨思仁有关,只嘱咐他千万小心行事,莫要遭人灭了口。” 说到这儿,他拿起一旁的酒囊灌了一口,随后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都怨我这张嘴,说什么不好,非说这些不吉利的话。那日和三奴一同去的人,是新调来的,我们都不清楚底细,却没想到……唉——三奴死得惨啊。可惜我这当叔的,没本事替他报仇,反被追得像个耗子一样,只能躲在这地底下。” 说着,陈中喜又闷了一口酒。 而一旁的晏昭则是逐渐收紧了拳头,她不自觉地咬紧了齿关,暗暗思索着。 杨思仁,便是这一任的京兆尹。 莫非他也与神仙药有关…… 三奴是否发现了什么,才会惨遭不测? “喜叔,关于三奴之前在查的事,你还知道些什么?”她抬起头,凝眉问道。 陈中喜仰头倚在身后的墙壁上,闭着眼,慢慢开口道:“具体什么事……我倒不清楚,但估计和东渡码头有关,那段时间他总往那儿跑。” 东渡码头? 这地方在城外,联通着漱江和渌水河,又怎么会和京兆尹…… 等等—— 晏昭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之前她一直不解岭南的石花散是如何千里迢迢运来京城的,难道是走的漕运这条道? 渌水河上有不少京兆府批下的官船,若借这一手运送神仙药,那自然是妙极! 陈中喜见她神色不对,便开口问道:“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 晏昭大口喘着气,心口一阵剧痛。 三奴……三奴是被人害死的! 不是巧合,是那杨思仁要灭口。 她连忙转头对陈中喜道:“喜叔,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三奴报仇。” “玉君,”陈中喜脸上并无喜色,他只是担忧地望着她,“三奴已经去了,你可千万别……” 晏昭展颜一笑,装作豪气地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现在可是右相千金,就算有人想杀我,那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好,”陈中喜点了点头,却还不忘叮嘱,“若有用得上喜叔的地方,尽管开口。”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不过你也得注意些,千万别着了他们的道了。” 陈中喜这时候又恢复了那豪爽性子,他拍了拍身侧的刀笑道:“尽管来,我正等着呢。”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晏昭便起身告辞了:“喜叔,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千万保重。” “唉……”陈中喜隔着那闪烁的灯影望向她,眼中流露出些许落寞,“自从杨老大死了之后,这日子是一阵不如一阵了。如今三奴也走了,不知道我这条烂命还能捱到什么时候。” “喜叔……” 晏昭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只能苍白地许诺:“总会有好日子过的。你看,我这不就起死回生了吗? 那中年汉子轻笑了下,没有再说些什么. 晏昭从福寿坊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灰暗。她匆匆回到晏府,简单洗漱了下便和衣上床了。 只是躺在床上半晌,她却无法入睡。 脑中全是今日与陈中喜的对话。 焦家、莲花观、京兆尹…… 像是一团约扯越乱的线,她只是轻轻一拉,就带出来了许多藏在其下的潜蠹腐蝇。 一波未平而另一波又起。 她翻了个身子,眉头紧锁。 本以为将东西交给周奉月后,这事就与她无关了,没想到如今却是越陷越深…… ——“叩叩。” 门口处突然传来了两声敲门的动静,随后,沉光的声音轻轻响起:“小姐,明日仍是依时去善平司画卯吗?” 晏昭稍微提高了些声音回答道:“对,替我备好车。” “好。”那声音隔着一道门,有些模糊不清,她似乎有些犹豫着开口道,“小姐……下晚时分许大人来府里找过您。” 许辞容? 晏昭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来做什么? “我知道了,日后有时间我会去寻他的。”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回答道。 说完这句话后,外头逐渐安静了下来。 晏昭也终于感到困意袭来,她倒头沉沉睡去. 第二日,在善平司点了卯,图芦就带着晏昭和其他两个朱衣察一同前往莲花观了。 这是童玉君“死后”,她第二次回去。 只不过这次得在所有人的面前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她心内有些不安。 今日这一劫,端看自己渡不渡得过去了。 约莫辰时二刻,这一行人就到了莲花观门口。 深秋的冷风吹拂在面上,直刮得人一阵哆嗦。观门口的老松簌簌地抖着松针,偶有几根落在了晏昭的靴前。 她低头望去,那尖尖的针叶像是一根根细小卦签,算着前路吉凶。 武卫们立刻于观门两侧站定,持刀把守住了入口。 “后门再去几个人。”图芦抬手吩咐道。 “是!”几道黑衣身影立刻朝着远处奔袭而去。 晏昭在门外候着,没有率先进去。待其他几位都走进观门后,她这才跟着抬步走入。 如此大的阵仗,自然惊扰了里头的人。 一名年轻的道士快步走了出来,拱手恭敬道:“几位大人,这……不知所为何事啊?” 图芦冷声说道:“我等乃善平司朱衣察,奉命前来核对观内的香油税。观主何在?” “您随我这边来。”那道士一边答着话,一边悄悄抬眼望来。 只是这一望却叫他瞬间丢了半身的魂—— 目光触及到晏昭的那刻,他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结巴着叫出了那记忆中的三个字。 “童、童童、童玉君!” 晏昭心内一紧,但面上不显。她微微皱起眉,不解道:“我名晏昭,乃善平司朱衣察。” “不、不可能……”那道士死死盯着她的脸,一边摇头一边喃喃道,“不可能,你就是童玉君……不对,童玉君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这时候,南虚子的大徒弟玉玄匆匆赶了过来,他低声喝退下那脸色煞白的年轻道士:“做什么,疯疯癫癫的。” 那道士只是嚅动着嘴唇,颤巍巍地伸手指向前方。 玉玄斜眼瞥见了前面几人那深绯色的官服,心里大概有了猜测,他陪着笑脸道:“诸位大人……” 说话间,他正对上了一名年轻女官投来的视线。 这张脸……好像有几分眼熟。!!!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玉玄瞬间瞪大了眼睛,甚至连呼吸都渐渐加重了。 这、这这张脸……分明就是那已经死去数月的童玉君! 不是做梦,她就站在自己眼前。 正文 第38章 “两位,你们可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我乃右相晏惟之女晏昭,千万别认错了人。”晏昭抱起臂,斜睨着眸子冷声道。 玉玄到底头脑清醒些,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连连道歉:“是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还望大人恕罪。” 晏昭冷哼了一声继续道:“有时间在这里折腾,还不赶快去将功德簿和账本拿来?” “是、是,这就去。”玉玄点头如捣蒜,连忙拉着那年轻道士退下了。 如此一遭结束,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之前派去守后门的其中一个武卫突然快跑着出现在了她们的视线里。 “……大人,”那武卫匀了匀气后快速说道,“后头好像还有大理寺的人。” 晏昭心内一惊。 糟了,忘记沈净秋还安排了人在观里。 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没死心? 只是还没等她想好对策,图芦便开了口:“大理寺?……既然都是同僚,那不妨邀他们来一见,说不定还能互通些线索。” 只是她语气冷沉,不像是好意。 ……坏了。 正说着,前面的回廊尽头便出现了几道穿着官袍的人影。 待人走近,晏昭瞬间就认出了为首的正是大理寺司直裴元焕。 也是沈净秋的心腹。 她瞬间眼前一黑。 裴元焕可是认得她的。 晏昭慢慢挪动脚步,尽量往后藏了藏。 “图大人。” 裴元焕显然同图芦认识,他率先拱手行礼道。 大理寺司直是从六品,按照品级来说他比晏昭这个临时道正六品朱衣察还要稍微低一头,见了图芦自然得先行礼。 图芦顺其自然地与他寒暄起来:“原来是裴司直。不知大理寺是在这观中查什么案子?” “……数月前有一坤道离奇身亡,连尸首都没有。”裴元焕似乎不欲多谈,只是简单说了两句。 晏昭在后面垂着头,不停祈祷着千万不要注意到自己。 ——“图大人又是来查什么?”他反问道。 “害,这不是按例巡查香油税嘛,”图芦自然也不会对他吐露真言,只是随口应付道,“看下功德簿、账本也就算完了。” 说话间,裴元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这几人。 他注意到了最后面一名穿着绯红官袍的身影。 “恕下官眼拙,后面这位不知是哪位大人?”裴元焕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开口问道。 晏昭咬紧牙关,闭了闭眼。 ……招子倒是挺亮。 裴元焕毫不避讳的这一问,惹得其余人也陆续顺着他的目光朝后看去。 在堆叠的视线中,那人静静站在原地,抬起了头。 素靥凝霜色,孤光坠月痕。 那张脸,分明从前相识。 裴元焕神色一时震荡,瞳孔猛然缩紧。 他忍不住想要上前几步,却被图芦一手拦了下来—— “怎么,裴司直想从我善平司里挖人?” “非也,”他直勾勾地看着晏昭,露出了些古怪的笑来,“只是觉得这位大人,颇有几分面熟。” 晏昭浅浅一笑,不卑不亢地回应道:“裴司直也真是多忘事。我刚回京不久,就在玉华阁门外与司直见过一面……当时沈少卿也在,您忘了?” 玉华阁……那间首饰铺子? 裴元焕唇角笑意渐减,他沉下了眸色,好似还想说些什么,只是不远处传来的动静让他不得不暂时咽下了话头。 惊惶的喊叫声恰在此时撕裂了这凝滞的氛围,一个道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道袍下摆还沾着些泥土脏污。 “后、后山,有死人,有死人!” 霎时间,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引到了这两个字上—— 死人。 “喊什么呢!”第一个出声的是玉玄,他上前拉住那道士,低声训斥道,“青天白日的发什么疯。” “师兄,我没疯,我没疯!真的有死人!”他两手攀附着玉玄的胳膊,腿软得甚至都站不稳了,“就在后山那条河边,若不信我可带你去看!” 还没等玉玄回话,身后就传来了一道冷沉的女声—— “好,那你便前面带路。” 图芦走过来,一把将那道士扯到一旁,压低了眉眼冷声道:“若是扯谎,饶不了你。” “小、小的不敢。”道士瑟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上瞟着眼观察图芦的脸色。 那面容严肃的红衣女官朝着他打软的膝盖踢了一脚,没好气地道:“那还不快在前面带路?” “是、是是。”道士反应了过来,连忙朝着道观后身走去。 善平司和大理寺众人依次跟上。 这时日头虽烈,不过莲花观后山处绿树茂盛,树荫成庇,时不时还有凉风穿过,走在林中甚至会觉得一阵阵发冷。 晏昭跟在图芦身后,红色的官袍下摆扫过齐膝高的杂草丛,发出了些簌簌的声响。她心内忐忑,一直望着前面裴元焕的背影。 只怕刚才那简单一句话不足以打消他的怀疑。 “就在前面,”那引路的道士声音颤颤,逐渐慢下了脚步,“我方才是要去给老祖送饭的,路过这里想洗把手,没想到……” 随着视野渐渐明阔,众人终于看见了那具尸首。 衣衫残破、四肢惨败的一具女尸正仰面倒在河堤处,面容肿胀已无法辨认,而女尸身上的衣物正与方才所见观中道士所穿的道袍一致。 裴元焕的面色突然一变。 而此刻,同样凌厉了神色的,还有晏昭。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图芦旁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裴元焕沉了沉气,刚想抬步上前查看女尸的具体情况,却没想到被人拦下了。 “图大人,您这是何意?”他立刻转过头来,面上带了些不虞之色。 图芦没有理会,而是朝后面招了招手。 下一刻,便有三五个武卫上前,将大理寺的人全部拉到了后头。 “图大人!”裴元焕面色涨红,带着怒意喝道。 “回去告诉你们少卿,这案子从现在开始,由善平司接管。”图芦气定神闲地说道,“大理寺的人,就先撤了吧。” 裴元焕挣脱开了武卫的拉扯,正了正衣冠,咬着牙不怒反笑道:“下官自会向上头好好禀报。” 图芦像是没听出这话中的威胁,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随便你。” 晏昭趁着两边争执起来的时候,走到了近前,用拾来的树枝,挑起尸体的衣服细细查看着。 虽然衣物已有些残破,且显然已经被泡了许久了,但衣领内侧仍可依稀辨认出一个蹩脚的绣字—— “玉”。 这还真是她当年的道袍。 “裴司直,”晏昭直起身子,突然转头问道,“您方才说的那没找到尸首的坤道……叫什么名字?” 裴元焕闻言一愣,半晌后还是开口回答了:“童玉君。” 晏昭神色平静,淡淡道: “尸首找到了,就是这具。” 此话一出,裴元焕立刻就想要上前看个清楚,却被武卫死死拦了下来。 “这是我大理寺的案子!”他厉声喝道。 然而那几个武卫就像是没听见一般,横亘着的铁臂纹丝不动。 图芦出声打破了这僵局:“先把裴司直请回去吧,毕竟这案子现在也不归他管了。” “图芦!”裴元焕现在是连“图大人”也不叫了,面色阴沉至极。 然而到底是善平司的人手多些,他只能愤愤丢下一句“你们且等着后头”,便拂袖而去了。 待大理寺的人离开后,图芦转头吩咐道:“罗静衣、晏昭,你二人留下勘验尸首,李淞随我回观内。” “是。” 几人纷纷应道。 ……到底是神仙药案更重要些,这女尸只能算是插曲。 此番来莲花观,原未料到会遇上尸身,故没有仵作随行。晏昭二人只得粗录尸状,略记伤痕方位、衣着形貌,其余细务,须待仵作至时,方能详验。 那名唤罗静衣的朱衣察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子观察着。 “晏昭,记。” 她声音果决。 晏昭立刻会意,从怀中取出簿册和炭笔来。 “女尸,身长约五尺有余,面部浮肿,口唇青紫。”罗静衣抽出腰侧的短匕,挑开衣领缓缓道,“身着道袍,衣领处绣有‘玉’字,喉颈未见异常。” 随后,她又挑起尸身手臂两处的袖口,其中一只手腕上残余着些许伤痕,而另一只却看不出痕迹来。 “左腕部有伤,可能是左利者。” 左利…… 晏昭看了眼那尸体腰间绦带系的位置——若真如罗静衣所想,这死者是左撇子,那惯常的系带位置便不对。 必然是死后被穿上的。 不过,这时候明显是坐实“童玉君已死”的消息对她来说比较有利。 晏昭收回了目光,快速在簿册上记着。 只是……是谁会在背后帮她? 难道是府里? …… 初勘结束,她们安排了武卫将此处守好,随后便又赶回了莲花观中。 走入迎真堂时,沉檀混合着一股异香扑面而来,晏昭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南虚子正端着茶盏慢慢啄饮着,听见动静便抬起了头。 “大人,”罗静衣朝图芦行礼道,“后山尸身处已派人封好,只等仵作前来细验。” 图芦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手中的账簿上。 “咔——” 这时,一声细微的响动传来,南虚子放下茶盏,忽然笑道:“这位大人,看着面善啊。” 他直直地望向晏昭。 ……又来。 晏昭面色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下官姓晏,乃是善平司朱衣察。我母亲从前来观中拜过三清,观主想必是见过。” “哦?”南虚子抬手抚了抚长髯,眼中带着兴味之色,“不知令堂名讳?” 正文 第39章 这时,图芦终于抬起了头,她冷冷扫了南虚子一眼道:“观主若有闲心忆旧,不如先解释解释,为何这几个月的香油账目对不上?” 南虚子捋须的动作一顿,不慌不忙道:“近来善信逐渐增多,小观人手不足,难免有疏漏。” “疏漏?”图芦可不吃他这一套,“陛下对玄门宽厚,却不是这个宽法,香油税目万分重要,岂容你口中这‘疏漏’二字!” 听出图芦话中的意思,南虚子连忙变了态度,起身行了个大礼。 “大人教训的是,这确是我等的错处,日后万不敢再犯。” 语毕,堂中一片安静,他不敢抬头,只是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动作。 几滴冷汗从额角滑落。 “莫谈日后了,这段时间观主就好好带着弟子们在里面静心修行吧,”图芦轻描淡写地说着,从怀中掏出牒文放在了桌案上,“等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还观主清白,不是吗?” 南虚子面上神色复杂,他看了眼那封牒文,还是顺从地拱手答应了下来:“是,大人说的是。” 这话一出,想必莲花观得有一段时间开不了门了. 从莲花观离开后,晏昭没有跟着她们回善平司,而是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她要去东渡码头打探打探。 她换了一身粗布短打,束发带笠,扮作掮客模样混进了码头里。 东渡码头连接着漱江和渌水河,是京城附近最大的码头了。其中鱼龙混杂,漕帮、私盐贩子、黑船花舫等各色人马都在此处交易。 她蹲在茶棚下,压低声音跟几个脚夫搭话:“最近南边来的有什么好货?” 其中一个脚夫瞥了她一眼,但没有答话。 晏昭从怀里掏出几颗碎银子,伸手掂了掂,碎银在空中发出了些碰撞的脆响。 那几名脚夫瞬间就将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坐在中间的那人斜睨了她一眼道:“小哥面生啊,哪条道上的?” 晏昭咧嘴一笑,那压低的笠檐下,只见得她白牙森森:“从前走南河线的,刚来京城,想找点硬货。” “硬货?”那脚夫一挑眉,带着些试探问道:“带青子的要不要?” “要,浅水漂的更好,”晏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上扔着碎银,“小爷我只吃干板。” 那几个脚夫相互对视了一眼,最后领头的那个还是开了口:“兄弟,我这儿有好信儿可都漏给你了,别说不仗义——西堂口的黑鲤子最近从南边运来了点好东西,带青,一般人可吃不下,我也是看你像是供过香火的,才透给你。” 晏昭将那几个碎银子全部往后一抛,脚夫们手忙脚乱地接下了。 “若有的做,少不了你们的水头。”她站起身,隐于笠檐下的眸子斜斜投去一瞥,便转身离开了。 只不过,她并没有走远,而是闪身避入了一旁的暗巷中。 晏昭紧贴着墙角,侧头朝外头望去—— 那几个脚夫四下望了眼,随后便起身朝着不同的方向去了。 她立刻压低了斗笠,快步跟上与她搭话的那个领头脚夫。 重叠人影中,晏昭死死盯着那人的破烂草鞋,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她不敢走太近,生怕被发现。 脚夫七拐八绕,最后在一间商铺之中的破败瓦房门口停下了脚步,他左右张望了几眼,侧身钻了进去。 晏昭见状,迅速观察着周围,然后从一旁的窄巷里绕去了瓦房的另一头。 她贴墙而立,仔细探听着里头的动静—— “……南河……主要……黑鲤……城西….三……….” 她敏锐捕捉到了“南河”二字。 估计是在谈论自己。 只是声音太模糊了,压根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 晏昭打量了下周围,发现瓦房和隔壁商铺相接的一侧留有细小的一条缝隙,只不过被杂物挡着,根本进不去人。 她走到缝隙旁朝里头探了探,却发现声音清晰了许多。 ——这里有一扇侧窗。 她立刻躬着身子钻了进去。 码头里的脚夫大多都属于脚行,分旱脚和水脚,而这几个大概是陆上运包的旱脚,他们这个行当,应是东渡码头里消息最灵通的了。 “南河那边油水多,想必是条大鱼。”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从窗缝漏出。 “嘿嘿,他出手的那银子,一看就是新货,有的捞。”这是先前与她搭话的那脚夫。 闻言,晏昭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兜里的碎银子——果然亮洁崭新。 ……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这个月的孝敬钱还没交……”是那道沙哑的声音,“再不吃点大的,咱们可都没有好日子过。” 孝敬钱……莫非是供给官府的贪银? 晏昭瞬间立起了耳朵。 “前几日撒的钉子,都扎稳了么?”然而,那人却话锋一转,问起了旁的来了。 这时,一道陌生声音响起,语带狠辣:“刀磨快了,香烧到头,把头您一句话就见红!” 听闻此言,她心内一震。 晏昭凝了凝眸色,细思起这话里的意思。 莫非误打误撞还让她碰见了帮派争斗? “差不多是时候了。走,拿上家伙,日子过不过得去,就看今天了。”被称为“把头”的人厉声说道。 随后,屋内便传来了碰撞走动的声音。 晏昭立刻从墙缝内钻了出去,快步躲进了身后的破屋里。 稻草与断墙框出的缝隙间,她看见十数名脚夫打扮的人出了瓦房朝渡口方向走去了。 晏昭瞬间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无论是了解东渡码头内各帮派关系,还是打探神仙药的消息,趁着这种时候混进去,都会容易许多。 她打定主意,刚准备出去,颈后却兀得一凉。 …… 胸腔内心跳逐渐加快,脑后渗出了冷汗来。 晏昭屏住气,动也不敢动,只是眼睛拼命下瞟—— 是一截泛着寒光的刀尖。 “兄弟,手可稳着点,我就是个走单帮的,犯、犯不着,何必亮青子?”她眼神颤颤,但仍强稳住心神,压低声音道。 “走单帮?”身后那道声音略显低沉,“你不是这旱脚行的人?” “不,”晏昭深喘了几口气,沉着答着话,“这位爷,您怕是认错蔓儿了。小弟初来乍到,没供过香火,但绝无冒犯!” 话毕,身后又没了声响。 只是那刀还架在她的脖子上。 晏昭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之后,只觉得肩头一痛,她被一股力道重重甩在了身后的地上。 唔—— 少女面上瞬间浮现出了几缕痛苦之色,只是掩在暗处无人得见罢了。 下一刻,耳边传来铮然声响,那刀尖一下又落在了她脸侧。 “老实点,若敢耍花招,老子立刻就砍了你。” 那人凶神恶煞地说道。 晏昭在剧痛之中眯着眼望去,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纹样。 好眼熟,这是…… “你不是水匪?”她忍着痛急切问道。 “嗬,”那人嗤笑一声,像是十分不屑,“老子看起来像那种不入流的东西吗?” 逆着光,她看不清此人的样貌,但还是试探性开口问道:“你是镇西军的人?” “……” 此话一出,屋子里瞬间陷入了寂静之中。 “你小子……本想*留你一条命的。”那人叹了口气,拧动了刀柄。 ——“等等!” 晏昭快速将覆于面上的斗笠甩开,并从怀里掏出了牙牌:“我是善平司朱衣察,是来查案的!” 刀刃停在了她的颈边,微微蹭出了一条细长的血线。 见那人不语,她只能咬咬牙放出了狠招:“我与赵珩赵将军是旧识,我父亲是右丞相晏惟。” 那柄刀终于移开了。 一只温热的手紧紧箍住她的左臂,将她整个人拉了起来。 “你认识我们将军?” 面前人肤色微黑,面庞凌厉、目若朗星,直直望向她的眼底。 “你是前锋营斥候吧,”晏昭指了指他袖口露出的纹样,“赵珩给我看过镇西军的徽记。” 那人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随后又看了回来—— “……你还真认识?” 他面露疑惑,上下打量着晏昭。 “做、做甚么?” 晏昭有些不自然地后退了几步。 那人没有回答,拉着她便往外走:“跟我来。” 随后,他便带着晏昭闪身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门洞里钻了出去。 跟着那人不知走了多远,直到他钻入了一处地下赌坊,晏昭却停在门口不敢进去了。 见身后人没跟上,那人又钻出个头来—— “愣着干什么,快进来。” 她思量片刻后,还是咬牙跟进去了。 他真是镇西军的人吗? 此刻,晏昭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赌坊内,各种动静混杂在一处,笑骂喊叫声不绝,她侧着身子在汗污的气味中穿梭,跟着那人走进了最里头的一个房间。 ——“将军,这人说她认识你。” 刚一进门,便听得前头那人说了这么一句话。 晏昭瞬间抬起了头。 长案里头,那人眉分八彩,目含桃花,玉面凝煞色,铁甲映寒光。 正是赵珩。 两人甫一对视,便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惊诧之色。 “昭昭?你怎么在这儿?”赵珩立刻站起身子,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晏昭愣了下,随后亮出了牙牌道:“我现在是善平司朱衣察,来这儿查案的,你这又是……” 赵珩看了看身后众人,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解释道:“最近渌水河上水匪猖獗,今日南珠郡主来京,恐有异动,我们也是受命暗中保护。” 南珠郡主? 晏昭眼神一动,瞬间明白了先前那“把头”的意思。 他们是要劫船! 正文 第40章 晏昭立刻将方才自己听到的消息告诉了赵珩。 “……那几个应该是旱脚行的,我听意思,本以为是有什么帮派间的打斗,但如今一看,极可能是要劫官船!”她语气急迫,说着自己的猜想。 闻言,赵珩也是眸色一凛,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身边人吩咐道:“多调些人排岸搜检,速进!” “是!” 屋内顿时忙碌了起来。 晏昭见状,带着些犹疑之色开口道:“我是不是……” “不妨事,”还没等她说完,赵珩便明白了意思,他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晏大人有查案之需,自可随意走动。” 晏昭眼神闪烁了几下,点了点头,算作答应。 自己误打误撞也算将重要消息带到,她见赵珩已备下了人手,应当不会有差错了,这才起身告辞:“淮元,我还有案子要查,就先告退了。” 赵珩见她语气坚定,便伸手递来一枚银哨,嘱咐道:“千万小心。若有事,吹哨为号,有我镇西军接应。” “好。”她笑着点头应下。 随后,晏昭将那银哨揣入怀中,便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忘记这次来东渡码头主要是查三奴的死。 那几个脚夫给的消息应该是真的,毕竟真货才能钓上“大鱼”。 她准备去他们所说的地方碰碰运气。 “浅水漂”,即非重货;“带青子”,那就不是正经白货,而近些日子从南边运来的…… 这几个特征组合在一处,很有可能与神仙药有关。 三奴的死和这神仙药本就是一个案子,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一定能查到害死三奴的究竟是谁。 晏昭从那赌坊出来,便朝着方才脚夫说的地方去了。 ——西堂口。 “西”为兑卦,主享乐,西堂口便是那花厅宝局扎堆儿的地方。 她甫一踏入这方地界,便被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气熏了个仰倒。 晏昭努力克制住那想要捂住口鼻的手,假装有些酣醉地往前走着。 没走出去几步,便被人迎面抱上了。 ——“哎呦,哪儿来的俊俏哥儿。” 她斜着眼望过去,脚下步子一变,看似醉悠悠地避开了这个胭脂味的怀抱。 “躲什么,”那人不依不饶,又跟了上来,“奴家保证给你伺候舒服了~” 晏昭推开她的手,大着舌头道:“我要、要去黑鲤子那儿……他那儿的货好……” 听见这句话,原本热情的女人瞬间松开了手。 她上下打量着晏昭,随后露出了些莫名之色:“还当是……” 随后,她没好气地指了个方向道:“醉成这样,南北左右都分不清了。要喝清茶,往那头去。” 清茶……? 晏昭虽不明白她这话里的轻蔑之意从何而来,但还是顺着她指的方向踉跄走去。 只是,她很快就明白了。 ——“公子,可要来我船上一叙?” 面容清秀的男倌伸手扶住她,故意用胸膛蹭上她的侧脸。 晏昭吓得连忙往后一仰,差点摔了个跟头。 花茶、清茶…… 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黑鲤子做的是男倌生意! 她瞬间觉得脑中一昏。 只是都走到这一步了,这戏还得唱下去。 就当是为了三奴…… 晏昭一咬牙,假装不胜酒力,半推半就地被拉进了花舫中。 雕花漆彩的大船上,三五打扮精致的少年正倚着栏杆,朝来往的人撒去花瓣。 她被拉着从这些少年中间走过,少不了被香帕拂过侧脸,那丝丝缕缕的古怪香气直熏得她头晕眼花。 “这位爷~”一个涂脂抹粉的鸨公迎了上来,他眼尖地瞧见面前人手背上平滑细嫩的皮肤,心里大概有了数。 ——约莫是哪家的公子哥上这儿来找刺激了。 “春枝,伺候好了啊。”他眼珠子一转,向那正扶着晏昭的男倌使了个眼色。 男倌会意,低眉浅笑道:“是。” 两人纠缠着走进了船内,名唤春枝的男倌一手揽上了晏昭的侧腰,低下头便要往她脸上凑。 带着浓香的吐息渐渐近了,晏昭吓得立刻挣脱开了他的手臂。 左肩狠狠撞上了一旁的竖梁。 嘶—— 她低下头倒抽了一口冷气。 “您小心着点,别撞到哪儿了,奴家可是要心疼的。”春枝连忙上前扶住了她,动作间还不经意地又将领口扯低了些。 他一把抓起晏昭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您瞧瞧,奴家这心跳的。” 手掌下,是一片滑腻。 晏昭强忍着不适,站直了身子后又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 “爷~您要往哪去啊,奴家的房间就在这处。”春枝伸手捞了一把,却没抓住人,只能在她后头伸长脖子唤道。 她一手扶着两边的船壁,一手拨开人群朝里面挤去。 只是原本清明的头脑此时好像也被蒙上了一层雾。 这船上的熏香…… 晏昭一边躲着那春枝的拉扯,一边仔细探听着左右房间里的声音。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路过的一间房里传来了异常的动静。 “唔……” 和那些欢愉的声音不同,这尾音中带着痛苦。 ——“爷,您喝醉了,跟我回去吧。” 就在这一愣的功夫里,她肩上便搭来了一只手。 春枝语带埋怨,从她背后贴了上来,说话间,那温热的气息钻入了晏昭的衣领中。 直叫她恶心得一哆嗦。 “……滚啊——” 尖利的叫喊声从房内传来,只不过外头过于热闹,只有贴着门的晏昭勉强听见了。 不会是有人在被逼着服用神仙药吧? 她一狠心,直接朝那扇门撞去。 剧烈的声响中,晏昭踉跄着闯入房内,正对上了一双满含绝望的眸子。 青年双手双脚皆被捆缚着,身上红色的锦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了大片的玉白胸膛,其上依稀可见鞭痕掌印。 唇边有被抹开的口脂,下巴处隐约带着些水痕。 他看见有人进来,立刻用仅剩的力气呼救起来:“救我……我是岭南王世子……救命……” 而撞开门的晏昭却一时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门后竟是此般场景。 等等,岭南王世子…… 怎么会在这儿? 来不及多想,她假装没站稳,整个人一下子扑了过去。 青年脸色潮红、眼带水光,口里呢喃着:“你要做什么——” “闭嘴。” 晏昭低声喝道。 她伸手环住了青年的腰。 “你!”那自称岭南王世子的青年倒吸了一口气,眼尾飞红。 晏昭没工夫理会,只是快速用短匕割开了捆在他手上的麻绳。 这时候,他似乎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是在帮自己,渐渐弱下了声音。 “……别停啊,继续喊。”晏昭咬着牙说道。 话音未落,他立刻会意,连忙配合起来:“你、你要干什么!滚啊!” 这时候,花舫里的人终于有动作了,春枝连忙上前来将晏昭拉开,而原本房间里的那人则是狠狠踢了青年两脚,低声警告道:“老实点。” 转瞬之间,晏昭便有了应对之策,她大着舌头耍起了酒疯:“就、就要他,我就要他!小爷有的是银子,他多少钱,小爷买他一晚。” 春枝这下子急了,他急忙将晏昭揽到身前,刚想说话却被甩了一耳光—— “拉拉扯扯的……就你这样的,爷看不上!柳条儿打摆子的德性,一看就是个烂货。”她抽了一巴掌后还嫌不解气,嘴上骂骂咧咧地说着脏话。 春枝面上神色变换,他捂着脸,强压住眼中的狠毒眸光,勉强挤出个笑来:“爷,那是新来的,还没调教好呢,哪有我能顺您的心呀~” “滚!我就要新来的,新货才玩得刺激。”晏昭一甩手,又跌跌撞撞往地上那青年靠近了几分,她伸手在怀中使劲摸索着,然后抓了一把碎银子朝后撒去。 “银子有的是!我就要他!” ——端得是阔气无比。 这时候,鸨公终于来了。 他先是朝春枝使了个眼色,待对方乖乖退下去之后,这才满面含笑地迎上来道:“爷,您要喜欢新鲜的,我那儿还有。这个实在是拿不出手,您不如再去挑挑?” 晏昭一摆手,指着地上的人道:“不,就要他,就他顺眼。” 那鸨公也实在是没办法了,他一咬牙,还是答应了:“也行,反正都是咱们船上的人,您玩得顺心就行。” 他走到原本就在房间里的那人身侧,耳语了几句,随后便将房内的其他人都带出去了。 只剩下晏昭和那仰倒于地上的青年。 他鬓发散乱,贴于脸侧,面上泛着潮红之色,轻轻吐着气问道:“你是什么人?” 晏昭并未回答,她蹲下身子低声道:“你说你是岭南王世子?怎么证明?” 那青年微微蹙眉,垂下了眸子。 “我、我身上东西都被拿走了……但我说的绝对都是真话。我奉父王命令沿途护送幼妹,几日前却遭遇了水匪,这才沦落于此。” 这时,晏昭想起了先前赵珩说的话。 “你妹妹是南珠郡主?” 那青年瞬间抬起了头,眼神明亮:“对,你相信我了?!!” 糟了…… 这劫船,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岭南王世子失踪却没有任何风声传出,那世子定然还在船上。 只不过,是真是假就难说了。 她迅速解开青年身上的绳索,对他说道:“你还记得你们的船走的是哪条漕路吗?” “我……”青年语带犹豫。 “算了,先出去再说。”晏昭扯下一旁的布单裹在他身上,随后用力踹向了侧窗。 轰然一声响后,待外面人闯进来查看情况时,房间里却已无那二人的身影。 “快来人!有人跳船逃跑了!” 正文 第41章 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晏昭差点迷失了方向,在慌乱中,腰上环来一只手臂,带着她朝上游去。 呼—— 终于浮出了水面后,她大口喘着气,伸手拨开了覆于面上的发丝。 她转头搜寻着那人的身影。 昏黄夕照下,面容昳丽的青年半启檀唇,小口喘着气,他乌发湿了水,紧紧贴在面颊两侧,眸子发亮地望过来。 “我叫姜辞水,你叫什么?” 晏昭随口道:“何絮来。” 何絮来叫了那么多年“晏昭”,如今借她的名字一用应当也不过分吧? “你……是女子吧。”姜辞水小心翼翼问道。 晏昭瞥了他一眼,想到如今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便点头承认:“是。岭南官船大概什么时候靠岸,怎么还没有动静?” 她此刻更关心的是劫船的事。 姜辞水看了看天色,神情也倏然变了。 “按照计划,应该已经到了啊……”他面上浮现出了茫然。 这时,不远处的船上传来了骚动。 “给我搜,他们肯定跑不远!” ——是花舫的人! 晏姜二人对视一眼,立刻朝着岸边游去。 好不容易上了岸,姜辞水身上裹的那破布单早已不见了踪影,他露着半条玉白色的身子,不禁瑟瑟地颤了几下。 只是这时候已经没时间再磨蹭了,晏昭只能先拉住他沿着河岸一路狂奔而去。 眼看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她一咬牙带着姜辞水躲进了一处破败的船坞里。 昏暗的狭小缝隙中,呼吸声变得格外明显。 晏昭缩了缩胳膊,尽量减少和姜辞水的触碰。 毕竟他……穿的实在是太少了。 “人呢?” 外头传来了叫喊声。 她又努力往里挤了挤。 这时候,腰间横来一臂,将她整个人朝后拉去。 晏昭感觉自己的后颈贴上了一片温热滑腻。 耳边是另一个人的心跳声。 “做什么?”她低声问道。 “你离出口太近了,会被看见。”姜辞水声音闷闷的,只是将人又搂紧了些。 晏昭虽感觉有些怪异,但勉强被他的解释说服了。 只是……他们俩好像贴得有些太紧了。 带着些幽香的吐息慢悠悠地洒在她耳后的一小块皮肤上,直蒸得那处烧也似的红。 “看见朝着边跑的……呸,这小蹄子,找到了要他好看!” 外头的声响渐渐近了。 船坞内的两人一同屏住了呼吸。 “去哪儿了?……这粉头养的,叫老子好找。” 那人嘴上骂骂咧咧地,一步又一步地在附近搜寻着。 一双破旧的草鞋出现在了晏昭的视线里。 她闭上眼默默祈祷着—— 不要再往里面来了。 一步、两步…… 那人的身影逐渐清晰了。 身后,姜辞水好像动了一下。 “这里!我瞧见了!” 远处传来了呼喊声,那草鞋转了方向,又一步一步走远了。 呼—— 晏昭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待会儿要往哪儿去?” 身后那人轻轻问道。 她疑惑地回头,眼神不解道:“你问我?你不是岭南王世子吗,自然该去找你妹妹啊。” “我……”姜辞水愣了下,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官船现在还没到,一定是出事了。我对京城不熟悉,你能带我去报官吗?” 报官?去哪报?京兆府吗…… 说不准死得更快。 她皱着眉回过身,怀中却突然掉出了一个东西来。 那小物件在地上滚了半圈,发出了“丁零”一声响。 ——差点忘了还有这东西。 晏昭立刻将这枚哨子捡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观望着,见那些人都已经走远了,这才钻了出来。 她反身又将姜辞水给拉了出来。 “你先跑,我去叫救兵。” 晏昭从旁边的破船上扯了块篷布下来,往姜辞水怀里一塞,以作蔽体之用。 “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姜辞水似乎还有些犹豫,然而下一刻,却被晏昭一把推去了旁边。 “他们要抓的是你,又不是我。你先跑,待会儿我会去找你的。”少女紧张地盯着四下的动静,嘴里却不停地催着他,“快跑啊,再不跑来不及了!” 姜辞水终是乖乖离开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晏昭便吹响了那枚哨子。 方才叫他赶紧跑也是怕哨声会将那些人引回来。 果然,没过一会儿,远处便又传来了叫喊声。 “在这边!我看见人了!” 晏昭收起哨子,赶忙跳下了河道,沿着岸边朝反方向跑去。 千万要赶在被追上之前遇到镇西军啊。 她方才其实对姜辞水说了谎。 但凡是知道姜辞水世子身份的人,他们一定会灭口的。 也包括她。 “就在前面,就是前面那个人!” 嘈杂的呼喊声响起,身后的追击越来越近了,晏昭只觉得嗓子干得难受,满嘴的腥甜味。 跑、往前跑。 “抓住他!” 木板、短刀……各种杂物抛掷而来,不断从她身侧擦过,其中有一枚石子重重打在了左肩上。 唔—— 唇瓣被咬出了血。 你不能死在这里,三奴的案子还没查清,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 眼中的事物似乎都出现了重影,耳边其余的声音渐渐隐没,只剩下了自己粗重的喘气和沉闷的心跳声。 晏昭、童玉君,往前跑,不要回头。 她只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轻快,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似的。 “昭昭!” 脚下一颗石子滚过,她俯身朝前扑去—— 却被人拦腰抱住了。 赵珩双膝跪地,朝前面滑出了半丈远,他张开双臂,堪堪托住了那即将跌倒的少女。 甲胄重重磕在地上,一时间乱石横飞。 “怎么样,你没事吧?”赵珩只觉得自己掌上的这具瘦弱身躯好似在不断颤抖,他担忧地开口问道。 哈……呼………… 晏昭垂着头,大口呼吸着。 她慢慢地直起身子,一只手将垂落的头发尽数拢至脑后。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聚集在了那少女的身上。 她回首看向那些被擒拿下的人,冷风里,乌发拂乱、寒靥未舒。 “没事,多谢赵将军救命之恩。”晏昭揉了揉被撞疼的肩头,垂下眸子道。 赵珩也站了起来,他目光凌厉,对手下兵士喝声:“将人押回大营,听候审问。” “是!” 晏昭看着那些人虽眼带愤恨,但还是被推搡着压走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转头对着赵珩说道:“淮元,我方才遇上了落难的岭南王世子,他说自己几日前遭遇水匪被擒。” “什么?”赵珩闻言也是一愣,“可是没有世子失踪的消息……” 说到这儿,他逐渐变了脸色。 “袁佢,先送晏小姐回城。”他伸手招来副将,吩咐道。 晏昭也知道她留下来并不能帮上什么忙,便二话没说翻身上了马。 “淮元,那世子我让他先跑了,他……上半身衣服破了,应该很好认。”她坐于马上,还不忘嘱咐了一句。 赵珩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好,你先回去休息,有消息我一定告诉你。”. 进城之后,那副将便离开了。晏昭独自回到家中,却已经过了晚膳的时间,好在晏惟特批她可以在小厨房用饭,这才不至于连口热的都吃不上。 只是当晏昭掀开帘子走入的时候,却见到了一个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 青年半侧着脸,低头看着锅里正炖煮着的鸡汤,一手拿着勺子慢慢搅动。 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朝着晏昭一笑—— “回来了?” 晏昭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许辞容怎么会在这儿? “这几日来找你,你都不在府中。”正说着,他从锅中盛出一碗热汤来放在了桌上,“现下这时节,外头风大,先喝点温热的暖暖身子。” 晏昭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得先小心翼翼地坐下,抿了一口汤—— “没给我下毒吧?” 在舌头接触到鸡汤之前,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许辞容脸上露出了些无奈来,他重新取了一只勺子来,从晏昭的碗里舀起了些许汤水送入口中。 从她仰头的视角看去,只见得那清瘦脖颈中,喉头一滚。 随后许辞容放下勺子,坐在了她对面。 “如此,可还有顾虑?” 他挑眉问道。 晏昭不语,低头默默喝起了汤。 不得不说,许辞容做菜的手艺还算可以。 如果和他们能仅仅能停留在食客和厨子的关系上该多好。 她又想起了赵珩的烤山鸡。 唉…… 就在晏昭还沉浸在“如何把他们都变成厨子”的幻想中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句—— “前几日那事,还要多亏你,”许辞容又端来几碟小菜,语间带笑,“听松鹊说,若非你及时赶来,我怕是难有命在。” 闻言,她缓缓放下了碗。 真没在里面下毒? 这话怎么越来越不对了…… “许大人说笑了,您吉人天相,哪需要我救?”晏昭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许辞容神色温柔,粉润的唇微微翘起,恰似那时那刻。 只是现下,却叫她有些脊背生寒。 “吉人天相?”他垂下眸子,看着自己交叠的两手,长睫轻颤,“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尝尽三苦,又何谈‘吉’之一字?” 那青年姿容落寞,缓缓说道:“当年我曾向人问签,她说这一签是山雷颐,乃上上卦,象曰: 太公独钓渭水河,手执丝杆忧愁多,时来又遇文王访,自此永不受折磨。 她说我日后定能践志成愿,一跃千里。 可是,我之所求,卦上却未曾写……” 他抬眸看向对面的少女,声音轻得好似怕惊扰了什么:“许久之后我方才明白……若教眼底无遗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正文 第42章 第二日,晏昭没有去善平司,而是直接去了城外镇西军的前锋营。 一路上,她仍在想着昨日许辞容说的话。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昭昭?” 正在思索间,一声轻唤拉回了她的注意。 赵珩走在她身边,侧过头来有些好奇地问道:“想什么呢?” 晏昭摇了摇头,敷衍了过去:“在想要查的案子。” 今日一早,赵珩就给她来了信,说找到姜辞水了,问她是否愿意过来一叙。 姜辞水是在黑鲤子的花船上被发现的,而他又是岭南王世子……此人定与神仙药脱不了干系。 晏昭岂能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就答应了。 走进前锋营的大帐,最显眼的莫过于那一袭朱红衣袍。 那人回过头来,俊目狭腰,杏脸绀发,妖姿而多态。 “何小姐!”他看见晏昭,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流露出了惊喜之色。 闻言,晏昭与赵珩都是一愣。 何小姐? 赵珩刚要开口,却被身边的少女捅了一下侧腰。 “姜世子,昨日……后来没有受伤吧。”晏昭笑着应下,并回问道。 姜辞水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晏昭面前细细打量着:“昨日太过匆忙,倒没有好好道谢……今日细看下,才知何小姐竟是如此仙人形貌。” 他眼含秋水,脉脉望来。 ——却被人横插了一脚。 赵珩默不作声地挡在了晏昭面前,冷眼望着这姿容惑人的青年。 “姜世子,还是先坐下吧。”他嗓音冷沉,语带威胁,“南珠郡主如今生死未卜,您竟还有这份闲心,末将实在佩服。” 姜辞水微微昂起了头,半眯了凤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不过当他看见赵珩身后的少女时,还是垂下了眸子,语带深意道:“赵将军倒是比我还要关心南珠的安危……不过她确实生了一副好皮相,能叫将军记挂上倒也不奇怪。” “你胡说什么?”赵珩终于无法再维持表面的平静了,他压低了眉眼,厉声道,“我与南珠郡主未曾相识,何来‘记挂’一说?” 语毕,他偷偷瞥了身后人两眼。 “是吗……”姜辞水一挑眉,兴致缺缺地转身做回了椅子里,“我也是随口一说,将军何来如此大的火气?” “你——”赵珩还欲再辩,只是垂落于身侧的手掌突然被人轻轻拉住。 身侧的素衣少女仰着头,双眸中尽是安抚之色。 他一下就泄了气。 晏昭松开赵珩的手,走到了姜辞水对面坐下。 “姜世子,你说几日前遭遇水匪……敢请教世子,当日情形究竟如何?”她面色认真,观察着姜辞水的神情变化。 闻言,姜辞水长睫轻颤,他丰润的唇瓣微微抿起,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那日刚从平州出来,我正在舱内歇息,却听见外面有异动,喊着‘水匪’‘遇袭’这种字眼,然后我一出门便被人打昏了过去。再醒来,便是在……那地方了。”他声音颤颤,一手扶着身旁的桌案,指节发白。 平州? “平州距离京城不过三五日行程,若是岸上骑行,只会更快。沿着河道往下搜,定能有发现。”晏昭转过头对赵珩说道。 那玄甲青年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晏昭的话,他立刻抬头道:“昨日已经叫人排岸搜检了,若真是在这一路上出的事,想必不久就会有消息了。” 晏昭又回过头来继续问:“世子,当时在花舫里,你有没有听他们说过神仙药?或者是石花散?” 姜辞水凝眉思索了片刻后摇了摇头。 “未曾,只是石花散……” 他语带犹豫。 “石花散怎么了?”晏昭忍不住站起了身,走近了追问道。 ——却被拉入了一个溢满香气的怀抱里。 姜辞水一展红袖,将少女搂入怀中,他吐气如兰,伸出一小截红舌探入了晏昭口中。!!! 唇舌交缠间,晏昭只觉得舌尖被人狠嘬了一下,随后便有一温热濡湿之物直.直探入了她的喉-腔。 唔…… 下一刻,一声巨响传来,腰间的手臂瞬间就换了一只。 赵珩双目赤红,一拳将姜辞水打翻在地,他顾及着晏昭还在场,只是抬脚踩住了地上人的右肩。 “姜辞水!” 盛怒下,赵珩已经不知道要骂些什么,只是高喝着对方的名讳。 而他的另一只手却像是抱着什么易碎之物一般,肌肉紧绷着却不敢用力,只是松松地环着。 晏昭失神地用手背抹着唇角的水意,她尚未从方才的事情里缓过来。 他怎么会…… “絮来……”地上那人仰起一张泫然欲泣的美人面,哀哀地望向晏昭。 只是唤的那两个字瞬间让她清醒了过来。 “姜世子,你这是何意?”晏昭拧着眉,忍不住质问道。 “我……”姜辞水半垂了头,露出了一截玉白色的脖颈,他用手指压着唇瓣慢慢揩过去,这才又斜飞来了一眼,“自昨日起,我便倾心于絮来了。在岭南,行如此亲近之礼,斯为传情表慕之方法,故而我才会……” “荒唐!”还没等晏昭出声,赵珩就先怒了,他又是一脚踢在了姜辞水的侧腰上。 只是这下却没踢上。 姜辞水翻身而起,一手擒住了赵珩的胳膊。 “赵将军,絮来不曾与你有婚约吧?” 赵珩虽在气头上,但也被这话弄了个糊涂。 “没、没有。” 姜辞水轻蔑一笑,继续说道:“那赵将军又为何发怒?” 此言一出,瞬间令赵珩没了还手之力,他怔怔地想着—— 是啊,如今昭昭与他并无关系,他不该生气的。 “赵将军与我是至交好友,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也是应当的。”这时候,晏昭出声了。 姜辞水瞬间就换了一副神色,他蹙着眉道:“絮来,难道你觉得方才我做的是‘不平’之事?” 那双凤目中溢满了水色。 而另一边,赵珩还在想着晏昭方才的那句话。 ——昭昭说我是她的至交好友。 “淮元,淮元?” 两声轻唤将他从放空中拉回,赵珩立刻抬起头看向晏昭。 “你能先出去一下吗?我想和姜世子单独谈两句。” 瞬间,他又耷拉了眉眼。 “昭昭……”赵珩还想说些什么,却在晏昭的眼神里败下了阵来,“好,若有什么什么事,你随时叫我。” 他狠狠瞪了姜辞水一眼,随后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帐去。 待帐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晏昭渐渐冷下了神色,她走回椅子旁坐下,语气平静地问道:“世子,这里没有别人了,也不用装什么爱慕与否。我只想问,你对神仙药,或者说是石花散,到底知道多少?” 姜辞水慢慢抬眸望过来,眼中依旧是一片茫然:“我从未听过‘神仙药’这种药名,至于石花………这在岭南是指一种有清热镇痛之效的草药,不知与你所说的石花散是否有关系。” 他慢慢跪下身子膝行上前,捧起晏昭的手放在自己侧脸,仰着头轻声道:“何来‘装’字一说,我对你的爱慕自然是真真切切的。” 美人伏于膝*头,赤袍委地、红艳凝香,乌发松松挽就,柳腰如醉相挨。 ——最动人、时时偷顾。 怕是谁见了如此景象都会忍不住软了心肠。 只是晏昭却没有。 她站起身子,甩开了姜辞水。 “您是岭南王世子,又何必如此自轻?”晏昭沉着脸拂袖而走,在快要出帐时,她回首又补了一句,“我乃善平司朱衣察晏昭,并非何絮来,下次见面还望世子唤我本名。” 随后,那素衣少女便毫不犹豫地快步离开了。 而此时,大帐中只剩下了一个人。 姜辞水一手撑地,满头乌发散落,将面上的神色尽数遮掩。 半晌之后,他低低笑了。 “啊,原来是这样……晏昭……” “晏昭……” 森白的齿与鲜红的舌之间,这二字被他含于唇中滚了个来回. “昭昭,方才……没事吧?”赵珩一直守在帐外,甫一见她出来便开口问道。 晏昭摇了摇头,随口答道:“没事,只是这世子约莫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我会叫人盯着他的,”想到姜辞水,赵珩也冷下了神色,“正是多事之秋……日后若是查案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那枚哨子,永远都有用。” “那就多谢淮元了。”她浅笑着应下了。 说起来,对赵珩,她是最没有办法的一个。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他似乎从来都不会主动要求什么,只是单纯地奉上自己所有的一切。 想到这儿,晏昭不禁有些心头发软。 她解下腰上的香囊递给了赵珩。 “这里面有我刚回京那时,母亲托人请来的平安符。我这几次也算是都化险为夷了,想必还有几分灵验,”她望着眼前容色锋艳的青年,神情真诚,“……就当是借花献佛,还望笑纳。” 赵珩先是陷入了怔然之中,反应过来后,他立刻接过香囊贴身收好了。 “多、多谢,我一定会一直带着的。” 晏昭笑了笑,抬手与他告辞:“善平司那边案子还没结束,我便先走了。” “好,我送你去。”正说着,赵珩便要去牵马。 她连忙拦下了。 “不用,我还要先去京兆府,青案组那边并了个案子过来,这几日都挺忙的。”晏昭解释道。 不良人的案子终于调来红案组了,她准备过会儿就去见一见那个杨思仁。 赵小狗耷拉下了耳朵。 “那你千万小心,我这几日都回城里住的,若有事便来府上找我。”赵珩将那一双桃花眼都瞪成了小狗眼,软下声音嘱咐着。 ——“好。” 正文 第43章 大理寺前院厢房内,沈净秋正一边翻阅着卷册一边听着下头人的汇报—— “后山发现一具女尸,听善平司的人说,尸身上穿着的那件道袍………好像是童道长的。” 那捻着书页的手一顿。 “尸首呢?” 他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神色。 “善平司的那群人说此案与神仙药有关,归他们管。”裴元焕的话里带着些愤愤之意,“我根本没机会细看。” 沈净秋合上卷册,起身朝外走去,在路过裴元焕时微微顿住脚步低骂了一句:“废物。” 他走到门口,仰头看向外头明媚的阳光,像是被刺痛了一般下意识攥紧了手掌。 “愣着做甚么,还不快走?”片刻后,沈净秋侧身对着屋内还保持着方才一样姿势的属下道。 裴元焕闻言一愣。 “大人,这是要去哪?” 那面色疲惫的青年掀起眼帘冷冷瞥来一眼—— “莲花观。”. 小小的一座蓬山,如今却成了各路人马紧盯着的地界,更别提那山上的莲花观了。 沈净秋并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在山脚附近走了一圈。 “客官,可要用饭?小店可打尖可住宿。”路过一家客栈门口,有个面容和善的妇人正站在门口招呼着往来的人,他微微顿了顿脚步,随后走了进去。 “两只胡饼,三两羊肉,”沈净秋一边挑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了下来,一边说道,“再要肉酱半合,馎饦一碗。” “好嘞,您稍等。”那妇人手脚麻利地先端上了茶水和醋芹小菜,随后便快步走入后厨准备去了。 裴元焕在他对面坐下,忍不住小声问道:“大人,您这是?” 沈净秋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混着陈米煮出的茗茶,用食指点了点桌面道:“童玉君生前曾来过此处,说不准会有线索。” 闻言,裴元焕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敬佩之色。 自己在这蓬山上搓磨了数月却不曾打探到如此消息,不愧是大人,竟连这也知道。 没过多久,那妇人便端着菜走了过来。 “客官,您要的菜都在这儿了,慢用。”她将菜碟一个个放在桌上,躬着身子笑道。 沈净秋朝裴元焕扬了扬下巴,抬起筷子道:“先吃吧,下午还要上山。” “是。” 他挑了些肉酱抹在了胡饼上,慢慢送入口中。 酥脆的烤饼在唇舌间散开,酱汁中的豆豉香混合着肉香。 ——还是从前那味道。 只是却不是与从前那人。 自那日得知玉君已逝之后,他再也没来过蓬山。 不论何物何事何地,只要与“童玉君”这三字沾上关系,便像是成了个一碰就会痛的伤口。 这些密密麻麻的小伤逐渐将他割开——从里到外。 府中那托数位大师布下的招魂阵法还在运转,他一定要拿到玉君的尸首。玄微大师说,这是阵法最重要的一个祭器,只有她的尸首,才能召回最为关键的一魂——胎光。 他眸色渐深。 二人沉默着将一桌的饭菜吃完,沈净秋从怀中取出钱袋,抬头朝着那妇人问道:“合共多少银钱?” 她连忙拿着算盘从柜台后走出来,走到桌前一一报着价格:“两枚胡饼是四文钱,三两羊肉,算您三文半,肉酱半合……就半文钱吧,一碗馎饦是三文钱。总共是十文多一些,您给十文就行。” 沈净秋从钱袋里取出了一小块碎银子递给了她:“这应该是两分银不到。” “好嘞。”这妇人接过了银子,随后就快步走到柜台后面准备给他找钱了。 翻找一会儿,她从后头拿出了一只荷包。 “我看看……” 她一手捧着荷包一手翻找着。 沈净秋本是望着外头沉思着,突然余光瞥见了那只荷包,他瞬间凌厉了眼神。 “这东西哪儿来的?” 他一把抓住了妇人的手腕,语气冷肃。 那人被吓了一跳,她看了看手中的荷包,哆嗦着道:“这、这就是客人付钱时留下的。” “谁?什么时候?”沈净秋死死盯着那荷包,声音急切。 这是玉君的东西,而且就在她离世前不久,他还曾看见过。 他拽下腰间的牙牌一把拍在了桌上。 “我乃大理寺少卿沈净秋,此物与大理寺正在查的案子有关系,若从实招来,许能免了麻烦。”沈净秋松开了手,慢慢说道。 只是这尾音在齿间搓磨了个来回,倒显得有些骇人。 “我、我我说,我说,”妇人,也就是罗芝贵,声音颤颤地将事情从头道来,“八月十二那日,夜里有人敲门,我家男人就去开了门,我只当是什么赶路的客人,便没有多问。后来十三号早晨,我起来准备早点,遇上了从前的一个老客,便也说笑了几句,她说要将住宿的钱给我,便递来了这荷包。我也没多想,就直接收下了。结果就去后厨取个馒头的功夫,再回来,那人却不见了。” 说到这儿,她面上浮现出了些许恐惧之色。 “然后,狗儿他爹……也就是我家男人,从外面回来了,他说,我方才见到的那老客,几个月前便已、已经仙逝了……”罗芝贵两股战战,腿软地几乎快支撑不住身子了。 “那老客,叫什么名字?” 沈净秋的神色分外平静。 “童玉君。”罗芝贵急急地喘了一口气,继续道,“从前就是上头那道观里的道长,经常来我们这儿用饭的。” 那青年伸手扶住了身边的桌角,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大人,怎么了?”裴元焕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低声询问道。 沈净秋没理会身旁人的关心,而是轻轻地重复着:“八月十三?” 罗芝贵点了点头。 “对,八月十三,我记得真真的。” “大人!” ——桌椅碰撞的声响。 裴元焕快步上前扶住了沈净秋。 “大人,你怎么了?”他急切地问道。 沈净秋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口里喃喃道:“八月十三……” “玉君……你到底……” 心口又开始疼了。 身上所有的伤口好像瞬间被撕裂,鲜血混着他滚烫的泪一同流了出来。 玉君、 玉君、 玉君! 黄泉碧落人间道…… 你到底在哪? ……为何偏偏不怜我. 另一头,对此毫不知情的晏昭正坐在京兆府的二堂内,与京兆尹对坐饮茶。 杨思仁今年四十有二,是个清瘦俊朗的中年男子。他从前甚至是晏昭外祖父何山甫的门生,不过自从调任北地之后便与何家逐渐疏远了。 “杨大人,我这次是来查郭三奴案的。”晏昭不欲与他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道,“那日是香药市开市,我看了差簿,本不该是郭三奴当值。” 杨思仁抿了一口热茶,慢慢笑了。 “晏小……晏大人此话倒是问的奇怪。不良人通常都由宋参军或是捕贼官负责调遣,我很少过问。至于哪天该何人当值……这我便更是难以回答了。”他漫不经心地用杯盖撇去茶沫,语气淡然。 “杨大人不必如此,”晏昭看起来倒也并不急于获得答案,她伸手在鼻下挥了挥,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一般,“我只是随口问一句罢了……倒是这屋里怎么有一股甜香?” 她有些好奇地转过头看向杨思仁。 而那主位上的紫袍官员下意识顿了一下,随后隐蔽地低头嗅了嗅。 “大概是熏香吧。前几日香药市上,官府内也采买了些西域奇香。”说话间,他的后颈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晏昭收回目光,唇角微微翘起。 “这么说,当时开市的时候,除了不良人以外,京兆府的人也在?”她将茶盏搁放在了一旁的桌上,看似随意地问道。 杨思仁瞬间一愣。 “对、对,香药市规模阔矣,当然不只是几个不良人守着。”他一边朝着晏昭点头道,一边伸手捂住口鼻低咳了几声。 “如此……”晏昭心下有了思量,她低头看着脚下青灰色的砖块,声调平缓道,“不知法曹参军今日是否在府内?” “宋参军今日去皇城司狱录囚了,怕是不能前来回话。”还未等晏昭的话音落下,杨思仁便赶忙答道。 “那在籍不良人的名册是否可以抄录?我想带一份回去细看。”晏昭早就预料到这次京兆府之行不会那么顺利,既然见不到法曹参军,那能带走一份详细名册也算是没有白来一趟。 闻言,杨思仁连忙颔首道:“当然……佟振,去取一份给晏大人。” 他转头向身边的副官吩咐着。 “是。” 那人转身朝后面的案卷房走去,没过多久便捧来了一本簿子。 “大人,这是不良人的籍册。” 晏昭伸手接过后卷起放入了袖中。 她见这次来的目的基本都达到了,便站起了身。 “京兆府中事务繁重,还望杨大人恕我叨扰之过。”她朝着杨思仁拱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这便告辞了。” “晏大人慢走。”杨思仁坐在椅上朝她微微一颔首,便当作回礼了. 从京兆府离开后,晏昭便回了家。 今晚姚珣约她同去灯会上逛一逛,少不得得换身衣服。 “小姐,装平安符的那只香囊呢?”在更衣时,雪信发现自家小姐腰间好像少了些什么。 “哦,”晏昭看了一眼,随口答道,“送人了。” 雪信一手揽住衣袍,一手整理着她头上的发饰,还不忘嘀咕着:“还好上回夫人请了十几个回来,要不然就您这送人的速度,怕是没过几天自己都不够用了。” 正说着,一旁听见她们谈话的沉光就送来了新的。 “小姐,这只您可挂好了,今晚灯会上人多,别叫人摸走了去。” 她将香囊小心翼翼地系在了晏昭的腰间,笑着调侃道。 正文 第44章 “阿昭,”姚珣站在一处小摊前朝她招着手,“这里!” 等走近了,她便亲亲热热挽上晏昭的胳膊,两人挨着坐下了。 “来两碗羊肉馅馄饨。”姚珣对着摊主道。 “好嘞!” 摊主掀开了藤编的笼盖,白汽腾起,他迅速盛了两碗馄饨来放在了桌上。 姚珣一边用勺子搅动着热汤一边对晏昭说道:“今日南河上有灯船,过会儿我们可以去看看。” “嗯。”晏昭点了点头,心思却还在案子上。 郭三奴的案子得两头查,一头在杨思仁那儿,一头在东渡码头。 只是黑鲤子那边……上次已经打草惊蛇了,此后恐难探得风声矣。 “阿昭,阿昭?”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晏昭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姚珣的笑脸,“想什么呢,快吃吧,再等下去就要凉了。” 晏昭听话地舀起一枚圆鼓鼓的馄饨送入口中。 鲜甜的汁水混着肉香在口中散开,味道果然不错。 “阿珣,你日后打算怎么办?” 自那日后,她们很少再提起内教坊选拔的事,不过,这话总得有人先问出口。 姚珣动作一顿,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可能……等下一次选拔吧。” “三年才有一次,难道还要再等三年吗?”晏昭见她神色落寞,心中也是一痛,“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 “只是什么?”姚珣连忙追问道。 晏昭站起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端看你愿不愿意冒这险了。” 片刻后,她坐了回来,语带深意。 而对面那人则是垂着眸子,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这也不是立刻能决定的事,不必着急。要不我们先去看你说的那个灯船吧。”晏昭将碗中馄饨尽数吃完,最后又喝了一口热汤,这才觉得浑身舒畅,她放下筷子对姚珣说道。 “好,”姚珣舒了一口气,又恢复了笑脸,“今天说好出来散散心的,不提烦心事了。”. 今晚的南河边上正是热闹时候,摊贩们沿街吆喝着,游人如织,花灯成河。 晏昭和姚珣顺着河岸一路走着,却突然听见了几声唤。 ——“晏昭,晏昭!” 她四下望了眼,却没见到声音的来处,只当是自己听错了,便要抬步继续往前走。 只是那声音却愈发清晰了起来。 “晏昭!往这儿看啊!” 她循着动静望过去,这才发现一旁河道中的画舫窗边正趴着一个人。 何絮来今日穿了一件鹅黄的袄裙,她从窗中探出小半个身子,正拼命朝这里挥着手:“晏昭!你怎么在这儿?” 晏昭颇有些好笑地抱起双臂,挑眉回答道:“怎么,就准你何大小姐来,不准我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何絮来撇了撇嘴,继续说道,“你要不要上来玩?” “船上都有谁啊?”她其实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不过想逗逗何絮来罢了。 那鹅黄衣裙对少女依旧趴在窗边,皱着眉头开始往外吐露着船上人的名字:“张兆苔、季敏、朱思敬、严子龄、焦训之……哎呀大概就这些人吧。” 晏昭本不想凑这热闹,但是她听见了一个令她改变主意的名字。 ——焦训之。 “……这要从哪儿上?”她问道。 疯马的事尚且未能没查明白……焦家身上的疑点是在是太多了。 “这边这边,从这块板上过来,你小心点别掉河里了。”何絮来听见她要上来,瞬间兴奋了起来,用手指指画画着。 姚珣与晏昭对视了一眼,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便跟在后头一同上了船。 画舫的踏板上裹着靛蓝色的布单,以防行走其上的人打滑落水,晏昭几步踩过,灵巧地上了船。 船头一左一右正立着两名婢女,见有人上船便欲伸手搀扶,她摆了摆了手示意不用,随后便打帘走进了船舱内。 舱内笑谈声霎时一静。 太府寺卿朱崇之女朱思敬本是坐在一旁拨弄着双陆棋,见晏昭来了,便起身迎了上来。 “上回见你还是在庄家的重阳宴上,没想到如今都穿起官服来了。”朱思敬笑吟吟地说道。 朱崇属于晏党,自然为晏惟马首是瞻,朱思敬见了她倒也少不得寒暄几句。 而晏昭这几日在善平司里点卯的事也未曾有过遮掩,只怕是多数人都已经知道了。 “哪里是穿上什么官服,”她笑着推脱道,“不过是周大人见我手脚麻利,叫我帮着在司里做做活计罢了。” 这话说得分外谦逊。 “哎呀,”这时,何絮来从后头挤了过来,拉着晏昭的手便要往里走,“陪我去船尾放灯去。” 晏昭只好朝其他小姐笑了笑,被带着离开了中舱。 她朝姚珣使了个眼色,对方点头会意。 ——总得留个人下来想办法试探焦训之。 晏昭被拉着从重重纱帘间穿过,一直走到了船尾的放灯台上。 何絮来递给她一盏做工精巧的莲花灯,努了努嘴道:“喏,别说我不想着你,这可是独一份的,保管灵验。” 晏昭随手接过那灯来,有些兴致缺缺。 今日正逢授衣节,本是官府发放冬衣给当值官吏的日子,而后逐渐变成了有情人互相缝制寒衣,祈求姻缘的节日。 放这河灯也是其中趣味所在。 灯上不写字,只放入一块亲手绣的布帕,送入水中随波而去。 而这水上自然还会有“采灯人”——众少年驾小舟行于灯河之中,用特制的长柄银钩捞取河灯,只凭这手绣的布帕寻人。 这种无聊的事情,晏昭向来懒得参与。 只是她看着何絮来期待的目光,还是陪着她一同默默祈愿着。 随后,她们将莲花灯放在了船边的小台上,何絮来还煞有其事地念起了《放灯咒》。 “一盏明灯照水开,东君若见早归来。莫教流到无情处,只向郎船岸畔徊。” 她面色虔诚,双手合十小声嘀咕着。 “有心上人了?”晏昭忍不住打趣道。 “没、没有啊,”何絮来立刻摇头否认道,“我就随便念念。” 她轻笑了下,倒也没有戳破。 念完这咒,总算可以放灯了。 晏昭拔下头顶的玉簪,轻轻一拨,那银色的一盏小莲花便稳稳当当地落入了水中。 顺流不灭。 只是这时候,旁边人却出了问题。 “诶,诶——” 何絮来的披帛挂上了莲灯的一角,随着灯入水,那名贵的披帛也跟着飘然而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捞,却一时没能站稳,翻身落入了水中。 哗啦作响的水声里,何絮来努力往上爬着,然而船尾的栏杆太高,她根本抓不住。 “晏昭!救我、救我啊!” 眼看着她就要被水流冲走,晏昭没有犹豫,喊了一声“快来人!有人落水了!”之后,便跳了下去。 这丫头虽然平时讨人嫌了一点,不过也没什么坏心思,倒是罪不至死。 何絮来从小在江南长大,水性不错,不过那披帛勾着前面的河灯,将她的双手都缠在了一处,在水中根本施展不开。 喝了几口水之后,她更加慌乱了,整个人不住地往下沉。 “救….咕噜咕噜——救我——咕噜……” 晏昭一手拉着船尾拖下的绳子,一手努力地伸向她。 然而何絮来此刻已经被水流裹挟着冲出去了快一丈远,根本抓不到。 片刻间,晏昭便做下了决定。 她一咬牙松开了拉着绳子的手,朝着何絮来的方向游去。 在冰冷的河水中沉浮了几下,她终于摸到了对方的身躯。 然而在生死之间的人根本意识不到这是来救她的,何絮来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甚至箍住了晏昭的脖子要将她往下按。 “咳咳——” 喝了几大口水后,晏昭怒从心中起,直接捏住她后颈的穴位想要先把人打晕再拖上去。 只是这时候,何絮来倒是变得勇猛无比,她就像是滑不溜手的泥鳅,在晏昭面前拱来拱去,就是不让她抓住。 船上的人也都发现了这里的情况,纷纷递来了竹竿绳索。 晏昭拖过手边的一根麻绳,套在了何絮来的手腕上。 “把她先拉上去!”她朝着那边大喊道。 总算是能先松一口气了。 只是她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何絮来扑腾着挥手,一胳膊直接打在了晏昭的面门上,她瞬间眼前一黑,被闷在了水里。 ——完了。 也许只是片刻,也许过了很久,晏昭再次从水中冒出头来,她大口喘着气,眼前一片恍惚。 ……这好像不是刚才那里。 身边满是密密匝匝的花灯,她抬眼望去,这泛着暖黄色光晕的一盏盏灯逐渐流淌成了一片灯河。 而她就身在在灯河之中。 “五哥,前面好像有个人。”不远处传来了人声,晏昭立刻循着动静望了过去。 画舫船头高高耸起,借着这满河的灯火,她隐约看见其上云龙纹的雕饰。 这纹样…… 还没等她细想,那船身便渐渐近了。 船头摆着一张矮塌,青年乌发散落,半躺在榻上仰头痛饮,溢出酒液顺着脖颈一路留下。 听见那问声,他懒懒地瞥来一眼—— 正与河中人对上了视线。 殷长钰一下愣了神。 他立刻翻身而起,劈手夺过船夫手中的船蒿向着水中伸去。 “玉君,快抓住这个!” 晏昭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玉君不玉君的了——约莫是殷长钰有些醉了——只想着活命要紧,立刻伸手死死抓住了那递来的长蒿。 船上其余几人也帮着往回拉,总算是将落水的人救上了船。 她刚攀上船头,肩头便覆上了一件厚实的氅衣。 正文 第45章 殷长钰一手揽着她,小心翼翼地将人扶了上来。 晏昭拢了拢衣服,朝旁边退了一步,拱手道:“多谢世子相救。” “玉君,是我啊,”见她态度疏淡,殷长钰颇有些受伤,他伸手捧住晏昭的脸,直直望向她的眼底,“是我啊,你记得我了?” 而面前的少女却猛地甩开他的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臣女晏昭,见过世子。殿下醉忆故人,当召典膳醒酒。” “五哥,”这时候,方才最先发现晏昭的人走过来扶住了殷长钰,在他耳边低声道,“这好像是晏惟的女儿。” 殷长钰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她好久,直到晏昭跪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时,他这才又跌跌撞撞走回了塌旁。 “不是玉君啊……” 今日明明是祈求姻缘的日子,旁人都穿红戴绿,殷长钰却披了一身白袍,发也不束,尽数散在身后,随着河风轻拂,慢悠悠擦过脸侧。 他坐于船头,有些怔然地望着前方那花灯淌成的河流,一手随意地拍着身旁的栏杆—— “雪絮飞,尽余灰,覆我罗裙旧舞袍,去年掂线补寒衣,今岁凉月照孤怀。金钿裂,玉簪折,旧坟新草今几何,若见山头红花多,莫问谁人折。” 青年声调哀伤,悲切的清诵声随着灯影水波起伏着飘远,这满河水灯悠悠,竟有些说不出的戚然。 晏昭垂下头,眼中也隐有波动。 她与殷长钰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三年前的授衣节上。 不屑于采灯的青年一个人出来散心,却遇上了在河边偷偷捞着“搁浅”花灯的少女。 她穿着素色道袍,头戴紫霞帔,于月色灯影中缓缓抬起头,笑着问了一句:“公子是来采灯的吗?这里有好多,随意挑。” 此时,黄昏片月,似满地碎琼乱玉。 殷长钰像是陷入了片刻的怔然之中,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腰间的短剑却不知何时悄悄从鞘中滑落,随着动作落在了地上。 划破了少女的披帛。 “我……”那清冷疏淡的人竟一时不知要如何解释,只能苍白地说道,“要多少银子?” 话说出口,他却才意识到不对,只是想要收回却难了。 “您可真豪爽,”那少女低头看了看,拾起了短剑并那披帛一同递还给了他,“今日是授衣节……我也不求别的了,那便叫公子替我补好吧。” 殷长钰犹疑着伸出手接过了这两样东西。 待那少女转身离开之时,他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办连忙问道:“可是,我要去何处寻你?” 素衣少女回首一笑,纱帔悠悠荡起,那一张玉面生辉:“城外蓬山莲花观,就说找童玉君便是。” 童玉君。 他默默念着。 ——玉君,今年此日,可还有人为你补衣? “若见山头红花多,莫问、是谁折……” 凄凄冷冷的调子在河上回荡着,一时间,竟没有人敢打断他。 方才称殷长钰为“五哥”的那名少年见状朝身后挥了挥手,便有船中陪侍的婢女上前来将晏昭扶了起来。 “多谢。” 晏昭微微福身道。 少年看了一眼殷长钰,随后低声对她说:“等到前面靠岸你就赶紧下船吧。” 这艘船上大多都是宗亲子弟,晏昭身为未婚少女却留在船上,若传出去,终究是不合礼法。 随后,她便被扶着走入了中舱。 透过纱帘花窗,晏昭隐约还能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 ……这些贵族公子的心里,难道真的会有这么热烈而真切的爱吗? 她收回视线,慢慢啜饮着婢女捧来的热茶。 约莫只是一时的伤心罢了。 就像是丢失了一块心爱的玉佩。 她压下心头莫名的怅然之意,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这时候,那少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些好奇凑过来小声问道:“晏小姐,你知道那个玉君是谁吗?” 晏昭被这话问住了,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约莫与我长相相似吧。” “你也不认识啊,”少年似乎有些失望,他看了一眼外头的殷长钰,嘀咕着,“五哥这段时间跟丢了魂一样,天天玉君长玉君短的。主要是也不见个人,再这么下去襄王爷得给他找道长驱邪了。” “这个玉君,是世子的心上人吗?”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少年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地说道:“心上人……何止,简直算命侣了。” 他一边摇头叹气,一边慢慢踱步离开了。 后舱内乐声响起,众人皆谈笑阔论。 晏昭站起身,撩开帘子走到了船头艏楼上。 那人醉卧榻上,青丝铺地,半阖了眼帘像是睡去了。 正是玉山倒悬珊瑚枕,酒晕酥凝玉臂寒。 她蹲下身子,默默地看着殷长钰。 像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青年慢慢睁开眼,恍惚着伸手抚上眼前人的脸。 “玉君……” 只这一声,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那人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是一片即将奔涌而出的赤诚爱意。 温热的手掌移至她的脑后,轻轻地用了些力道—— 滚烫而湿漉漉的柔软触感落在了眉心,一吻即走。 明明哈出的一每口气都是滚烫的,然而他只敢轻轻地碰、轻轻地吻,轻轻地小声问:“玉君,你回来了?” 像是怕吹一口气便能将她吹走。 晏昭伸手抚上了他的侧颈,手下是滚烫欲烧的皮肤和快速跳动着的经脉,她鼻头有些发酸,认真看着他道:“下次莫要饮这么多酒了,伤身。” 只这一句话,殷长钰的眼角几欲滚下泪来。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透出了几分委屈。 “可是,只有醉了才能再看见你。”素来玉骨横秋的青年此刻倒也显出几分昳丽来,那珠泪荧荧若露滴海棠,“只要想到有一天会和你分开,我胸口就好痛。” 滚烫的几颗泪滴砸落在晏昭的手背,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玉君……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做梦,世上真有如此畅快事吗?只要、看到你,我就特别特别、特别欢喜。”殷长钰覆上她落在自己颈侧的那只手,用力压着皮肤下的经脉,仰头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仿佛这种细微的痛感反而会让他更爽利。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神仙送我的一个梦……” 他仰头看着夜空,口里喃喃道。 晏昭皱了皱眉,她觉得殷长钰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五郎,你是不是还吃了旁的东西?” 他转过头,也不说话,只是又在她眉心亲了一口。 “你是不是吃了神仙药?”晏昭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着急。 “没有……他们说这东西吃了就能见着神仙。我不吃,我只要见你便行了。”青年笑容羞涩,情话说得吞吞吐吐。 那隐于话间的暗语让他满怀忐忑看着对面人的反应。 闻言,晏昭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不想让他认出自己,但也没想让他莫名丢了性命。神仙药具体是什么东西还很难说,若是沾上可就完了。 晏昭见时候差不多了,边想从艏楼上下去,只是却一时未能抽开手。 “玉君……你别走。”眼前人困得半眯起眼睛,手上却还紧紧拉着她。 她一狠心,手指用力,按下殷长钰的睡穴:“睡吧,我保证等你醒了还能见到我。” “真的吗?……不能骗我……”几息之后,他抵不住困意,还是慢慢合眼睡去了。 晏昭小心翼翼地抽回自己的手,回到中舱内取出了一张绒毯盖在他的身上。 她看着榻上人,神色复杂。 “五郎,莫要如此饮酒了。” “今日是授衣节,往后天愈发冷了,记得添衣。” 克制地伸手轻轻拂过青年的脸颊,她最后只留下了这两句话。 船靠岸了. 从殷长钰的船上下来,晏昭匆忙往方才那艘画舫的位置赶去。 她在心里暗骂着何絮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今日这一遭完全是她害的。 远远地,就看见那画舫旁聚集了好多人,晏昭赶忙加快了脚步。 等她从人群中挤进去,才看见那船头站着好几个浑身湿漉漉裹着披风的人。 其中一人面色铁青,两眼愤恨地正瞪着何絮来。 “阿兄?”晏昭惊讶出声。 那人循声望来,在看清来人是谁的那一刻,瞬间变了神色。 “昭昭!”晏诤大步跨到岸上,走到晏昭面前细细打量着,“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晏昭摇了摇头道:“没有,就是喝了几口河水。” 见她并无大碍,晏诤这才松了口气,不过他立刻又凌厉了神情,低声说道:“昭昭放心,这个仇阿兄一定会替你报的。” 嗯? 这个仇? 什么仇? 晏昭茫然地望向他,一时竟搞不清目前的状况。 在她落水之后难道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何絮来定然是有意相害……你素来慈心恺悌,想必看不出。无妨,日后这种事便让阿兄来做。”晏诤一下子把事情都说通了,完全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理解。 何絮来有意相害? 且先不说“她慈心恺悌”这句有多少水分,若是何絮来有这个本事心机…… 那何均文倒也不用暗中做那么些手脚了。 只是此时与他辩驳倒显得十分不妥,反正叫何絮来那丫头吃吃苦头也不错。 省得虽做不成坏事却天天做些蠢事。 她就坡下驴,低声道:“原是如此……幸亏有阿兄。” 一听这话,晏诤心头那簇火便更是愈烧愈旺,他心疼地看着自家妹妹,一字一顿道:“放心,有阿兄在,断不会让你受欺负。” ——“阿昭!” 这时,不远处传来的呼喊声打断了这场兄友妹恭的谈话,姚珣快步跑来,细细打量了晏昭几眼,见她看起来还算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她隐晦地瞥了一眼晏诤。 正文 第46章 晏昭瞬间领会了姚珣的意思,语带深意道:“对了阿珣,你借我的那支玉簪方才不小心遗落了,要不明日我陪你去重新买一支?” 姚珣连忙点头应道:“好,不妨事的。回去好好休息,可千万莫受了寒。” 而听闻此言,晏诤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他立刻说道:“这河边风这么大…….昭昭,先上马车。衣裳还是湿的,若受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话虽如此,可是…… 晏昭面带犹豫,看了眼不远处的画舫。 而这一头,晏诤还嫌她身上的大氅裹得不够紧,又伸手拉了拉两边容易钻风的地方,分心解释道:“没事,秋平会处理的。你带出来的两个丫鬟已经在车上了,赶紧上车回家吧。” 晏昭只好朝姚珣使了个眼色,随后便跟着晏诤走向了一旁的马车。 车内,雪信沉光二人见到她连忙凑上前细细问着是否有哪里不适,晏昭应付了几句便将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休息了。 实在是太累了。 恍惚间,她仿佛又听见了殷长钰的声音: “若见山头红花多,莫问、谁人折……” 下一刻,胸口突然一痛。 喉头泛起一股甜味,她“哇”一下吐出了一口血沫来。 “咳咳——” 这情状可把旁边的两个丫鬟吓坏了。 “小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沉光连忙伸手扶住她,递来了帕子。 而雪信则是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热茶捧到了晏昭面前道:“快、快喝些茶润润嗓子。” 晏昭捂着胸口,只觉得胸腔内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自己的血肉经脉——一阵阵细密的痛逐渐蔓延开来。 “唔……” 她皱起眉,整个人蜷缩了起来,撑在一旁的手掌死死攥起,指节处已经微微发白。 “小姐,小姐你别吓我啊,”雪信已经急得快哭了,她一边朝外头大喊着问车夫还有多久才回府,一边心疼地环住晏昭的后背,防止她在颠簸中磕碰到。 晏昭强忍着不适坐直了身子,她大口喘着气,唇色苍白如纸。 “没事,我没事。” 胸口处的疼痛好像减弱了不少。 此时,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她被搀扶着走下了车。 晏诤从后面的车上下来,见状连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晏昭摆了摆手,却再无法开口说出一句“没事”。 痛意再次袭来。 “呃——” 她死死咬住下唇,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声。 晏诤当机立断,叫门房牵马过来。 “先把你们小姐扶回屋去,我去太医院请人来!” 他连湿衣都没换,直接翻身上马,朝着宫门方向去了。 这么大动静自然惊动了晏夫人,她见到晏昭如此模样自然也是心疼不已,便连忙问起沉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而沉光只能说:“小姐出门时还是好好的,就是……” “就是什么,快说呀!”晏夫人凌厉了眉眼。 “就是表小姐邀了小姐上船一同玩耍,但表小姐不小心失足落水,小姐下去相救,怕是落了寒根……”沉光一边偷偷打量着晏夫人的神色变化一边说道。 听见“表小姐”三个字,晏夫人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眸色渐深。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些许喧哗声,随后绿云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太医打扮的人。 晏夫人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钟太医,您快来看看,昭昭她好像是落水受了寒,方才还咳出了些血来。” 神情冷淡的年轻医监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起了脉。 只是片刻后,他渐渐皱起了眉。 “怎么了?”晏夫人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情况,见状连忙问道。 钟秉文面色凝重,转过头来看了屋内众人一眼,随后问:“晏小姐近日是否吃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晏夫人立刻将目光投向沉光。 沉光摇了摇头低声道:“小姐这几日的早晚膳都是在小厨房用的,至于在外头吃了什么……奴婢就不知道了。” 钟秉文沉默半晌,随后对着晏夫人道:“夫人,还请暂时回避下,我有几句话要和小姐讲。” “什么话不……”晏夫人凝眉便要拒绝,却被晏昭打断了。 ——“母亲,您就先出去下吧,我想钟太医定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少女半躺在床上,虽然脸色苍白,但神情坚定,双目含光。 闻言,晏夫人只得妥协。 待众人都退至门外,钟秉文这才开口道:“听闻南珠郡主近日入京,晏小姐是否与她见过面?” 此话问得甚是没头没脑,晏昭一时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简单地回答:“未曾。” “这便奇了……”年轻医监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那是否与岭南一带的人士有过仇怨?”他又问道。 岭南? 她瞬间想到了姜辞水。 只是为防打草惊蛇,岭南世子已经在京城的消息并不能透露出去,她只能含糊地解释着:“这几日倒确实结实了一位岭南人士…………可是这与我的病有什么干系?” 钟秉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按住她的手开始一根一根落针。 待五根针尽数落下,他这才说道:“你不是病了,是中蛊了。” 中蛊? “而且你所中的乃是辅生蛊,需要定期送蛊,否则母蛊会反噬蛊师。因此过不了多久,下蛊之人一定会来找你的。” 哪怕是说着这种有些骇人听闻的话,钟秉文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还透着些许疲惫。 也对,这么晚了还要来给人看病,是该疲惫。 ——晏昭甚至还有闲心想到这一点。 “那这种蛊无法拔除吗?”她问道。 钟秉文答得简洁明了:“我并非蛊师。” “这几针且先帮你稳住心脉,”他将细针取下,起身走到桌旁,拿来纸笔一边写一边说道,“这个方子是镇痛的,先吃上几日。明日我会叫人送护心药来,若是再发作,便吃上一颗。” 语毕,屋内暂时陷入了寂静之中,只听得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眼看着钟秉文足足写了两页纸这才算完,随后他走来床边将那写完的方子递到了晏昭手上。 “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蛊之一事实在是有心无力。小姐若有心,不妨找其他蛊师一试。”他朝着晏昭行了一礼,随后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晏昭手里拿着那方子,颇有些哭笑不得。 这钟太医还真是……一件多余的事都不愿做,每次见他好像都是匆匆忙忙地嘱咐几句话便走了。 这时候,原本候在门外的人纷纷走了进来,晏夫人第一个冲到床边问:“昭昭,钟太医可说了什么?” 晏昭看了看四周的人,附至晏夫人耳边道:“娘,钟太医说我这约莫是中了毒。” 蛊之一事说来太过骇人,更何况她也无从解释如何与岭南人士有了接触,只能推脱到“毒”的身上。 晏夫人瞬间变了脸色。 “可有说是何毒?”她连忙追问道。 晏昭摇了摇头。 “太医没有细说。” 闻言,晏夫人垂下了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她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晏昭的发顶,转过头对着丫鬟们道:“照顾好小姐。沉光,随我出来,我有话问你。” “是。”沉光连忙福身应道。 待她二人离开,其余丫鬟们便上前来服侍着晏昭歇下了。 钟秉文方才那几针还真有些用处,痛意大大减退后,她这才觉出几分困倦来。 晏昭闭上眼,慢慢沉入了梦中. 第二日醒来,晏昭自觉无甚大碍,便起身准备去赴约——昨日姚珣明显是有话要说,奈何阿兄在场,怕是不太方便直接告诉她。 “小姐,您身子受得了吗?”雪信忍不住在一旁问道。 晏昭指了指自己身上厚实的披风,笑着说道:“你小姐倒也没那么娇贵,昨日不过一时发作,睡了一觉便痊愈大半了。” 那蛊不发作时倒也不疼不痒。 反正在她这里,只要当下没能要了命,那都不是大事。 而且既然知道这蛊是谁下的,那便自有解决之法。 “行了,快嘱咐前院备车,莫要让阿珣等久了。”她吩咐道。 “是,小姐。”雪信拖长了尾音,不情不愿地小步离开了。 晏昭又简单收拾了下,便也踏出了门去。 只是在出府的路上,却遇到了一个眼熟的小厮。 “……松光?”她在脑中搜检了半天,这才找到此人的名字。 松光是许辞容身边的另一个贴身小厮,他出现在晏府倒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手上捧着的一盏灯。 ——何絮来的莲花灯是专门请人做的,满京城都难找出第三盏来,可是松光的手上正捧着一个和她们昨晚所放一模一样的莲花灯。 “晏小姐。”松光连忙行礼道。 见他再没有下文,晏昭便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手上这灯……” 听闻此话,松光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捧着的那花灯,随后笑着答道:“这灯是我们大人昨晚拾得的,只是边上的花瓣磕碰了些许,大人见做工精巧,便想修好了挂在房里。这不,便叫我来找晏公子要些银料。” “拾得……”晏昭压下心头的不安感,连忙继续问道,“昨日可是授衣节,这灯中难道还有绣帕?” 松光摇了摇头。 “说来也是奇了,偏这灯里什么也没有,就像是专门留着给我们大人去拾的。”他举起那灯,似是炫耀般在晏昭眼前晃了晃,“您看,是不是精巧无比?” 晏昭暗自咬紧了齿关。 精不精巧我能不知道吗? 这就是我亲手放下去的那一盏啊! ……怎么偏偏让他拾到了。 正文 第47章 “小姐,那我就先回去了?我们大人还等着呢。”松光试探地问了一句。 晏昭回过神来,抬手挥了挥道:“嗯,回去吧。” 她皱了皱眉,压下心中的杂念,也转身朝着府外走去了。 约莫是巧合吧. 她与姚珣约了在玉华阁门口见面——就是洗尘宴第二日在门口碰见沈净秋的那家店铺。 “阿昭。”姚珣已经在店内等着了,晏昭刚一进门便被她拉来旁边,劈头落下一句话来,“焦训之绝对和神仙药脱不开关系。“ 晏昭听她语气肯定,便忍不住问道:“如何,昨日有发现?” 姚珣四下望了眼,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才压低声音细细说来:“昨日我刚进中舱,那焦训之便找借口要先行离开,我硬是拉着她坐下又说了会儿话。” 说到这儿,她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起身欲走,却在座位上留下了一个小布包。我刚想悄悄拾起,她却又折返了回来,慌慌张张地将那布包塞进了袖中……紧接着就发生了落水那事,我想着赶紧去找你兄长,便没有留意船上发生的事。但后来我才得知,跳下水想要救你的人里面,竟然有她!” 听了这么一大段,晏昭都有些糊涂了,她缓缓问道:“她?谁?……焦训之?” 不怪她有此一问,实在是这个消息过于惊人了。 “对!”姚珣用气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你也觉得奇怪吧,咱们跟她就算没仇但也没什么交情,她犯不着为了你冒这个险吧。” 晏昭皱了皱眉,还是有些想不通焦训之这么做的理由。 “你真没说假话?焦训之、主动跳下河、想要救我?”她反复确认着自己没有听错。 姚珣伸手捧着她的脸,同时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郑重点了点头。 “绝、对、没、有。你想想她收起来的那个布包,里面定然不是什么寻常之物。她肯定是知道我对那东西有怀疑,所以故意落水将布包丢弃了。” 晏昭想了想,随后开口道:“我过会儿去善平司跟图大人禀报下此事,看能不能叫人去南河边上找找。” “没用的,”姚珣叹了一口气,摇头道,“若里头真是那东西,肯定早就被水浸湿泡开了,就算找到布包,定然也是空的。” 晏昭缓缓点头肯定道:“说得也是……” 她想起了那位细长眼睛的高傲少女。 这里头,总觉得有些事不太对劲。 晏昭凝眉细思着,却也找不出什么异常之处来,只能暂且放弃。 不过她突然又忆起了另一件事。 ——“阿珣,听说榷易院在查神仙药的丹头成分,可有发现?” 神仙药这案子,善平司专察香药来路,而榷易院则详验熏鬻之成色。如今过去许久,也该有些结论了。 闻言,姚珣面上露出了些许迟疑,但还是开口回答了:“我倒是也从我爹那儿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这里头七成都是产自岭南的一些草药,大多是镇痛之用,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 “那另外三成呢?”她连忙追问道。 “问题就出在这三成上,”姚珣顿了下,继续说着,“院里头的香典官、京中的香博士、西域的香药大商……没一个人能辨出这剩下的三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说到这儿,她又往前凑了些,几乎是贴着晏昭的耳朵在说话:“而且更奇怪的是,这香药原本是白色的,可没过几天就全转为了一片黑渣。不仅仅是颜色变了——原本质匀味甜的香粉短短几日便成了凝成块状,而且是一碰就碎开的那种黑色药渣。” 闻言,晏昭不由得紧紧抿起了唇。 “如此古怪?”她喃喃道,“可找过岭南香匠前来辨认? 岭南地界上也许有什么旁人未曾见过稀奇药材,若寻一个当地的香匠,或可得其详。 姚珣摇了摇头,低声解释着:“京中并无岭南香使,已经派人将东西送去岭南香药监了。只是山高路远,不知何日才能带回信儿来。” 话毕,二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如此看来,真是哪条路都走不通。 “行了,不聊那些事了,说好今天来选发簪的。”片刻后,晏昭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她挽过姚珣的胳膊,将人拉到旁边的货柜前豪爽地说道,“看中什么我来付银子。” “买簪子不是个借口嘛,怎么好真的叫你……”姚珣连忙摆手拒绝。 晏昭则是兴致勃勃地附身凑近了货柜,她一边仔细端详那些漂亮玉饰一边说道:“让假的变成真的才不会被人戳破呀。索性就买几个,就当我们真的是出来选簪子的……这个怎么样?” 说着,她便拿起一支白玉云头簪在姚珣的发间比了比。 “……要不然选那只桃花玉的吧,正好我娘替我选了一身桃红的料子做披袄。”只是片刻,姚珣便丢下了那些扭捏,开始选起了自己喜欢的玉簪。 “行,”晏昭伸手招来伙计,“这两个我都要了,嗯……还有那边的坠玉,也与我包上吧。” 上回送给赵珩的平安符实在是太敷衍了,今日正好来这儿了,给他带上一件也无妨。 “好嘞,小姐是现银还是记账?” 伙计手脚麻利地包好了这三样东西,递给了晏昭。 “烦请挂在晏府账上,月底一并算。”她接过东西,笑吟吟道。 “好嘞,您好走——” 她们说笑着走出了门去. 从玉华阁出来后,晏昭便与姚珣分开了,她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善平司。 只是刚踏进红案组的大门,就差点和人撞上。 “晏昭?”罗静衣捧着几本卷册,脚步匆匆,看到她后眼睛霎时一亮,“正找你呢,大理寺那边硬是要掺合一脚——就是莲花观女尸的事,图大人叫我们俩把卷册送去,顺便盯着些那边,别让他们插手太多。” “啊?哦哦。”还没等晏昭反应过来怀里就多了本卷册,“现在就去吗?” 听见这话,罗静衣没好气道:“也就是你不在司里,要不然巳时就去了。” 如此,晏昭只得乖乖听命。 虽然刚赶过来还没来得及喝口茶润润嗓子,但也只能再次坐上马车离开了善平司。 大理寺与善平司的距离不算远,但是要经过最繁华的坊市,因此也耗了些时间,等她们到了地方,已经是午时三刻了。 早膳只吃了一点蒸饼的晏昭此时已经有些饿了,但罗静衣丝毫没有在附近找个小摊垫垫肚子的想法,只是闷头往大理寺中走。 而她这个帮差的也只能叹了一口气,随后快步跟上了。 走进前院后,一身红袍的两人在身着深绿色官服来回行走的大理寺众吏中格外显眼。 果然,没走几步就被人认出来了。 裴元焕冷着脸走上前道:“二位是来送卷册的?” 罗静衣不甘示弱,昂起下巴吐出两个字:“当然。” “随我这边来。”裴司直像是不欲与她们过多交谈,丢下这句话后转身便朝右侧的厢房走去。 罗静衣自然抬步跟上。 而后头的晏昭则是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莫不是要见沈净秋? 厢房门被人从内侧推开,副官候在门边,等所有人都走进去后这才再次关上。 走在最后头的晏昭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总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错觉吧。 约莫是关门时带起了一阵凉风。 “大人,善平司的人来了。” 裴元焕走到房间正中,对着书案后的人拱手道。 “东西呢?” 冷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晏昭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却正正撞上那人投来的视线。 ——他盯着我看做甚么? 她立刻又垂下了眸子,心里暗骂道。 “大人,这便是莲花观女尸案的所有……晏昭?”罗静衣走上前将手中的卷册放在桌上,刚想说“所有的都在这儿了”,却想起还有一本在晏昭怀里。 “嗯?”晏昭猛地抬起头,看见对方疑惑的目光这才手忙脚乱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本卷册。 她上前两步将这东西放在了沈净秋面前,随后又退回了原地。 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随后不远处便传来了翻阅簿册的沙沙声响。 半晌后,沈净秋终于再次开口:“除了道袍衣领处的绣字,可还有其他印证身份的痕迹?” 晏昭与罗静衣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神暗示下迫不得已开口道:“骨龄、身高皆与坤道童玉君吻合,应该是此人无疑。” ——“不对。”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沈净秋一边垂眸看着案卷上的内容,一边说道:“童玉君不是左利者。” “大人,手腕上的痕迹并不足以断定此人就是左……”她忍不住开口辩驳道。 ——“而更重要的是,童玉君右手小指曾有过折伤,这具尸身右手手骨上却没有任何痕迹。”沈净秋好似没听见她在说话一般,自顾自地继续道。 语毕,他抬起眸子,直直望向晏昭。 “晏大人可否解释下,这又是为何?” 晏昭咬了咬齿关,半晌后突然问道:“沈大人又为何对这坤道如此了解?” 是啊,沈净秋为何会知道童玉君是否是左利者,又为何知道她右手小指曾受过伤呢? 一时间,房内瞬间陷入了寂静之中。 …… 许久之后,沈净秋再次开口:“因为,她是我的……” 只是话说到一半却顿住了,他低头慢慢笑了几声这才继续道:“……至于极处,反倒无词——不若就说是我的发妻吧。” 正文 第48章 此话一出,更是无人敢应声。 堂中人心思各异,但要说最为复杂的,非晏昭莫属。 发妻? 谁? 谁是他的发妻? 童玉君?!! 他可曾问过我?可曾问过童玉君? 若非许辞容不在…… 呃——还好他不在。 好不容易止住自己不知道飞去哪里的念头,晏昭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震惊。 不能用一个更大的麻烦来解决这个麻烦。 “那大人,这案子还……” 裴元焕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查,当然要继续查。”沈净秋仿佛不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惊天之语,语调依旧平静疏淡,“玉君的道袍怎么会在这具尸身上——这肯定是有人想要让我们认为这就是玉君的尸首。” 他抬头看向罗、晏二人,无比自然地吩咐道:“烦请二位回去再叫仵作仔细验验那具女尸吧,定还有其他线索。” “……是。” 晏昭与罗静衣对视一眼,两人眸中都浮出了讷讷之色。 她们慢慢退到门口,刚想告辞,沈净秋却又开口了。 他偏头对裴元焕说道:“都午时了,怎么不带善平司的同僚去膳堂用膳?” 裴元焕倒也摸不准这位少卿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看了眼门口的两人,拱手应声:“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走到罗、晏二人面前,抬手道:“请吧。” 既然是沈净秋开的口,她们两自然也没法拒绝。 晏昭虽然非常想快点离开,但也只能暂时压下满腹的隐忧,跟在了裴元焕身后。 大理寺的膳堂设于后院,要穿过重重回廊才能到达。 这一路上晏昭虽低着头,却时不时悄悄打量着周围的布设——虽然不知道日后是否能用上,但她惯于博采察事,凡有可闻,皆悉集闻入心。 到了膳堂后,里头一片冷清。 倒也是,如今大概已经过了用膳时间了。 裴元焕领着她们走到了膳台边,随后朝里面递过去了自己的鱼符。 “姜伯,可还有剩下的午食?”他对着台内的杂役问道。 那老伯眯起眼看了看鱼符,转身从后头的食盒里端出了几块胡麻饼和两碗稀羹。 “就这么点了,你们凑合吃吧。” 三人看着眼前那根本没办法再分的一份餐食,陷入了沉默。 “我就先不吃了吧,”晏昭作为资历最浅的,率先退出了这一场略显荒谬的分食,“晨间吃过些东西,还不饿。” “那我也……” 罗静衣显然也对这凉透的胡饼羹汤不感兴趣,她刚想开口,却被裴元焕堵了回去:“这鸭脚羹味道不错,正好我与罗大人一人一碗。” 正说着,他就将那餐食简单分了分,端起其中一份递到了罗静衣手里。 她这下也没辙了,只好默默端着餐食走到一边坐下。 而一旁的晏昭见状,便想挑个僻静地方歇一歇,正好等他们吃完,却没想到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人叫住了。 ——“诶,那女娃。” 膳台后的老伯突然高声唤道。 晏昭回过头,左右看了看,这才确定这声是在叫自己。 “急脚厨应该还有点牢丸、馎饦汤之类的,你要不去那边看看?”他指了指膳堂后门的方向道,“就顺着这儿往里走,宿房后夹道上。” 晏昭想了想,觉得自己在这儿看着他们用饭倒也有些局促,便应声答应了下来:“谢谢您,那我便过去看看?” “嗯,去吧,那头的饭菜应该还是热的。”姜伯面容和蔼,笑着道。 她朝罗静衣和裴元焕行了个礼,便快步从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外是窄窄的内巷,晏昭甚至要侧着身子走——脚边堆着不少杂物,地面上也留有后厨的脏污油渍。 她小心翼翼地走着,没过一会儿前面就出现了一个拐角。 应该快到了吧。 晏昭刚松了一口气,腰间却倏然一紧,整个人被扯入了旁边的厢房内。 而下一刻,面上就覆来一只大掌。!!! 唔—— 她拼命挣扎着,却反而被越箍越紧。 紧接着,晏昭便感觉到后颈处的衣领被人慢慢拉开了。 ……要做什么?!!! 呃—— 有温热的指尖触上了肩颈交界处的那一小块皮肤,并轻轻摩挲了两下。 似乎并无伤人之意。 是谁…… 她逐渐稳下了心神,悄悄摸索着身上的利器。 指尖碰触到了后腰上别着的短匕鞘,晏昭刚想抽出来给这人一刀,却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难为你上回还特地画了一道胎记。” 她霎时顿住了动作。 此话……何意? “为了躲我,倒是颇费心思。” 什么胡言乱语的东西,我又何时画过胎记…… 只是这时候,似乎有道一闪而过的灵光从脑中划过。 寒凉之意渐渐涌上心头,晏昭突然想起了那天—— “听闻晏小姐前些日子才从江南回京,不知是否适应京中气候?” “不可能……你这个贱人!” “我想……晏小姐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那小姐我帮你把后头画的‘胎记’擦了吧,留久了伤肤。” …… 是那回…… 记忆回笼,她的额角顿时滚下了几滴冷汗,身子下意识颤了颤。 “不说话?见到我天天为你伤魂呕心,很得意吗?” 那人凑到了她的耳畔,温热的吐息蒸得她半身一麻—— “童、玉、君?” “……” 半晌沉默后,晏昭刚想出声,耳垂却突然陷入了一片湿热之中。 唇齿间隐约透出了些水声,舌尖慢慢碾过那一小块皮肤,直磨得发红。 她偏头躲过嘬舔,用力推开了身边的这人。 “沈净秋,你到底想做什么?” 晏昭见事情败露,便也开门见山地问道。 昏暗中,她看不清对方的脸,也不敢看,只是扭着头闷闷出声。 “嗬,”对方像是被气笑了,他伸手捏着晏昭的下巴,将她拧了过来,“我想做什么?我倒是想问问你童玉君,不,晏小姐,你究竟要做什么?” 晏昭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半晌后,她抬起头转了一副神色,伸手抚上沈净秋的侧脸。 “冬奴,我其实也是迫不得已。” 她软下了语气,微微蹙眉,眼中含了水色。 “那时,我在观中遇见了母亲,后来才得知自己是多年前走失的晏家小姐。父亲为了我的名声着想,便做了一场假死的戏,并且不允许我再与从前认识的人来往,怕露了身份……我不是有意瞒你的。这段时间见你焦心焚肝,其实我心中也难受得紧。” 说着,她低下头,伸手抱住了面前这具略显清瘦的身子。 从前沈净秋并没有这么单薄,看来这段时日他是真的消瘦了许多。 晏昭紧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得见其中闷闷的心跳声。 只是许久都没有听见沈净秋的回话。 她心中不免打起了鼓。 ——也不知方才那一段是否有作用。 方才被扯开的后颈处突然落下了点点湿意。 随后,她便感觉到自己被人紧紧地回抱住了。 “……玉君。” 声音沙哑地可怕。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有意不要我的……” 沈净秋将脸埋在她的侧颈处,滚烫的泪滴毫不收敛地从晏昭的肩头滑落。 “还好,还好……你不知道,当我得知你一直在骗我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嗯? 什么意思? 这下轮到晏昭困惑了。 方才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这叫高兴? “还好你不是真的……” 说着说着,他搂得更紧了些,像是生怕晏昭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玉君你吓死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有难言之隐,要不然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晏昭沉默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嗯”。 沈净秋这才微微松开了些。 借着破旧窗户外透进来的些许日光,晏昭看见了他泛着红意的眼眶和鼻尖。 整个人都委屈得要命,完全没有之前那淡漠上官的模样了。 他锋利的一对剑眉微微下撇,眼里泛着水色,两颊的潮红在白皙肤色下衬得愈发明显,偏薄的唇瓣抿在了一处,隐约发白。 冷硬的线条此刻也柔软得一塌糊涂,青年低下头,用鼻尖去轻轻碰着晏昭的鼻尖。 “我就知道,玉君最爱我了。” 沈净秋微微笑了下,满眼的温柔之色。 而下一刻,晏昭便伸手勾住他的后颈,偏头吻了上去—— 总被他牵着鼻子走,太不过瘾了。 舌尖轻佻地划过上颚,刚想收回,却被人纠缠住猛.嘬-吸了两口,晏昭连忙想要扯着沈净秋后脑处的发将人拽离,却只迎来了更猛烈的入侵。 后背靠上了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身前温热的胸膛压-得她几乎要喘不上来气,口舌还被人制着,晏昭只能用力挣扎了起来。 呼—— 她偏过头大口呼吸着,肩头不断颤抖。 沈净秋伸手揽住她,又低头继续吻上侧.颈处的皮肤。 “哈……行了,我还要回善平司。” 晏昭连忙开口道。 再这么下去…… “明日我就向陛下请命,大理寺需要女官。”沈净秋把脸埋在她颈侧,闷闷地说道。 晏昭叹了一口气,只道:“冬奴,听话些。” 下一刻,沈净秋不情不愿地放开了她。 “玉君……” ——“叫我晏昭吧,别露了馅。”晏昭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还不忘了嘱咐他。 沈净秋瞬间改口:“昭昭,日后若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知道了,”晏昭一边走到门口低头检查着自己身上是否还有不妥之处,一边答应着,“你如今……可是唯一知道我身份的人。” 她回头望向屋内,唇角含笑。 “冬奴,下回见。” 随后,那一身红袍的女官便转身出了门,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只留下大理寺少卿愣在原地回想着方才那句话。 我是唯一,知道昭昭身份的人…… 是唯一。 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 正文 第49章 从那窄巷出来的晏昭哪里还顾得上午膳,她急匆匆地迅速从大理寺中离开,绕回了停在前门的马车旁。 正在她纠结是否要派个人进去与罗静衣通传一声时,罗静衣便也出来了。 “我在里面找你半晌功夫,”她看见晏昭忍不住撇嘴嘀咕了两句,“不是去后面急脚厨了吗?” 晏昭面色不大好,勉强笑了笑低声解释着:“我见后头虽然没人,但放着些小凳,就怕那炉子上的是值班书吏准备的补食,便没有吃……从那儿出来后实在绕不清路,索性直接出了后门。” 罗静衣看了看她这模样,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道:“下回莫再如此了,少不得要先与我说一声。” “是。”她垂头应声。 随后,她们二人便一同上车回了善平司。 回来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找上官禀报,只是进了红案组的门后,却发现图芦并不在里面。 罗静衣伸手拉住一个路过的书吏问道:“其他人呢?” 那小吏愣在原地想了想,随后一板一眼地开口说道:“午时刚过,上头就传来了提审文书,图大人午膳都没用就急匆匆带着其他三位大人一同出去了。” 闻言,罗静衣不由得拧起了眉头。 “提审文书?提谁的?这事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过……” 小吏垂下眸子摇头道:“这便不知了。二位大人,若没旁的事,下官便先退下了,这文卷是苍案组要的,还得尽快送过去呢。” “去罢。” 罗静衣摆了摆手,皱着眉叹了口气,喃喃道:“什么事这么急,都来不及给我们留个信?” 此时已将近申时,若只是提审不该这么久都还未回来。 “罗大人,上回图大人说的旧案卷册我还未能看完,这便也先走了。”晏昭此时心中正想其他事,只欲尽早脱身,便拱手行礼道。 罗静衣神色自若,颔首回礼。 “晏大人自便。” ……. 红袍女官脚步匆忙地穿过红案组的院子,朝着后院文卷房的方向走去。 等关上文卷房的门,晏昭这才脱力般滑坐在了地上。 她大口喘着气,一手扶额,面上愁容不散。 怎么办…… 若要瞒,自然是一丝风声也不漏出去最好。如今叫沈净秋知道了,难保他不会在旁人面前露了马脚。 方才只能算是暂时稳住了他,但凭他的性子,过不了几日定还会想法设法与自己见面。 ——这下重换身份、抛却旧事旧情的筹谋算是皆付东流了。 唉…… 晏昭蜷起腿,将脸埋在了双臂之中。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总是不能求得一个善因善果。 好累。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有力气支撑自己站了起来。 晏昭缓了缓心神,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卷册来随手翻看着,只想尽快压下脑中的杂念。 只是没想到,翻开后映入眼帘的那一行字却叫她凝了凝眸色—— 「京兆府长安县昌禄坊林氏溺毙案。」 ……正是晏昭上回有意让沈净秋去重新翻查的那个案子。 「九月十五日时,赵大郎报称,坊内水井陈尸。经验查,乃坊民林妙意(年廿二)。尸身浮沉,有挣扎痕。该妇素无仇讎,亦无债负。请验。」 借此机会,她连忙往后看着。 「尸状: 面青紫,双目紧闭,十指蜷曲。后脑有磕伤一处(疑落井时撞石),右腕有环形瘀痕。 腹内无水,喉骨有断折伤。 恐系先遭扼喉,后投尸身入井伪作自尽。」 果然! 晏昭双眸一亮。 林氏是被人所杀,而非自尽…… 这就能说得通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连忙翻开了下一页。 「供词: 赵大郎:坊内水井是几家共用,每日都会有人去取水。我早晨去时,发现水桶拉不上来,朝里头一望才看见有个人沉在水里。 邻妇刘氏:林氏前日曾与布庄的伙计有过口舌之争。 勘注:布庄伙计称与林氏仅是因为价钱争吵了两句,无其余纠葛。 更夫李五:当天三更,曾见一男子在巷内徘徊,身高七尺,左足微跛。」 ——线索如此之少,怪不得这么久都没个结果。 看到这里,晏昭暗暗抿起了唇。 之所以她会知道这个案子,正是因为沈净秋与她提过。 当时他正任大理寺评事,这是他的上官——大理寺丞盛华治手下的一桩案子。那段时间他时常提起,也给童玉君看过林氏的画像。 所以晏昭在见到那人的第一眼时就觉出了几分眼熟。 ——何絮来的那丫鬟容月,分明与林氏有八分相像。 想到这儿,她叹了一口气。 可惜叫人跑了。 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容月不过是一条放下去的饵罢了,大鱼还在后头。 晏昭定了定神,刚想继续往下翻看,喉头却突然一痒。 她不由得轻轻咳了两声。 只是下一刻,书页上便洒落了几滴殷红的血,那血珠慢慢洇开,渗入了泛黄纸页中。 反应过来的晏昭立刻捂住嘴,不由得陷入了慌乱之中。 怎么又…… 噬心的疼渐渐涌上,她痛哼一声,手中的卷册落地,身子颤抖着倒在了一旁。 是蛊。 ——姜辞水…… 唔! 少女蜷着身子不停轻颤着,连面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处。她像是泄愤般抽出短匕狠狠劈在了地上,双目死死盯着刀尖,眼中迸出了凌厉而带着恨意的光芒。 你给我等着,姓姜的…… 呃…… 从钟秉文给的药瓶里取出一丸服下后,痛感稍微减弱了些,晏昭勉强从地上站起,把自己移到了旁边的椅子里。 她合眼后仰,两只手紧紧交叠在一起,强忍着心口处连绵不断的尖锐痛感。 许是很久,许是片刻,等那痛感逐渐消退,她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行,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去找姜辞水。 晏昭打定主意,便想立刻去做,只是才站起来没走几步,却脚下一软又跌坐在了地上。 ……算了,今日还是先歇会儿吧。 她拾起地上的卷册,放回了原处——虽然很想把这本卷册带回去细看,但善平司内的薄书卷册都属官家所有,非有契文不可带离。 她一手扶着墙壁,慢慢朝门口挪去。 只是等晏昭好不容易出了门,这才想起文卷房位处后院,想要回红案组,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 简单的几下思量后,双腿酸软无比的她立刻转身朝着后门走去了。 ——直接回府歇息。 好在晏昭今日是乘马车而不是独自骑马前来的,费了半天的劲走出了善平司的门后,她就直奔马车的方向而去了。 “李伯!” 晏昭一手贴在腿边以做支撑,慢悠悠朝前走着,口里高唤起了车夫。 正躲在一旁阴凉处打盹的李伯听见声音立刻走了过来,见她这副模样面上不由得露出了些许惊讶之色。 “小、小姐,您这是怎么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又猛地缩回,只能一步步陪着晏昭往车的方向挪去。 晏昭摆了摆手道:“无事,下午查案的时候扭伤了脚,想着就索性回去歇着罢。” “是是是,”李伯在一旁附和道,“受了伤可不得好好歇息,您赶紧上车,我保管将您稳稳当当送回府。” 正说着话间,他们二人也走到了马车旁,晏昭深吸一口气,忍着不适上了车。 “小姐,您坐好,这便出发了。” 外头李伯一声高喝,随后鞭声响起,马车逐渐动了起来。 在平稳的车厢内,她也终于放松下来,合眼倚在靠垫上,慢慢平缓了呼吸. 而另一头,襄亲王府的水榭中,殷长钰正不耐烦地接待着一位不速之客。 “看来钰世子不怎么欢迎我啊?”红袍青年唇角含笑,抬手给对面人倒了一杯茶。 殷长钰懒懒地抬起眸子斜睨了他一眼,随后嗤笑道:“你姜辞水倒的茶,我可不敢喝。” 闻言,红袍青年却也不恼,只是仰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动作间,香风拂面、展袖风流。 “世子大可不必对我有防备,旁人不好说,但我是万万不会害您的。”他手指微动,把那杯底一翻,朝向殷长钰。 ——杯内一滴茶水也不剩。 只是殷长钰却不吃他这一套。 “嗬,旁人不好说……就算茶里有那东西,入了你的口,不也会被母蛊吃尽吗?”他冷了冷眸色,声音微微发哑。 殷长钰从袖中掏出一张素帕捂住口唇轻咳了两声,随后继续问道:“你不是昨日才入京的吧,这两日在京中做什么了?” 姜辞水面上神色微微一顿,随后漫不经心道:“唔……也没做什么,就是碰上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对面的白衣青年一抬手,将宽大的袖子覆盖于脸上,半仰躺在榻上。 有些疲倦的声音从衣袖下传来:“让你觉得有意思……那人怕不是烧错了香,这才走了背字。” 姜辞水笑而不语,只是慢慢地捻了捻指尖。 ——好似还残留着那日少女纤腰的触感。 “我倒是觉得,是我求对了佛,才得此一遇。” 他语调缱绻,好似情人间低喃。 而对面人听见这句话,瞬间坐直了身子。 殷长钰眼神中透出几分玩味,他上下打量着姜辞水,似乎想要看出些对方的破绽来。 “怎么,你莫不是……” 语气中带着些试探。 那面容昳丽的红袍青年抬手用拇指缓缓揩过自己的下唇,粉润的唇肉鼓起又被碾平。 他低垂着眸子,唇角微微翘起,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是啊,这短短几日,我倒是碰上了一位……‘心上人’。” 正文 第50章 “碰上一位心上人?”殷长钰低声重复了一句,疑惑道,“你这说法好生奇怪……是哪家的姑娘?” 姜辞水笑意渐深,他以指点水,在桌上慢慢写下了两个字。 晏、 昭。 殷长钰探出了头看着,等认清那两个字后,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变。 “晏昭?” 他垂下眸子,脑中浮现出了那人的脸来。 ……竟是她。 “怎么了,世子认得?”姜辞水收回了手,挑眉问道。 听闻此言,他似是被戳到了什么心虚之处一般,迅速瞥开了视线。 “认得,晏惟的女儿。” 殷长钰含含糊糊回了一句。 而对面的姜辞水则是垂眸掩下暗色,像是有些怅然道:“只是她似乎另有中意之人……” ——“谁?” 话音未落,就有人就下意识问出了声。 此话脱口而出后,他又偏头捂住嘴咳了几声。 那红袍青年神色微变,挑唇浅笑着问道:“世子莫非也对她有意?” “嗬,”青年面上露出了些轻蔑之色,微微提高了些语调说道,“胡猜些什么,真是平白叫我恶心。” “倒是我多嘴了。” 姜辞水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抬手假装道歉,只是片刻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摊开在了殷长钰面前。 “不过还有一事……世子,我这次入京可是什么都没带,身家钱财都扔在岭南官船上了,您不得帮我一帮?” 他微微歪过一点头,指尖朝上勾了勾暗示道。 殷长钰瞥了他一眼,回身举起茶盏慢饮浅啜,像是不愿意理会的模样。 “哎呦,”见状,姜辞水仰身向后一靠,开始念叨了起来,“我可是为了王爷这才千里迢迢赶来京城,这一路上有多少人想杀我您知道吗?如今好不容易识得了昭昭,却连请她吃茶的银钱也没有,昭昭可是我一见钟情的……” 殷长钰被他这左一个“昭昭”右一个“昭昭”吵得头疼,抬高声音打断了姜辞水这诉情之语:“桑青!” 候在帘子外的侍从连忙走进来拱手应道:“世子。” “带姜世子去支些银票,省得他在这儿扰人清净。”殷长钰半躺在榻上,随手挥了挥袖子道。 “是。”桑青垂首应声,随后便走到姜辞水身侧,恭恭敬敬道,“姜世子,请吧。” 而姜辞水则是先朝对面榻上的人行了一礼,笑语了一句:“世子果然爽快,这便先谢过了。” 殷长钰只敷衍地“嗯”了一声以作答复. 回去歇息了一晚,晏昭总算从那种噬心之痛里缓过神来。 她刚准备起身出门去找姜辞水,却猛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该去何处寻他。 赵珩离京去追查岭南官船的事情了,姜辞水应当也从镇西军前锋营离开了吧。 晏昭忍不住扶额苦思着。 那日走得匆忙,倒忘了问一句在何处歇脚。 ……不过先前钟太医说了需要定期送蛊,想必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主动来找自己的。 正当她苦于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声响。 “小姐?” 是沉光的声音。 “夫人传话来说舅老爷来了,让您去前院花厅见一见。” 舅老爷…… ——何均文? 听见这话,晏昭立刻两眼一亮,她开口道:“好,进来替我梳妆吧。” …… 前院花厅,两三个丫鬟捧着茶饮点心走入厅内,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了案几之上。 “阿姊近来可好?”左边下首正坐着一位颇有几分俊逸的中年男子。 晏夫人坐于对面浅笑着回道:“多劳三弟费心,还算不错。” 何均文刚想继续搭话,外头便传来了通报声。 下一刻,门口便踏入了一名着窃蓝色的云水纹鹤袍的少女,桃花髻暖,杏叶眉弯,容色清越灵秀。 晏昭走进来后先是福身行了个礼。 “昭昭来啦。”晏夫人见到她进来,连忙招手道,“过来娘身边。” 晏昭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待她抬起头后才发现何絮来竟也在。 “一段时日不见,昭昭倒是越发灵巧了。”何均文坐在一旁,语调温和地说道。 晏昭笑了笑,推辞道:“倒不及表妹聪慧,听闻已经选上内教坊了?” 她面上满是替何絮来高兴的模样。 此话一出,厅中人神色各异。 何絮来低着头,只有唇角控制不住地微微翘起,应当是得意的模样;而何均文则是下意识半垂了眼帘,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至于晏夫人……她立刻看向了晏昭,目光中流露出了几分担忧。 “咳,”晏夫人突然出声,对着何均文道,“三弟,这次过来,莫不只是贪我这好茶?” 话里隐隐有了深意。 何均文放在身侧小几上的手指微微一动,随后转头对着何絮来道:“何絮来,还不快跟你阿姐道歉。” 道歉? 这话倒是先另晏昭愣了愣神。 只见何絮来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拱手行了个大礼,低垂着头闷声道:“表姐对不起,都怪我不小心落水,这才害你也染上了风寒。” ……原是为这事。 她柔和了声音道:“无事,你也不是有意的。见到妹妹落水,我若不救,岂非人耶?” 说到这儿,脑中突然有一线灵光闪过,她面色不变,继续道:“那河水冰刀子似的,更何况沉溺的时候,只怕是惟觉万念俱灰。当时你定也慌了心神,才会误伤于我,诚非有意,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也不会相咎。幸而你我二人俱免于难,否则岂不就都变成那话本里面容凶恶、只会索命无辜的水鬼了吗?” “是啊是啊!”见晏昭并无责怪她之意,何絮来又恢复了往日的没心没肺,一下子忘了还有晏夫人和何均文在场,朝着她挤眉弄眼道,“听说淹死是最难受的,而且短短数日就会变得面容丑恶,根本看不出原先容貌。死了之后连魂魄也不得脱身,永永远远地被困在水里……” 只是还没等她说完,身后就传来“咔”一声响。 何均文将茶盏重重磕在几案上,压低声音喝道:“何絮来!” “这种话,是你该说的吗?”他面色阴沉,直接呵斥道,“做错了事不知道自省,还、还满口胡诌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看你是心野了,选上了个什么内教坊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最后几个字重重砸下,何絮来已经吓得不知要如何反应了,只是无措地站在原地咬紧了下唇。 晏昭倒没被他这一段话吓住,她漫不经心地捧起身边的茶盏低头浅饮着。 在这一片凝滞气氛里,晏夫人开口了—— “三弟,不过小孩子的玩笑话罢了,何必发这样大的火,”她语气平淡,出声解围道,“絮来能选入内教坊,那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你这个当爹的,应当高兴才是,怎么还对絮来说出这么狠的话呢?” 何均文似是逐渐冷静了下来,他沉声道:“阿姊有所不知,她可不似昭昭那般慧心巧思。平日里若不严加看管鞭策,不知道能在外头惹出什么祸事来——前几日落水那事不就是她的过错吗?” 在晏昭的角度看去,何絮来垂于身侧的手掌慢慢攥紧,至于指节处,都发了白。 她低头冷笑了一下。 真是好手段,简单几句便又挑起了何絮来对她的嫉妒不满。 何均文又瞪了何絮来一眼,起身说道:“阿姊,今日算我叨扰,下回我定叫这丫头再给昭昭好好认一回错。” “这就不必了,”晏夫人开口道,“絮来又不是有意为之。况且昭昭也说了,她并不在意此事。落水这件事,便就此过去吧。” 闻言,何均文只得应是:“阿姊说的是,该是如此。” …… 待他们二人离开后,晏夫人还不忘了叮嘱晏昭:“日后与何絮来来往时小心些。” 她走到晏夫人旁边坐下,亲亲热热地倚在母亲怀里道:“放心吧娘,我又不是傻子。” “你呀,”晏夫人伸手拍了拍她的额头,笑骂着,“主意比谁都多,我是管不了你了。” 晏昭立刻坐起身子,装模作样地四处望了眼。 “谁说的,谁说的?天底下我可最听我娘的话了。” ——直把晏夫人逗得喜笑颜开。 “你这个鬼灵精。“ 说笑了一阵后,晏夫人正了正神色,扶起晏昭一字一顿道:“昭昭,娘是认真的,若是有何家人欺负你,不必顾及我,千万以你自己为重,娘怕的不是别的,而是你会受委屈。”. 经过这次试探,晏昭心里更有了些把握。 她打算给沈净秋去一封信,就说自己这里有林氏案的线索。 只是还没等她将信送出去,那人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晚上刚吹灭了灯,晏昭便瞥见纱帘外好似有黑影一晃而过,她快速取出了藏在床头被褥下的匕首,冷声道:“谁?” 透着窗外月光,纱帘上出现了了一片漆黑剪影。 晏昭手心出了汗。 她默默数着对方离床铺的距离,脑中思考着该如何出手。 纱帘微动,她屏住了呼吸。 ——“昭昭。” 帘后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晏昭一下松开了手,匕首掉落在了床沿。 沈净秋拾起那柄短匕,小心翼翼放在了一边后,这才抬眸笑道:“好厉害,若是歹人,定然逃不过昭昭这一刀。” 晏昭微张着口,神色讶异,她像是不敢相信面前人会出现在这里,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你、你怎么……” 沈净秋趴在床沿,一手朝上勾住了晏昭的手指,偏头看着她低声说道:“我想见你。” 正文 第51章 他眸色欣慕,面容一改前些时候的疲惫死气,整个人活像是到了冬日终于能盛开的红梅,在冷肃桀骜里又透出缕缕寒香与丰艳。 晏昭一时哑然。 沈净秋捧起她的手腕,张开口,缓缓将指尖含.入口中。 清越俊逸的大理寺少卿跪在脚踏上,正伸着红-舌,含.舔着少女微凉的手指。 任凭谁见了这幅景象,也会瞬间愣怔在原地吧。 ——晏昭自然也不例外。 从前每一次,每一次都会被这位看似冷傲孤高的青年缠住脚跟,不忍离开。 今日也是一样。 她反客为主,动了动手指压住了那软韧-湿.热的舌尖。 “唔……” 青年下意识发出了一声闷哼。 “昭昭……哈……”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打了个转,黏黏糊糊地吐了出来,倒显得格外缠绵。 “冬奴,你知道,我一向喜欢听话的。”她叫起了他的小字。 “哈……”沈净秋仰着头张着口,眼尾飞红,“我、我最听话了……昭昭……” “是吗?”晏昭唇角含笑,慢慢动着手指。 两指微微夹起,她用了些力道,漫不经心地说道:“鞋袜脱了罢,莫蹭脏了。”(以上都只是含指尖,没有其他) 沈净秋抬起眸子,眼中是痴痴的欣喜之色。 窗外头传来些声响,似是有人慢慢吟起了诗。 “银烛生花如红豆。占好事、而今有。人醉曲屏深,借宝瑟、轻招手。” 一时薄纱散落,香漫一室。 “院中的丫鬟,平日喜欢读些诗词,我也就由着她去了。”晏昭笑着解释道。 那念诗声渐渐远去了。 “枕上不妨频转侧,柔意偏解逐人弯。最是推挽浑一醉,暗嘱檀郎莫轻攀。只见那人眼儿媚、声儿香,刚被风流沾惹。兰麝细香闻沉息,脂含唇唾莫惜春。 远处河上,水波起处,竖起桅杆浪里颠,见人羞涩却回头。 此时还恨薄情无?” …… 等那念诗之声隐没于夜色中,晏昭这才放下心来。 “冬奴……”她缓缓仰起头,长舒了一口气。 沈净秋闷闷地应声道:“嗯。” “先前我给你送去的那副画……”晏昭一手勾着他的后颈,偏头轻声说道,“林氏的案子查的如何了?” 说到正事,沈净秋倒也清明了些,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和盘托出了:“你送画来后,我便又重翻出了此事……当年有供词说,曾在前一天夜里见过一男子在附近徘徊,左脚微跛,右脸有刺青印记。所以当时便顺着军中逃卒的方向去追了,不过一直没找到这个人。” 他微微一顿,低头至晏昭的颈侧蹭了蹭,这才继续说道:“倒也是巧了,前段日子姚家小姐失踪那事,不是还牵扯出一个被杀害的老妇人吗?在她家中,不仅搜出了当年林氏的绣鞋、金簪,还在后院里挖出了一具尸首,身高、骨龄、左脚上的伤,都和那供词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姚家小姐失踪……说的是姚珣? 莫不是那秦家?据那松丰茶寮的掌柜所讲,秦家确有个二儿子,不过随军出征几年没回来了…… “对,那家里确实有个从军的二儿子,”说到这儿,晏昭逐渐拧起了眉头,语气疑惑道,“可是,秦二如果是逃兵,为何住在附近的街坊却都不知道?他与林氏又有什么仇怨……” “……这件事,”沈净秋似乎有些犹豫,他垂眸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现在只查到秦二当年是在陇右节度使董怀德麾下。当年石堡一战后,吐蕃截断了军粮运输,许多戍卒溃散逃亡,秦二应当就是那时候成了逃卒。不过奇怪的是,陇右那边并未将消息传来京城,反而每年都将他的军饷寄来秦家,所以旁人才不知道秦二成了逃兵。” “至于他与林氏有何关系……”沈净秋摇了摇头道,“暂时还不知道。” 语毕,帐内陷入了安静中,那青年不自觉地便又展臂揽上了晏昭的腰,偷偷蹭了蹭。 只是此刻晏昭脑海中满是林氏溺亡一案,根本无心与他玩闹。 “不妨查一查何家。”她开口说道。 “何家?”沈净秋先是一愣,随后便明白了过来,“江南何家?那不是你现在的外祖……” “你知道我为何会送那幅画去吗?”她偏过头去,一手捏着沈净秋的下巴,凑近了慢慢说道,“画上人不是林氏,而是我表妹何絮来的贴身丫鬟,容月。” 沈净秋瞬间就变了脸色。 “她可是做了什么?”他目露急切,连忙问道。 晏昭摇了摇头,语调平静:“没什么,只是当时见她有几分眼熟,想着若与林氏有关,还是查个清楚为好。只是没想到前段时间她好像犯了什么错处,被我舅舅赶走了。” 闻言,沈净秋的面色果然有了些许变化,双目微转,眸色深深。 只是下一刻,他便敛下了眸中深意,软着声音道:“别说这些事了,好不容易与你见一面……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那青年又眯着眼凑了过来,在晏昭的脸颊上蹭了蹭。 晏昭习惯了他这种仿佛不贴着自己就难受的性子,倒也不觉得反感,只是轻轻推了推道:“时候不早了,莫留得太晚。” 听见这句话后,沈净秋立刻抬眸望向她,唇角微微下撇。 “以后见面的时候还多着呢,”她软语哄着,声音轻柔,“冬奴,这些事我可只告诉了你一人,往后,你我就是最亲近的了。” 沈少卿瞬间就像是那掉入鲜嫩草堆里的小兔,晕陶陶*不知天地何物了,只是乖乖点头。 他起身裹好了衣裳,一步三回头地走到窗边,转身利落地翻窗而出。 晏昭刚想走过去关上花窗,却见那人还站在外头,探过身子来问:“昭昭,最近姓许的没有来烦你吧?” 他目光灼灼,似乎是刚想起这件事。 “没有,”晏昭有些心虚地微微后退了一步,将神色掩在了窗边的阴影中,“他是父亲的门生,平日里少不得见面,不过……我与他之间并没有其他交集。” 沈净秋这才放下心来,他俯身勾上少女的后颈,随后轻轻印下一吻。 “我这便走了。” 青年语调缱绻,目光温柔,在月色下犹如话本中的鬼仙精魅,夙夜幽会后便又悄然离去。 …… 送走了沈净秋,晏昭便悄声唤来了雪信,重新擦洗了一番,这才合衣入睡. 在家中歇息了几日后,这天一早,晏昭便被人匆匆忙忙地叫醒了。 “小姐,善平司来的密函!” 雪信像是捧着个烫手的山芋一般,哆嗦着将一封信件递给了她。 晏昭还未完全清醒,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展开了信。 “……密函?什么消息犯得着如此严谨?” 她有些不解地嘀咕着,只是下一刻,便又正了神色。 “雪信,替我更衣,外头马车备好没,我现在便要出门。”晏昭掀开被子跳下了床,急忙开始梳洗换装。 那信中写的不是别的,而是郭三奴案的重要案犯——京兆府法曹参军宋守奎,输情伏辩,已然抖落出了大多实情。 那日突然传下来的文书,正是提审宋守奎的。 等晏昭急匆匆地赶到善平司,踏入狱台牢门时,却发现周奉月竟然也在。 那人站在拐角的阴影处,四下并无其他人,似乎专门在等她。 她连忙拱手行礼:“周大人。” 周奉月看了她一眼,摆手道:“不必多礼。先前是你提出郭三奴的案子与神仙药有关的吧?” “是。”晏昭语调平缓,丝毫不见慌乱。 “你前些日子去过东渡码头吧。”随后,周奉月继续问道。 听见这句话,晏昭渐渐生起了些许疑心。 怎么感觉……势头不对? 她一时间拿不准她的意思,半真半假地说道:“是,赵将军奉命接应南珠郡主,邀我前去帮忙。” “如此?”周奉月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那我倒是要向陛下参他一本了,此事本该暗中进行,如何又能透露给你?” 此话一出,晏昭额角瞬间淌下了冷汗来。 她一撩袍子,跪下行了个大礼。 “大人明鉴,此事是我鲁莽,但也是为破案所需,并无他意!” 晏昭低着头,心内依旧忐忑无比。 只是过了半晌,却都没有其他动静。 她额角的汗已经流到了下巴尖,一颗颗砸落在这脏污的地上。 “起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终于传来了那道声音。 周奉月缓了些神色,只是语气依旧冷淡:“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做的事情。你、晏家、乃至整个京城,没有我善平司左部不了解的地方。” 晏昭刚从地上站起身,听见这句话,心内瞬间又是一寒。 她的意思是…… “不过,”周奉月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平缓了些许,“善平司中,各色人等皆行于是,只要能忠于陛下,旁的都不算什么。我今日这番话,是想提醒你,不要觉得自己做的事只有天知地知,也不要以为有些消息,晏家不说,旁人便不知道。” 她见对面人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便轻笑了声继续道:“图芦也与我说了,这案子,你办得不错,至于你是为何如此奋力,又如何得到的线索,这些,我都可以不过问。你可以对旁人假情假意,也可以为了破案用些特殊方法,但是,既然入了我善平司,便要守善平司的规矩。” 晏昭这下明白了,那封密函,不是为了郭三奴的案子,而是为了这一遭—— 一场专门为她备下的恐吓敲打。 紧接着,周奉月又开口了,只不过这回倒是说了些有用的。 “昨日宋守奎终于松了口。”她沉声道,“他承认,是因为郭三奴发现了京兆府暗中通过渌水河运送犯禁之物,才会故意将他安排在这一班,并让同班的崔大平服下神仙药,在第二日发狂杀死郭三奴,以成灭口之事。” 虽然晏昭对此事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如此一段话后,还是心口一痛,慢慢攥紧了拳头。 “你与郭三奴是旧识,也算是此案的功臣,便允了你提审之权。若能叫他认下杨思仁主谋此事的供词,再记你一功。”周奉月微微挑眉,看着她说道。 晏昭此时心内五味杂陈,但还是拱手应下了。 “是,多谢大人栽培。” 正文 第52章 这地牢里没有晏昭想象的那般可怖,除了地面和砖缝中的一些脏污外,并无其他血锈之类的东西。 她跟着狱卒走到了其中一间牢门口。 狱卒低下头去开着锁,那门上铁链碰撞的身影直叫人牙根发酸。 铁门洞开,影影绰绰里,一道人影正瘫坐在单薄的褥草之中。 “宋守奎。” 她冷声道。 那人缓缓抬起头,眯起眼睛往前爬行了几步。 晏昭这才发现,他双膝处血肉模糊,一只手的指甲也全被拔去了。 纵然此人是害死三奴的凶手之一,但见到如此情状,她也不禁心下骇然。 晏昭压下想要后退的冲动,强忍着不适偏过头对狱卒吩咐道:“把人带去刑房。” “是。” 她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了一道像是哀嚎又像是痛呼的声音。 那双绣金的靴尖微微一滞,随后快步朝前走开了。 …… 晏昭换了一身衣服,一边翻阅着宋守奎之前的供词一边走进了刑房。 正中央是一块黑石台,台边蜿蜒出几道凹槽,应是导出血水之中,而周围四壁上挂满了铁钩、钉板、鞭绳之类的刑具,角落里放着一个正烧旺的炭火盆,里头插着数把细签。 那人正被锁于台上的石椅中,听见声响后他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安与恐惧。 “大人、大人,我真的都说了,都是我干的。” 宋守奎哆嗦着唇,死死盯着她,声音颤抖着说道。 晏昭神色平淡,走到台前沉声问:“你区区一个七品的法曹参军,便有胆做下这事?” “大人我……我就是贪心,想要多捞些银子,才做下这等错事,下官实在是一时糊涂,还请大人明鉴啊!” 那身长七尺的壮硕汉子一时间涕泗横流,完全没了从前的威风模样。 然而看过供词的晏昭此时完全对他生不出同情之意了。 “你确实糊涂,但不是一时。”她走到对面的木椅上撩袍坐下,一字一顿地说道,“短短一年时间里,你手下的不良人便死了七个,各个死状凄惨骇人,难道你要同我说,这都是意外?又有行参军供词曰,若不听从你的话去做那些犯禁之事,轻则罚为脚吏,重则受辱受刑,乃至阖家遭殃。” 她越往下说,台上人就抖得越厉害。 “宋守奎!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你们竟敢如此猖狂!”红袍黑靴的年轻女官满面怒容,高声喝道,“莫不是把京兆府当成了自家府第,你与杨思仁一同做个帝王宰相不成?!!” 宋守奎却依旧不肯承认:“大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与府尹大人没有半点干系啊!” “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晏昭一时气极,她转头看向身侧墙壁上的刑具,大步走了过去。 只是临到眼前,她却犹豫了。 片刻后,晏昭一咬牙,取下了一柄泛着寒光的铁钩。 她抬步走上黑石台,将铁钩架在了宋守奎的后颈处。 “宋守奎,你若此时认供,还可少受些皮肉之苦。”少女眉目冷沉,但却慑不住这等油滑案犯。 他咧嘴一笑,眼中的畏惧之色慢慢褪去了。 “大人怕是没怎么审过案吧,按断狱律,拷打用刑不得超过三次,且中间须间隔十日。三日前你们周左使可是刚对我用过刑,您莫非不知道?” 他身为法曹参军,自然也熟知审案拷讯的相关之法。 甚至会比晏昭更熟悉。 宋守奎自下而上地打量着晏昭,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她。 那两块小小的眶里,黑是黑,白是白,像是一个望不见底的深渊。 晏昭没有后退,也没有心虚,她只是微微昂起头,以同样锐利的目光回敬着这个可以说是“恶贯满盈”的官吏。 “善平司分于六部,为陛下登基后新设而独行一道。你猜,我手里会不会有陛下的特批谕令?”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四角包着锦锻的黄麻纸页来,在宋守奎眼前晃了一下。 “这里面写着什么,我就不必念了吧。”她唇角含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你只顾及着杨思仁,却不想想若是惹恼了上头那位……” 宋守奎的眼神逐渐变了。 “你若是实话实说,早些交代了,说不准我还会替你在周左使面前美言几句,”晏昭一边绕着他慢慢踱步,一边继续说着,“想必宋参军也知道,周奉月周大人,那是在那位面前也能说得上话的。说不准……还能留你个全尸,妻儿老小也能都保住。” 一段话说完,她也又重新走回了宋守奎面前。 晏昭两手撑在石椅扶手上,凑近了些。 ——这次,换她来死死盯着对方的神色变化了。 这年轻女官生了一副英气模样,两眼圆睁,黑是黑,白是白,直看得人心里一阵发怵。 宋守奎的额角滑落下了几滴冷汗。 他脸上横肉震颤,口唇处哆嗦不止,慢慢垂下了头。 见状,晏昭走下台去,将铁钩挂回了原处,背朝那人漫不经心道:“方才以为宋参军是懦夫,才用这刑具威胁,不过如今一看,宋参军不但骨头硬,头脑也清明。跟聪明人说话自然要简单得多,想必我也用不上这铁钩了。” 她转过身来,又加了一句:“聪明人还是得好好权其轻重,再做选择。你这么护着杨思仁,不就是怕外头的妻儿老母遭其灭口吗?我告诉你,神仙药一事,不仅仅是私用官船、扰乱朝堂这么简单,这事,已经和谋逆造反牵扯上了。” 最后一句,那人说得格外轻柔,却恰似惊雷般在宋守奎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晏昭,面上再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冷静,失神般嘀咕着:“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是谋反,这只是运了些香药罢了,怎么会是谋反?!!” 晏昭唇角含笑,坐回了自己的木椅上,姿态闲适。 “看来你还不知道?我还当宋参军如此忠心,心甘情愿替杨大人扛下这诛九族的罪名呢。”她抱臂后倚,语调透着几分懒散。 方才的生涩与紧张已经完全消失了。 宋守奎眼中冒火,咬牙切齿道:“定是你这个小妮子诓我,神仙药又、又怎么会和谋反有关系?” “是吗?那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杨大人可曾送来什么信儿宽慰宽慰你?”她凌厉了声色,戳破宋守奎最后的幻想,“若真像你说的,只是个不轻不重的罪名,杨思仁为何到现在都没动静?毕竟你也算是他的左膀右臂了,怎么断得如此干脆利索?” 台上那人低垂着头,浑身颤抖。 刑房内一时陷入了寂静之中。 晏昭坐在椅上,心中默默计着数。 待她数到一百之时,那人终于开口了。 “大人,我说,我都说了。”此时,宋守奎面色灰败,两肩耷拉了下去,连脊背也佝偻了。 晏昭从怀中掏出招册展开,提笔便记。 “杨大人,不,杨思仁,我都是听他的话才去做的这些事……” …… 晏昭越听下去,心内就越是震惊。 若宋守奎所言具实,那杨思仁简直将京兆府上上下下变成了他自己的私府。 底层的不良人和街卒脚吏,在京兆府里都是奴隶般的东西,又更何谈平民百姓? “……这事我只知道是他批下的官船,但神仙药入了京做什么用,我便一概不知了。”宋守奎像是完全放弃了抵抗,将事情抖落了个干净。 待将最后一句话写完,晏昭起身将招册撂至他面前。 “签书、画押。”. 午时刚过,狱台地牢门口走出来一名红袍女官,她手中攥着一本簿册,眯着眼看了看日头。 有书吏上前说道:“晏大人,左使在判事堂等您。” 晏昭答应了一声,随后便快步离开了。 判事堂在前院,她循着回廊朝那个方向走去,暗自深吸了几口气。 不知周奉月这下面要唱的是哪一出戏。 门口武卫见她来了,便直接打开了门,晏昭攥着招册的手微微一紧,抬步走了进去。 “大人。” 她先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周奉月坐于桌案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便又把目光投回手中之物上了。 “嗯,如何了?” 晏昭上前两步,将招册递了过去。 周奉月单手接过,漫不经心地翻看了起来。 只是看着看着,她逐渐正了神色。 待目光触及到“供状人宋守奎”以及下方鲜红的一枚指印时,她再次抬起头,只是这时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打量。 “两个时辰不到,便得了这一份供词?”周奉月挑眉轻笑道,“倒有些本事……前几日我可是用了不少刑,姓宋的嘴挺严实。” “严实是因为他妻儿的命正握在杨思仁手里。所以只消让他知道,能动他妻儿老小的,可不止杨思仁。”晏昭同样也笑了,只是她语调平静,并不自得于此。 闻言,周奉月点了点头,将招册放到一旁,目光灼灼地望向晏昭:“我特意下了狠手,就是要绝了你用刑这条路。” 晏昭垂下眸子,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宋守奎先前受了那么一番折磨都没松口,你从前又没对人用过刑,断不可能比我下手还狠,所以只能攻心。”周奉月从桌案后站起身,走到了晏昭面前。 ——“我要的不是一个血手酷吏,而是一个断狱悉律、能谋善策的良臣。” 晏昭眼睫微颤,片刻后,抬手一撩官袍便想下跪。 却被周奉月扶住了。 她俯身贴着晏昭的耳边,说出了一句令她倏然睁大了双眸的话—— “今日之事,并非我的意思。” “是陛下的意思。” 正文 第53章 将招册交给周奉月后,晏昭便离开了善平司。 好不容易回到府中,她还没来得及换下官袍,雪信便急匆匆进来通传道:“小姐,迎兰来了。” “迎兰?”晏昭凝眉想了想,又将腰间銙带系回,走出了门去。 身着青碧色罗裙的大丫鬟立在阶下,福身行礼道:“小姐,南珠郡主明日入京,五日后在郡主府有洗尘簪花宴,夫人特叫我将帖子送来。” 南珠郡主明日入京……赵珩接到人了? 她压下心头暗思,朝侍立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 雪信立刻会意,走上前去接过了那封请帖。 “夫人叮嘱了,簪花宴上大多是各府的公子小姐,她便不去了,只望小姐畅游尽欢。”迎兰垂手浅笑道。 闻言,晏昭点了点头,将帖子从雪信手中接过。 “好,就与母亲说,我晓得了。” 阶下人福身拱手道:“那奴婢便退下了。” 待迎兰走后,晏昭立刻回到房间内提笔写了一封信. 胜业坊、云水舍中。 赵珩着一件深绯色团领袍,更衬得容色锋利、眉目深深。他倚在窗边朝外头看去,手里虽捧着茶,但等那热气尽散也未曾饮上一口。 “赵淮元,你到底是来喝茶的还是来‘看’茶的?”尤绍明坐在一旁,挑眉笑问道,“这可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我还特意叫人提前炙好,你可别给我糟蹋了。” 赵珩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后漫不经心地敷衍道:“别聒噪了,回头给你送上几饼,我阿爷那儿多的是。” 见他如此,尤绍明面上则浮现出了些兴味之色,他站起身,同样走到窗边朝外望去。 “你近日行事是愈发令人摸不透了。这地方我先前邀你好几回都不愿意来,今日怎么主动上门了?”他一手撑着窗沿,顺着赵珩望去的方向说道,“这地方……前面就是右相府吧?”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颇为古怪。 “嘶……我还没问你呢,那日在弓马院,为何急匆匆地先走了?尤婵那丫头回来一个劲儿地问我怎么没看见你。” 尤绍明眯了眯眼,突然发现好友的神色有些僵硬了。 “有事在身。”那绯袍青年语意简略,他转过身,抬手半掩上了窗。 只是在旁人看来,更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尤绍明眼珠一转,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我听说晏惟那个女儿,好像是进了善平司?啧啧啧……那种地方,可不得搓磨下一层皮来,也是可怜。” 他话音未落,赵珩便抬眸直直地望了过来,皱着眉道,“人有志,何事不可行?善平司虽说名声不佳,却也是正经官衙,若有心,自是好去处。” 这一番话,直叫尤绍明张口却哑然。 他摇头低笑了两声,指着赵珩笑骂道:“你呀你呀,我算是知道你这满腹心思落在谁身上了。” 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的绯袍青年不自然地抿了抿唇,低头饮起了那已经凉透的茶。 “莫要胡言……” 他低声辩驳道。 只是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些许动静。 “二位小姐,这边请。” 应当是茶肆伙计的声音。 赵珩兴致缺缺地扭过头,准备起身走到窗边,却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阿珣,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事,你可做了?” 他脊背处瞬间一麻。 这声音…… “唉,太难找了,主要这事也不能放在面儿上做。”另一人回答道。 “不妨事,反正时候还早,我与你说……” 这应该是走入了隔壁厢房,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赵珩不自觉地往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 “怎么,听得这么入神?”尤绍明见他神色有异,便忍不住问道。 赵珩摇了摇头,又坐回了原位。 此后,他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在加姜盐时甚至一下便撒入了数勺。 尤绍明见了,赶忙抬手拦下。 若是再迟一步,他便要举杯牛饮了。 “做什么呢,看看自己加了多少盐。”尤绍明又拉开赵珩的手往茶盏里看去,更是哭笑不得,“你这是喝茱萸茶呢?加一颗就行了,撒上四五粒,原本的茶味都改了。” 炙茶里头一般会加上一钱姜盐并一粒茱萸,可赵珩这一杯里,少说有三钱的盐和五颗茱萸。 尤绍明将那茶盏放在一旁,叹了一口气后,走到墙边打开了一处竹帘。 下一刻,便有声音从竹帘后的孔洞内传来。 ——“阿昭,听说许辞容许大人前几日升了中书舍人。他如今可是成了香饽饽,连我母亲都在打听许大人的消息呢。” 赵珩瞬间不由自主地起身凑近了些。 他还不忘瞪了尤绍明一眼,低声道:“房间里怎么还有这东西?” 尤绍明一脸无辜,同样用气声解释道:“谁知道,上回来的时候陆东明告诉我的。” 赵珩刚想回话,就听见那头传来了晏昭的声音—— “怎么,你莫不是也……” 随后,便是几声嬉笑。 “别打趣了,我可没那个意思。依我看呐,许大人分明是心悦你。” 听见这话,赵珩立刻凌厉了眼神,他拧头望向尤绍明问道:“许辞容是谁?” 尤绍明眯了眯眼,猜测着:“额……中书舍人?” “废话。”赵珩白了他一眼,转过头来继续听。 “……谁说的,他有心上人。” “可惜,许大人不论容色还是才名都是第一流的呢。” 这头,赵珩暗自咬了咬牙。 这又是哪个狐媚子? 尤绍明抬手放下竹帘,拍了拍他的肩道:“听一两句够了,还真要做那‘梁上君子’?” 赵珩走到桌旁,拿起茶盏闷了一口,随后脸上五官都皱到了一处。 ……又凉又咸又涩. 而隔壁厢房中,那少女正坐在窗边慢慢嚼着茶点,漫不经心道:“一流……也没有那么夸张吧,你先前还说钰世子才是一流容色。” 姚珣浅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算了,不说这些了,反正也是我高攀不上的。” “怎么了?”听见这话,晏昭觉察出了些许不对劲来。 对面人低头抿了一口热茶,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面容。 “母亲近日已经在替我相看人家了。” 短短一句话,却叫听者心内一震。 “为何……”晏昭放下手中的茶点,怔怔问了一句,“如此之快?” 姚珣低垂着眸子,闷闷地说道:“说来也差不多是时候了。这次又没能选上内教坊,想必他们终究觉得早日许个人家为好。” 一时间,房内的两人都沉默了。 半晌后,晏昭抬头看着她开口问道:“那你呢,你……想要相看吗?” “我纵然不愿又有何用?”姚珣苦笑一声,转头看向了窗外,“下次选拔,便是三年后了,三年后我又是何年岁?若是再不成,那便真的无路可走了。” 她眉眼沉沉,握在茶盏上的手指微颤。 晏昭只觉得自己喉头像是哽住了似的,连出声都变得困难起来。 “阿珣,”她声音干涩地开口道,“人似宝剑,出鞘未时,若藏锋于此,岂不可惜?” 姚珣看着她,面上犹疑不定。 “可是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前路究竟何种模样。若是坚持到底,却依旧一事无成,岂不是更……” 少女的神情慢慢黯淡下去,虽坐在暖融融的日光中,却像是快要枯萎的花。 晏昭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慢慢握紧,同时认真道:“阿珣,倘放手一试,尚且有前路可走,但若真的草草定亲,便再无为官的可能了。更何况如今正是陛下有意栽培之时,万不可错失良机。” 紧接着,她又问起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对了,五日后南珠郡主的簪花宴你收到帖子没?” “簪花宴?”姚珣点了点头道,“我听母亲提起过。” 晏昭唇角微翘,低声道:“若信我,不出十日,便能解你眼下之困。” “你说的话我自然是信的。”姚珣终于也露出了点笑容来,“就是不知晏大人有何良计妙策?” 她招了招手,示意姚珣附耳过来。 “那日宴上定会……你只要……南珠郡主……焦家……” 她用气声细细嘱咐着。 …… 而隔壁厢房里,尤绍明侧着身用耳朵靠在孔洞旁都没能听清那头到底在说些什么。 方才还能听见的,怎么突然就没声儿了? “说什么呢………簪花宴又什么特别的?”他喃喃道。 这时,厢房门被打开,走进来的赵珩一见他还在凑在那孔洞旁,立刻上前将人拉开了。 “你做什么?”他眉目冷沉,低声问道,“不让我听,自己倒是如此作为……” 赵珩突然又绷紧了脑海中的那根弦,神色逐渐变了。 “别乱想,”尤绍明见状,一下便读懂了他的意思,连忙解释道,“我这不是想帮你吗,说不准她们就聊到赵珩赵将军了,你难道不想知道晏小姐会说些什么?” 赵珩将那竹帘放下,走回桌边冷声道:“不想。” 尤绍明不死心,又凑过去问:“……那后几日那什么南珠郡主的洗尘宴你去吗?” 赵珩动作一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后摇头道:“不去,还不如在营里跑马。” ——“可是晏小姐会去。” 尤绍明冷不丁地丢出这么一句话。 下一刻,对面人原本不耐烦的神色瞬间凝滞了,赵珩长睫微颤,语调逐渐轻柔下来:“那……那么,倒也可以去看看。” 他不自然地扭头看向窗外,唇角微翘。 倒是有好些时日没有见到昭昭了…… 正文 第54章 转日清晨,晏昭刚踏入善平司的门,便被武卫带到了判事堂。 堂中只有一人。 待房门关上,坐于桌案后的周奉月抬手朝她招道:“过来。” 晏昭虽不知她此举何意,但还是快步走到了桌旁。 随后,周奉月从身后的木柜中取出了一封密函放在了她的面前,目露深意:“打开看看吧。” 晏昭抬头望了她一眼,随后犹豫着伸手接过。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看了眼——里头竟然是一封提审文书。 「敕问京兆尹杨思仁牒」 目光触及到这一行字,她动作下意识一顿。 “无事,看吧。”左使大人闲适地坐在椅中,漫不经心道。 得她此句,晏昭这才敢继续向下读。 「敕善平司左使周奉月: 朕闻吏浊则国危,法弛而民乱。近察京兆尹杨思仁,职司畿辅,而阴结奸佞,渎乱纲常。擅更籍簿、迫害下民,又私纵漕舸,贩运干禁,毒流闾巷。罪迹昭彰,已无可恕。 今着善平司速所拿赴台,严加勘问。许尔等夜叩官廨,直入缉捕,遇阻者以谋逆论。 务得实情,以正典刑。」 …… 读至最后一字,晏昭捏着纸页的手都在颤抖。 她慢慢放下这封提审文书,深喘了几口气。 “此事,也有你一份功,所以特意叫你来看一看。”周奉月的声音响起,语调冷静平和,“陛下谕令,不可耽搁,辰时一过你便随我一同去杨府拿人。” 晏昭突然站起身,朝着她行了个大礼。 京兆尹虽然官职不高,但牵扯到京城中的众多权臣,若不是有人一力推动,提审文书必不可能下得如此之快。 而能做这事的,除了周奉月,再无第二个人选。 待她这一礼行完,上头那人才接着道:“你也不必如此,此案既系善平司职份,早获案犯,也利于穷治其党羽。” 晏昭低着头,声线平直:“下官明白,然若非大人神明,焉能使罪官速伏其辜?” 随后,她便被人扶了起来。 周奉月拍了拍晏昭的肩膀道:“此事暂且搁放一旁,从今日起,你便正式入我善平司吧。举状我已上呈内闱,不日便会有受封文书送至晏府。” 她自是连连拜谢。 随后,周奉月将那封提审文书收至怀中,大步朝门口走去。 身着紫袍的善平司左使推开判事堂的大门,耀目的日光倾泻而入。 “走吧,随我一同前去提审罪官——杨思仁。” 暖光中,晏昭慢慢转过身,双目被刺得发胀。 ——晴光泼眼,一时明亮. 在赶去杨府的路上,周奉月还不忘了叮嘱她:“到时候我与崔从简带人封了府邸正门,你绕去后头防止他逃脱,若拿到人,便以响箭为号。” 崔从简是大理寺正卿名讳。 “是。”晏昭难掩紧张与兴奋之色,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匕。 马车猛地一个颠簸后逐渐停了下来,那人起身,率先撩帘下车,她自是紧随其后。 而车外,众武卫默声而立,正静候着吩咐,人人面上都是一副沉肃模样。 这场面不由得令晏昭心下一震。 周奉月低声道:“着几个刀斧手随晏大人去角门,其余人跟着我从正门进,若遇阻拦——” 她举起了自己腰间的那枚鱼符。 ——“格杀勿论。” 黑衣武卫齐声道。 她转过头朝晏昭使了个眼色,又嘱咐了一句:“大理寺那头估计也会有人去后门,机灵点,别叫他们抢了先。” “是。”晏昭拱手应下。 就在这时,红案组其余人也随之赶到,图芦率先滚鞍下马,走到了周奉月身侧。 “你带五个人去前头渠口堵着,以防他府中有暗道。”左使大人立刻吩咐道。 “是。” …… 眼看着众人各循其处,晏昭便也带着刀斧手直奔杨府后身而去。 十数人分散于巷中,皆屏息以待。 晏昭侧身隐于拐角处,紧紧贴着身后墙壁,一下不错地望着前面的动静。 只是她刚带着人埋伏下来,巷口便又出现了数道人影。 身后武卫刚有动作,便被晏昭拦了下来。 “莫轻举妄动。”她藏在暗处,静静等着那几人走近。 最前面的那双黑色六合靴上,深红色官袍的下摆一荡而过,玉带勒腰,一张冷肃面容犹含霜色。 “沈大人。” 她踏出了半步,轻声道。 沈净秋先是一怔,随后眼底涌上了层层欣喜之色。 他克制地点了点头,回道:“晏大人。” “沈大人不如去后角门那头吧,这边有我守着,应当不会漏了人去。” 在沈净秋面前漏了身份之后,她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从容,与他说话有底气多了。 沈净秋四下打量了一眼,便大概看出了他们的人数,于是点了点头便带人继续往前走。 只是在和晏昭擦身之时,他微微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若有难处,将人往我那儿引。” 同时轻轻拉了一下晏昭的袖口。 一触即走。 待两边人马分开,晏昭重新站回了阴影处,静静等待着外头的声响。 果然,没过一会儿,便远远传来了高喝与打斗之声。 应当是前头动了。 他们这十数人依旧静静隐在窄巷之中,连呼吸声都浅了。 不知过了多久,晏昭半垂着的眸子倏然睁开。 ——有动静! 前头有一丢弃在墙边、破损脏污的的木柜轻轻地摇动了一下。 众人皆屏息。 随后,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传来——那木柜整个倒了下来。 后头赫然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破洞。 晏昭打了个手势,阻止了身后想要上前的武卫。 那人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来,见外面无人,这才转身取出了一个布包。 紧接着,他方从那洞中钻出。 而就在那人爬出洞口的一瞬间,晏昭立刻从拐角处冲了出去。 ——连带着身后的十个武卫。 还没等那人反应过来,武卫便已经反锁住他的双臂,脖颈处另架上了两柄泛着寒光的长刀。 “大大大、大大人……”那人惊惶地看了一圈,哆嗦着唇,慢慢跪了下来,“大人明鉴,我不是杨府的人,我和杨思仁没关系。” “不是杨府的人?”晏昭从旁边的武卫腰间抽出一把刀来,挑起地上的包裹悬至他面前问道,“那这里面是什么?” 那人瞥了两眼,吞吞吐吐地开口:“一些公案文书……” 她将包裹抛至身后武卫的怀里,随后提着那人的领子将他拉了起来。 “你说你不是杨府的人,那为何会从杨府中出来?”晏昭冷声问道。 那人眼神飘忽,一时未能回答。 “不说,便作罪官押走。” 她一挥手,便有武卫上前,那人吓得赶忙开口道:“下官是右军府长史,来与杨大人核对、核对军籍的,包裹里是新兵名册。” 右军府? 正在晏昭细思之时,耳边尖啸声掠过,她抬头一看,不远处的天空中擦过了一支利箭。 是前头拿着人了! 这时候,又有一队人马顺着窄巷跑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罗静衣。 她一边吩咐武卫将杨府后门围住,一边对着晏昭道:“左使叫你去前门。” 晏昭看了依然在哆嗦的那长史一眼,转头吩咐道:“将此人带去前头。” “是。”. “周奉月!”杨思仁被刀斧手押至府门,他看见阶下那人便明白自己这回怕是栽了,倒也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起来,“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狗,早几年见着我还要下跪磕头的东西,也敢来拿我?” 周奉月倒也不恼,反而笑吟吟地走上前去看着他道:“所以说,风水轮流转,如今不就轮到你杨大人给我下跪磕头了吗?” “呸,”杨思仁啐了一口,眼中满是愤恨,“像你这般残害忠良,颠倒是非的瘈狗,我等着你遭报应的那天!” “嗬,”周奉月面上笑容不变,轻轻说道,“好哇,我倒也想知道,会不会有这么一天。” 随后,她退开一步,冷声喝道: “来人,上枷,去冠缨。” 武卫们不顾手中人的挣扎,押着依旧在骂骂咧咧的杨思仁进入了囚车。 而就在这时,前街里马蹄渐响,一人快马赶来,高声喊道:“慢——” 身着浅绿官袍的小吏翻身下马,面色涨红,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政事堂文书,罪臣杨思仁暂押御史台候审。” 听闻此言,周奉月转头与崔从简对视了一眼,心下都各有了思量。 她凝眉问道:“政事堂?可有官印御批?” “自然,”那小吏一展手中文书,落款赫然有“左仆射盛华淳”的字样,“陛下御批即刻便到!” 周奉月冷哼一声,回首望着崔从简道:“崔大人,我记得,押杨思仁入善平司狱台,乃陛下亲笔所批,可非我一人之言罢?” 那看起来有些瘦小苍老的大理寺卿颔首道:“自然不是。” 他从身旁的副官手中接过文书,在杨思仁复杂的目光中,朝着囚车的方向展开道:“此乃陛下谕令,命善平司、大理寺二部同审罪臣杨思仁,即赴狱台,毋延!” 而那被押在车内的人,死死盯着崔从简手中的文书,灰败之色浮上面来。 周奉月一挥手,高喝道:“上口械,押罪臣赴狱。” 侍立一侧的两名朱衣察立刻上前,不顾杨思仁的呜咽挣扎,将铁嚼子塞入了他的口中,霎时间便有血珠从嘴角溢出。 随着囚车的车轮碾过石砖,车中人更加激烈地扭动身子挣扎了起来,只是在旁人看来,都是些无用之功罢了。 “唔——” 他仰着头,血水混着汗珠从脖颈处滑落,紧握着车柱的手背上隐有点点淤痕,应当是怒急攻心,经脉破裂留下的。 这如何不是一副凄厉景象? 囚车驶过,引得路旁众人的目光都纷纷跟随。 晏昭站在巷口,身姿玉立,双眸一下不错地看着那囚车上的人,指尖已狠狠掐入了掌心而不自觉。 ——三奴,你可也同我一样,始觉痛快? 正文 第55章 晏府门前,有人勒马停驻。 门房小跑着上前,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自家小姐。 晏昭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门房,随后快步朝府内走去。 她如此急匆匆地赶回府中,正是准备收拾些东西去善平司内住两日。 ——杨思仁的案子如今到了紧要关头,红案组所有人都整理了铺盖打算就在院里歇息。 只是还没等她走进雁回筑的门,便被晏惟身边的长随拦下了。 他一拱手,低声道:“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说是……有话要对您说。” 晏昭微微一怔,随后半垂了眼帘漫声应下:“我知晓了,这便去。” 她先是回房换下了官袍,随后便往内书房的方向去了。 约莫是与方才的事有关…… 政事堂今日值守之人应是左相盛华淳,如此才有了杨府门口的那一幕。 倘若父亲也在朝,定不会批下那封文书。 她一边想着晏惟究竟要找她说些什么,一边快步往前走,却一个没留意,差点在竹径的拐角处撞上了人。 “当心。” 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晏昭稳住身子下意识看过去—— 原是新任中书舍人。 许辞容轻轻扶住她的两臂,待她站稳后十分守礼地后退了一步。 晏昭心念一动,看见他便下意识想要躲避,只是竹径窄窄,两荫深深,竟一时找不到退路。 不知道为什么,和沈净秋坦白之后,她就特别害怕再见到许辞容。 ——就好似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还未恭贺许大人荣迁,”她垂下眸子浅笑道,“前几日确是脱不开身……” 这几日她都有意避着,连他晋秩那日送来的晚宴帖子都推拒了。 “这几日善平司为那京兆府的事忙作一团,你自然也走不开。”他声调和缓,反而替她解释了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宴亲会友的,不过是按例而为罢了,不来倒也无妨。” 他口中虽然说着“犯不着”、“无妨”等字句,但晏昭却是越听越心虚。 像是察觉到了她悄悄投来的视线,面前的青年抖了抖眼睫,随后温然一笑。 晏昭一时愣怔,她张了张口,不由自主说了一句:“那五日后我请你在为溪楼用午膳,就当是贺你荣迁之喜。” 而话说出口,她瞬间又生出了几分悔意来。 ……是不是有些太冲动了。 “可是今日刚缉捕了杨思仁……”许辞容微微蹙眉,似乎是在忧心她是否抽得出身。 闻言,晏昭刚想将此事推至日后,却听得他继续道:“不过既然阿昭有心相邀,我便也不推辞了。那便依你所言罢。”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已经到了口边的话咽下。 事已至此,晏昭便也破罐破摔,只想着另找个借口赶紧离开:“好……父亲方才遣人来寻我,应是有要紧之事,我便先告辞了。” 许辞容侧身让开路来,尚不忘调侃:“行路小心些,莫在与旁人撞着了。” 她垂着头不愿应声,只想快些走过去。 可谁料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在与许辞容擦身而过时,晏昭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竟直直朝着身旁人的怀里倒去。! 她下意识抓住了身前横来的手臂。 竹影摇曳中,青年展臂揽住欲倒的少女,并俯身低下了头。 ——“可还好?” 那人吐息声清浅,柔柔漫漫地洒在她耳侧。 晏昭下意识撇过视线,低声道:“没事,不小心没站稳。” 随着她垂首的动作,少女玉白的后颈微微露出了一截来。 衣料飘动的隐约中,一枚红记异常显眼。 直教看见的人双眸一凝。 晏昭很快重新站稳,她低声道谢后便匆匆离开了。 独剩青衣文士留在原地,一阵风过,将袖摆垂了个来回,露出了那藏于袖中的指尖—— 正慢慢捻动着。 待那少女走远,竹径左侧走出来了一位小厮打扮的人。 “这几日,阿昭可有与谁走得近些?”许辞容像是有些失神地望着半空,口里喃喃问道。 那小厮——也就是松光,目露为难道:“这……小的去打听打听?” “嗯。”许辞容摆了摆手,又加了一句,“对了,沈净秋和赵珩的行踪也一并打听了罢。” “……是。”. 另一头,晏昭脚步匆匆地赶到了内书房。待她进去时,正看见晏惟坐在棋案前,手中捧着一本棋谱仔细琢磨着。 “昭昭,你且来看——”他头也不抬,只是抬手道,“此局何解?” 晏昭在棋案的另一侧坐下,匀了匀呼吸,低头看起了这一幅黑白图。 片刻后,她慢慢抿起了唇。 她虽棋艺不精,但也看得出这棋形的诡谲复杂。 “恕女儿愚劣,这先人所布之图,实在无处落子。”晏昭摇头道。 “下棋,最不可露怯。”晏惟将一枚黑子落于棋盘之上,淡淡说道,“便是不知何处可走,却也要装作从容。” 他继续又拈起一枚白子,下在了方才那黑子旁。 “否则便如今日的盛华淳,这般慌乱之举,便是叫旁人知晓,他对此事的无知无觉。” 听闻此言,晏昭心头一动。 “父亲所言,莫非是说左相其实也不知杨思仁背后做了什么?” 晏惟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道:“不错。” “盛华淳虽知道此事有蹊跷,但是杨思仁也算是他的人,只想着先保下再谈后事。”晏惟语调冷沉,慢慢说道,“只是他却不想,此时插手,反而将自己赶进了这滩浑水之中。” 晏昭微微低下头,细细思索了起来。 父亲这话的意思是…… “杨思仁的事,你切莫插手太多。”晏惟话锋一转,对她嘱咐道,“毕竟你身后还有晏家,落在旁人眼里怕是要多想。” “是,女儿晓得。”晏昭垂首应和。 她默然看着桌案上那黑白交横的棋子,问出了一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爹,晏家……到底和神仙药有没有关系?” 此话说出口后,晏昭没有抬头去看对面人的反应,只是默默舒了一口气。 愈是触及此案深处,她愈是不安。 ——朝中各种关系牵扯复杂,晏惟当真对此事一概不知? “昭昭这是怀疑起我来了?”晏惟并未恼怒,而是望着她笑道,“确实,我身为右仆射,怎么说也该有些牵连。” “可神仙药一事,确实与我晏家毫无干系。”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拾起一枚棋子,将其攥入了掌心。 “身在局中,如何能全身而退?”身为当朝右相,他的语调中竟也透出了些许怅然,“世事如棋,有进亦有退。这官做到了头,封无可封,也就到了要退的时候……我既无心争权,又怎会冒险做下这等事来?” 他字字句句犹似炸雷,叫晏昭半晌不得出声。 此言一出,神仙药案已经不重要了。 “父亲,您这话……”晏昭微蹙着眉,声音中透出了些许不安。 晏惟将手放到了棋罐上,随后松开五指,任由那掌心中的棋子落入罐中,发出了一声脆响。 “来年便是你兄长试恩科的日子……可陛下如何容得下我晏家一门三官?更何况你现在进了善平司,日后说不准便要坐那周奉月的位置。”他看着眼前目露茫然的少女,声音温和道,“你可知善平司是什么地方,周奉月又是何人?” 晏昭怔了怔,回答道:“善平司是陛下登基后所新设,周大人从前是陛下的陪读……” “不错,”晏惟点了点头继续说着,“我便是继续做这右仆射,在陛下眼里,也是前朝旧人……而你就不一样了。” ——“你才是由陛下一手提拔的新臣。” 晏惟站起身,转头望向了窗外。 “你虽自小走失,却也合了这曲折湃然的命格。所谓明珠蒙尘恰逢时,得来一误却是机。” 他背影挺拔,那投下的阴影,正将棋案边的少女笼罩于内。 “自有大造化啊。”. 自内书房离开后,晏昭却依旧想着方才父亲的话。 她心情复杂。 从莲花观假死回府的那日,当时的她如何也无法料到短短数月时间,自己竟能走到这一步。 也无法料到,晏家竟真是归处。 晏昭想到了中秋宮宴前自己卜的那一卦: 水天需。 ——明珠土埋日久深,无光无亮到如今,忽然大风吹土去,自然显露有重新。 正合上晏惟方才的那句。 这股吹土大风,原是父亲。 心口又有些闷闷的痛。 不管为利为名,至少晏惟给了她真真切切的关爱扶持。 她定了定心神,暂时压下这百般念头,大步往雁回筑走去。 父亲既有心做这好风,那她也得有力借这好势。 不论怎么说,如今摆在前头最要紧的事就是杨思仁一案,她得加紧去收拾东西,赶在天黑之前回善平司。 一踏进院门,晏昭正与在修建花枝的雪信对上了视线。 “小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她两眼一亮,连忙走上前来。 “帮我整理些衣物,这几日我便不回来了,歇在善平司。”晏昭一边说着,一边往屋内走。 闻言,雪信瞬间耷拉了眉眼。 “好……原本以为前些时日已经算忙碌的,没想到这下直接便住在那头了。”她小声嘀咕着,却也照着晏昭的吩咐开始收拾东西。 晏昭扫视了一圈,转身问道:“沉光呢?这回我带她去便可。” 本就是临时歇息,若再带上两个丫鬟,倒显得她过于娇贵了。 雪信也跟着四处望了望,随后摇头道:“不知,先前还在院里见到的。” “叫人去寻她,若一刻钟内寻不到便算了。”晏昭微微皱眉,心想着不能误了事,“便叫你随我去吧。” 再过会儿院子便要落锁了,沉光这时候会去哪儿? 正文 第56章 过了一会儿,沉光匆匆赶回。 她低头解释道:“方才在园中碰上夫人身边的晴雪,交谈时忘了时辰。” 晏昭听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叮嘱她快些收拾,莫耽误了功夫。 待她们二人上车后赶到善平司,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 院内厢房是两人一间,晏昭与另一名朱衣察高丹荣同住,不过今晚高丹荣需在狱台守夜,不在房内。 晏昭简单洗漱后便歇下了。 只是她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沉朽的木头味道钻入鼻尖,巨大虚幻感仿佛这时候才纷纷涌上。 她像是套上了一层宰相千金的皮,但是内里还是那个灰扑扑的小道姑。 所谓庄生梦蝶,这一切会不会只是童玉君死前的一个美梦? 失去了原本的茧,她竟找不到自己的落脚之处。 我到底是谁? “晏昭”怔怔地望着床帐顶端,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真是幻。 回到晏府后,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被推着往前走,尚没有时间停下来想一想,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晏惟今日的话让她不得不正视眼前这条路的尽头—— 是耀眼的权势与探不到底的深渊。 最开始,她只是想要活下来。 后来,她想活得更好。 再后来,她想活个痛快。 …… 只是到了如今,放眼左右、身前又身后,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了。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写着“童玉君”三字。 随后又在原位上,重叠着写下“晏昭”。 真幻虚实,到现在已经说不清了。 她是晏昭,也是童玉君。 这二者,都是她无法抛下,无法割去的。 晏昭起身,摸黑走到箱笼旁,取出了自己的式盘。 她推开窗,借着月光起了一卦。 ——风山渐。 是为上上之卦。 象曰:俊鸟幸得出笼中,脱离灾难显威风,一朝得意福力至,东西南北任意行. 转日,晏昭得了吩咐,跟着图芦一同前去东渡码头。 杨思仁案最主要的还是贩运神仙药一事,但如今只有宋守奎的供词,却无物证,很难叫他松口。 顺着上回的线索,这次他们直奔那黑鲤子的花船而去。 天色尚早,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西堂口中人声寂寥。那花舫褪去了晚间的热闹糜欲,显出了藏在夜色下的脏污船身与破旧的灯笼帐帘。 冷风吹过,将或朱红或青绿的纱帘悠悠荡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鬼气。 图芦与晏昭分为两路,分别自船头船尾包抄了过去。 “什么……”后舱里打瞌睡的伙计还没来得及惊喝出声,就被武卫一掌劈晕了过去。 晏昭打了个手势,随后轻步走到舱门旁,用匕首抵着门慢慢退开。 一股甜香里混合着腐朽的气味倏然涌上鼻尖。 她皱了皱眉,率先侧身走了进去。 ——正与内厅中的数名伙计对上了视线。 “来人,拿下!” 晏昭一声低喝,立刻上前将欲跑去报信的其中一人踹倒,又赶紧回身,抬臂架住后头人挥下的木棍。 厅内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不过只是片刻功夫,这数人便被黑衣武卫们绞拿着跪在了地上。 晏昭将匕首架在其中一人脖颈处,沉声问道:“你们东家呢?” 这伙计两眼发虚,只是这么一会儿功夫,流出的冷汗便已浸湿了衣领。 “小小小、小的不知道。” 晏昭凝眉看了一会儿,知晓这几个约莫只是船上的跑腿工,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她转身在舱内转悠着,在经过一间厢房门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里头的味道…… 晏昭抬脚踹开了这扇门。 霎时间,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只是房内却没什么异常之处。 她半压着眉眼,跨步走了进去。 这船中大多的厢房都差不多,只够放下一张简陋的床铺,除此之外并无他物…… 晏昭只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头望去,是一块翘起的地板。 她又用力踩了踩,只是没想到这块木板竟然越踩越松,几下之后便“咔”得一声脱落了下去。 木板下露出了一个长条形的黑洞。 ——和一双青白色的眼睛。 像是藏于地下的恶鬼。 晏昭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数息之后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她满眼不可置信,立刻用力踩跺起脚下的地板来。 随着更多的木板破裂、掉落,映入她眼帘的—— 是一个横七竖八塞满了尸身的黑洞。 这些尸身面容干瘪,眼目凸出,压在下面的几具甚至半身泡在水里,然而却都是一副干瘦如枯木般的样子,诡异而骇人。 她转过身,身后的武卫们也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为首的武卫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大人,这……” “分三个人跟我继续往前走,剩下的在这边守着。”她被这浓烈的气味熏地有些作呕,抬手抵住鼻尖低声吩咐道。 “……是。” 一行人快步往中舱走去。 只是还没等他们走入,舱门便自那头被狠狠撞开了。 一矮短身材的黑脸汉子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这才抬头与晏昭对上了视线。 “晏昭,抓人!他就是黑鲤!” 爆喝声将所有人瞬间惊醒,黑脸汉子目露凶光,拾起手边的瓷瓶便摔了过来。 她连忙侧身下避,一个弯腰自横飞的刀棍间躲过,从地上捡起了一条木板,照着黑鲤子的后脑便打去。 “咚”的一声闷响后,晏昭松开了手中的木板,长舒了一口气。 那黑脸汉子脸着地昏了过去。 图芦匆匆忙忙地挤了过来,见人已经倒下了,便朝后头的武卫挥了挥手道:“把他带走。” 语毕,她刚要转身朝外头走去,却被晏昭叫住了:“大人,后舱那里……您还是去看一下吧。” 她扭头看了晏昭一眼,似乎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寻常之处,大步朝里面走去。 当图芦站在那厢房门口,看见里头的情况时,也不禁怔愣住了。 她沉默半晌,随后转身道:“都先抬出来吧,至少叫仵作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待武卫们应下,她又对晏昭道:“你先押那黑鲤回司,我在这儿守着。” “是。”. 此后回善平司的路还算顺遂,晏昭将黑鲤交给狱官之后便准备赶回东渡码头,只是还没等她出门,就被人拦下了。 “晏昭?”罗静衣从回廊的那头快步走来,将手中的东西塞进她怀里,“大理寺那头点名要你去送。” “啊?”她愣了愣,低头看向了怀中的卷册。 ——大多是和林氏溺亡案有关的。 “可是码头那边……”晏昭露出了几分犹疑,“要不再分些人过去吧,那边人手约莫不够。对了,再叫几个仵作。” 罗静衣虽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却还是点点头道:“好,我马上带人过去,你先去大理寺吧。” 随后,她又急匆匆地走远了。 看着对方快步离开的背影,晏昭不禁叹了一口气。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这几日红案组中人人皆是脚不沾地,没个能歇息的时候。 她也只能苦着脸继续赶往大理寺。 依旧是过了午时,依旧是没用午膳。 恰似上回。 不过与上回不同的是,裴司直的态度倒是大改。 他容色温和地迎上来道:“晏大人,这边请。” 晏昭推辞了一句:“裴司直先请——” 二人好生客气了一番,这才继续往里走去。 在这诡异的氛围里,晏昭莫名觉得自己有几分“狐假虎威”的卑劣感。 到了房门口,裴元焕替她打开门后,便侍立在了旁边,并没有要一同进去的意思。 “少卿大人在里头等您。”他半垂着眸子道。 晏昭凝眉看了他片刻,随后扭身走入了房内。 沈净秋本坐在桌案后头,听见动静后便立刻起身迎了上来,还没等她开口,便展臂将人揽入了怀里。 他低头在少女的颈侧深吸了几口,低声道:“好些时候没见了……” 晏昭闷闷道:“这才几日。” 沈净秋没有回话,只是搂得更紧了,整个人像是兴奋到难以言喻的模样,身体甚至开始微微打着颤。 温热的手掌紧贴着她的侧腰,指尖轻轻摩挲了几下,随后顺着少女腰间的线条一路滑至后背。 晏昭觉得有些麻痒,便伸手推了推眼前人的胸膛。 ——只是却毫无作用。 “沈净秋,林氏案的卷册是不是你要的?”她提高了声音道,“查案要紧。” 片刻后,环于身上的手慢慢撤下。 沈净秋低头在她眉心吻了一下后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他拿起刚才被自己随手放在一旁的卷册,坐到了桌边。 晏昭也走过去认真道:“路上我大概翻了一下——这林氏原本不是昌禄坊人,是事发七年前搬进来的,刚住进来没几个月,便生下了一个女儿。” 沈净秋快速扫了几眼,微微凝起眉道:“林寡妇……可知道她丈夫是何人?” “这便是奇怪之处了,林氏好像从来不曾提起她的亡夫,而且她平日里也不曾出去做工,却一直有银子花……”晏昭在一旁坐下,顺手拿起桌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低头浅嗅,确是好茶。 沈净秋从身后又出了一本卷册,封面模样有别于她带来的那几本。 “我先前一直怀疑,那秦二是否就是林氏的亡夫,”他将那卷册在晏昭面前打开,并推进了些,“这是她的身籍。” 晏昭凑上前去细细看了起来。 「左教坊乐籍 林妙意(小字阮娘),年十岁,身长四尺一寸,左臂有痣。 善琵琶,分数散乐部,专司宴席佐酒」 “她是乐籍出身?”晏昭猛然抬头,心头一动。 正文 第57章 晏昭原本的猜想一步一步被证实了。 沈净秋眸色微凝,看着那卷册道:“身籍里记载,她亡夫姓郑,是个布绢商,在将她赎身后没几个月便染病亡故了。” 这桩桩件件……似乎并没有什么联系。 “林氏的案子是越往下查就越发古怪,”他继续说道,“不过上回你让我查一查何家,倒真的查出了些东西。” 闻言,晏昭立刻抬眸望向了他。 ——“林氏的亡夫郑平义,与何家大房有亲,他小妹是何昌文的妾室。” 何昌文即是晏夫人与何均文的大哥。 沈净秋身子后仰,小半张脸隐没于阴影中,他唇角微翘,缓缓道:“而郑平义之前从未离开过苏州,唯一一次出远门便是十二年前,他来了京城。” “郑平义入京不久便赎下了林氏,此后一直未曾离京,直到病故。”晏昭接过了他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不错。”沈净秋点了点头,语含深意,“所以,你说的那个丫鬟……” “她叫容月。”晏昭眸光微动,说出了那个她早就猜到的名字,“或许,是何容月?” 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挺拔冷肃的大理寺少卿微微抬眸,与她对视了一眼。 虽无言,却相知。 “所以现在唯一还没有弄明白的就是秦二和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系。”紧接着,晏昭一针见血,指出了最关键的一环。 说到底,这是林氏溺亡案,如果凶手是秦二,那他为什么要杀林妙意? 莫非还与何家有关? 见她眉间愁绪渐浓,沈净秋便开口岔开了话题。 “这事我在查,你便莫要烦心了。”他软了声色,又黏黏糊糊凑了上来,“昭昭,这几日是不是累着了,看你脸色都不大好了。” 晏昭微微侧目,倒是也为青年的容色晃了神。 她抬手抚上他的侧脸,拇指有意无意地从下唇处揩过。 “还好,杨思仁那头都是左使在审,也并有崔大人……不过确实杂事烦累,无从消解。” 尾音渐渐隐没于齿间,她语调缱绻,声音和软,直教手中那张美人面慢慢迷惘了神色。 正当沈净秋心醉神迷,不自觉地张开口时,晏昭却又松手站起了身。 “不过这几日确是抽不开身,既然东西送到了,我便先走了。”她轻轻笑道,“若沈大人想见我,便再效前日之举,夜里相会吧。” 青年狼狈地站起身,却也不忘了对着她展颜一笑:“好。” 待那红袍女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仍一手捂着心口,垂眸心喜—— 昭昭……主动邀我相见……. 今晚轮到晏昭在狱台值守,于是回善平司后她便在房内补了一会儿觉,待天色已暗时才被沉光叫起。 “小姐,到了晚膳时候了,”她一边取来斗篷替晏昭披上,一边继续道,“您先去吃些东西,防止夜里肚饿。” 晏昭睡眼朦胧,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后下意识拢了拢斗篷的领口,慢吞吞地朝门外走去。 刚推开门便是一阵刮面的冷风。 雪絮像是漫天飞扬的小纸片,打着转儿飘落在了院中。 下雪了。 晏昭伸出一只脚踩在院内的青砖之上,发出了些“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这才有了些实感。 “小姐,”沉光匆匆忙忙从屋内走出,撑开伞挡在了她的头顶,“当心受寒。” 晏昭接过伞,抬步迈入了雪中。 她闷头往膳堂走去,只想赶紧喝上一碗热汤。 膳堂此时分外热闹,除了善平司中人之外,还有一些大理寺的官吏这几日也在此用膳。 晏昭没什么胃口,只简单盛了一小碗黄粱饭并一碗葵菜汤。 她刚要提着餐食离开,却被膳堂中的老伯叫住了。 “大人,先等等,”他硬是往晏昭的餐盒里添了一块羊肉胡饼,扬起笑脸道,“是红*案组的大人吧,多吃些,莫累着了。” 晏昭低头看了看那块胡饼,心头一热。 她浅笑道:“多谢老伯。” “不妨事不妨事,快吃去吧。”面容憨实的老汉朝她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烤好的饼里加着羊肉。 而晏昭则是一边拿起胡饼送入口中,一边朝膳堂外走去。 漫天飞雪中,她捧着一块热乎乎的饼,心里舒服多了。 只是胡饼还没吃完,狱台的大门便出现在了眼前。 罗静衣从门内走出,拍了拍她的肩道:“晚膳有羊肉胡饼?好东西哇。” “那你可得快些去,”晏昭一边嚼着东西一边含含糊糊说道,“已经不多了,还有大理寺的人,别叫他们抢光了。” 闻言,罗静衣丢下一句“真是一群乞索儿”,便快步朝着膳堂的方向而去了。 她颇觉好笑地摇了摇头,收伞走进了狱台大门。 狱台中隔一段路便架着一处火盆,因此倒是十分暖和。晏昭走到值守的房间里,脱下斗篷,又将食盒放在桌案上,从怀里掏出一份旧案卷册开始边吃边看。 热汤热饭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在昏黄的烛光里,晏昭认真看着手中的文卷。 「民妇刘阿妹鸩杀本夫陈二案」「三溪村康氏灭门案」「西市伪造过所案」…… 尸格、供词、律文、判决…… 一行行墨字从她眼前掠过,由于看得太入神,以至于灯油都烧尽了晏昭才从卷册中抬起头。 屋内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她借着外头的光亮摸索着走了出去。 “房里的灯油烧尽了,可还有多余的灯?”晏昭拉住一名狱卒问道。 “有,”他点点头道,“您跟我来。” 他随后便转身向着更深处走去,晏昭便也抬步跟上。 狱台内虽有些昏暗阴森,但是还算宽敞,她一边往前走着,一边观察着两侧牢房中的情状。 ——只是里头大多是漆黑一片。 正在她凝眉思索时,前方的狱卒停下了脚步。 “大人,这个您拿过去用吧。”他从旁边的桌案上拿过一盏油灯来递给了晏昭。 晏昭伸手接过,答应了一声之后便想往回走,可是这时候,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哀嚎。 她与狱卒对视了一眼,互相在对方的眸子里看出了疑惑与惊诧。 晏昭立刻大步朝前走去。 等她循着声音赶到时,已经有两名狱卒站在那牢门外查看着情况了。 “怎么了?”她上前问道,“这里头是谁?” 狱卒声音讷讷道:“就是图大人今日下午才押回来的,叫……” “黑鲤?”她声音里带着些急迫。 “……对,是叫这个,还没审呢。”那狱卒连连点头。 里面的哀嚎声越来越大,甚至还伴随着撞击的动静。 狱卒们犹豫着是否要开门查看,而无人注意到一旁的晏昭面色一变,默默后退了两步。 她捂住心口,急急地喘着气。 胸口处有点闷闷的痛感,但却与先前那种噬心之痛不同,倒还可以忍受。 就在这犹豫的片刻中,牢房内的声响渐渐弱了下去。 晏昭强忍着不适直起身子,走近了牢门。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里头彻底没了动静。 “开门。”晏昭扭头对着狱卒吩咐道。 那狱卒还犹疑着不愿动手,却等来了一声更凌厉的高喝:“开门!” 晏昭压低眉眼,声音里带上了些怒意。 他这才慌忙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门内一片寂静。 晏昭举着油灯抬步走了进去。 褥草散落一地,那人背朝上倒在了地上。 她用靴尖踢了踢地上人的肩膀—— 毫无反应。 狱卒此刻也察觉出了些不对劲,他们上前拉着地上人的衣领,将其翻了个身。 照着明晃晃的灯光,晏昭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确是今日刚在东渡码头缉捕的黑鲤子。 他两眼暴突,面色呈不正常的赤红之色,露出的皮肤上均匀散布着点点淤血。 显然,人已经死了。 “大人,这……”狱卒这时已经慌了神,为首的那个颤着声音问道。 晏昭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定了定神道:“你们先在这儿守着,我去禀报图大人。” “是。” 她转身快步往外头走去。 走到狱台门口,晏昭跟值守的武卫借了一个灯笼,便冒雪匆匆往红案组的院子里赶去。 此事不得耽搁。 这时候,雪比之前下得更大了些。 冷风带着结实的雪粒从她脸颊刮过,留下一阵阵生冷的刺痛。 今日又恰逢乌云蔽月,夜色格外地浓厚。 晏昭抬手拢了拢斗篷,只觉得四处的黑暗中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下一刻便会扑上前将她吞吃殆尽。 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总算到了院子里,晏昭此刻也顾不上什么打扰与否了,直接走到图芦所在的厢房门口敲起了门。 “图大人?我是晏昭,有要紧的事。” 这一下没有动静,她又抬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片刻之后,房内亮了灯。 脚步声渐渐近了,随后房门打开,图芦披着一件大氅皱眉问:“什么事?” 晏昭表情恳切,快速地说道:“方才黑鲤子暴毙而亡,死得不正常。” 听闻此言,图芦也瞬间变了神色。 “灭口?”她眉头紧锁,继续问着细节之处,“可是有人潜入?” 晏昭摇了摇头:“不太像,应该是中毒这一类的……而且没有他人行凶的痕迹,若不是自杀就是在进来之前便已经中毒。” “当时我叫人搜过身,他身上没有毒药痕迹。”图芦摇了摇头,面色却是更加凝重了,“走,去看看。” 她回房换了身衣服,便随晏昭一同往狱台的方向走去。 风呼啸着从回廊穿过,直吹得她二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晏昭与图芦一前一后,顶着风雪向前走去,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就是这黑夜里唯一的光亮。 她望着四周,那种即将被吞噬的感觉又来了。 正文 第58章 昏暗阴冷的牢房内,仵作提着油灯凑近了地上的尸首。 “这脸色……”他语气为难,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他撑开尸体的眼皮,轻轻一挤—— 竟然挤出了两丛血沫来。 站在一旁的官袍女子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死因是什么?” 那仵作站起身回答道:“无外伤痕迹,应当是中毒不错。” 图芦又问:“可知道究竟是何种毒药?” 仵作凝眉思索了片刻,又蹲下身掀开了尸体身上的囚衣。 ——胸腹处遍布淤痕血点,细如针尖,却均匀地诡异。 他这才继续回答道:“观其情状,应是乌头一类,但最好还是细细勘验过再做定论。” “那就继续勘验,”图芦撂下这么一句话,又转身对狱卒道,“把尸首抬去验尸房。” “是。” 那仵作抬头看了眼,一边从随身的木箱中取出起尸工具递给他们,一边吩咐道:“麻绳套脚,木板压颈,别磕碰着。” 狱卒们接过工具,两人先用麻绳上的结环穿过尸身脚踝,另一人则是将木板从插入了头颅与地面之间的空隙中,直到尸体的头颈都稳稳当当地被捆缚住。 三人合力将尸体从地上抬起。 验尸房在牢狱的上层,狱卒们以左肩承力,不敢快步,约一炷香的时间后这才走到验尸房门口。 仵作率先上前推开门,将油灯挂起后,狱卒们小心翼翼地担着黑鲤子的尸身走了进去。 好不容易将尸身放下,那仵作净了手,转头对他们说道:“如今正逢子时,恐尸气冲煞,血光污秽,还请诸位大人暂避。” 众人对视了一眼,便纷纷朝门外走去。 只剩晏昭还磨磨蹭蹭想再看一眼黑鲤子的尸首。 “晏昭。”图芦站在门口唤道。 她只得歇下了旁观验尸的念头,跟着一同离开了房间。 那三名狱卒已经先行离去,于是这门外就只剩下了她与图芦。 二人走到了不远处的值守房里,分别在桌边坐下。 图芦开口问道:“方才仵作之言,你觉得如何?” 晏昭眸光微动,压低声音道:“观尸身情状,确类乌头之毒……;但是乌头毒发只在数息之间,断不可能是先前就中了毒,若非有人闯入,便是狱台里出了内鬼。” 图芦不置可否,她叹了口气,抬手揉上了额角,面上露出了难掩的疲惫之色。 “近来朝中不太安稳,这些人便也忍不住要有动作了。” 她像是自语般轻轻说道。 晏昭低下头,莫敢应声. 到了后半夜,仵作那头尚未结束,图芦便先行回去歇息了。 不过晏昭还是要继续值守,她回到最开始的那个值守房里一边强忍着困意,一边继续看着旧案卷册。 这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外头换值的更声响起,晏昭此刻已经完全把黑鲤子、乌头、灭口这些事抛诸脑后,只想着赶紧回去休息,于是她将那卷册往怀中一搂便大步朝着外头而去。 走出狱台的那一刻,则瞬间有天地广阔,心神清明之感。 晏昭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只觉得眼皮沉沉,恨不得立刻倒头入睡 只是她顾念着衣服上沾染了尸气,还是强撑着洗漱更衣后才上床歇息。 好不容易捱到身子沾上床的那一刻,她一合眼帘便沉沉睡去了。 饱睡了一觉之后,等晏昭再醒来时,却已然错过了午膳。 正当她坐在床边发愁的时候,沉光却转身捧出了一个食盒放在了桌上。 她探头望去,食盒里头有一碗防风粥和一碟酱瓜。 “这是哪儿来的?”晏昭不禁讶然道。 “图大人方才送来的。”沉光一边将碗筷摆好,一边解释道,“还吩咐我要让您好好歇息,不要打扰。” 晏昭点了点头,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起身坐到了桌边来。 她低头尝了一口粥,虽然有些凉了,但味道不错。 就着酱瓜将粥吃完,她朝后倚在靠背上,望着眼前略显简陋的房间,却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甚至比在晏府还要自在。 只是沉光的下一句立刻叫她没了这等闲适心意。 “小姐,明日便是簪花宴了,夫人问您是今晚回去还是明早再回去?” 簪花宴? 晏昭先是一愣,而后才想起还有这桩事。 “簪花宴是明日午时吧?那便今晚回去。”她淡声答道。 簪花宴上大多是些未婚的公子小姐,也有作相看之用,因此一般都设为昼宴。 不过她倒是有些不明白,如此冷的天,又何来“簪花”一说? 莫不是每人分上两三朵梅花,点缀于鬓间? 她摇了摇头,决定不去细思。 明日的重点既不在于“簪花”,也不在于“宴”. 另一边,襄亲王府中。 长随打扮的人脚步匆匆进入院内,走近那树下烤火饮酒的矜贵青年旁,附耳说了一句话。 “谁?”殷长钰将手中的酒杯放之一旁,面上浮出了几缕不耐,“他又来做什么?” 桑青垂首道:“姜世子只说有事寻您,未说是什么事。” 殷长钰一手捂住口唇处,低低地咳了两声。 ——“让他进来吧。” 他摆了摆手,烦闷地倚在了摇椅上。 殷长钰眉头微蹙,闭着眼假寐。此时冷风渐缓,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安宁。 而没过多久,这份安宁便被打破了。 “世子!” 人如其声。 一贯的招摇做派。 殷长钰这么想着,暗自叹了口气。 他睁开眼,等着那人走到自己面前。 “又是什么事?”他拧眉问道,“别跟我提那个晏昭。” 姜辞水今日依旧是一身张扬的赤红之色,于一片雪色中更是显得热烈无比。 看着就叫人生厌。 殷长钰想起了赵珩。 玉君会不会是觉得他太过冷清,才会让姓赵的钻了空子。 这些张狂人哪里懂得什么是专心之爱,只怕对着谁都是这副热切模样吧。 ——“世子?” 回过神来,姜辞水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手中递来一封帖子。 “明日是南珠的洗尘宴,她特意托我来送请帖。” 殷长钰直接拒绝:“不去。” “去不去,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姜辞水气定神闲地补了一句,“我方才可是还去了王爷那儿一趟,王爷;说了,这簪花宴你非去不可。” 殷长钰闻言,脸色更白了。 父亲应该是察觉出了什么,这回便是硬逼着他去相看女子。 他心中暗恨,却也无计可施。 “帖子放下吧。”殷长钰淡淡道。 然而姜辞水却不依不饶,他似乎是打听到了什么,突然凑近了低声问道:“世子,我听说,京城外有一道观,倒是灵验得很,叫什么莲花观?眼下正逢……不如过几日你我同去问个吉凶?” 对面人的脸色逐渐阴沉了下来。 “姜世子若有心问卦,自去即可,何需邀我同行?”殷长钰冷声道。 那红袍青年轻笑了两声,语带深意道:“毕竟不及世子熟悉。” 殷长钰无心理会,拿过酒壶又灌了一口后随意应付道:“这话我倒是不明白,姜世子进京不足一月,怎会知晓我是否熟悉?” 闻言,姜辞水低下了头,他鼻尖微动,嗅出了这酒中味道:“这酒里掺的是梦萝花粉吧……先前我送与王爷的时候便说过,此物不可多食,有伤心脉。” “是吗?”殷长钰举起酒壶,又饮了一口。 他眸色怅然,怔怔地望着半空。 可是如今,只有这花粉能叫他再与玉君见上一面。 梦萝花,蔓生岭南,取粉三钱,和酒服之,则目见仙娥,可圆夙愿。 他原先不信,但授衣节那日,却是真的见到了玉君。 伤身又如何,若早登天台,许是还能追得上她。 又是一大口酒液入喉。 “咳咳咳——” 由于喝得太急,殷长钰捂着胸口猛咳了几声。 他身前的雪地上落下了点点红意。 侍立一旁的桑青立刻慌了神色,他连忙高喝道,“来人,快来人!世子咳血了!” 随着这一声喝,院内霎时间陷入了混乱。 而姜辞水则是起身走到殷长钰身边道:“世子,这等花粉,服多了便不见效了。” 那人长睫微颤,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沉声问道:“什么意思?” “传闻梦萝花本是诸天赐下为僧家观想本尊之用,焚之则通幽冥,不过为防修行者焚尽天下梦萝,诸天便下了‘贪多不用’这一禁令——虽然这只是个传说,不过梦萝花确实有特性。少服则效,若是愈服愈多,则会失其效用。”他眨了眨眼,低声解释着。 殷长钰的脸色一下子更加苍白了。 “为何……”他蹙眉轻喘,一口捂着胸口,似是痛极。 不知是心脉受花粉所伤,还是其他。 姜辞水眸色微凝,继续道:“不过倒有替代之法。” 闻言,殷长钰猛地转头,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急切问道:“什么办法?” 他低下头,用气声说道:“世子莫不是忘了,我最擅何物? ——“愉情蛊可比那劳什子花粉管用多了。” 殷长钰先是一怔,随后一把推开了他。 “滚。”他强撑着斥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姜辞水挑眉道:“可只有它,才能让您见着相见的人。” “……” 那面色疏冷的青年撇过了头去,一时看不清他面上神色。 ——“姜世子。” 还没等殷长钰回话,桑青便挤上前来,板着脸道:“府中招待不周,还请您先离开。” 那红袍青年笑了笑,漫声道:“世子,明日簪花宴,我在岭南王府候着。” 重重人影中,传来了一道含着怒气的声音:“滚。” 正文 第59章 这天一早,晏昭便被沉光叫起来准备梳妆。 她耷拉着眉眼,口里喃喃抱怨着:“好累啊,能不能不去……” 沉光噗嗤一声笑了,她一边替晏昭更衣一边道:“您这时候可别打退堂鼓了,帖子咱们都接下了,可不能不去。” 晏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这簪花宴另有他图,她可能真的会直接留在府里睡觉。 “小姐,表小姐过会儿会来府上和您一同前去岭南王府。” 这时,雪信从门外走进来,还带来了一个不算太好的消息。 她不忘在末尾加了一句自己的抱怨:“她怎么做什么都要粘着您。” 晏昭不置可否,只是面色疲惫地坐在了镜前,等着沉光替自己梳发。 她指尖轻点桌案,望着窗外,微微叹了口气。 “小姐莫动。”沉光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简单几下,原本散落的长发便挽成了鹤髻。 到了选发饰的时候,晏昭突然开口道:“戴那套乳南玉的吧” 今日她穿了一身云水蓝的立领长袄,样式素净,若搭些张扬的发饰倒是显得突兀了。 “是。”沉光连忙应下。 这时,门外传来了动静。 厚实的门帘被人打起,何絮来侧身走了进来。 “晏昭,你收拾好没?”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短袄,下面绣金的裙摆随着踏出的步子微微摇动。 恰是娇俏明媚。 她凑到晏昭身旁,歪头打量了片刻后,撇嘴道:“你怎么穿了这么一身,看着灰扑扑的,少不得要被人家比下去。” 晏昭并不在乎,轻飘飘地回道:“无妨,我也不是去与人比美的。” 何絮来自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坐到了一边。 日光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转了角度,轻轻柔柔地洒在了镜前。 对着光下,晏昭竟一时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她静坐原位,等待双眸逐渐适应了阳光——随着视线慢慢清晰,她看见镜中隐约照着一张清冷英气的脸。 比起数月前,好似什么都没有变. 马车缓缓驶离晏府,车轮碾过青砖路面,发出了些沉闷的声响。 何絮来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往外头望去,像是对街边的叫卖十分感兴趣。 只是片刻后,她便又失了兴致,从怀里掏出一块小镜,摆弄起发间的头饰来。 “听说南珠郡主这次入京,是奔着嫁娶婚事来的。”她也不顾晏昭是否在听,只是一个劲地讲着,“……不过她定是瞧准了那些宗室贵亲,诶,你说会不会是钰世子?” 何絮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说着自己的猜测:“整个京城里,除了皇子,就数钰世子身份尊贵,更何况他还有那么一副好容色。” 这时,也许是硌到了路上的石子,马车陡然晃动了一下。 晏昭发间的玉簪碰上了车壁,发出“丁零”一声响。 她抬手将快要掉落的玉簪扶正,神色淡淡道:“也许吧。” 何絮来斜睨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得没意思,便闭上嘴不再做声了。 过了一会儿后,马车逐渐停了下来。 应是到了地方。 晏昭与何絮来下了车,刚踏入王府大门,便有侍女迎上前福身行礼道:“两位小姐安好,请随奴婢入席。” 她们跟在侍女身后穿过影壁而便是曲曲折折的回廊……不知绕了多久,在走过一处假山后,才突觉眼前一亮—— 宴席设在花园池边,未扫的积雪上洒落了或红或紫的花瓣,恰应上了“踏雪寻梅”的意境,松枝与檐角处悬挂着冰花纹的琉璃灯,不过由于此刻正值午时,日光大好,因此并未点亮。 等那侍女走到暖殿边撩起帷帐,晏昭与何絮来便抬步走了进去。 暖殿中大约有数十张桌子,中间被一道纱帘隔开,两边的桌上分别摆放了插着梅枝和枯莲蓬的白瓷瓶。 侍女引着她们走到了梅枝的那一边。 此时殿内已十分热闹,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说笑着,晏昭在人群中寻到了姚珣的身影,不过见她正在与人交谈,便没有打扰,径直走向了自己的位子。 这处位置比较靠前,晏昭坐下后,两旁竟然连能说话的人也找不到。 她百无聊赖地四下观望着。 许是有人从门口进入,竟带起了一阵风过,将纱帘微微吹起。 她不经意地扫过对面席间,却骤然一顿—— 姜辞水一身月白锦袍,正执杯浅笑,与身旁人低声交谈着。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抬眸望来,眸中笑意更深。 他张了张口,虽然无声,但晏昭似乎知道他在说什么。 “昭昭。” 晏昭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他是岭南王世子,自然该是在岭南王府。 她下意识避开视线,却迎上了不远处另一人的目光。 ——姚珣正伸着脖子朝她这头望来。 晏昭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往一旁走去。 片刻后,她们二人站在角落中,一边状似无意地看着四周情况,一边小声交谈着。 “今日你便盯着焦训之。杨思仁一折,神仙药入京的路便断了,焦家肯定会有所动作。”晏昭低声道,“若是顺利,我再去左使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准便直接提你入善平司了。” 姚珣面上带笑,语气却不是很松快:“入不入善平司倒是小事,能破了神仙药一案才是最要紧的。” 晏昭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比起一开始的毫无头绪,现下也算是渐渐清明了。” 她叹了口气,眉间依旧隐有愁色。 “只望事事皆顺……” 就在这说话间,不远处乐声响起——到了开宴的时候。 晏昭与姚珣对视了一眼,便各自回到了位置上。 待众人皆入座后,丝竹声稍停,晏昭似有所感,抬眸望向上首位置。 屏风后隐约有珠帘轻摆,两名侍女左右打着帘,迎着一人款步而入。 她身着青翠色的对兽纹锦袍,虽眉眼浓烈,却容色纯真,发间的珍珠随着走动而泛起盈盈的温润光泽。 正是本次宴席的主家——南珠郡主姜云默。 她于上首入座后,便有侍女为其捧上酒盏。 郡主以手遮面,举杯浅饮了一口。 乐声又起,随着众侍女上前,为宾客斟上温热的梅花酿,这簪花宴便算是开始了。 晏昭浅酌了一口杯中酒液,入喉的瞬间,便觉浑身一暖。 此时,纱帘被朝上卷去,男席与女席之间彻底没了遮挡。 晏昭悄悄地朝对面望去—— 正对面的是姜辞水,上首些是殷长钰,而姜辞水另一边则坐着赵珩。 她立刻又收回了视线。 谁安排他们仨坐在一处的? 晏昭咬牙切齿地想着。 随着纱帘升起,舞姬与伶舞旋着步走入殿内,虽是冬日时节,但他们却穿着单薄,伴着乐声于殿中央起舞。 晏昭面前正有一名腰纤肤嫩的伶舞。 他跳着跳着,便将臂间的披帛有意无意地抛向坐席之上,晏昭端坐其中,正被糊了一脸的甜香。 薄纱过面,她下意识眯起了眼。 可是待那披帛从面上滑落,却露出了对面席间的一道炽热视线—— 赵珩一手端着杯盏,动作停于半空,像是怔愣住了,直直地望向她。 眸中还带着些许控诉之意。 虽不知为何,但晏昭竟然有些莫名的心虚。 她掩饰般地低头抿了一口酒。 谁知那伶舞竟不依不饶,借着舞步动作靠近了些,那腕间的铃铛都快要甩到晏昭面前了。 她下意识微微后仰,神色冷淡地避开了。 就在这时,舞曲也到了尾声,众舞师纷纷走入了席间,间隔着跪坐于桌案当中,而那名伶舞则是顺势跪在了晏昭身侧。 “让奴为您侍酒吧。”他垂着头,低声道。 晏昭只觉得对面的视线都快把自己盯出个窟窿来了。 恰逢有侍女鱼贯而入,挡住了赵珩的盯视,同时也摆上了今日的第一道热菜——雪霞羹。 是豆腐与羊肉煨制而成,端得是香气扑鼻。 晏昭顾不上其他,只想赶紧喝口热热的肉汤。 一口嫩滑的豆腐并上鲜香的羊肉下肚,她顿时觉得这宴席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 待第六盏菜——旋鲊上桌时,晏昭已差不多吃了个半饱。 只是等侍女放下盘盏后,她眼尖地瞧见盘底似乎贴着什么东西。 晏昭四下望了一眼,快速将盘底之物拈了出来。 她一手置于桌案下方,将掌中的纸片捻开—— 欲解蛊,临水轩一见。 目光触及到这一行字的瞬间,她抬头望向了对面。 只是姜辞水正与身旁人说笑着,看起来并无反常。 晏昭将纸片收于袖中,勉强压下了心头杂念。 哪怕这是个陷阱,她也得去。 只是…… 她抬眸看去,赵珩仍在时不时注意着她。 有他在,自己没办法悄悄离开。 晏昭心下一横,伸手拉过一旁的伶舞挡在了身前。 她一手揽着对方的腰,一手握着脖子,鼻尖贴近了他的颈项之间。 其实这是一个充满警告威胁的动作。 ——只是在旁人看来,似乎是她主动拉过身旁的伶舞,并深吻了上去。 她默默等着。 片刻后,男席上传来了些许动静,似乎是有人拍案而去。 晏昭探出头去,只看见了那人离开的背影。 随即,她立刻将怀中的伶舞拉开了。 “大人……”那伶舞似乎还有些不情愿,仍想贴身上前。 却被晏昭横了一眼。 “安分些。”她道。 “奴、奴可为大人暖身。”伶舞仰起头,露出了一张楚楚可怜的娇艳面孔,他下巴和两颊都被冻出了些红意,双眸泛着水光,煞是惹人怜惜。 正文 第60章 他一手攀着晏昭,半侧着低下头去,露出了一截白皙的颈子。 连着肩头蜿蜒成一道流畅而美艳的曲线。 晏昭撇开眸子,察觉到了左侧投来的目光—— 坐于她下首的盛白卢斜睨来了一眼,目露不屑。 她垂下头,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那伶舞,挺直身子吃起了面前的旋鲊。 现在离席不是好时机。 她朝着下首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姚珣正与焦训之等人围坐谈笑着,便稍稍放下心来。 ——有阿珣盯着,应该出不了什么错处。 不知又过了多久,酒酣耳热之时,晏昭见已无人注意自己这边,于是起身悄悄出了殿去。 掀开帷帐,便是一股冷风扑面,她裹紧了斗篷往前走去。 临水轩在池塘的另一头,若要过去有两条路—— 一是从池中的汀步穿过去,二是沿着池边绕行而至。 不过此时汀步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想必很容易滑倒,于是晏昭便转头沿着池边快步朝那头走去。 一边走着她一边在心里暗骂姜辞水。 选什么地方不好,偏选这临水轩,还没到地方都要被冻去了半条命。 可能是由于外头过于寒冷,她竟没有遇上在园子里走动的侍女小厮。 ——倒也是好事。 王府花园内的路曲曲折折,晏昭差点就要迷失了方向,不过好在池塘并不算很大,没多一会儿便看见了前方的临水轩。 她轻步走了过去。 临水轩三面环水,一面通路,确是个密语私会的好地方。 由于正值冬时,轩外四围也挂上了厚厚的帐帘,她走至帘外,刚才打帘进去,却听得里头竟传来了交谈之声。 “……如今最重要的不是重新找船,而是毁船,若叫他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你我皆不可脱身。” 是一名陌生男子的声音。 晏昭心下惊疑不定,她缓下了呼吸,静静地继续听下去—— “焦公子这话我可不明白了,这事与我有何干系?” 是一道女声。 她垂下眸子,细思着话中深意。 焦公子? 今日男席上姓焦的只有一人—— 焦训之的兄长,焦家长子焦元正。 “你们焦家与岭南香药使勾结,借用官船贩运干禁之物,我父亲没有上书陛下参上一本便是留了情面在,焦公子又有何脸面来胡乱攀咬我?” 那女声语调中带着些轻蔑与不屑,应是比焦元正身份更高些的贵家少女。 “姜云默,你真是……”焦元正怒极反笑,直接喊出了对方的名字,“你莫非以为将事情全推到香药监的身上便能全身而退吗?那位可不是傻子,周奉月和崔从简也不是蠢人!” 姜云默? 晏昭眸色一凝。 这轩中的另一人,莫不是…… 南珠郡主?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脚跟踩上了一旁的枯枝。 “咯吱”—— 这一刻,晏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了。 也许只是数息之间,也许是半晌以后…… 里头仍未有什么异常声响,那道女声再次开口道:“那又如何,就算陛下知道是岭南王府做下的这事,她也只会帮忙遮掩,因为如今尚且动不了岭南。而只要撑过这一时,若举大业,我又何需怕劳什子周奉月、崔从简?” ——“不过至于你们焦家……还是早做打算吧。” 许是帷帐厚实,枯枝断裂的细微声音未能传至轩内。 只是晏昭却也不敢继续听下去了。 这短短几句话中包含的内容已经足够令她心惊。 她轻手轻脚地往后退去,却发现雪地上竟留下了一排显眼的足印。 不好,若他们出来看见足印,定知晓是有人在外偷听。 只是……又该如何遮掩? 正在她纠结之时,手腕处突然传来了一道劲力,将她整个人都扯到了一旁。 “你——” 晏昭刚想出*声,却被人猛地捂住了嘴。 “别怕,是我。” 容色艳丽的青年歪着头,朝她眨了眨眼。 姜辞水! 她更加用力地挣扎了起来。 “不想解蛊了吗……昭昭?”他低声在她耳边轻语道。 “昭昭”二字被含在唇舌间辗转一番,被说得缠绵又动听。 “你究竟要做什么?”晏昭挣脱开束缚,冷声质问道。 姜辞水像是没看出她的抗拒,反而更加贴近了些,温热的吐息从她脸侧擦过—— “这些日,共发作了几回?” 晏昭侧着头避开,不耐烦道:“你下的蛊,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闻言,他却突然笑了。 两相贴近的胸膛传来震动,晏昭忍不住皱了皱眉。 “此蛊名为同心蛊,只有在你动心的时候才会发作。”他语调里带着些兴味,挑眉问道,“两次?是与何人?” “你——” 晏昭猛然抬眸,怒目而视,两手用力抵着他的肩膀想要将人推开。 “是赵珩?”姜辞水的鼻尖贴上了她的侧脸,轻轻嗅了两下,语调无波无澜。 像是毫不在意她的反抗。 谁料倏然间,他却被身下人掐住了脖颈。 晏昭用拇指抵着他的下巴,毫不畏惧地直直对望过去:“我对谁动心,与你何干?” 她慢慢收紧了手掌,甚至能感觉到手下跳动的经脉——“到底要怎么才能解蛊?” “哈……” 姜辞水仰头轻叹了一声,面上痛欲交织。 下一瞬,他猛地低头,甚至不顾自己被越掐越紧的脖颈,带着些凶意偏头咬上了少女的唇。 “唔——” 唇齿被突然撬开,长舌抵住上颚,又朝她喉间探去,身前人像是久渴突逢水源,急切又大口地吞咽着。 晏昭下意识松开了手,但她的退让迎来的却是更激烈的侵占。 她想朝后退去,但身后却是坚硬的墙壁。 她受困于这炙热的怀抱中,无从逃脱。 舌尖被人吮了一下,少女下意识浑身一颤,双腿兀地发软,只能用手臂顺势勾住身前人的后颈,才能勉强站住。 慌乱中,晏昭似乎听见远处传来了一些异常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这才终于得以大口呼吸。 晏昭胸口快速起伏着,抬手便扇向姜辞水。 “啪——” “你这个……” 青年的脸被打向了一边,脸颊处渐渐浮出了红印。 只见得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如何。 晏昭刚想开口继续骂,但是被一声由远及近的尖叫打断了—— “快来人啊!快来人!郡主、郡主!” 南珠郡主出事了?!! 她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身旁人。 而姜辞水却是一副无辜神色,他摇了摇头,似乎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转瞬之间,外头便热闹了起来。晏昭刚想抬步出去,只是又被人拉住了。 “这时候出去,莫不是想告诉所有人你我在此私会?”姜辞水指了指自己脸侧的红印,浅笑道,“不过我倒是无所谓,就是怕晏小姐的名誉受损……” 晏昭一时气极,却也明白他说的在理,只能愤恨地用力踩了他一脚。 “还不都是你害的!”她低声骂道。 这时,外头人声渐沸,侍女尖利的斥骂声传了进来。 “就是你!我方才分明听见你与郡主争吵,还说威胁要杀了郡主!” 下一刻,一道男声响起:“你这丫鬟休要血口喷人,我何时、何时说过这话?” 是焦元正。 晏昭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方才焦元正与南珠郡主之间虽说不上和睦,倒也尚未撕破脸,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就要杀要剐的了? 对了,南珠郡主不是…… 她转头有些诧异地望向姜辞水:“你妹妹出事了,不去看看?” 姜辞水倚在一旁,正含笑望着她。闻言,他挑了挑眉道:“不去。她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晏昭感到有些莫名,便收回了目光。 ——“谁在这儿?” 一道厉喝传来,外头映出了一道挺拔身影。 她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却撞入了姜辞水的怀里。 遮蔽着他们二人的树丛被拨开,枯枝细叶后面,露出了一张俊美的面孔来。 赵珩对上晏昭视线的那刻,也不由得怔了怔。 “昭昭?” 他满眼不可置信。 “你怎么……”只是下一刻,他便看见这树丛中除晏昭外,还有一人。 赵珩面色倏然大变。 “怎么了?” 这时候,尤绍明也走了过来。 只是见到这其中场景,他也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这……” 赵珩立刻把晏昭从姜辞水身边拉开,转身将其藏在了自己身后。 他沉声道:“晏小姐是和我一道来的。” “嗬,”最里头一直未出声的人突然轻笑了一下,姜辞水走上前,漫不经心地解释:“我与晏小姐恰巧相遇,闲聊了片刻而已。” 尤绍明将这三人看了又看,一时竟也搞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这处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旁人的注意。 盛白卢走过来,最先出声道:“晏昭?我就说你怎么出去半晌都没回来……竟然在此与人私会?” 她特意提高了声音。 这一句出口,便叫这本就不平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起来。 晏昭从赵珩身后走出,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淡声道:“我与姜世子论之要案,自然须避于人群。而现下盛小姐如此轻率言语,莫非是有意诬陷我等?” 盛白卢毫不示弱地昂首看了回来,冷哼一声道:“是否诬陷,你心知肚明。” 她上下打量了晏昭两眼,继续质问道:“你二人距离临水轩如此之近……难道是你对郡主下的毒手?” 此言一出,还没等晏昭开口回答,姜辞水便走上了前来。 ——“盛小姐,这话可就不对了。” 他唇角含笑,但眸中却浮出了丝丝冷意。 “南珠可是我的胞妹,你莫非还要说是我有意谋害她吗?” 似乎没料到与晏昭私会的人便是岭南王世子,盛白卢目光闪烁,她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 而晏昭此时已经拨开人群,走到了临水轩前。 她看着不远处的情状,眼眸里流露出了些许惊诧之色。 正文 第61章 临水轩帷帐大开,轩内的地面上伏着一人,那青翠色的衣袍下摆蜿蜒着铺下了阶来。 ——随之而下的,还有猩红的血。 惨白的雪地上,青与红交织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瑰丽画卷。 直教目见之人心内发颤。 有侍女蹲在一旁,抖着手去试了试地上人的鼻息。 下一刻,她惊恐地跌坐在了地上,望向外面颤声道:“郡、郡主,没气了……” 阶下顿时哗然一片,惊诧与慌乱瞬间在众人间弥散开来。 本是为迎郡主入京而设下的洗尘宴,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了人命案子? 死的还是正是这位南珠郡主。 晏昭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她回首望向姜辞水,面色惊疑不定。 她收到的那张纸片上可清清楚楚写着“临水轩”三字,绝非巧合。 他……早就知道? 还是说,就是他计划好的这一切? 青年着一身素净清雅的月白锦袍,唇角含笑,只是静静望着她。 似乎并未看见不远处的惨状。 那可是他的胞妹啊。 晏昭心中升起了一阵寒意。 ——“晏昭?” 一声带着疑惑与讶异的轻唤从身后传来,她下意识转头看去。 有一人身着官袍,带着三两武卫,正于人群外朝这边望来。 是苍案组的程溥心。 众人逐渐散开,让出了一条道。 程溥心走入了临水轩内,对着焦元正道:“焦公子,得罪了。” 焦元正抬起头,眸中隐见血丝。 他哑着声音道:“这事与我无关。” 而程溥心面无表情,只是继续沉声说着:“焦公子,善平司的车就在府外,您是自己上,还是要被人押着上?” 他望着四周围观的人群,垂下头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妥协了—— 焦元正站起身,跟着程溥心朝外头走去,只是在走到人群中间时,他停下脚步,扫视了一圈。 “郡主非我所害。”他死死盯着四周的人,厉声道。 可是脊背却微微佝偻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敢应声。 …… 待焦元正和程溥心等人走后,原本凝滞的气氛这才稍显缓和。 人群里传来了低低的交谈之声。 晏昭感觉到自己的袖摆被人扯了一下,她回头望去,是姚珣。 姚珣朝她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后走去。 晏昭犹豫了片刻,又看了看临水轩内的景象—— 侍女跪在一边掩面而泣,地上那人无声无息,似乎是真的死了。 她垂眸暗思着,转身循着姚珣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过去. 走到僻静处,姚珣停下了脚步。 “如何?”晏昭急切地上前问道。 她先是沉吟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焦训之今日倒是没什么反常,而且听闻南珠郡主出事,她脸上的震惊之色不似作伪。”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 “何处奇怪?”晏昭连忙追问。 “……在焦元正被带走的时候,她竟没有任何焦急或是担忧的神色。而且焦元正经过我们的时候,明显是有话想对焦训之说,但她却反而垂着头后退了一步,甚至未曾看她兄长一眼。”姚珣细细说着,话语中带着些许不解。 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不过对比起另一对兄妹来说…… 姜辞水对于胞妹的死都如此无动于衷,相较之下,焦训之的表现倒是正常了许多。 “不过自家兄长做下这等子事来,一时抗拒倒也说得通。”姚珣紧接着又替焦训之寻了个由头,继续推测着,“只是焦元正为何要杀南珠郡主?这对他毫无益处啊……” “因为根本就不是他杀的。”晏昭突然开口道。 此言一出,姚珣立刻朝她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岭南、焦家,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如今杨思仁入狱,他们更是该停止动作暂避风头,又怎么会相互厮杀?更何况,就算焦家要动南珠郡主,也不该是此地此时,而应选一个更稳妥的方式、稳妥的地点。” 晏昭将今日发生的事全部在脑中回忆了一番,说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有人在破坏他们的结盟。他杀了南珠郡主,并且嫁祸给了焦家……” 如此胆量、如此手段,就连她也不禁感到惊诧与敬佩。 今日的簪花宴,其实就是一场为姜云默和焦家备下的生死局。 九死一生。 至于这个人到底是谁—— 晏昭心中已有猜测。 只是她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又为什么,要将自己也引入此局之中?.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簪花宴自然是开不下去了。 众人回到了暖殿中,各自议论纷纷。 “晏昭,你当时在附近,可有听见什么动静?”何絮来挤到晏昭旁边,悄声问道。 “没有。”晏昭无心与她闲聊,只是淡声吩咐着,“过会儿你自己上车走吧,我不回府。” 说完,她便抬步朝前走去。 “你不回府去哪儿啊?”何絮来还想跟在她身后追问,只是却被拥挤的人群挡在了后面。 她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嘟囔着:“真没意思。” 晏昭走至门外,这才发现岭南王府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本想到附近的市坊租辆马车前去善平司,但眼下这条路却是行不通了。 如今怕是只有骑马去才最快。 只是这里哪儿会有多余的马…… 脑中浮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但晏昭却立刻否决了。 不行,刚刚才狠狠刺激了他一番,如今再去与他借马……不行,绝对不行。 正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有一人牵着马出现了。 “薛葭?”晏昭惊喜地唤道。 而这位薛小姐显然也认出了她—— “晏、晏小姐。” 她走上前去,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手寒暄道:“你我好歹算是同窗,能否帮我一个忙?” 薛葭警惕地望着她,嗫嚅数次,这才吞吞吐吐地开口:“什么忙?” “借马一用,明日我便还给你,如何?”晏昭神色和善,含笑道。 薛葭见她这笑,不禁脊背一阵发寒,她犹豫着将马缰递给她,还不忘了嘱咐:“我这可是好马……” 晏昭接过缰绳,利索地翻身上马,朝她摆了摆手道:“放心好了,保证马毛都不会少一根。” 她两腿夹住马腹,一手挽住马缰,迅速消失在了薛葭的视线中。 薛葭则是苦着脸在门口徘徊着,直到看见盛白卢走出了府门。 “白卢!”她目露欣喜之色,连忙走上前去,“能否载我一程,我的马……借给晏小姐了。” “谁?”盛白卢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下意识反问了一句,“晏昭?” 薛葭点了点头。 “她借你的马做什么?她自家的马车呢?”盛白卢仍是有些不解,“你倒是爽快,她问你借你就借了?” 说到这儿,薛葭难免有些心虚,她垂下眸子喃喃道:“她说我们是同窗……” 听见这个解释,盛白卢更是一头雾水:“同窗?你何时变得这么心善了?” 她恨铁不成钢地睨了薛葭一眼,到底是答应了下来:“你既如此大度,我若不答应,倒显得不顾同窗之谊了,且跟我来。” 薛葭自是连连道谢. 而另一头,只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晏昭便赶到了善平司的后院。 她快步朝着红案组的院子走去,敲开了图芦的房门。 在见到晏昭的时候,图芦面上竟然浮出了些许惊讶之色:“晏昭?你怎么来了?” “大人,南珠郡主的案子是归何处所管?”她缓了缓呼吸,连忙问道。 听见这话后,图芦的神色突然古怪了起来。 “此事……最好莫要多问。”她压低声音道。 闻言,晏昭不由得一愣。 “大人,怎么了?” 图芦斟酌着开口:“前番诸务纷繁,实为劳顿。不过如今杨思仁已交由左使亲审,黑鲤之事亦有罗静衣、高丹荣二人协理……你且回府将养旬日吧,这些时日,委实辛苦了。” 她怔愣着眨了眨眼,片刻后,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想要说的话在齿间转了个来回,而晏昭最后却只吐出了一个字:“……是。” 图芦拍了拍她的肩,见其神色恍惚,终是有些不忍,便低声又加了一句:“今日之事,到底有些……着你暂敛锋芒,实为保全之意,且在府中歇几日,待案子水落石出,也免却那些闲人嚼舌。” 她点了点头,诚恳道:“是,多谢大人。” 晏昭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此时天空中又飘起了雪。 几颗雪粒被脸颊上的温度融化,在眼下留下了几道水痕。 晏昭心中并无太多的低落或是愤怒情绪,她只是冷静地思考着,下一步要如何走。 衣领处的软毛被打湿,她低下头,嗅到了领间残存的幽昙香气。 这就是你的目的吧。 姜辞水. 回府后,晏昭先是吩咐门房明日将马送去薛府,随后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今日随她一同前往岭南王府的是沉光与绿云,现下她二人也已经回到了院内。 “小姐,”沉光见她走入,连忙迎上去道,“今日的事……” ——“此事与我等无关,你们也当谨言慎行,勿泄于外。见如未见,闻如未闻,方为上策。” 晏昭一边朝房间走去,一边嘱咐道。 沉光自是点头应下:“是,奴婢知晓了。” 推开房门,晏昭先是将斗篷脱下,随后便坐在一旁的矮榻上,慢慢躺了下去。 她望着头顶繁复的帐帘出了神,眼前浮现出了一张昳丽秾艳的脸来。 ——她开始对姜辞水产生了好奇。 千里迢迢从岭南来到京城,搅乱这一池浑水…… 而到头来他又是为了何事,如此奔忙? 正文 第62章 转日,晏昭正在屋内煮茶暖身,便听得外头又吵嚷了起来。 她暗叫一声不好。 “晏昭!” 少女急切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只叫屋内人两眼一黑。 晏昭抚了抚胸口,只觉得自己莫非是上辈子欠了何絮来的债。 否则今生怎会如此受她搓磨。 她放下茶盏,抬眸望去,见何絮来快步走入屋内,面上满是慌张。 “怎么了?”她淡淡问道。 何絮来在对面坐下,凑上前去低语道:“焦训之的丫鬟被官府带走了!” 晏昭指尖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早!”何絮来将小泥炉提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继续道,“他们可一点都没顾及焦家的脸面,直接冲进府里拿人,倒也不知道是犯了何事。只是可怜焦训之,丫鬟做的错事,外头却都在议论她。” 晏昭垂下眸子,小小的杯盏里,茶水如镜,映出她平静的眉眼。 ——周奉月动手了。 她曾与周奉月提过当日冲撞自己的疯马可能是误食了神仙药,看来如今是抓到了投药之人。 丫鬟珉玉被抓,实则意在焦训之。 焦元正已经被关在狱台,如今看来,焦训之怕是也难脱罪责。焦家应该正如水煮火煎一般,忧虑着这头上的铡刀何时落下。 这便是周奉月所期望的结果。 只要焦家一慌,必然先自乱阵脚。 何絮来见她不语,还当是她不相信自己所言,又补充道:“而且官府拿人的时候可毫不遮掩,临走还从宣化街绕了一圈,生怕旁人不知道。” 晏昭轻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何絮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抿了一口热茶后沾沾自喜道:“那是自然!虽说我来京城也没有太长时间,但论人情消息,可比你强多了。” 语毕,她见晏昭并没有什么反应,倒也觉得无趣,便装作忙碌地低头给自己的茶盏中添了些陈皮姜盐。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努力尝试但却仍赌气失败一样,又凑到晏昭面前,神秘兮兮地问:“你说,这事会不会跟焦训之有关系?” 晏昭抬眸,目光淡淡地扫过她:“你与焦训之不是好友吗?怎么反而来问我?” 何絮来一怔,但很快又抬高声音回道:“那、那你不是在善平司里吗?这种事当然是你比我知道得多。” 对面人用细签拨了拨炉下的炭火,语调依旧平静:“朝廷办案,自有章程,我只是一介小吏罢了。” 她撇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再多问。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晏昭抿了一口茶,又问道。 何絮来四下看了看,口里应着声:“是啊……还当你整日在善平司中奔忙,能有几分作用,如今看来也是平平。” 此时,外头刮起了一阵呜咽而过的风,将窗前映下的树影吹得左右乱摇了起来。 晏昭闻言,却也不恼,只是静静喝着热茶. 许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何须来在午膳后便离开了。 晏昭倒也能落个清净。 她叫雪信将炭烧得足足的,半卧在榻上看着书。 晏夫人拨给晏昭的都是上好的银丝炭,份量上未曾亏待,因此丫鬟们烧起来倒也不会心疼,如今屋内正是暖融融一片。 她难得生了些疲懒心思,觉得在家歇息倒也不错。 这冬日时节,还是留在屋内看书最自在。 香炉内的烟气渐渐飘散开,暖香宜人,此时气氛正适合小憩。 晏昭便也顺从本能,倚在榻上慢慢沉入了梦中。 这一觉睡得十分沉,不知多了多久,她才被一声声恼人的动静惊醒。 “哒、” “哒、” “哒、” …… 循着声音望去,像是有小石子击打在了窗上。 晏昭拾起桌边的匕首,轻手轻脚走到了窗边。 她侧身隐在一旁,缓缓抬起花窗下沿—— 下一刻,便有一颗石子径直穿过窗口,落在了屋内。 晏昭这才发现,石子竟然是从墙外飞来的。 那投石人似乎听出了石子落地的声音与先前不同,一时停下了投石的动作。 “谁?” 她冷声道。 “……” 对面沉默半晌后这才闷闷地开口:“昭昭。” 听见这声音后,晏昭的眸中泛起了些许讶然。 是……赵珩? “你——” “我——” 他们两人同时开口,却又沉默了。 晏昭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昭昭,我上回给你挑的马你没带走,还在前锋营里呢。” 他语调轻快,似乎完全不在意先前的事。 “啊……”晏昭应了一声,可接下去,她又不知该如何继续这段对话了。 “明日去东猎场跑马可好?”墙外,青年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正好试试我替你选的好马。” 不知为何,听见这句话她心中竟有些闷闷地发疼。 “不如今日就去吧。” 少女倚在窗边,抬眸对着半空说道。 也不知这是从何处升起的勇气。 “今日?”谁知,墙外的人却犹疑了,“可是明华公主今日在东猎场围猎……” 闻言,晏昭低下了头,忍不住笑了。 ——自己倒也太过心急。 “若你想今日去也未尝不可,大不了我……”墙外人听见了她的笑声,似乎误解了什么,语调急促了起来。 “不用,”晏昭唇角含笑,似乎都能想象出赵珩此时的表情,“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一定是那副耷拉着眉眼,眸中一片秋水盈盈的模样。 “那、那昭昭你要不要去瓦舍玩?听说新来了个皮影班子,可有意思了。” 赵珩像是生怕她失望,又连忙补充道。 晏昭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犹豫片刻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好。” “真的?那我去府门口接你?”墙外人高兴得声调都变了。 她看着面前这堵净白的墙,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赵珩,要不我从这里翻出去吧?” 若绕去府门口,母亲定会知道,少不了会叫人来嘱咐些话,这一来二去,便又耽搁了些时间。 更何况,她是真的想试试从晏府中翻墙出去。 “啊?”赵珩显然是被这句话惊住了,不过他很快就接受了晏昭的这一想法,“……好,千万小心些,我在这边接着你。” 晏昭先是打量了下四周,规划着自己该如何爬上去。 她一脚踏上窗台,反手搭着窗棂中的镂空,用力一蹬,成功攀上了墙边。 只是……此刻她两脚悬空,根本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赵珩,我、好像爬不上来了。” 话音刚落下,她就听见墙那边传来了动静。 只是一瞬的功夫,眼前便出现了一只手。 墙头处,青年指节寸寸收紧,稍一用力—— 一张落拓锋艳的脸便出现在了眼前。 赵珩半身撑在墙头,朝她伸出手来。 “抓住我。” 那人黑袍银带,束起的发于身前微微一荡。 眉似弯月,目如朗星,观猿臂蜂腰难画,恰秋水赤心却浅。 晏昭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这墙头的寒风里似乎夹杂着些许清冽的香气。 她握上了面前的那只修长手掌,下一刻,便被一股力道直直拉了上去。 腰间顺势被覆上了一道温热触感。 赵珩一把将人揽在自己怀中,转身利落地翻下了墙去。 晏昭下意识攀上了他的肩。 ——直到脚尖碰触到了地面,她这才慢慢松开。 她抬眸望去,青年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怎么样,好玩吗?”赵珩拢了拢胳膊,将怀中人搂地更紧了。 晏昭避开了他的目光,从这炙热的怀中逃出。 “走吧,不是要去看皮影戏吗?”她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慌忙催促道. 瓦舍内人声鼎沸,皮影戏台前已经围满了看客。 赵珩展臂护着晏昭挤到了前排,指尖擦过她的耳侧,又迅速收回,耳根微红。 台上唱的是一出《西征记应谷关》。 《西征记》一戏讲的是镇西军击败突厥兵的故事,而应谷关,正是她身旁这位少将军一战成名的地方—— 永昌八年,在应谷关下,赵珩率五百人马,于乱战中深入敌阵,射杀特勤阿史那衮斤,又于中腹切断突厥大军,帮助镇西军拿下了此役的胜利。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开始怀疑起这戏是否是他特意选的。 赵珩见到台上场景也是一愣,他察觉到了身侧的目光,连忙解释道:“这、这……我也不知道演的是这一出。” 这时,台上正演到精彩时候,那纸画墨勾的“小将军”于马上一跃,展臂拉弓。 “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 唱词一响,台下纷纷喝起好来。 只是转瞬之间,又有风沙四起,敌军围困而上,“小将军”却被包围其中无法脱身。 乐声渐弱,鼓点又急,台下的看客竟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万箭飞射而出,“小将军”于箭雨中前后躲避,却仍有四五支箭插入了他的前胸后背之处。 晏昭一时看入了神。 她轻轻问道:“赵珩,你当时伤得很重吧。” “什么?”身边人没能听清她的话,转过头问了一句。 少女慢慢抬起头,眸中清澈见底。 “还疼吗?那些伤?” 听见这句话,赵珩一下子愣住了。 喉结微微一滚,他眨了眨眼,却不知要如何作答。 半晌后,他垂着眸子,低低地说道:“从前不疼的。因为哪怕再疼,只要想到回京就能见到她,心里便痛快了。” 声音中带着些哑意,慢慢向下坠去。 晏昭心内一动,却还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的心上人吗?” 赵珩抬起头,只是望着她,却不说话。 她在这样的目光里逐渐败下阵来,只能慌忙地转过头,假装继续看着台上的表演。 不知过了多久,晏昭的耳边传来了一句轻轻的—— “是,一位故人。” 正文 第63章 待皮影戏结束,天色也完全黑了下来。 赵珩将她送回了晏府—— 当然还是那堵墙外。 他磨蹭了半晌,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东西递给了晏昭。 借着月光,晏昭将那物捧在手心细看着。 是一只木雕的小雀,雀身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昭”字。 “我、我自己刻的,不太像。”青年吞吞吐吐地解释着。 晏昭将小雀收入袖中,仰起脸笑道:“谢谢,我很喜欢。” 赵珩一时呆住,随即耳尖处便染上了红意。 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手揽住了她的腰:“我送你进去。” 下一刻,晏昭只觉得脚下一空,一阵天旋地转后,再回过神来,自己已然站在了院内。 她退开一步,看了看四周,只觉有些好笑。 “明日辰时,我来接你。”赵珩立于月下,郑重道。 “好。” 她笑着答应了. 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晏昭洗漱好后,便叫沉光拿来了骑装。 “小姐,要哪件?”沉光一边朝着衣柜走去,一边问道。 “唔……朱红的不行,跟官袍差不多,太败兴了,就那身笋绿的吧,看着轻快。”她沉吟了一会儿,便草草决定了。 眼看着快到了约好的时间,晏昭先是差人与母亲通报了一声,而后便坐在屋内等着门房那头的消息了。 辰时一到,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雪信匆匆推门而入,匀了匀气道:“赵将军来了。” 她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晏昭今日带了沉光出门。 赵珩从前见过春草几面,难保他不会起疑心,于是晏昭尽量不让雪信出现在他的面前。 门口处,身着赤红团领袍的挺拔青年一手扶着鞍,而另一只手中像是握着些什么东西。 他身后还有一亲兵,手里正牵着匹顶好的乌骓。 晏昭眼前一亮。 她快步上前,笑问道:“说替我选的好马呢?可带来了?” 赵珩扭过头,示意亲兵将马儿牵来:“喏,从陇西带回的关外烈马。” 那乌骓踏着步走到她的面前,摇头打了个响鼻。 晏昭抬手试探性摸了摸,谁料这马竟然顺势低下头,在她掌中蹭了蹭。 赵珩见状笑道:“看来它很喜欢你。” 她接过马缰,翻身而上。 “赵将军,我先走一步了!” 少女握着缰绳,一声高喝,便驭马疾驰而走,朝着东边去了。 赵珩垂首低笑了几下,便也上马跟了过去. 晨雾稍散,东猎场地上的雪比起前几天化去了不少,晏昭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远眺而去—— 洁白的雪色中,偶露出了些许松叶的青绿,这青白相错着的蔚然画卷,正顺着山脉走势蜿蜒而去,直到天色的尽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中尽是冷冽和辽远的山林气息。 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了声响。 赵珩策马追上来,停在了她的身侧。 “如何?”他笑问道,紧接着递过来了一个油纸包,“方才看*见街边有煎堆摊,便买了两个。” 晏昭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其中的煎堆还在冒着热气儿。 她咬了一口,酥脆的外壳和粘糯的内馅一同在齿间化开。 “嗯,好吃。”晏昭点了点头。 冬日时节,山间的野兽大多藏在了林子深处,倒也增加了不少狩猎难度。 她屏住了呼吸,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 十数步之外,一只灰褐色皮毛的野兔正伏于雪地之中,时不时抖着毛茸的耳朵。 “要不打赌?”赵珩忽然贴着她耳侧低语道,“若能中,后日我在云水舍做东,请你喝茶。” 晏昭抿唇拉弓,却在松弦的瞬间微微颤了下手。 箭矢擦过兔耳钉入雪地,受惊的野兔瞬间弹跳起来,慌乱间朝着远处奔走而去。 她沉心静气,再拉一弓—— 飞射而出的白羽箭尖啸着穿过野兔的身体,将其钉在了树干上。 晏昭回首望向赵珩解释着:“这不算,第一回没中。” 赵珩表情玩味,突然挑眉轻笑道:“你莫不是故意的吧?” 她轻哼了一声,却也不语。 赵珩走上前去将箭矢拔出,提着兔耳往回走。 “可惜,这皮子破了。”他拎着兔子看了看,对晏昭道,“不过这身灰皮倒也不算什么,下回替你猎只雪狐。” “好啊,不过下回叫上我,我可以自己猎。”少女持弓立于原地,昂首笑道。 赵珩将兔子塞入鞍袋,再抬首时却凝住了目光。 晏昭顺着他的视线转头,之间不远处有一只长尾雉鸡正昂首踱步。那赤金与蓝绿色的羽毛在白茫茫的雪地中霎是扎眼。 赵珩缓缓抽箭,然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似乎惊动了它,那雉鸡迅速扭了扭头。 就在它振翅欲飞的刹那—— “嗖——” 箭矢穿透了雉鸡的胸膛,赤红的血喷洒在了雪地中,一时明烈灼眼。 “好箭法!” 晏昭高声赞叹了起来。 “运气不错。”赵珩笑着淡淡说道,他走过去取回了猎物,“不若烤来吃吧,就是在野地里炊鸡才有意思呢。” 她回忆起了从前赵珩烤制的山鸡…… “甚妙!在哪儿烤?” 晏昭立刻附和道。 他指了指前方道:“前面应该有条小溪——但愿没结冰。再捡些柴来,便能烤了。” 幸运的是,那小溪上虽然漂浮着些许碎冰,却尚未完全封冻。赵珩的亲兵手脚麻利地捡来干枝,在溪边的石滩上垒起了柴堆。 生起火后,他们用带来的锅具化开血水煮沸,浇烫在鸡身上。 晏昭蹲在一旁,看赵珩处理那只雉鸡。 他拔毛的手法极利落——拇指抵着羽根一捻,那已经被烫软的毛便脱落了下来,不一会儿就在脚边垒成了个“羽毛小丘”。 赵珩将光溜溜的鸡放入溪水中又冲洗了几番,将其表面的血水洗去,随后便用树枝穿过鸡身,将准备好的调料抹匀后,便放在了柴堆上开始烤制。 没过多久,雉鸡表面就被烤出了金黄色的光泽,些许油脂低落,让火堆“噼啪”地爆响了几声。 香气逐渐弥散开来,晏昭蹲在一旁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味道。 赵珩伸手撕了一块鸡肉递给她:“尝尝?” 晏昭双手捧过,一边哈着气一边小心翼翼地放入嘴中。 外皮焦脆,内里紧实。虽说不上鲜嫩,但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尤其是在雪地里,这一口热乎乎的烤鸡,在她心里要胜过福泰斋的招牌烧鸡。 “如何?”赵珩笑问道。 晏昭忙不迭地点头:“好吃,手艺没变。” …… 这话出口之后,她的动作一顿。 脑后本能地一阵麻痒,这才觉出几分不对来。 对面人的神色逐渐凝滞,望向她的眼神中透出了些许疑惑:“从前……你吃过我做的烤鸡吗?” 晏昭下意识垂眸,轻声解释道:“我听尤婵说过,你手艺不错。” 片刻后,赵珩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笑着继续道:“原来如此。” 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赵珩的下一句话却又令她心神一动。 “不过我观你骑术箭术皆是不俗,在江南是何人教导?”他像是随口一问,“若有机会,不妨与我引荐一番。” 晏昭隐于袖中的指尖掐入了掌心里。 “……是舅父寻来的一个武夫,我只知道叫他周师父,旁的便不知道了。”她只能装作镇定,浅笑着应答。 赵珩点了点头,倒也并不是太在意的模样。 晏昭已经没什么心情继续吃烤鸡,只简单应付了两口便罢,剩下的全被赵珩拆吃入腹了。 她突然捂住心口,好似有些不适。 “怎么了?”赵珩连忙上前问道。 少女唇色发白,看起来确实带了几分虚弱,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就是有些闷痛……前段时间落水后留下的毛病,太医开了药,说痛的时候吃一粒便可。” “药呢?”青年面上浮出了些许焦急。 晏昭顿了顿,垂眸道:“今日出来得急……未曾待在身上。” “那我现在就送你回去。”他伸手揽过少女的腰,便想将人抱起。 晏昭心下一惊,连连推拒:“不用了,府里的车就在山下,正好我的丫鬟也在那儿,我自己下去便可。” “这怎么……至少让我将你送下山。”赵珩退让了一步,但却坚持要将她送到山下。 见状,她也只能点头同意。 “那便麻烦赵将军了。” 好不容易到了山下,晏昭远远便看见了自家马车,她转身朝赵珩行了一礼,却被他托住了。 “都说了几次了,莫要如此生分。”赵珩看着她,眸中盛满了担忧之色。 她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抬头笑了笑。 在晏昭转身走远,即将上车的时候,身后却又传来了声音—— “昭昭,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绝无相尤。” 那只踩上矮踏的脚突然顿住了。 她沉吟半晌,突然回过了头。 晏昭大步朝着赵珩走去,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坠玉。 “淮元,这是我先前在玉华阁买下打算送与你的。方才差点便忘了。”她将坠玉放在了赵珩的手心,慢慢说道,“便当是你多次帮我的回礼。” 还没等赵珩反应过来,她匆忙又丢下一句话—— “……见玉如见我。” 便又快步离开了。 直到那马车驶动后渐渐远去,留在视线中的只剩下了两道车辙,赵珩这才慢慢收拢了手掌,将那玉坠放至心口中,口中喃喃: “见玉如见我,见玉如见我……” 他慢慢跪坐于雪地之中,面上神情似哭似笑。 我就知道……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我不会认错的…… 正文 第64章 回府后,晏昭依旧有些心神不宁。 她离开得如此之快的原因也是怕看见赵珩的反应。 既担心他知道,又担心他不知道。 她换下衣服,躺在榻上放空。 实在不想继续瞒下去了。 就这样对赵珩坦白也好,他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激烈的反应……吧? 晏昭拉过一旁脱下的斗篷蒙在脸上。 也不知自己今日之举是对是错。 正在这自怨自艾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另一件要紧事。 自己、好像、约了许辞容明日在为溪楼用膳…… 她顿时头皮一阵发麻。 完了,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茬. 而另一边的善平司狱台中,刑房的灯火彻夜亮着。 周奉月手中捧着些卷册匆匆走出,大步朝着判事堂而去。 只是尚未进门,她便发现堂外正站着几个眼生的武卫。 副官快步上前,在她耳边低语道:“右使来了。” 周奉月眸色一凝。 她缓下脚步,气度从容地走入屋内。 桌案后,善平司右使李全然正随手翻看着桌上的书卷。 周奉月垂下眸子,浅笑着拱手行礼:“不知何事敢劳烦李大人深夜前来左部?” 李全然掀起眼帘淡淡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听说周大人最近正忙于杨思仁一案?” “不错。”她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答道。 “杨思仁渎乱朝纲、迫害下民、贩运干禁的罪名已然是铁证如山,周大人还在查些什么?”李全然语意沉沉,直截了当地说道,“过段时间便是年关了。这案子不可再拖,早日将招册呈上去,也好叫大家过个好年。” 周奉月点了点头。 “大人说的是。然杨思仁一案牵扯众多,还有些细微之处尚未查清,待供状俱全,我自会上报陛下。” 她语气不卑不亢,却叫李全然吃了个软钉子。 李全然从桌后走来,在经过周奉月的时候,偏头低声道:“近来冬时料峭,周大人也保重些身体,切莫劳累受寒。” 周奉月微微垂眸:“多谢李大人关心。” “……” 待人走后,周奉月吩咐侍从关上门。她快步走到桌边,摸索了片刻,自桌下的暗格中取出来一封密函。 随后,她走到书柜旁,弯下腰用食指勾住了墙角处的一个小圆环,轻轻拉动—— 高大厚重的书柜后,赫然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小门。 周奉月将密函藏于怀中,弯腰走入了门内. 云散雾开,又是一夜过去,京城的天逐渐亮了。 晏昭从迷蒙中醒来,只觉得一阵头疼。 想到今日还要去和许辞容一同用膳,她更是忍不住伸手扶住了额角。 她半倚在床上,不愿从暖融融的被窝里出来。 “雪信。” 晏昭懒声唤道。 门口处很快探出了一个脑袋。 “小姐醒啦?今日穿什么衣裳?”她眨了眨眼问道。 晏昭沉吟半晌,下了决定:“那件佛头青的缎袍吧……对了,将祖母上回给我的羽锦裘衣拿出来。过了这时候便穿不了了。” 没过一会儿,雪信便将衣裳都取了出来,走到近前开始替她梳妆。 待一切都准备好,她刚要出门,天空却突然飘起了细雪。 晏昭只得又返回屋内取了把伞来。 主仆二人匆匆走到门口上了马车,朝着为溪楼的方向去了。 等到了地方,晏昭有意朝三楼望了望,却看不出厢房中是否已经有人了。 见着雪信在一旁撑开了伞,她便歇了心思,只得快步走入了门中。 为溪楼一共三层,哪怕是落雪时节,一楼大堂中依旧人满为患。甫一踏入,各类香气便扑面而来,堂中摆着戏台,正有乐女捧着琵琶坐于其上,俯首抬袖间,玲珑的乐声便于这堂中环绕不散。 伙计一看见她,便连忙上前道:“晏小姐,这边请。” 晏昭略一颔首,抬步跟着他朝楼上走去。 厢房的四角都通了烟道,因此里头自是暖融融一片。她绕过屏风,看见那人正临窗而坐,于小炉上煮着茶。 “雪天路滑,我还当晏大人不来了。” 他慢慢转过头,笑着说道。 晏昭走到对面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既已错过正宴,又怎好再次失约。” 他静静看着她,絮声道:“是用去岁特意收起来的梅花雪煮的……想到那时情景,便觉这年岁如白驹过隙。去年我尚未考取功名,不过一介书生罢了。” 晏昭喝茶的动作一顿,状似漫不经心地接过话头:“倒要多谢许大人慷慨,叫我也品一品这难得之雪。” 许辞容却并未在意,只是继续说着:“当时我正借宿于城外莲花观中,这一坛子雪便也埋在了观中的老树之下。前几日欲前去挖出,这才得知莲花观已经被善平司封了。” 闻言,她点了点头:“确是如此,莲花观与神仙药一案有关,旬月前便已经封了。” 窗缝被冷风吹开了些,带进来了些许凉意。 “我听说,还找到了一具尸首?” 青年一展广袖,抬手往炉中添了些炭火,状似不经意间问道。 “……是。” 晏昭不明白他此话何意,只简略答了一个字。 许辞容微微抬眸,长睫颤了颤:“可知道是何人?”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急风,将未合严实的窗吹得左右摇晃,晏昭起身将其关了起来。 再次坐下后,她抿了一口茶,说出了那个名字:“童玉君。” “咔——” 许辞容手一颤,茶盏磕在了桌边,抖落出些许水液来。 “怎么了?” 晏昭明知故问。 青年神色中透出了些许落寞,他双眸失神,慌忙擦拭着沾染上茶渍的袖摆。 “无事……” 晏昭转了转眸子,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便起身走到主桌旁。 见那桌上已布好了四色攒盒,她从中夹起一块莲花酥送入口中。 “雪信,叫伙计传菜吧。” 她微微提高了些声音,朝着屏风外唤道。 “是。” ——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许辞容的异样。 片刻后,数个伙计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色菜肴,不一会儿便将这偌大的主桌铺满了。 晏昭出声招呼道:“许大人,今日可是补给你的升迁宴,快来尝尝。” 许辞容这才从窗边的茶炉旁起身。 他走到桌边,先是被那雪霞羹吸引了视线。 盛着羹汤的碗盏旁点缀着几根漂亮的雉鸡尾羽。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抬眸看向了对面:“听闻昨日昭昭和赵将军一同去了东郊猎场?可曾猎得何物?” 晏昭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她抿了抿唇,指尖抵在筷子上,微微泛起了白。 他是如何得知…… “我只猎了一只野兔,便叫淮元带走了。” “淮元?”那清俊文雅的青年微微眯起了眸子,“是赵将军的小字?没想到昭昭与其已如此亲近了。” 他唇角含笑,似乎并未有什么不虞。 “可是我每日耳边听得的却是‘许大人’。” 语调轻轻,尾音却深重。 只是曾与他相识多年的晏昭如何不知晓,这般模样,便已是他心情不快的表现了。 “可是……”晏昭面带犹疑,不知如何回答。 “先前与你说过我的小字,莫非不记得了?”许辞容出言反问道。 说过吗? 晏昭努力在脑海中回想着。 她倒是知道他的小字,但却拿不准“晏昭”该不该知道。 他与晏昭说过吗? “那日在府中……就是我生病留宿的那日,我应该与你说过。” 对面人笑意盈盈,像是在帮她回忆。 然而晏昭额头的冷汗都快滴落下来了。 那日…… 纷杂而旖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 ——莫非是自己忘了? “灵佑。”她装作刚刚想起的样子,倏然抬眸道,“是不是?” 许辞容望着她,唇角的笑容更盛。 “对,许灵佑。” 羹汤的热气氤氲,一时模糊了视线,晏昭便也错过了青年眼底的波澜。 她转开话题:“听说杨思仁案的卷宗已经上交至中书省了?” “这般扫兴。”许辞容轻笑,漫声道,“说是提至中书省,其实是交于圣上了。此案事关重大,无人敢沾手。” 她垂下眸子,心中暗惊。 竟如此之快? 尚且未听说杨思仁攀咬出焦家的风声,怎么就将卷宗送至上头了? 还是说,这只是周奉月与那位的障眼法? “好了,不说那些事了。”对面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可是为溪楼的招牌,尝尝?” 许辞容为她盛了些炙羊肉,递来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多谢许……灵佑。” 她咽下了即将说出的话,连忙改口道. 这一顿饭总算是提心吊胆地吃完了。 晏昭匆忙回到了府中,却仍在思考方才席间的对话。 从前她自诩了解许辞容,可如今一看…… 感觉自己才是被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那人。 她疲惫地躺在榻上,感觉比在狱台值守了一夜还要累。 也不知南珠郡主的案子何时才能水落石出,她有点想回善平司了。 晏昭正想着这事,门口便传来了动静。 绿云捧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 “小姐,门外来了个人说要将这个给您。”她一边将盒子递给晏昭,一边说道,“说是善平司来的,门房不敢怠慢,就将东西传给了我。” 善平司? 晏昭带着些疑惑接过盒子,伸手打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个小纸片。 ……似乎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她将纸片取出,捻开一看—— 「送蛊一次后,蛊毒便下一重,此后不会再有疼痛之感。 但也切莫对旁人动心,吾会心痛。」 她立刻将纸片拢在了手心。 “没什么,司中的一些事务。”她朝绿云笑了笑,便起身往桌旁走去。 转过身的那一刻,晏昭的面上浮现出了一些咬牙切齿的恼意来。 姜辞水这个…… 惯会浑说的下流人。 正文 第65章 她将纸片放于炭盆中焚尽,忽听得身后绿云的一声惊呼。 “小姐,这盒中……” 晏昭转过身看去,却发现那小盒竟然还有一层暗格。 那盒底微微翘起,露出了里头的些许莹白。 她快步走近,伸手拉开。 ——数颗圆滚润泽的珍珠填满了这小小的盒底。 晏昭看着那珍珠,不敢抬头,只是低声解释着:“……约莫是先前破案之功的赏赐。” 她迅速将盒子盖上,放入了箱柜中。 这时候,沉光突然从门外进来,走到晏昭跟前道:“方才老夫人身边的丹若来过,说是将近年关,来年正又赶上公子试恩科,便想着去喜宁寺上柱香,图个安心。老夫人的意思是明日便去,这才吩咐丹若来与小姐通传一声。” 晏昭点了点头:“那明日你和雪信随我一道去吧,衣裳便选素净的些的,莫冲撞了。” “是。” 待丫鬟们都退下后,她这才叹了一口气。 身为道家子弟却要去佛寺上香……也不知祖师爷会不会怪罪自己。 她默默念了几声忏悔文。 “……愿赐慈悲,赦除罪业。”. 转日,晏昭早早便醒来开始梳妆,只因晏老夫人说了,拜佛要早去,才显得心诚。 不过好在祖母不止折腾了她一个,晏夫人、晏诤也得一同前去。 若不是晏惟今日有小朝会,估摸着他也得随行。 夜雪初歇,今日竟难得放了晴。等马车出了城去,晏昭坐在车中撩起帘子朝外看去,路边的小摊上冒着丝丝的热气,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恍然间似乎看见了一个粗布衣袍的小道姑,虽然两颊被冻得微红,却笑意盈盈地与来客介绍着自己担子中的货物。 那小道姑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来与她相望一笑。 只是很快,马车便逐渐驶离远去。晏昭忍不住探出头去往回望,却再无法在熙攘的人群中再捕捉到那个身影了。 她有些怅然地坐了回来。 手中的暖炉正尽职尽责地往她掌心送去热意,她抬手贴了贴自己的脸。 相府千金的脸上自然不会有皲裂瘃冻。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晏昭先下了车,随后走到老夫人的车前搀扶着她走了下来。 她今日特意穿了素缎面的斗篷,乌发仅用一只白玉簪挽起,倒自有一份清雅气质。 “这雪怕是还要下。”晏老夫人抬头望了望天色,慢声道,“快些上去吧。” 众人便顺着石阶慢慢朝上走去。 晏昭走在偏后的位置,她眼尖地瞧见山路不远处似乎还停着几辆马车。 车侧面的纹样……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焦家的。 自焦元正卷入谋害郡主的案子里后,焦家女眷便频频前往寺庙道观。 许是想求个平安。 ——却只怕都是些无用功。 晏昭回过头,专注于脚下的台阶。 布下那场局的是姜辞水。 焦元正是被选定的替罪羊,以他的心机手段,不会留下破绽。 更何况……周奉月正愁没有理由捉焦家的短呢,这下算是正好给她递上了把柄。 就算人不是焦元正杀的,这罪名他也逃不掉。 焦家这些香火,怕是白敬了。 就在她思索的这一会儿,喜宁寺的大门便出现在了眼前。 晏老夫人轻车熟路地走进去,与迎上来的住持说着话,晏昭等人便陪侍在一侧,静静候着。 “阿弥陀佛。”主持喧了一句佛号,微微颔首道,“老夫人最近身子可好?” 晏老夫人双手合十回以一礼:“尚可,今日这不是来还愿了吗?” 晏昭站在后头好奇地四下望着。 她还没来过佛寺呢。 只是透过不远处的影壁,她好似看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焦训之? 她也在这儿? 只是那身影一闪而过,却不知去往何处了。 这会儿功夫,晏老夫人和主持的寒暄也到了尾声。 老夫人答应下,这回会再捐上些香油钱。 那主持慢慢笑了两声,退至了一旁:“既如此,贫僧便不多打扰了,诸位自便。” 晏昭按捺住心中的疑惑,跟着其他人先去了宝殿中供奉香火。 只是看着老夫人等人跪在佛像下默默祈愿的虔诚模样,她不禁后退了两步。 晏昭走到晏夫人身边低声道:“母亲,我……” 晏夫人似乎知道她的为难之处,朝着老夫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匆忙嘱咐着她:“你便先去外头吧,这儿有我呢。” “是,多谢娘。”她如逢大赦,立刻轻步退了出去。 出了殿门后,晏昭百无聊赖地四下转悠着。 只是当她走到侧殿的拐角处时,又在前方不远处的回廊中看见了像是焦训之的身影。 她忍不住抬步跟了上去。 那道身影走得极快,没过多久她便跟丢了。 晏昭四下望了望,发现不远处有一座小香堂。 莫不是进了这里? 她想了想,还是打算过去看看。 晏昭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这香堂并不大,一眼便能观之全貌。 堂中两侧摆放着数排灯烛,正对门的这面是一处供台,上头摆着一个牌位。 她走近了些,努力辨认着牌位上的字。 「大梁故襄国恭顺王妃白氏之神位」 襄王妃? 那不是…… “谁?” 正当她惊疑不定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问声。 晏昭回过头,清越矜贵的襄亲王世子身披鹤氅,眉目冷峻,正直直望向她。 “世子安好。”她屈膝行礼,掩下了眸中的慌乱之色。 “晏昭?”殷长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怎么在这儿?” 她直起身,微垂着头,低声解释着:“臣女陪祖母前来上香,却不小心迷了路……” “迷路?”他冷哼一声,“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晏昭心下微微一沉。 在旁人看来,钰世子是最疏淡冷漠的性子,一般不轻易与人争执。不过她却知道这副清冷面皮下,藏着的是压抑多年的阴暗疯狂。 ——早逝的生母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臣女不知这里是王妃故地,无意冲撞,还望世子恕罪。” 她语调慌张,像是完全不知所措了。 下一刻,晏昭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那修长的手指勾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了头。 殷长钰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少女,眸子里满是轻蔑与恼怒。 “恕罪?若真冲撞了母亲,十条命都不够你赔的。” 只是他看着这张脸,却逐渐恍惚了神色。 ……太像了。 为何连眼睛,甚至眼神都如此相像? 虽知道眼前人是右相千金,晏惟的女儿,他却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力道,缩了缩手指。 指尖从晏昭的脖颈和下巴连接处划过,带起了一阵麻痒。 正在他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香堂外突然传来了动静。 ——“够了!我听够这些话了!” 是焦训之的声音! 听得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晏昭一时没想太多,伸手一把握住殷长钰的手腕,拉着他便藏到了香台后头。 台前垂下的帐帘正好遮住了他们的身形。 “你在做什么?” 殷长钰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地问道。 她听见有人进了门,情急之下直接伸手覆上了殷长钰的唇。 “唔?!!” 掌心处似乎有柔软的东西滑动了几下,她一咬牙,捂得更紧了。 “……这样只会害了我们所有人!” 焦训之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你父亲他毕竟也是为了我们焦家着想。” 另有一道妇人的声音,应该是焦夫人。 焦训之冷哼一声无不嘲讽地道:“我们?……大哥入狱,珉玉现在生死难料,下一个说不定就是我。他为谁着想了?他只为自己着想。” 焦夫人闻言也急了,提高声音道:“你怎么能如此说自己的父亲?” “母亲!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焦训之的声音里带了些哭腔,“完了,全完了,现在我们全家人就是在等死!” ——“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仿佛下一刻便要哭出声来。 “谁说的,”焦夫人厉声喝道,“莫说这些丧气话。你父亲他一定自有打算。” “打算……打算?” 焦训之突然笑了,语气中满是嘲讽:“他有什么打算,他的打算就是让我嫁给殷长钰吗?” 闻言,香台后的两人皆是一愣。 晏昭看了看身旁人的反应,却见他也是一脸怔然。 “中秋那日,我故意与东阳县主的马车相撞,就是为了能拖延着直到去不成宫宴……”焦训之突然冷声说起了藏在心中许久的秘密,“父亲告诉我,殷长钰被下了药,我只要恰时赶到那里,便能与他牵扯上关系。” “他、他叫你这么做?”焦夫人似乎对此也并不知情,语气中带着震惊。 “对。”焦训之此刻反而平静了下来,像是讲着不相干的人,“但是我叫人将他送去了别的偏殿。” 掌中人挣扎的动静渐渐弱了下去。 但晏昭丝毫不敢偏头去看他的神情。 毕竟这件事……她其实也挺心虚的。 “那就好、那就好。”焦夫人大大松了一口气。 借着下药与人合欢,就算成功嫁入王府,定也是遭人厌弃的结局。 “好?”焦训之的话里带了些嘲弄,“过段时间说不准都要人头落地了,有什么好的。” 她丢下了一句:“宁愿我不是他焦泓的女儿。” 紧接着,又一阵脚步声响起,只不过这回是朝着门外去的。 帐帘后,晏昭的额角慢慢滑落了一滴冷汗。 她保持着原先的动作没敢变化,直到外头彻底没了声响,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正文 第66章 她没敢往旁边看,蹑手蹑脚地想要偷偷溜走—— 却被人一下子扯住了袖摆。 “跑什么?刚才不是还敢主动拉着我吗?” 青年带着些冷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晏昭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垂眸道:“方才一时情急,冒犯了世子,还望恕罪。” “嗬。”那人轻笑了一声,“又要我恕罪?晏小姐……不,晏大人身为朝廷官员,却怎又屡屡犯禁呢?” 她低着头,一时未语。 片刻后,少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沉声道:“臣女愿受责罚。” 只是间她态度和顺,殷长钰却又没了兴致。 “滚远些,莫要让我再在这里看见你。” 他摆了摆手,有些不耐地转过头去。 “……” “是,多谢世子。” 晏昭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一礼,这才小步退出了门外。 甫一踏出香堂的门,她便加快脚步离开了这处。 心下暗自将殷长钰骂了个彻底。 他是亲王世子,但自己不也是丞相千金吗?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原本以为是清冷淡漠,却实则是如此不通人情。 等晏昭回到主殿前,这边也差不多快结束了。 她悄悄地并入众人之间,假装自己从未离开过。 晏诤注意到了她,悄悄偏头眨了眨眼。 晏昭回以一个浅笑,并朝他做着口型:“阿兄为我秘之。” 那温润青年点了点头. 香堂外,桑青匆忙赶来。 殷长钰睨了他一眼,冷声问道:“怎么才来?” 桑青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后山的雪有些化了,车轮陷在了湿泥里头……” “行了,”殷长钰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回去查一查,中秋宫宴那晚,我、我…后来所在的那处偏殿可有人进出过?” “这……”侍从的面上露出了些许为难之色。 毕竟是宫中,真要查起来,可不是简单的事。 “怎么,不能查?”青年半眯起眸子,低声问道。 “能、能查。”闻言,桑青忙不迭地点头应是,“这就去,小的这就去查。” 阶上,青年立于原地,下意识伸手探向腰间—— 只是却抓了一个空。 他这才想起,玉君送的香牌已经被自己弄丢了。 殷长钰慢慢躬下身子,他的心口处突然泛起细密的疼来. 晏昭刚从马车上下来走进府中,天空便又飘起了细雪。 她快步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打算在房间里看一下午的书。 屋内银丝炭烧得正旺,只是一会儿的功夫,雪又大了起来,簌簌地打在窗外,竟有几分安心之感。 “小姐,这斗篷上如何破了一处?” 雪信从屏风后走来,手中捧着她今日穿的那件素缎斗篷。 而斗篷的下摆上赫然有了*一处扎眼的破损。 晏昭眨了眨眼。 ——莫不是被何物勾破了? “许是上车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若是补不了便丢了吧。”她摆了摆手道。 这件斗篷样式过于素净,若不是要陪老夫人去什么佛寺,她也不会叫雪信将其翻找出来。 “对了,叫门房替我去送个信。”晏昭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了几句话,封好了交给雪信,“送到姚府上。” 雪信接过信来,刚要转身出门,却又被叫住了。 “还有,”晏昭补充道,“提前告诉他们备好马车,明日我要出门。” “是。” …… 雪信走后,她便重新回到了榻上继续看书。 不知又过了多久,待后颈处传来了轻微的酸痛感,晏昭这才合上了手中的书卷,站起了身来。 没想到此时天色竟已渐渐暗了下来。 沉光和绿云轻手轻脚地端来食盒,将饭菜布在暖桌之上。 晏昭简单吃了两口梅花汤饼,并一些清淡的菜色,便放下了筷子。 “都撤了吧。”她对着丫鬟们吩咐道。 又简单洗漱一番后,晏昭更换了寝衣,熄灯睡下。 半梦半醒间,窗外好似传来了一些声响。 她立刻清醒了过来,警觉地抽出匕首。 随着窗户慢慢被推开,一道人影倏然翻入了房内。 迎着月光与冷风,他发尾轻扬,衣摆飘动,又倏然转身回首,眸似寒星,面如冠玉。 恰是霜封清人骨,寒流月下仙。 他与晏昭目光相触的那一刻,霎时眼尾飞红,快步上前将人搂入了怀中。 “昭昭……” 沈净秋将脸埋入晏昭的颈窝,身体是冷的,吐息却是滚烫的。 “我梦到……七月初九那日了。” 七月初九? ……是童玉君离世的那天。 “我害怕,我怕这只是一场梦,我怕这都是假的。” 青年声音颤抖,带了些泪意:“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晏昭慢慢伸出手反抱住他。 她能感受到身前人的颤栗与惊恐。 说到底……这件事是她理亏。 “我不是在这儿吗?”她偏过头,嘴唇轻轻擦过沈净秋的侧脸,“冬奴,看着我。” 那人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在这儿,我是童玉君,也是晏昭。”她捧着这张梨花带雨的美人面,认真说道,“这不是梦。” 腰间的手渐渐收紧,身前人猛地低头深深吻了下来。 他像是对待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又想急切地掠夺,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却又不忍用力,怕不小心便会将其碰碎。 冰冷的衣衫逐渐被体温暖透,晏昭像是被嵌在了这个滚烫的怀抱中,支撑身体的不是双腿,而是身后的两只臂膀。 喉间似乎燃起了一团火,直直烧至心口,叫她不由得颤了颤身子,拼命后仰想要逃开这个无止境的吻。 这种挣扎换来的却是更猛烈的禁锢。 身后的手掌逐渐从背上移到后颈,将她整个人狠狠地向前压来。 无法逃脱。 她似陷入了一个迷乱的梦中……甚至有片刻的恍惚,不知自己究竟身处何地,身处何时。 “昭昭……” 口唇间偶然漏出了一两声呢喃。沈净秋不厌其烦地唤着她,仿佛这样才能给他带来安全感。 青年后颈处那双属于少女的手臂,逐渐失了力,只能搭在身前人的肩上随着动作轻轻.荡着。 ……. 待夜云四散,大雪初歇。 这一日已经是腊月二十八,再有两天便是除夕。 云水舍的雅座里,四角的烟道将室内熏得一片温暖,却又叫人感到些闷热。 殷长钰咳了两声,走到一旁轻轻推开了窗。 他无意间往楼下扫了眼,却正巧看见了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人。 少女今日披了一件鼠灰色的裘衣,更衬得眉目清淡贵气。她将手中的暖炉递给侍女,随后快步走入了门内。 “怎么了?”姜辞水见他神色有异,便忍不住问了一句。 殷长钰眸色微动,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 “无事。” 与姜辞水相识这么些年,他多少倒也了解些此人的脾性。 看似对谁都笑脸相待,却是个冷情到骨子里的人,但是他提起“晏昭”时的神态,却与旁人有着细微的不同。 ——姜辞水动心了。 而若叫这人察觉出自己与他这位心上人的什么苗头……纵然只是浅淡的交集,他也定会心生不满。 虽说自己倒也不惧,但为免麻烦,还是遮掩一二为妙。 “是吗?”红衣青年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观你今日怎么有些心神不宁?” 殷长钰斜睨了他一眼,刚要开口,突然听得外头有人道: “镇西军就驻扎在城外数十里的地方,这么长时间下来也没有个要走的意思,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他下意识与姜辞水对视了一眼。 这话…… 不过赵家倒霉,倒是快事一件。 于是二人都继续坐下喝茶,没有要前去制止的意思。 外头的议论并未停止,甚至还提高了声音:“我听闻城西有几块地,都被赵家占了。掠夺民财,如此猖狂,难道陛下都不管吗?” “啪——” 似是杯盘掷地碎裂后的声响。 随后,有清越铿锵之声响起:“一派胡言!” 听见这道声音后,雅座内的两人皆是下意识一顿。 正巧此时窗外的冷风将竹帘微微吹起,露出那少女的一半身姿。 “且不说城西那三十亩‘民田’是户部批给阵亡将士的抚恤庄,就单论大军驻扎一事——镇西军大营离城三十里,按《军制》本该如此,并无出格之处。你平日里可曾读书?满腹空文也敢在此乱嚼舌根,倒不怕惹人笑话。” 此言一出,姜辞水率先笑出了声:“好伶俐的口舌。” 堂中,那书生已涨红了脸:“你一介女流,懂什么《军制》,赵家——” “你是陇西人士吧,”晏昭看了看眼前人的装束打扮继续道,“你知道陇西的黄沙地里埋葬了多少镇西军的将士吗?如今你尚有命在此高谈阔论,不心念镇西军的恩德倒也罢了,还出言侮辱赵将军,简直不配为陇西人。” “这位姑娘说的不错。” 这时,一旁的茶座中又走出来一人,他先是对着晏昭行了一礼,随后继续道:“我也是陇西人士。在我们那儿,哪家不曾受过镇西军的恩惠?若是没有赵将军,突厥人怕是早就破关而入了。” 周围人也纷纷附和了起来。 “我家便在城西那处,那三十亩田本就是荒地,前些年朝廷派人来将那田地都买下了,根本就不是民田。” “赵老将军戎马一生,几度生死,没想到如今却被这等人诬陷。” …… 随着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书生似乎是终于忍受不了了,他垂着头,两拳紧握,眸子发红。 突然,他回身拿起炉子上正煮着的热茶,一边大骂一边朝晏昭泼去—— “驴毬日的泼贱货!” 这刹那间,谁都没来得及反应。 正文 第67章 只是一旁那最先站出来称自己也是“陇西人士”的男子,立刻一个箭步挡在了晏昭身前。 滚烫的茶水并着茶壶一同狠狠砸在了他的背上。 这电光火石之间,而还没等晏昭反应过来,突然又被来自后方的劲力扯着,摔入了一个溢满香气的怀抱里。 她看见身后人展臂间,好像从袖中飞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只是那东西非常细小,倒也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背倚着的胸膛微微震动了两下,这人开了口。 “蠢笨如猪而又气量狭小。” “我要是你,早就找个结实的房梁吊死了。” 姜辞水语调轻慢,但说出的话却盈满了恶意。 “你们、你们合起伙儿来——” 那人面色通红,似乎快要失去理智。 危急之时,突然有三五府兵冲入了堂内,上前来便将那快要失控之人反手捆缚住。 “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敢动用私刑?!!”书生疾言厉色地大喊道。 ——“私刑?” 竹帘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冰冷疏淡的声音。 白袍缓带的青年一手撩帘,慢步走了出来:“本府持陛下亲赐金批令箭,凡有冲撞者,可当场缉拿。如何算得你口中的‘私刑’?” 他又对着府兵道:“此人咆哮仪仗,已犯不敬之条,即刻收系,听候发落。” “是!” “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你们……!” 那书生依旧挣扎着发出怒吼,但他又如何能搏地过数名府兵?叫骂声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 而晏昭未曾给予其任何目光,反应过来后,她立刻扶起了为她挡下滚烫茶水的那人。 “足下可还好?” 他艰难地站起声,低声道:“还好,应该没什么大碍。” 晏昭转头看向姜辞水—— 这也是姜辞水出现后,她看来的第一眼。 “姜世子,可否帮忙将这位公子送去医馆?” 姜辞水微微挑眉,答应了下来。 “当然可以。”他凑上前,在晏昭耳边轻声道,“只是昭昭又该如何感谢我?” 晏昭冷下了神色。 她同样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世子莫要忘了,焦元正尚未被定罪,而我总会有办法将你拖进来的。” 那容色艳丽的青年不怒反笑,他漫声道:“将我拖进来……好动听的话。” 尾音在他唇舌间打着颤,慢慢钻入晏昭的耳中。 姜辞水直起身子,朝外头摆了摆手。 “把这位……公子,送去最近的医馆,一定要嘱咐大夫用最好的药,没治好你们不准离开。”他对着自己的侍卫道。 “是!” 姜辞水回过头,朝着晏昭眨了眨眼。 而晏昭则未曾理会他,而是回到了自己的雅座中。 姚珣被方才的一幕惊住了,半晌还没回过神来。 “阿昭,你真是……”她怔怔道,“……英勇。” 像是已经找不到词语来形容刚才的场景了。 “我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晏昭拿起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替我挡茶的那位公子才是英勇呢。” “是啊,也太危险了,若不是有那人……”姚珣有些后怕地拍了拍她的手。 “算了,不提这事了。”晏昭望了望四周,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我们换一处说话吧。” 姚珣看起来也是心有余悸,便连忙答应了. 另一边,姜辞水和殷长钰也离开了云水舍。 回程的马车上,红衣青年把玩着一颗足有拇指般大小的圆润珍珠,漫不经心道:“我倒要多谢世子解围。” 殷长钰倚在一边闭目养神:“顺手罢了。” “对了,”姜辞水眸色渐深,轻声道,“上回我与世子说的那事……?” 这时,车帘被吹起一角,冷风扑面,殷长钰睁开了眼。 “把你那恶心东西拿得离我远些。以后莫要再提。” 闻言,对面人笑了笑,便低头不语了。 马车在襄亲王府前停下的时候,车内便只剩了殷长钰一人。 他走进府内后,便快步朝着自己的院子而去。 刚踏进远门,殷长钰便扯住一旁的小厮问道:“桑青是否回来?” “回世子,桑统领正在屋内候着世子,说是有事要报。”小厮一板一眼道。 听闻此话,他立刻转身大步往房间走去。 推开门,桑青果然正坐在桌旁。 见殷长钰回来,他立刻起身,侍立在侧。 “如何?”殷长钰语气急切。 “回世子,”他从怀内取出一份帖子来,拱手禀报道,“中秋宫宴时,那偏殿是作女客更衣之用,当日一共便只有六人曾出入过。” 殷长钰展开那文帖,屏住呼吸看去—— 最后一个进出过偏殿的人…… 右仆射晏惟之女,晏昭。 视线触到这一行字的时候,霎时间他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那日在偏殿中,究竟是幻觉,还是有人装作不知,肆意哄骗他? 晏昭。 文帖从手中滑落,殷长钰像是脱了力一般,跌坐于身后的榻上。 如果真是她。 如果真是她…… 那今日,姜辞水还敢当着他的面去抱她…… 他竟然听那贱人在自己面前百般念叨却不觉,还叫桑青支些银子好让他做东请‘心上人’喝茶。 殷长钰抖着手厉声道:“查,去查!玉君到底是何日离世的,玉君到底是怎么死的!” 闻言,桑青苦着脸低声道:“世子,这……这些事都在大理寺手里攥着呢,要如何查起?” “大理寺?” 这三个字好似又戳中了殷长钰,他突然想起—— “沈净秋是大理寺少卿吧?查,他近日可否与晏家有往来,尤其是与晏小姐。” “是。”桑青连忙点头应下。 如若晏昭真的就是玉君,那沈净秋一定知道. 晏府的早晨一般都十分宁静。 府中未曾要求晨昏定省,大多数时候,晏昭晨起后都会在院子里晒晒太阳,顺便吃些茶点热汤。 只是今日有些不同,沉光匆匆走入,递来了一封密函。 “门房说是善平司送来的。” 听见这句话,她立刻打起了精神。 晏昭拿着密函走入屋内,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 「南珠郡主一案已结,贼犯焦元正供状画押,伏罪无违,俟岭南使者至同验。 案实已清,阁下可于正月初五复职。 另附密奏副本一函,须焚讫。」 晏昭看见其中内容时,不由得一愣。 焦元正认罪了? 下一刻,她就仿佛明白了什么。 这件事经不得深查。 若是继续查下去,说不准就能摸到焦家与神仙药相关的证据。 焦泓这是弃车保帅。 晏昭将文书放于炭炉中焚毁,走出门去下意识吩咐道:“备马,我要去善平司。” 只是雪信却欲言又止。 “小姐忘了?今日是除夕,夫人说午间要一同吃团圆饭的。” 她愣了下,这才恍然惊觉,原来转眼便已是年关。 “瞧我,差点便忘了这事。”晏昭低头苦笑了两声,又慢慢坐了回去,“那便算了。”. 今年的除夕比往年更要热闹许多。 何均文带着何絮来早早便来了,而在京城孤身一人的许辞容也在老师的邀请下,应约来到了晏府。 门廊里搭上了彩棚,小厮侍女们来往奔忙着,挂着桃符、幡胜,并一些金银八宝。 晏昭坐在堂屋内陪母亲说着话。 “这是你回来的第一个年头,若今日过得顺,往后便日日都顺了。”晏夫人抚着她的手,絮絮说道,“晚间守岁时,记得要喝一口娘为你留的椒柏酒,如此才可岁岁安康。” 晏昭笑着应下:“知道了,多谢娘。” 这时候,迎兰从外头走来,低声通传道:“夫人、小姐,前厅午宴已经摆好了,老爷吩咐人来催了。” 晏夫人点了点头,沉声回道:“知道了,这便去了。” 她起身,挽住晏昭的手,往外走去。 “今日你父亲,还将小许大人请来一同过除夕。他一个人在京城,就算留在自己府里,也是冷冷清清的。”晏夫人一边拍着她的手一边道。 小许大人? 许辞容? 她又继续说道:“小许大人也算是少年登瀛,千里骐骥,只是犹芝兰玉树,恨不生于吾阶庭。” 闻言,晏昭眨了眨眼。 母亲这话里话外…… “昭昭啊,你虽已入了仕途,但这亲事也不可总是拖延,就算不急于一时,也该上眼挑一挑了。” 晏夫人笑呵呵地嘱咐着她。 晏昭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以沉默应对。 正巧,这时候也快到了地方,算是解了她眼前之困。 虽说只是午宴,却设了整整十八道,晏昭在母亲下首坐下,面前摆着砌香葡萄、白缠桃条等数盘凉食。 过了片刻,待晏惟和晏老夫人都落了座,这午宴才算正式开始。 侍女们端上热菜,席间开始响起了交谈声。 “……前几日已经定下了,约的明年的婚期。” 晏昭本在埋头吃菜,听见这一句话立刻抬起了脑袋来。 婚期? 谁? “是吗?那可是好事。”晏夫人有些惊讶,但立刻又笑开了,“文氏家底干净,倒算个好人家。” 晏昭偏头望向何絮来。 身着粉红短袄的少女垂着眸子,两颊微红。 她悄悄凑过去问:“什么意思?你要成亲了?” 何絮来斜睨了她一眼,嗔怒着道:“上回来我分明与你提过,你根本不认真听我说话。” 晏昭连连道歉:“是我不好……真的定下了?” “这哪儿有假的?”何絮来抿了抿唇,带着些羞涩之意,“庚帖都换过了。” 她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又坐直了身子。 不知为何,突然有种不适之感。 正文 第68章 午膳结束后,何絮来拉着晏昭去投壶,输的人得吃一枚酸果子。 结果几场下来,酸果盘里被何絮来吃了个干净。 她捂着嘴含糊道:“不玩了不玩了!” 晏昭笑着打趣她:“是不能玩了,再投下去我们家的酸果儿都要被你吃光了。” “你尽会取笑我!我不跟你玩了,我要去找姨母打络子。”她愤愤道。 晏昭将手中的轻箭放下,应和道:“好哇,正好清净清净。” “你!”闻言,何絮来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随后转身便大步离开了。 她不由得暗笑了两声。 真是不经逗。 正在她打算躲进暖阁内歇息片刻时,身后却又传来了一道声音—— “不知我能否试试?” 晏昭转过头,青衣文士立于光下粲然一笑。 “小许大人。” 她故意这么叫着。 许辞容轻车熟路地取过箭来,随手一掷—— 轻箭稳稳落入壶耳之中。 他转过头,浅笑道:“可得三筹否?” 只是见他进得如此轻松,晏昭倒是被激起了些好胜心。 她起身从箭囊中取出一支。 自己的箭术可是师从赵珩——也算是与投壶之技相通,哪能被他一个文弱书生比下去? 晏昭沉息片刻,举手掷出—— 亦中壶耳。 复贯而为叠骁——应算六筹。 她朝许辞容望了一眼,眸子里满是挑衅。 那青衣文客依旧面色从容,又拾来一箭,信手抛出。 晏昭死死盯着,只见那竹箭轻击于壶耳之上,震颤间将原本的两支箭尽数弹落,后又稳稳落入其中。 ——此为“凤穿花”。 她震惊之余,下意识看向他的手——此技难度极大,需专门练习“捻转”手腕。 青年的手极为漂亮。手腕处被薄薄的一层皮肉包裹住,隐约可见凸起的骨骼线条,而手掌清瘦手指细长,指尖圆润、骨节分明。 在她的注视中,那只手微微蜷起。 这一动,叫晏昭立刻收回了目光。 “你赢了。” 她颇有些垂头丧气的意味。 没想到许辞容竟如此精通投壶一道。 青年温润一笑,望着她道:“那便罚昭昭陪我一同守岁吧。” 嗯? 晏昭有些不解:“今晚不是大家都在一起守岁吗?” “是。但原本是‘大家一起’,”他将那散落于地上的竹箭拾起,放回到箭囊中,“和‘我们一起’是不一样的。” 晏昭撇了撇唇,不懂他纠结于这细微处的差别有何意义。 “行,反正也没差别。” 她就权当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对了,我倒有一事想问你。”她突然想起,眼前这人正是个打听消息的好人选。 许辞容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南珠郡主的案子结得如此之快,莫非有什么内情?”晏昭走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那青衣文士挑了挑眉:“这不是归善平司所管吗,小晏大人还要来问我?” 他总有办法将收到的调侃还击回来。 “不说算了。”晏昭扭过头,不再看他。 “内情倒是不算……”果然,没过一会儿,身后便传来了声音,“只是将要入京来的岭南使者一行中,有一个精通蛊毒的巫医。” 听闻此话,晏昭心头一跳。 岭南那头莫非怀疑郡主是死于蛊毒? 但是焦元正自小在京城长大,绝无可能会精于此道。 ……也就是说,他们怀疑的另有其人。 “今日可是除夕,昭昭难道还要与我聊这些无趣之事吗?” 许辞容的声音将她从纷杂的思绪中拉回。 她眨了眨眼,用完了人便准备开溜:“絮来方才说给我准备了桂花酥酪,再不去怕是要凉了……” 晏昭带着些歉意笑了笑:“我便先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管许辞容是否回答,转身便快步离开了这处地方. 下午时分,她又在在暖阁里与母亲和何絮来闲话了一会儿,便挡不住困意来袭,回院子里小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就已经差不多到了晚膳时分。 晏昭挠挠头,只感觉才吃完午宴没多久,腹中还尚饱。 不过她也只能乖乖起身,更衣出门前往主院。 晚上的守岁宴自然要比午宴更高出一格,单是冷食便摆了一桌。 晏昭偷偷数了数,足足有十二道。 酥胡桃、糖松子儿、青梅甘露饼、缠蜂儿莲花酥、肉干炸脯…… 她从前在庙会上都没见过这么多种点心冷食。 待众人都入座之后,晏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打开后,里头是满满一盒胶牙饧。 她先给晏昭喂了一粒。 胶糖入口,直粘得她说不出话来。 “这般才好,”晏夫人笑道,“粘齿固牙,岁岁安康。” 晏昭一边捂着嘴,一边从盒中拾起一粒—— 转身便喂给了何絮来。 “唔——” 何絮来以手掩面,袖子后,俏脸皱在了一处。 看她也被粘得无法开口,晏昭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糖简直太适合喂给何絮来了。 好叫她少说些话。 “新年甜如饴,”这时,坐在主位上的晏惟突然出声道,他眉目和缓,眼带笑意,“也给我一颗吧,愿诤儿、昭昭、絮来,都能如圭如璋,令闻令望,他日克成栋梁之器。” 说罢,他也嚼入了一颗胶牙饧。 “灵佑,你也吃一颗吧,图个吉利。”晏惟还不忘嘱咐许辞容。 /:. “是。” 青年顺从地接下胶糖,送入了口中。 坐在对面的晏昭则是悄悄观察着他的反应。 青年嚼了两下后便为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似乎在暗自使力。 她偷偷笑了。 在胶牙饧面前,没人能保持从容。 随着热菜上桌,众人渐渐也放开了些,谈笑声盈满了花厅。 晏昭略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她安静坐在桌边听着旁人讲话。 直到时辰渐晚,菜肴都被撤下,但是众人还是得留在这处继续守岁。 晏昭打了个哈欠,起身走到外头透气。 回廊中坠着走马灯,偶有凉风吹过,灯下的穗子随风摇晃,煞是好看。 不远处廊角的老梅伸进来几根枝桠,梅香顺着廊道一路飘远。 她斜倚柱旁,闭目轻嗅着。 莲花观中也有一片梅林,就在她单房的不远处。那间破败漏风的房间唯一的好处便是冬日里能日日嗅到梅香。 只是本是她一人独享的梅林,后来却又被分出了一半。 观内来了个借住的穷书生,师兄们便把他打发到了这里。 一日夜里,她在单薄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冻得睡不着,却听见外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于是便披着外衣悄悄走了出去。 借着月光,她看见有一人正立于梅树之下,用鹅羽扫着梅花上的雪。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头朝这边望来。 “你在做什么?”她问。 书生笑了笑,解释道:“此为梅上雪水,来年可做煮茶之用。” 她却只觉得此人甚是奇怪。 如此冷的夜里,穿着单薄地搜集什么梅上雪…… 她裹紧了外衣,转身离开了。 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倒有心思琢磨这种风雅之事,怪哉怪哉。 纵生了一副好容色,却可惜是个傻的。 只是当时的她却不知道,短短数年时间,那个只能借住在莲花观最偏僻角落里的穷书生,已经高中状元,升任中书舍人了。 这梅香与当年相似,只是不知道那人是否也与当时一般了。 她走近了些,伸手捻下一些雪沫。 “这梅上新雪,不若收于瓶中,来年可做煮茶之用。” 身后有人缓步走来,慢声道。 晏昭一时顿住了动作。 相似的话,相同的人,却叫她心中升起了一股难言之感。 她转过身,垂眸道:“灵佑真是好兴致,可惜我不懂品茶,这梅上雪便都留于你吧。” 只是两人擦肩而过之时,许辞容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青年难得卸下了那一副温和的笑脸,露出了些脆弱与怅然来。 他定定地看过来,好似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片刻后,许辞容然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抱歉,我……应该是饮了太多椒柏酒。” “无妨。”晏昭语调平静,只是又悄悄后退了两步,“夜风寒凉,许大人采雪是莫要受了寒。我便先回去了。” 她朝许辞容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离开。 只是蜷在袖中的指尖却已然掐入了掌心之中. 晏昭回到了正厅,众人仍聚在一处说着话。 她在何絮来身旁坐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过了一会儿后,许辞容也走了进来。 纵使此时已快至夜半,但四周仍十分热闹,竟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心之感。 “……倒也曾问过那位沈大人,不过却被拒绝了。” 沈大人? 沈净秋? 晏昭立刻竖起了耳朵。 “沈少卿那般性子,倒也正常。”晏惟抿了一口茶道。 随后,这个话题变被何均文一句“父亲这些年身体也不太好……这次来京城也是想看看能不能请到好大夫”给盖过了。 在转头间,她与许辞容的视线偶一交错,又倏然分开。 …… 往年除夕,童玉君不是与许辞容一同在观中赏月就是陪沈净秋于灯下守岁—— 因为唯他们二人除夕只有自己一个人过。 殷长钰自然不用多说,作为襄亲王世子,是要与他父亲一同进宫守岁的,他就算想要来找童玉君都没办法脱身;而赵珩与家人关系和睦,除夕夜自然也必须留在府内。 许辞容和沈净秋,一个是孤身在京城,一个是全家只剩了他一人。 沈净秋是后者。 至于其中内情,晏昭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他小时便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偌大的府中只剩下了祖母和幼小的他。而在沈净秋十岁的。时候,他的祖母也去世了。 自此之后,全天下,他再无亲人。 所以……此时此刻,你在做什么,又在想什么呢? 在她面前那么容易患得患失,那么脆弱而又忧虑的冬奴,在这样一个代表团圆的夜里,会不会触景生情,会不会黯然神伤? 她低下头,默默叹了一口气。 不该想他的。 她本不该,对他动心。 正文 第69章 日月互易,风走云移,闲适的日子总是过得去快些。 这两日晏昭不停地奔赴于各种宴席之间,将从前吃过的、没吃过的全都尝了个遍。 一转眼,今日已是正月初四,明天就得去善平司点卯了。 她坐在院中,只听得外头吵吵嚷嚷的,便问沉光:“今日可是有客登门?” “小姐,初四是各府官员拜贺的日子,这不全涌来咱们家了嘛。”沉光在一旁解释着。 这时,绿云突然从门外进来,神神秘秘道:“你们可知谁来了?” 晏昭递给她一块炸脯,笑问道:“别卖关子了,快说罢。” “是赵老将军!”绿云压低声音,语调里是藏不住的惊诧,“从前可没听说过咱们老爷和镇西将军有来往。” “是啊,”沉光也点了点头,附和道,“赵将军怎么会突然登门拜访?” 唯有晏昭,沉默着放下了手中的果干。 她怎么……感觉不会是好事呢? 她站起身,望了她们二人一眼,“要不我们去前头看看?” 沉光与绿云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应下:“是。”. 今日一早,晏府门前便已车马纷至。晏惟的同党官员以及众多门生都纷纷登门拜贺,携礼而至,管事们在门房处唱名,礼单堆了半尺高,金银物器、绫罗绸缎、珍贵药材……端得是玲琅满目。 众人皆谈笑风生之际,忽闻一声“镇西大将军到——” 霎时,厅内陷入了一阵寂静之中。 这里坐着的大多是清流文官,自与武将没什么私下交情,不禁面面相觑,不知这一出到底是何意思。 有几人将目光投向了上首的晏惟。 晏惟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赵老将军穿着一身绛紫团领袍,虎步生风,衣摆随之而动。 他大步走入堂内,身后两名亲兵抬着贺礼——是一口沉甸甸的檀木箱子。 “晏大人,前几日在东郊猎场,幸得晏小姐相救,否则犬子怕是难有命在,今日特来谢礼。”赵钪拱手道。 匆匆赶到偏厅中的晏昭一来便听见了这话,不由得一头雾水。 我救了赵珩? 在东郊猎场? 那头,晏惟立刻起身下*座:“赵将军言重了,中郎将如此好身手,又何须小女相救,怕是有所误会。” 赵钪哈哈一笑,摇头笑道:“晏大人这话可就不对了,英雄再勇,也有落难之时,那小子都与我说了,晏大人就莫要再推辞……不过薄礼一副,不成敬意。” 他伸手一招,后面的亲兵立刻打开了箱子。 箱中放着一把上好的犀角弓。 而那弓的一侧,还摆着一支簇新的红翎箭。 雕镂的花窗后,晏昭的瞳孔猛然一缩。 良缘如矢,必有中的。 赵珩…… 堂中,晏惟见了箱中之物,却也毫不惊燥,他眸光微动,只是婉言道:“赵将军厚爱,只是小女尚在善平司任职,怕是无福消受这等利器。” 赵钪笑意不减,继续道:“送出去的礼哪能有收回来的道理,这弓晏大人便收下吧,就当是今日逢节,图个吉利。” 晏惟走到那箱子旁边,将那支红翎箭取了出来。 他将箭递还给赵钪,语气不卑不亢:“赵将军盛情,那晏某便收下这弓。只是,这支箭还是还与将军吧。” 赵钪打量了晏惟两眼,这才伸手接过,随后微微提高了声音道:“行,那我回去还将这东西还给那小子,下回叫他自己来送。” 晏惟笑而不语,只命人奉茶。 众人正寒暄间,忽而又有高声唱喝传来: “大理寺沈少卿到——” 于是,厅内又是骤然一静。 沈净秋向来独来独往,从未与朝中其他官员有过私下交情,今日竟登门晏府? 而偏厅中的晏昭差点一个没站稳,将手边的花瓶推倒—— 还好沉光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瓶身。 沈净秋一身水蓝色宽袖长袍,手中并无礼盒,只持一卷书册。他缓步踏入厅内,朝晏惟拱手一礼:“晏大人。” 晏惟亦是一怔,随即笑道:“沈少卿今日怎有闲暇登门?” 那青年淡淡开口:“下官新得一册《雨间杂记》孤本,恰闻晏大人对锡山老人甚是喜爱,便特意前来送与大人。” “原来如此,”晏惟不愧是久经官场,如今竟还能保持一派从容的模样,温言笑道,“多谢沈少卿挂怀。” 他唤来身边长随,给沈净秋看座奉茶。 “不用,”青年推辞道,“只是为送书而来,既已送到,那我也不多打扰了。” 随后,他与厅中其余人简单寒暄后,便离开了此处。 晏昭立刻转身跟了出去。 在前院东侧的回廊中,她追上了沈净秋。 “冬奴。” 晏昭远远站定,轻唤了一声。 那青年回过头,先是一怔,随后大步朝着她走来。 在回廊的角落里,沈净秋伸手抱住了她。 “昭昭……” 晏昭低声在他耳边道:“前几日不是刚见过?” “但我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了……”青年闷闷地回答着,将脸埋入她的颈窝,“想要天天都能见到你。” 只是这时,他突然发现少女的后颈上有一处刺目的红痕。 沈净秋瞬间冷下了面色。 他身子微僵,突然顿住。 “怎么了?”晏昭察觉出了身前人的不对劲,轻声问道。 青年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伸手抚上,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那处印记。 直到有更深的红意将其覆盖。 “对了昭昭,”他低声道,“小心些何均文,我怀疑他和焦泓有私下来往。” 闻言,晏昭立刻抬起了头。 “可是查到什么了?” 沈净秋眸色渐深,蹙着眉道:“当年差不多时候,何均文也在京中备考,并且时常出没于风月之地。应该就是那时,他与林妙意珠胎暗结。 他将手移到晏昭的脸侧,继续道:“容月为其亲女,当时欲要害你,一定也是经过他的授意。” 晏昭微微偏过头,心下微动。 容月洒在那衣服上的可是神仙药。既如此,何均文定然已经投靠焦家。 她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沉吟半晌,晏昭抬起头,在青年的唇角印下一吻。 “我知晓了,多谢冬奴。” 下一刻,面前人玉白的肤上瞬间浮出了红意。 ——腰际的手臂圈得更紧了。 沈净秋失神地低下头,蹭了蹭她的侧脸。 “昭昭……” “好了,”晏昭伸手推开了他,“你快些回去吧,若被人撞见就不好了。” 闻言,那青年微微抿起了唇。 被人撞见? 叫那姓许的贱人撞见才好。 心里虽这么想着,但沈净秋面上却依然是十分乖巧的模样。 “好。”他眸中一片温柔之色,“年后善平司怕是有大动作,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 “嗯。”晏昭笑着应下了. 与晏昭分开后,沈净秋便恢复了那副冷肃面容,大步朝着府外走去。 好巧不巧,他正与欲前往晏惟书房的许辞容碰上了。 一青一蓝两道身影静静立于小径之中。 沈净秋率先开口道:“还未恭贺许大人升迁之喜。” 对面那人瞥来一眼,面色似笑非笑。 “沈少卿言重了。某资质平平,又不善逢迎,多赖老师提拔。”他漫声说着,话语间隐隐带着些深意。 闻言,沈净秋藏于袖中的手掌慢慢蜷起。 他抬步上前,冷声道:“何必在我面前装得这幅清风霁月的模样。” “嗬,”许辞容也一改清雅淡然的神态,压低了眉眼嘲弄道,“沈少卿怕是管的有些太宽了吧,我是何模样,与你何干?玉君……” “你也配提玉君的名字?!”沈净秋瞬间打断了他尚未说完的话,“先前都有外人在,不便言语。今日只有你我二人,我便将话说清楚——那日打马长街的时候,你可知道玉君还在等你?她说你中了状元就会回去娶她,所以她一直枯守在屋里……可是你在哪?在琼林宴上,在丞相府里。 我看着玉君那副落寞模样……许辞容,我真想杀了你。” 他步步逼近,眼尾逐渐泛起了红:“玉君离世的时候,你又在哪儿?你从来没在乎过她,只是拿她当做一个烦闷之时的消遣!” 沈净秋越骂越起劲,瞬间想到了方才晏昭后颈的红痕。 “骗了玉君还不够,连晏小姐你也……呃——” 许辞容冷着脸抬手,随后利落地挥出了一拳。 “一个勾引玉君的贱人……”他半眯起眼,轻蔑地看过去,“我和她之间的事,何须你来置喙?” 沈净秋一时怒急,反身与许辞容扭打在了一处。 几回合下来,许辞容一时不察,被掐住脖子抵在了墙边。 “嗬,”他像是丝毫不在意喉间的桎梏,不怒反笑,“我与玉君可是定过终身的,你算什么?没名没份的东西罢了。” “你——” 就在事态即将失控的时候,不远处传来的交谈声瞬间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去给赵珩送个信,叫他下回小心些,莫要再像今日一般张扬了。” 是一道无比熟悉的女声。 “他若再这么不小心,日后我便不与他再来往了。” “是,小姐。” …… 一时间,小径中的两人神色莫名。 赵珩? 沈净秋将这名字于齿间嚼了一个来回,心中生出了些暗恨来。 又是何处冒出来的贱人。 焦灼的氛围被打破,两人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让开。” 许辞容一把推开身前人,伸手抚上被掐出红痕的脖颈,冷哼了一声,大步离开了此地。 沈净秋则是闭了闭眼,平复好气息后,便面色阴沉地朝晏府大门走去。 不过他平日里便是冷硬肃然的作风,因此倒也没什么人觉得有何处不对。 正文 第70章 正月初五,善平司新年开印。 晏昭早早便到了红案组的院子里,只是尚未将自己桌上落的灰尘擦尽,便被高丹荣拉着一同前往了判事堂。 路上,高丹荣神神秘秘地道:“左使传话来,叫我们点过卯便过去。” 晏昭想到沈净秋昨日说的“善平司会有大动作”,不禁心头一动。 莫不是……与焦家有关? 她们二人赶到时,其余人也差不多到齐了。 周奉月命武卫关上门,随后从袖中取出来一封密令。 “前天夜里,焦府有了动静。”她望着面前的十数人,慢声道,“有几名府卫夙夜出城,进了城郊的一处庄子里。随后,里头抬出了十多口箱子,四人一抬,东西不轻。” 她踱步着,走在众人之间,声音冷厉沉肃:“这是陛下的谕令,可直入庄户,查办罪臣。今晚夜袭,请诸位务必小心,如果事成,便能叫焦家再无翻身之地。” 这一段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晏昭的耳畔炸响,她瞪大眼睛望向身旁的高丹荣。 夜袭?今晚? 高丹荣朝她使了个眼色。 莫慌。 “图芦。”周奉月突然转头道。 “属下在。” 那红袍女官上前一步,拱手应声。 “今晚之事,便交给你了。”她伸手拍了拍图芦的右肩,随后将那密令交给了她。 图芦垂着头,语调铿锵有力:“是!” …… 待离开判事堂,晏昭的还尚未反应过来。 她凑到高丹荣身侧问:“我们今晚要夜探焦家的庄子?” “是。”高丹荣点了点头,解释道,“不过我等不必在前方冲杀,待武卫们将里头的人都制住,我们进去搜查线索便可。” 听见这句话,晏昭稍稍放下心来。 若是要与府卫相斗,她怕自己仅一个照面就会被打得倒地不起。 随后,刚走入红案组的院子,她们又被图芦叫了去。 桌案上正摊着一张城郊地图,图芦提笔在上面圈画着。 “这便是今晚我们要去的地方。”她用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那个墨圈道。 晏昭仔细辨认着方位,发现这里好像离镇西军大营不远。 朝北再去八里地,约莫便能见到前锋营的营门了。 “到时候所有人分为两部,一部跟着我自前门进入,另一部绕去西侧——这里有一处偏门。”图芦抬眸看向她们,继续道,“晏昭、罗静衣随我一部,高丹荣、卢问韫、杜妙音为另一部,由高丹荣持首。” “是。” 众人皆沉声应道。 “以烟火为号,见火光则速攻。” “是!”. 为了不引人察觉,红案组众人在城门关闭之前便悄悄出了城去。 她们分散着守在各处,等待夜色降临。 晏昭伪作书生打扮,坐于路边的茶摊旁。 她浅啜着杯中的茗茶,暗暗注意着路上往来的人。 其中有两名劲衣人引起了她注意。 她已经是第三次看见他们了。 第一次,是在城门口,不过他们是站在入城队伍中的。 第二次,是她刚刚在茶摊坐下来的时候,这二天骑着马,朝着前方飞驰。 第三次,便是现在。 他们反向而来,走的是回城的路。 此时已接近傍晚,也快到了晏昭要出发的时候。 她起身望着那二人骑马离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浮出一丝不安。 焦家难道真的已是穷途末路了吗? 飞使如此频繁来往……今日的夜袭也许不会那么顺利。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晏昭带着十数名武卫,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不久之后,图芦和罗静衣也都赶到此地。 图芦对着武卫首领吩咐道:“方才我去看过了,庄前庄后都有人把手。先遣两三名弩手暗伏于草间,见我烟火号令后,将庄外的守卫清理了,再叫武卫们破门入内。”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首领正了神色,立刻领命而去。 其余人则继续藏于林间等候。 直到黑水一般的夜色淹没了天地,晏昭的腿蹲得一阵阵发麻的时候,图芦这才终于开口道:“记清楚,进去后以证物为重,如遇反抗,格杀勿论。” “是!” 漆黑的夜色中,晏昭只能勉强靠着前方罗静衣腰间玉带上的那一点闪光来辨认行进的方向。 不知在林中一脚浅一脚深地走了多久,视线中终于出现了点点火光。 那处农庄就在前方不远处。 图芦打了个手势,示意武卫先上前。 晏昭和罗静衣并排蹲在后面,忍不住互相挽住了手。 只有在对方的掌心中,似乎才能汲取到一丝温度与力量。 又过了一会儿,估摸着武卫们差不多已经到了位置,图芦从怀中掏出烟火折子,对着天空拉动了尾部的引线。 随即,弩箭的破空之声响起—— 不过,却是朝着她们射来的。 “趴下!” 图芦一声厉喝,立刻转身将罗静衣与晏昭扑倒在地。 一只弩箭擦着晏昭的发顶钉入旁边的树干中,她瞬间感到后脊一麻。 “中计了!” 图芦随口骂了一句,然后拉着她们二人便往回跑。 不远处,厮杀声渐起,明明灭灭的火光来回晃动,像是不停有人倒下又有人站起。 黑暗中,她们三人狂奔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见身后人闷哼了一声。 随后,便传来了重物到底的声响。 晏昭连忙刹住脚步,回头望去—— 图芦倒在地上,后背处正插着一只弩箭。 她方才就中箭了! 晏昭连忙上前将人扶起,只见她的面色已经是惨白一片,连眸光都有些涣散了。 她抬起头,正撞上罗静衣慌张无措的目光。 怎么办? 晏昭急急喘着气,疯狂在脑中默念—— 不要慌,快想办法,快想办法! 偶有灵光一现,她猛然抬眸,想起了早些时候看到的那副地图。 镇西军大营离这里不远,可以找赵珩相助! 她问罗静衣:“你可知晓镇西军大营在何处?” 罗静衣先是一愣,随后点了点头:“这个自然。” 晏昭立刻做下了决定:“你去大营报信,叫他们立刻带人来支援。” “那你呢?”罗静衣下意识反问道。 “我留在这儿,图大人受了伤,我背着她走。”她面色沉静,淡然说道。 若此次夜袭真是中了计中之计,那焦家定还有后手。 说不准,追兵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所以,离开此地前往镇西军大营报信的人,才是最有可能活下来的。 晏昭见罗静衣还在犹豫,便伸手撕下衣袍下摆,将图芦背上,用撕下的布条把自己和她捆在了一起。 她咬牙站起身,对着罗静衣喝道:“快去!你若能快一步,我们便多一分生机。” 月光下,罗静衣眸色微动,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北面而去。 而晏昭,则是背着身后人,走入了更深的树林中。 她们走不快,肯定会被追兵追上,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躲藏起来。 只要能藏到支援到来,便能得救。 黑夜中,她含住一口气往前走着。 尽管是冬日天气,晏昭的额角却时不时淌下颗颗汗珠来。 汗水顺着脸颊从下巴处滑落,打湿了衣领。 而衣领则很快变得潮湿冰冷,随着走动的幅度贴上她的脖颈,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晏昭…别管我了…” 肩头上,图芦虚弱地开口道。 “别管我…快跑…” 晏昭咬了咬牙,又紧了紧胸前的绑带。 “大人,省些力气吧。为你,也为我。”她喘着气回答着,“我不可能把你丢下的。若死一起死,若活一起活。” 身后人苦笑了一声:“你是右相千金,连陛下对你都多有赏识。何必与我一起死在这儿。” “那你呢?”晏昭反问,“虽然不知道大人是何家世,但能成为丹枢丞,定也是自千万人中脱颖而出的吧。” 她沉着声音继续道:“吾等皆为同种人品,并无高低之分。你是我的上官,也是我的友人。今日一同从善平司出发,便要一同回去。” 正说着,晏昭突然发现不远处好像有一个被藤蔓遮掩着的山洞。 她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拨开表面的藤蔓,里头果然别有洞天。 她将图芦从身上放下,靠在了一边,随后抽出了腰间的匕首。 “大人,我要将多余的弩箭砍断,忍住疼切莫乱动。” 她对着图芦道。 “好。” 接着透过藤蔓的一点月光,晏昭将匕首抵在了弩箭之上。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劈砍了下去。 身下人狠狠一颤,握在她小腿上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晏昭连忙将人扶起。 “大人,没事吧?” 图芦低低咳了两声:“没事。” 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片刻后,晏昭便发现,自己手上的血竟然不是鲜红色。 而是一种偏暗的紫红。 这箭上有毒?! “怎么了?” 图芦见她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 晏昭将手收入袖中,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没事。” 还是不要告诉她吧…… 也许不知道,还能撑得久一些。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晏昭的内心也越来越急躁。 她眼睁睁看着图芦渐渐发起了高热,又渐渐失去了意识。 “大人,大人?”她伸手轻拍着图芦的侧脸。 而就在此时,山洞外竟然传来了声响。 晏昭立刻警觉了起来,将图芦安放好之后,便手持匕首守在了洞边。 “……那边搜了没?” “顺着这里往前,她们跑不远。” …… 不是援兵。 她的心头一凉。 脚步声渐渐近了。 晏昭屏住了呼吸,藏在洞边一动也不敢动。 “唔——” 然而此刻,图芦却发出了一声类似梦呓般的动静。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正文 第71章 她看见一道人影慢慢朝这边走来。 那人黑色的衣袍下摆隐没于夜色中,只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露出一点身形。 晏昭掌心出了汗,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匕首。 簌簌。 是草叶被踩断的声音。 一步、 一步、 一步…… 她下意识咬紧牙关,耳边出现了细微的嗡鸣之声。 ——“这边!” 突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厉喝,就快要走到洞口处的那人立刻转身循着声音而去了。 晏昭背倚着石壁,只觉眼前一阵恍惚,耳边的嗡鸣声渐响又渐弱。 她不敢发出声响,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等外头的追兵园远去,冷静下来后,她这才发现——由于刚才过于用力,匕首滑落后割开了掌心。 泛着紫红的毒血与她流出的鲜血混合在了一处。 糟了…… 晏昭紧张地做了几下吞咽的动作。 希望毒血没有流进伤口里。 她挪回图芦身边,将自己冰凉的左手敷在她滚烫的脸上。 图芦此时气息渐弱,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晏昭死死咬住下唇。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贸然动手又怕反而办了坏事,只能不断地小声呼唤着她,试图唤醒她的意识。 只能在心里祈求罗静衣那头一切顺利,援兵能快些到达。 可是没过多久,她却觉得眼前阵阵发黑,用手一摸额头—— 果然也发起了热。 然而此刻,屋漏偏逢连夜雨,原本已经离去的追兵竟然再次折返。 一定是在前方没有发现踪迹,于是沿着这段路开始仔细搜查了。 眼看着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晏昭挣扎着站起了身。 图芦如今连起身都困难,追兵若至,她必死无疑。 现下唯一的方法…… 就是由她去吸引注意,引开追兵。 她将人藏在藤蔓之后,随后用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划了一道。 剧烈的痛感刺激下,晏昭勉强找回了一丝清明。 她最后看了图芦一眼,决然地离开了山洞。 希望你能撑久一点。 希望我能跑快一些。 …… 黑夜中,鼻尖涌入的是草木芬芳,林中的一切似乎都是这么的静谧而美好。 然而这份宁静却被数道叫喊声打破了。 “在那儿!” “看见人了!快追!” 晏昭此时仅剩的念头就是—— 跑。 往前跑。 越快越好。 越远越好。 如此,她与图芦才能多一丝生机。 破空之声传来,她下意识矮下了身子,弩箭擦着头顶飞射而去,然而还没等她松口气,脚下却失了平衡,重重超前摔去。 呃—— 黑暗中,她根本看不清前方的状况,只能翻滚着一路向下,身体不断撞上凸起的树根或是石块。 在周身不断传来的巨大痛苦中,她想,也许自己要死了。 但是好在,这短短一生,竟没有什么遗憾。 晏昭闭上眼,牙齿咬破了下唇。 …… 不知过了多久,她左肩狠狠一痛,终于停了下来。 我没死? 她努力伸出手去摸索,指尖碰触到的是树干的粗糙质感。 晏昭没有时间犹豫,再次喘着粗气站起身,努力朝前走去。 身后的追击声越来越近了。 数道弩箭破空的尖啸声响起,她迟钝着躲避,肩头处却猛然一痛。 ——中箭了。 此时,她好像对一切都没有了感知。 感知不到太剧烈的疼,感知不到追兵将至的恐慌,感知不到自己的思绪。 周遭的一切好似都瞬间安静了。 她像是行走在一片无际的黑暗之中。 ——直到前方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闪烁着,朝她奔来。 ——”昭昭!” 一声带着极度迫切的怒吼,突然在她耳边炸响。 结束了那持续而恼人的嗡鸣声。 弩箭自前方射来,而她身后响起了箭头刺入血肉的“噗嗤”声。 这时,晏昭好像才找回了自己作为“活人”的感觉,她大口喘着气,剧烈到像是溺水的人一般。 随后,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援兵到了。 身体像是要散架一般的疼,脑袋昏昏沉沉的,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她:“睡吧,援兵到了,你可以睡了。你已经很累了,放心睡吧。” 她用指尖狠狠掐入了掌心中的伤口。 恢复些清明后,晏昭抬起头,伸手拉住眼前人的袖摆:“图大人…图芦在山洞里。” 那青年蹲下身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双目瞬间泛起了红,喘息急促,像是下一刻便要失去理智。 “我带你去…图芦还在…” 少女的唇角溢出了暗红的血,她一字一顿地说着。 赵珩想将她抱起,却不知要从何处下手。 她浑身都是伤。 只是一伸手便是湿粘的一片。 他不敢想,她究竟流了多少血。 “昭昭……” 玄袍银甲、威风无比的赵将军跪在地上,张着手,语气哽咽,几乎要流下泪来。 晏昭主动伸手搭在他的肩上,咬牙站起了身。 ——图大人还在等我。 赵珩下意识伸手护着她。 眼睛里好像流进了血,她的视野有些雾蒙蒙的,还带着些红色。 “这边。” 晏昭茫然地张望了两下,随后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赵珩再也看不下去了,上前将她打横抱起。 “你告诉我方向,我带你去。” 他压下心头的痛意,眸光转为凌厉。 “从这里一直往上走,前面有个被藤蔓挡住的山洞,图大人在里面。”晏昭仔细辨认着,借着火光,她看见了一片伏倒的草。 应该是自己滚下来的时候压倒的。 “快些,图大人发热了。”她轻轻地说道。 “好。” 紧贴着的炙热胸膛传来了些许震动。 赵珩大步朝前走去,他不敢低头看怀中的人,怕下一刻自己便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意。 没过多久,他们便回到了那个洞口。 晏昭挣扎着要下来,赵珩便也只能依着她。 她踉跄着走进去。 腿上没有力气,她一下便扑倒在地,颤着手快速扒开那人身上的藤蔓。 倒在地上的人没有动静。 晏昭捧着她的脸轻轻道:“大人,援兵来了,赵将军带人来了。” 还是没有动静。 “大人?” 她突然感觉很奇怪。 方才图芦明明发起了高热,但此时手中的脸庞怎么这么冰冷? 晏昭的眼眶突然一阵酸胀。 只是她并不不知道为什么。 她伸手探了探图芦的鼻息。 ——一定是右手受伤了,麻木了。 她又换了左手。 ——不对,刚才滚落的时候好像硌到了左手,左手也不行。 晏昭慌张地左右看着,好似想要找什么东西。 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她摸索了半晌,回头无助地看向赵珩。 “淮元,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帮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她抬起手拉住了赵珩的袖摆。 “求你了,帮帮我。” “求你了……” 声音渐渐哽咽。 而青年看着她,眼角滚下了泪珠。 他握住晏昭的手,艰难地开口道:“昭昭…对不起,都怪我,是我来迟了。” “不,”晏昭摇了摇头,“是我,是我来迟了。” 她神色恍惚,却无比认真地说着。 可是泪水却不听话地从颊边滑落。 赵珩捧住她的脸,慢慢低下头去:“昭昭,图大人已经……去了。” 晏昭没有任何反应。 她像是没听见一般,依然怔怔地望向前方。 见状,赵珩更觉心如刀绞。 她慢慢回过头,再次看向地上的那人。 方才离开的时候,她还发着高热,是滚烫的,是会喘息的,是活生生的。 怎么就这么一会儿…… 说好还要一起回善平司。 图大人可是红案组之首啊,怎么会…… 她捂住心口,只觉得此时比蛊毒发作还要疼上数倍。 明明先前,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她会笑,会说话,会在自己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站出来,会耐心告诉自己善平司的查案流程,会给值夜的自己留一份第二日的午膳…… 怎么会,就这样,死在这个冰冷阴暗、狭小逼仄的山洞里。 她明明是最厉害的女官。 怎么会死得如此轻易。 如此草率。 如此无声无息。 晏昭俯下身子,轻轻抱住了地上那具已然冰冷的身体。 她伏在那人的胸口。 ——尽管再也感受不到温热与搏动。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尸体在片刻之前也曾拥有过体温。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尸体竟是由活人变成的。 多么荒谬。 …… 不知过了多久,晏昭的肩头覆上了一只手掌。 “昭昭,你伤得很重,要尽快医治。” 赵珩语气担忧,他不忍心打扰她,但却不得不说。 晏昭坐起身子,眼神空洞,轻轻地答应着:“……好。” 得到了这句回答后,青年立刻将她抱起,并命亲兵把图芦也带走。 至于后来的事,晏昭记不太清了。 ——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晏昭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十分陌生的地方。 她尝试着坐起,但只是微微一动,全身各处便都传来了痛意。 这时,屏风后的人影微微一动。 随后便传来了桌凳碰撞的声响。 赵珩慌忙跑进来,见她醒了,眸中瞬间迸出惊喜之色。 他慢下脚步,走到床边轻声问道:“可还有何处不适?” 晏昭沉默了一会儿。 “好像……都疼。” 浑身上下找不到不疼的地方。 青年立刻正色:“我去叫大夫。” “不用了,”晏昭连忙叫住他,“应该是正常的,不要在麻烦大夫了。” “可是我……” 赵珩还想说些什么,但看见她容色坚定,便只能妥协:“好,但是如果有哪处疼的厉害,一定要告诉我。” “嗯。”晏昭点头应下。 她四下望了一眼,又问:“这是何处?镇西军大营?” “对,”赵珩随手拉来一只椅子在床边坐下,“军中有医官。” 她又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图大人呢?” 正文 第72章 晏昭这么问着。 她屏住了呼吸。 ——希望从赵珩口中得到一个和自己记忆中不一样的结果。 也许那只是昏倒后做的噩梦? 她眸中盛满了期望之色。 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神,晏昭像是明白了什么,心慢慢冷了下来。 “……”赵珩的嗓音一下子变得低哑,“我派人去给周奉月报了信,她说今日会遣人送来一口上好的棺木——将图大人……舆梓入城。” 她眨了眨眼,这才觉得后脑一阵阵地发疼。 原来……不是噩梦. 晏昭坚持要与图芦的棺木一同入城。 “昭昭,你的伤还没好全,医官说要静养。”赵珩皱着眉,满脸都写着不同意。 “没事,”她的声音格外冷静,“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死不了。”!!! 青年立刻瞪大了眼:“不准说这些不好的话。” 床上面容虚弱的少女挣扎着坐起身子,随后尝试自己走下来。 只是双腿甫一落地,便立刻打了软。 好在一旁的赵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这才叫她没有摔在地上。 “你这样,如何回城?” 青年语气中暗藏担忧。 “我能。” 晏昭坚定地说道。 她死死抓着身旁人的胳膊,颤抖着站直了身子。 随后,迈出了第一步。 ——又差点摔倒。 这时,身上的痛感似乎已经被抛于脑后,她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站起来,走起来,送图大人最后一程。 她再次迈出了一步。 这回,脚稳稳落在了地上。 虽然全身大部分重量仍然是靠赵珩在支撑,但至少,这一步,腿没有发颤。 又是一步。 她站直了身子。 此时,他们二人已经走过了屏风,前面不远便是帐门。 晏昭继续朝前迈去。 一步。 又一步。 她逐渐用自己的力量支撑起身体。 直到走至帐门口。 她彻底放开了赵珩的手。 晏昭打起帘,门外明媚的阳光洒在了*她的脸上。 竟叫她一时不能睁眼。 她又迈出了一步。 ——走入了这片刺目的阳光中。 温暖的光照得她的心仿佛也暖和了起来。 赵珩从后面走来,为她披上了大氅。 “抬棺人何时出发?” 她问。 “一个时辰后。”. 今日南胜门前格外热闹。 黑衣的武卫在城门前站了一排,再前面便是身着官服,沉默矗立着的众女官们。 周奉月站在最前方,面容冷峻。 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 “今儿个这是什么阵仗?” “不知道,没听说有什么大官要入京啊。” …… 眼看着时间快到了,周奉月低头整理了下袍服,身后其余人也跟着纷纷照做。 随后,所有人便静立原地,目光直直地望向城外的方向。 她们在等同僚回城。 过了一会儿,远远地,自呼啸的冷风中,走来一队人。 前方四名兵士骑着战马开路,而后面,则由六名杠夫抬着一副紫檀木的棺材。 棺材上盖着白鹇纹样的棺罩。 一时间,城门口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那一队人渐渐走近了。 这时,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随着风吹拂而去。 抬棺人走入了城内。 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是静静看着那棺椁穿过城门,又继续朝着城中而去。 晏昭坐于马上,跟在最后面。 她与周奉月视线相撞的瞬间,读懂了对方眸中的未尽之意。 因为她们此时是同一种心境。 原来,她也会痛。 晏昭怔怔地回过头,跟着队伍往图府而去。 图府位于昌平坊中,府宅并不算太大。 与图芦正五品官员的身份相比,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陋。 府中除了二三仆役,就只有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 女孩被这阵仗吓到了,躲在管事后面不肯出来。 管事的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对着晏昭道:“这是我们家小姐,胆子小,让大人见笑了。” “她是……”晏昭估摸着那女孩的年岁,微微蹙起了眉。 “是我家大人的胞妹。”管事的连忙解释着。 晏昭心头一动。 她慢慢蹲下身子,对着小女孩笑道:“别怕,我是你阿姐的好友。” 女孩探出个头来,问道:“敢问名姓?” 她明明是怯生生的模样,却学着大人口吻问着晏昭的名字。 晏昭忍不住笑了:“我名为晏昭。海晏河清的晏,日月昭昭的昭。” 小女孩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阿姐提过你,说你很好。” 那一双眸子里,满是澄澈。 闻言,晏昭却陡然怔住了。 她眼眶一酸,几乎要流下泪来。 “晏小姐,你怎么了?”女孩伸出手,隔空点了点她的眼睛,“这里红了。” 晏昭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看着她道:“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姓?” “我叫图缨。”小女孩一字一顿,慢慢说着。 “小缨,你阿姐出去办案了,要很久才能回来。”晏昭说着说着便快控制不住自己面上的神色,她偏过头,伸手将几颗溢出眼眶的泪珠楷去,又回头笑着继续道,“随我回家住几日可好?” “我……” 只是还没等图缨回答,不远处便又传来了一道声音—— “小缨还是随我一同住吧。” 晏昭回头望去,周奉月一撩袍,抬步跨入了门内。 “大人。”她立刻站起了身。 周奉月走到两人面前,侧头对晏昭使了个眼色,随后又朝着图缨道:“图芦被我派去江南办案了,是她托我来接你的。” 图缨的神色一下子便落寞了下去。 “那她可说要多久?”她踮起脚,像是努力想要看见周奉月脸上的表情。 周奉月沉默半晌,在图缨无比期盼的目光中开口道:“要很久。久到……” 她看了看晏昭。 “……你和她一般高的时候,图芦就回来了。” 懵懂的小女孩看了看周奉月,又看了看晏昭,有些失望地垂下了头。 “可是她好高哇。等我长那么大,要好长时间呢。” 童声稚嫩而天真。 晏昭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一般,慌忙转过身,以手捂唇。 “晏小姐,你怎么了?” 图缨单纯清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奉月蹲下身子,微微笑了笑:“她呀,她也很舍不得你阿姐。” 闻言,图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噔噔噔跑到晏昭面前,扬起了一张小脸。 她笑着对晏昭道:“晏小姐,你若想念我阿姐了,便看看我就好。阿姐说,我与她长得可像了。” 晏昭强压下悲痛的心绪,伸手摸了摸小图缨的发顶:“好,谢谢你。” “图缨长大了,肯定会更像阿姐!”她得意洋洋地摇了摇脑袋,“那时候……阿姐一定会回来了吧。”. 将图缨送上马车安顿好,周奉月转身与晏昭并肩往外走去。 “什么话都敢说。你尚未婚嫁,若将图缨带回去,算什么?”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晏昭道。 晏昭低着头,闷闷地说道:“那我便不成亲。” “这是你自己的事。”周奉月语调平静,并未过多置喙,“但是如果你把她带回去,晏惟一定会来找我的麻烦。那时候,便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是下官考虑不周。” 她轻轻地开口回应。 一时间,气氛瞬间沉闷了下来。 “好了,”周奉月拍了拍她的肩膀,“图芦这事……主要是我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毕竟受的伤也不轻。” 眼看着便要走到门口,晏昭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鼓起勇气朝周奉月问道:“其余的人……” 这句话其实应该早就问出口的。 但她不敢问。 罗静衣留在了镇西军大营中。 她在报信的路上摔伤了腿,所以没有跟过来。 那绕去侧门的高丹荣三人呢? 她们…… “都没事。”周奉月看出了她心中的忐忑,叹了一口气道,“她们三个运气好,基本没受什么伤。如今看来,就属你伤的最重,还不赶紧回去修养?” 听闻此言,晏昭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下官遵命。”她的脸上久违地出现了一点笑容来.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晏昭刚下车,便看见了等在门口的晏惟与晏夫人。 “昭昭!”晏夫人见到她面色苍白,手上还缠着布条,立刻快步上前,“让娘看看,可还伤到了何处?” 晏昭笑了笑,将手举到母亲面前:“右手不小心划破了,其他地方没伤。” “真的?”晏夫人左右打量着,明显不信她这话。 晏昭挽住她的手低声撒娇:“真的,我还能骗您不成?快进府吧,好累……” 听见她说“累”,晏夫人便连忙扶着她往里头走去。 “快快快,方才要你们备的软轿呢?”她连忙招手吩咐道。 仆役们手忙脚乱地从一旁抬来了一顶小轿。 在上轿前,晏昭顿了顿脚步,忍不住回首望向了一旁未曾出声的晏惟。 两相对视,她竟从父亲的眸子里看出了些许心疼之意。 “好好回去歇息吧。莫要多劳神,再大的事,也还有爹在呢。”晏惟垂手而立,态度温和而语调凌厉,“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晏昭怔怔站在原地,又莫名酸了眼眶。 好像这一刻,她才恍然意识到—— 原来我也有父亲。 “嗯。” 她重重点了点头。 随后,晏昭在沉光和雪信的搀扶下上了软轿。 等坐在这个狭小到只容得下她一个人的空间中,周身各处伤口的痛感这才再度袭来。 她皱着眉,死死攥住手,不想让自己的痛呼声被外面的人听见。 晏昭弓起身子,小口小口喘着气。 方才好像也没有这么难以忍受。 怎么会突然…… 她恍惚觉得自己的筋骨都在重塑。 她低下头默默念道: 形神具妙,与道合真。 不过是修行罢了。 正文 第73章 回到自己的房间,晏昭甫一躺上床,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到底睡了多久,等她再次醒来时,只觉得喉咙里火烧一样的疼。 “水……” 她伸出手去,有气无力地唤着。 不一会儿,雪信便匆匆端着杯盏走了过来。 “小姐,”她伸手将床上人扶起,把水杯捧到晏昭的唇边,“慢些,莫呛着了。” 晏昭小口啜饮着,直到喉间的干热被逐渐抚平,这才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雪信将杯盏放至一旁:“今日已经初七了,小姐你睡了将近一整天呢。” 晏昭半靠在床头,仍然觉得有些恍然。 这两天发生的事…… 每次一次沉入梦中便好似遗忘了那些痛苦,但每一次醒来却又是一轮痛苦的重现。 她好像被困在了那个阴冷狭窄的山洞里。 只要一睁眼,脑海中便满是那人仰躺在地上,没有了声息的模样。 屋内的炭火烧得很旺,但她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只是恍惚间,晏昭又想到—— 是否所有失去挚友挚爱的人,都会如此? 痛到肉身与灵魂能够承受的极点还不够,像是在无休止的噩梦中徘徊。 图芦与她之间,还尚未到“挚友”般刻骨铭心的地步,那那些不得不面对挚爱离去的人…… 她突然又多了一丝愧疚之意。 这些情绪一层层压下来,晏昭只觉得几乎不能呼吸。 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 “小姐,”这时,一道声音将她从繁杂的思绪中拉回,沉光自屏风后走来,低声道,“许大人来看您了。” 晏昭慌忙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理了理鬓发。 她下意识看着不远处的屏风,那里慢慢映出一道挺拔的人影。 沉光小步退下,不久后传来了关门声。 她看着那道人影渐渐自屏风后走出。 晏昭下意识往床的里侧缩了缩—— 她也不知道为何。 只是此刻,她不太想见到他。 许辞容依然是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袍。 他走到床边坐下,语调温和:“听说你查案时受了伤,如今可好些了?” “多谢许大人挂怀,”晏昭眼睫轻颤,轻声道,“都是些皮肉伤罢了,没什么大碍。” 许辞容看向她手臂和脖颈上缠着的布条,眸色渐深。 “上回不是说,莫要如此生疏吗?”他唇角微翘,露出了点笑容来。 晏昭看着他,突然问道:“许大…灵佑为何如此钟爱青衣?” 许辞容闻言微微一怔,随后半垂下眸子道:“因为,有人曾说过,我性如修竹,着一身青衣最合适不过了。” “哦?”她状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此人我可认识?” “不。”青年摇了摇头。 晏昭抿唇又问:“是你从前的友人吗?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他闻言微怔,容色怅然:“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少女的脸上露出了些恰到好处的惊讶之色,连忙道歉:“抱歉,是我多嘴了。” 她犹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我可否再问一句……灵佑你是如何忘却,对故去友人的思念?” 语毕,她静静望着许辞容,不知自己期待着什么样的答案。 或许,是为了减轻自己心中的愧疚; 又或许,他的回答能帮助自己从无休止的噩梦中醒来。 那人张了张口,却又沉默了。 他们就这样对望着,直到许辞容再次启唇: “我从未忘却过。” 从未忘却过她。 从未自那幽暗窒息的无间地狱中走出。 只是在一日一日地重复着,对她的思念。 那青年端坐椅上,脊背挺直,云淡风轻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面上含笑,但眼眸中却是一片死寂。 若放在三天前,晏昭一定读不懂此等绝望到极处的悲伤。 在静这种默的对视中,反而是床上的少女,最先低下头来。 她慌忙以手掩面,小声道:“抱歉,我……” 许辞容似乎也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好好休息,我便不打扰了。” 随后,他匆匆转身离去。 只留下了那床上的少女,捂住胸口,小口喘着气。 像是心痛之症又发作了. 晏昭在床帏内浑浑噩噩过了几天,这才听说,焦家被问责了。 那日焦家分明是提前得了消息,来了一出计中计,暂且解了眼下之难。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昨日周奉月又亲自带人过去,在那庄子里搜出了一些弓弩枪剑并其他干禁之物。 而且数量不少。 虽未能抓个人赃俱全,但这些兵器却是实打实的证物。 陛下震怒,命善平司与大理寺一同调查此案。 这本应该是很简单的一个案子,毕竟先前就是顺着焦家这条线才查到此庄户的。 可是,册籍中,这庄子竟然是登记在何均文名下的。 得到消息后,晏惟立刻便进宫面圣了。 晏昭虽知道自己这舅舅与焦家有往来,但却没想到他竟如此胆大。 谋逆造反之事,他也敢做? 晏昭心中满是震惊,只是转而,她倒是又开始深思其中的关节了。 如此一来,这案子查起来便有些畏首畏尾了。 且不说晏惟在朝中门生众多,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相,就是何均文的亲爹,何老太爷,那当年也是端明殿大学士,甚至连晏惟都曾是他的学生。 朝中大多官员都与晏、何两家有着或多或少的牵扯,倘若知道何均文与此案有关,那还不得人人自危,乱作一团? 要查何均文,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晏昭深知善平司与大理寺此时的难处。 不过,她如今也只能躺在床榻上干着急。 且不说身子还没有好全,便凭着何均文是她舅舅这一点,她就不能插手此案。 更何况…… 晏家现在是自身难保了。 唉。 被她遣去门房那儿打探消息的雪信还没回来。 也不知父亲此次进宫,是何种结果。 她眉宇间笼着一层散不去的担忧之色. 眼看着外面日头正好,晏昭便自己出了房门,在院子中慢慢散着步。 她走到池边,坐在一旁的亭子里望着远处放空了思绪。 感觉眼前是一团乱麻。 自己好像把所有事都搞砸了。 …… 少女裹着斗篷,倚靠在柱旁,清雅素净的脸上透出了些淡淡的愁绪。 任谁看了想必都会心生怜惜吧。 不过,她很快收起了这难得的脆弱神色,站起身准备回房。 ……阶下的一物却瞬间吸引了晏昭的目光。 她眸色一动,快步走过去,将那东西拾起。 是一个,十分眼熟的小盒子。 晏昭四下望了望,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张纸片。 「三日后玉风楼,第二次送蛊。」 她又揭开盒底,与上次一样,里头是挤挤挨挨的一盒南珠。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晏昭下意识抿了抿唇。 虽说是他下的蛊,但也未曾用此时要挟自己做过什么,还数着日子约她去解蛊,每回都送上一盒上好的南珠…… 藏身花船、下蛊解蛊、毒杀胞妹,这桩桩件件,都是她无法理解的事。 姜辞水此人……实在是太捉摸不透了。 晏昭掩下眸中深色,将盒子收入怀中,匆匆走回了房内. 而此时,被她念叨着的那人,正挑眉听着属下的禀报。 “上回叫你查的那事如何了?”红袍青年懒洋洋地坐在椅中,身子半倚,全然一副闲适模样。 “回主子的话,”下首,侍从打扮的人一板一眼道,“童玉君的身份没什么问题,而且人已经死了快半年了。” 闻言,姜辞水微微一挑眉。 “可知道如何死的?” 侍从摇了摇头:“此事归大理寺所辖,实在无法探得消息。不过……” “不过什么?”姜辞水有些兴致缺缺地撇开了视线,只是漫不经心地一问。 “……属下从她从前的屋子里搜得了一张画像,应是其本人之貌。”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姜辞水接过那画卷,随手抖开—— 下一瞬,他立刻坐直了身子。 青年的眸中闪过了疑惑与震惊之色。 他怔怔地望着那画卷,半晌之后这才将其合上。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以手抚额,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何絮来。 晏昭。 童玉君。 我到底该叫你什么? 他冷下了神色,抬头对着下方的人吩咐道:“三日后多带些人,看紧些,别让那些不相干的溜进来。” “是。”侍从低头应声。 “对了,两天后替我去襄亲王府递个帖子给殷长钰,就说……我这儿有关于童玉君的消息,他若想知道,明日玉风楼相见。” “……是。” 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一定会是一场…… 精彩绝伦的好戏。 上首那面容秾艳的青年缓缓眨了眨眼,唇角笑意渐深. 晏府内,直到天空染上了暮色,晏昭仍在房内等着消息。 终于,雪信小跑着回来了。 她连忙迎上去问道:“如何?” 雪信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老爷回来了,但是什么也没说,我瞧着面色不大好。” 闻言,晏昭不由得蹙起了眉。 莫非……与陛下谈得不顺利? 这事可大可小。 若往小了说,晏夫人虽为何家女,但已然出嫁,便是夷何均文的三族那也夷不到晏家头上。 可坏就坏在——晏惟的身份。 本就已经位极人臣,颇受陛下猜忌,如今又摊上了这么一桩麻烦事…… 任谁都会对他产生怀疑吧。 往大了说,对晏家,这就是灭顶之灾。 晏昭眉头紧锁,在房内踱步。 她不断预想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 覆巢之下无完卵,晏家出事,她自然也逃不掉。 更何况……这大半年来,晏昭已然将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家。母亲与兄长对她都是毫无保留的爱护,而父亲也待她不薄。 她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晏家覆灭? 晏昭在桌边坐下,心中愁思百转。 若是早些将自己对何均文的猜测告诉父亲,此时是不是就不会如此为难了? 正文 第74章 晏昭这两日提心吊胆地等着消息,生怕下一刻便有官兵冲进府内拿人。 只是没等到陛下降罪晏家的消息,就先等来了另一件大事。 三法司会审焦元正。 周奉月是彻底与焦家撕破脸了。 没给焦泓留下任何能保住焦元正的可能。 刑部、大理寺、善平司,三部同审,再加上岭南使者呈上来的折子——得知爱女遇害,岭南王连发三道奏折,恳请陛下严惩凶手——焦元正这次是必死无疑了。 晏昭不顾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便匆忙赶到善平司,随着红案组的其余人一同前往大理寺参与会审。 当然,她是没有资格上去审问的,只能列席备闻。 在一片肃穆中,晏昭静静站在善平司的队列中,直到耳边传来了锁链碰撞的声响。 她侧头望去—— 耀目的日光下,一道高瘦的人影正拖着脚步朝堂前走来,双手双脚皆备锁链捆缚,两侧各有一名衙役按着他的肩头。 昔日也算清俊端方的焦公子,如今却蓬头垢面,身上白色的囚衣来回晃荡着,隐约勾勒出衣下嶙峋的人骨形状。 他走入堂内,那锁链划过青砖,发出了更加刺耳的声响。 焦元行至正中,慢慢跪了下来。 他面容憔悴灰败,只是脊骨依然下意识地挺直了。 “草民焦元正,见过诸位大人。” 他声音平缓清淡,语毕后,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不像是被押赴堂审的人犯,倒像是不折清骨的文臣。 晏昭垂下了眼眸。 南珠郡主一案确实冤枉了他,但因神仙药而死的无辜之人,由何止一掌之数? 他死有余辜。 ——“你可知罪?” 刑部尚书杜闻载率先出声问道。 焦元正缓缓抬起头,虽然形容凌乱,但神色却坚定无比:“我无罪,郡主不是我杀的。” “大胆!还敢狡辩?”杜闻载高声喝道,“来人,将物证呈上。” 立刻有小吏手捧着证物快步上了前。 杜闻载将那白瓷瓶自盒中取出,冷声讯问:“此物是自你卧房之内搜出,瓶内毒药,与南珠郡主所中之毒同为一种。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说?” 焦元正语气不卑不亢,拒不认罪:“此物我从未见过,若真是自我房中搜出,那定是有人刻意诬陷。我与郡主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毒杀害?还请诸位大人明鉴。” 这时,坐于一旁的崔从简出声了:“你这意思,莫非还是我等假造证物,诬陷你不成?” “草民不敢,”焦元正垂下眸子,淡声道,“只是怕诸位大人被贼人蒙蔽……误我性命事小,扰我大梁刑狱清明事大。” 端得一副清正蒙冤的模样。 “焦公子倒是心怀大义。” 自审问开始便没有出过声的周奉月突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了大堂中央。 “不过,是否清明,不在于你。” 周奉月冷冷下瞥,话语中染上了凌厉之意。 忽然,她击掌而喝:“传人证——” “南珠郡主,姜云默。” 此话一出,堂内瞬间一静。 南珠郡主? 南珠郡主不是已经死了吗? 晏昭转过头看向罗静衣,却见她也是一脸茫然。 堂中众人都纷纷将目光投向那紫袍女官—— 周奉月这是唱的哪一出? 在凝滞而焦灼的氛围中,堂下缓缓走来了一个人。 若是参加过那日簪花宴的人,定会觉得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格外眼熟。 晏昭眯着眼看去,那人的样貌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变得逐渐清晰了起来。 是……南珠郡主? 少女眉眼浓烈,容色纯真,昂着头,身披着耀目的阳光,慢慢走入了堂内。 恍然间,晏昭甚至都觉得自己受到图芦离世的刺激太大,已经出现幻觉了。 一时间,堂内传来了不少桌椅碰撞与压抑不住的惊呼之声。 罗静衣神色疑惑:“这这这…真的是南珠郡主?” 她未曾见过姜云默,拿不准眼前人究竟是不是前些时日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死者”。 晏昭缓缓点了一下头。 “如果我没有疯的话,应该是。” 少女微微一福身:“见过诸位大人。” 无人敢应声。 众人皆像是见了鬼一般,面面相觑。 而焦元正则更甚。 他自姜云默现身的第一瞬,便满脸惊恐,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一旁。 “你你你——” 焦元正实在不敢相信,当日明明在他眼前死去的人,怎么会……又活生生地再次出现了? 姜云默像是才发现他一般,转过身子轻笑道:“焦公子怎么如此惊骇?我还当公子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胆大呢,敢做那常人不敢之事,譬如……谋害郡主。” “不是、不是…不是我,”焦元正双眸瞪大,连连朝后缩着身子,完全不见了先前的从容气度,“不是我害的你,郡主,你明知道,我没有理由害你…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他摇着头大喊着,像是下一刻便要崩溃。 姜云默不再看他,而是转向上首,正色道:“那日,臣女不经意间撞见此人正与其侍从低声交谈,隐约听见了‘杨思仁’三个字。臣女随入京不久,但也听说了罪臣杨思仁所犯之恶行,密谈此人,必然有异,于是臣女便悄悄走近,想要听个明白。结果,却听见他吩咐侍从——‘原先的船不能用了,但神仙药缺不得,赶紧找新路子’。闻言,臣女心下惊慌,不慎暴露了踪迹,这才惨遭其灭口!” 此话一出,连上首的杜闻载和崔从简都半晌没能反应过来。 本是一桩郡主遇害案,怎么突然又牵扯上了神仙药? 周奉月立于一旁静静听完,在众人皆静默的时候,抬步走到焦元正面前,冷声质问:“罪人焦元正,你还有何言可辩?” 焦元正讷讷地望着半空,张着口,却说不出话来。 他转了转眸子,望向了姜云默,突然笑了。 他跪坐在地上,一开始是垂着头低笑,随后便慢慢抬起了脸,仰头狂笑了起来。 “啪——” 一声惊堂木,杜闻载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公堂之上,岂容你轻狂做派?还不速速伏罪?!” 焦元正慢慢止住了笑。 他眉目皆冷,面色灰败一片:“可笑,元正偏偏生于焦氏;可笑,这命运弄人,死也死得冤枉;可笑,你等晦蔽双眸,难分是非。” “可笑!有口不能言,有耳不能听,有目不能辨!” “无口、无耳、无目,我死得冤,死得冤啊!!!” 他踉跄地朝着堂外奔去,还没等衙役们反应过来,便一头触在了门口的石柱上。 鲜红的血慢慢淌下,就像那逐渐委顿于地的身体。 “快,快传太医!”周奉月连忙喝道。 这时,堂中众人似乎才恍然惊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短短一刻之内,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晏昭与罗静衣对视了一眼,互相都在对方的眸子里看出了震惊之色. 三司会审结束后,她按照约定与姚珣在茶楼碰面。 “怎么了?”姚珣见她神色恍惚,伸手替她倒了一杯茶,“可是堂上出了什么事?” 晏昭接过茶盏,双手紧紧贴在杯侧。 直到茶水传来的温度将她掌心烫得生疼,她这才找回了些实感。 “何止……”她怔怔望着对面,“都见鬼了。” “啊?”姚珣一愣,不明白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见鬼了?人不是焦元正杀的?” 晏昭摇了摇头。 “不,”她转眸看向姚珣,“真的见鬼了。南珠郡主,姜云默,活过来了。” “咔——” 姚珣一个没拿稳,手中的茶盏摔落于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可有烫着?”见状,晏昭连忙起身问道。 姚珣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问:“你…这、这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晏昭语调平静,认真道,“姜云默现身堂前,不仅承认就是焦元正毒害自己,而且还抖落出,焦家就是神仙药一案的始作俑者。” ——“然后,”她坐回了原位,继续说着,“焦元正突然就发狂大笑,随后触柱自尽了。” 语毕,她便看见姚珣的面上再次浮现出了震惊与茫然交织的神色。 和自己当时一模一样。 “这、这…这真是…端的精彩。”姚珣张着口,都不知要如何形容了,“上回你跟我说要盯着焦家,倘若立功,说不准也能进善平司……可惜迟了一步,未能见着今日之场面。” 闻言,晏昭忍不住轻笑道:“现下倒也不迟……待我去周左使那儿探探口风——毕竟你也是受贼人所累才错过内教坊选拔的。” “那我便提前谢过小晏大人了,”姚珣又重新取了一只杯子,满上茶水后拱手道,“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姚大人言重了。”晏昭立刻正色回应。 两人这便莫名地开始起身互敬茶水。 待笑闹结束,姚珣这才继续追问着:“那南珠郡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晏昭放下茶盏,沉吟了一会儿。 “听说啊……这是一种南疆秘术,”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而郡主正是有此术护体,才得龟息数日,看起来就跟死了没有两样。” 接着,她又压低声音,凑到姚珣身侧附耳说道:“岭南使者入京带的那蛊师便是来解术的。现在许多人都在传,说岭南有神术,能令人起死回生。” 正文 第75章 “这……“姚珣难掩震惊,“真是从未听闻。” “是啊,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信。”晏昭垂眸望着杯中的茶水,眸色渐深。 旁人不清楚,但她可是知道,真正下手的人并非焦元正,而是姜辞水。 他难道会不知道姜云默有南疆秘术护体? 还是说,这本就是他们兄妹演的一场戏? 明日,便是第二次送蛊的时候,她倒要看看,姜辞水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对了阿珣,”晏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转头问道,“你可知玉风楼在何处?” 听见“玉风楼”这三个字,姚珣的神色突然变得十分古怪了起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语气犹疑,目光中带着些复杂神色。 “呃……”晏昭抿了抿唇,“有人,约我去这里见面。” 闻言,姚珣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约你去玉风楼见面?”她眼中满是震惊,随后凑近了吞吞吐吐地道,“玉风楼,是京中最大的男倌馆。”???!!! 晏昭下意识后仰,张口瞠目地回望过去。 这…… 她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姜辞水,真的,很不正常。 真的. 又在家中休养了数日,晏昭便有些坐不住了。 眼看着过几日便是元夕了,这么些天都没有要处置晏家的消息…… 要不…回善平司问问消息? 既然有了决断,转日清早,她便换上官袍,再次踏入了善平司的大门。 “晏大人。” 来往的武卫与书吏见到她都纷纷停下行礼。 她沉默着走入了红案*组的院子里。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 地上整洁的灰砖缝隙里隐约藏着点点暗绿的苔藓,在枯败的景色中添了几分生机;院角老柏树的枝桠已经伸到了厢房的屋顶,像是一片遮挡风雪的屏障;而院墙则稍显斑驳,年前高丹荣便说要与图大人提一提,叫工匠来修缮一番,只是却没来得及开口。 左厢房的门打开,杜妙音低着头匆匆走出,等快到面前才发现院门口站了一个人。 “晏昭?”她不由得一愣,“你…伤养好了?” “嗯,”晏昭笑了笑回答道,“整日在床上躺着也无聊得紧,不如早些回来,兴许能帮上些忙。” 闻言,杜妙音也怅然地叹了口气,她拍了拍晏昭的肩膀:“没事就好,正好回来继续查办焦泓,替图大人报仇。” 她晃了晃手中的卷册,笑着道:“我这儿还有东西要给周大人送去,就先走了。” “好。”晏昭连忙侧身让开了路。 目送杜妙音离开后,她这才走进了堂屋内。 高丹荣与卢问韫见了她也自是一番寒暄问候。 随后,晏昭便开始整理先前未能完成的案卷文书了。 这一整理,便是两个时辰。 “晏昭,要不要一起去膳堂?” 一道声音传来,她下意识抬起了头。 ——是高丹荣。 也就是这时,她才发现竟已经到了午膳时间。 只是,晏昭还是决定先把手中剩下的最后一份文卷处理完。 “你先去吧,这里还有一份杨思仁案的人证供词,整理完我就去。” 高丹荣点了点头道:“行…要不我帮你带一份回来吧,等你去说不准只有残羹冷饭了。” 闻言,她连忙道谢:“好,那多谢高大人了。” 待高丹荣也离开之后,屋内便只剩了晏昭一人。 她埋头全神贯注地翻阅着手中的供词。 只是,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晏昭眸色一凝,将文卷合起揣入怀中,随后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她快步来到判事堂,将那份供词放在了周奉月面前。 “怎么了?”周奉月先是一愣,凝眉问道。 晏昭将文卷翻开到第二页,指着其中的一句话,低声道:“大人,您看这里。” 周奉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郑大:杨大人在各个钱庄里都有记户,胜义钱庄里头最多,存桩得有八千两……还有一处是今年刚立的折,在永昌钱庄,那里头具体有多少,我就不清楚了。」 她继续解释道:“永昌钱庄的银折开立时间与神仙药案发时间差不多,这部分来往的银两很有可能就是用于神仙药贩运的。如果杨思仁背后真的是焦家,那这笔银子的支取私印焦泓手里定也会有一枚。只要我们能在焦家搜出与钱庄里留下的刻印纹样相同的私印,那便能代表,焦泓与神仙药脱不了干系。” 语毕,堂内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半晌后,周奉月突然抬头望向她—— “好、好、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焦泓是老狐狸了,手里没有确切的证据,就算心里头知道此时就是他做下的,却没办法定他的罪……”她手捧那份文卷,一边细细看着,一边笑着道,“不过……有了份供词,我便可密奏陛下,命人暗探焦府。若真如你所说,能搜出这枚私印,那此案破矣!” 闻言,晏昭半垂了眸子,反而有些担忧了起来:“焦泓定也知道此印的关要之处,杨思仁遭难,他一定会更加谨慎,万一已将私印销毁……” “不,”周奉月摇了摇头,“此时若要更换钱庄,岂不是会更引人注意?而且那银折是杨思仁名下的,过不了多久一定会被彻查,所以他不仅不会销毁私印,还必须尽快将银钱转移。” ——“因此,我们的动作也要快,至少,要赶在他的前面。” 她半压下眉眼,目光凌厉。 “过几日便是上元假,节后将永昌钱庄的留印呈给我。用什么方法我不管,但东西必须拿到。”周奉月直直望过来,吩咐道。 “……是。” 晏昭垂首应声,压下了心头杂念. 这几日,晏昭一直在琢磨要如何拿到那留印,只是还没等她将此事琢磨明白,另一件事便找上了门—— 到了姜辞水所说的送蛊之日了。 虽然她十分抗拒前往那处地点,只是为了解蛊,又不得不赴约。 时近傍晚,晏昭换作一身男装,鬼鬼祟祟地来到了玉风楼前。 望着里头的喧闹糜华之景,她却又迟迟不敢走近。 丝竹声混着男子的低笑自楼内飘出,隐约还能听见声声暧昧的喘息。 她捏紧了手中的那物——是从姜辞水送来的盒中取出的一颗珍珠……毕竟自己总不能直接问,岭南王世子在哪处厢房罢? 姜辞水不嫌丢脸,她还觉得害臊呢。 “这位公子——”她的犹豫驻留终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一个涂脂抹粉的鸨公扭着腰凑过来,笑吟吟问道,“头回来?可要奴家给您挑个贴心的?” 晏昭下意识侧身避开,压低嗓音:“我找人。” “哟,来这儿的谁不是‘找人’?”鸨公捂嘴轻笑,眼风在她身上一扫,“公子这般俊俏,今个儿便是倒贴些,怕也有的是人愿意春风一度……” 他将手中的帕子一挥,霎时,一股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晏昭终于忍无可忍,掏出了那颗珍珠:“姓姜的在不在?” 视线扫到珍珠的一刹,鸨公脸色微微一变,立刻缩起了肩膀,他打量了晏昭两眼,躬身引路:“贵人这边请。” 晏昭淡淡“嗯”了一声,随后装作镇定,跟着他抬步走入了楼内。 甫一踏入,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子纷杂的气味—— 熏香、酒气、脂粉香……混成了一股令人嗅之则头晕的刺鼻之味。 厅内光线昏昧,四壁悬着许多绛纱灯笼,烛火透过薄纱映出了暧昧的桃红色,将整座厅堂笼罩在一片靡丽之中。 大堂中央,是一架瑰丽的鎏金屏风,上头画着扎眼的春宫秘戏图,晏昭的目光一触即走,根本不敢看第二眼。 而这时,屏风后响起了丝竹声,琵琶弦颤,琴音低徊,夹杂着几声男子轻笑,似叹似吟,听得人耳根发烫。 便是余光轻扫,四下的靡.乱之景便映入了眼帘,她皱着眉,默默垂下了眸子。 而不远处,两侧的楼梯上,三三两两的清秀少年倚栏而立,有的披着轻纱,肌骨若隐若现;有的白衣道袍,羽扇半掩,只露出一双媚人的眸子,端得是一副风流盛景。 晏昭跟着那鸨公继续朝楼上走。 见有生客进来,便有大胆的径直上前,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腕—— “公子瞧着面生,可是头回来?不妨叫奴家陪您……” 话还没说完,便被前头的鸨公一掌拍了回去。 “不长眼的东西,”那鸨公啐了一口,随后又朝着晏昭挤出笑脸,“叫贵人受惊了。” 晏昭皱了皱眉,低声道:“无妨,还有多远?” “快了,这就快到了。”鸨公连忙伸手朝着上头引着,“就在前面。” 走到了二楼最里的厢房外,鸨公缩着身子小步退了下去。 晏昭侧耳听了听,里头没有任何动静。 她犹豫片刻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纱帘半遮,最里头隐约透出了一道人影。 晏昭伸手撩开帘子朝内走去。 只见那人斜倚在软榻上,坠着羽丝宝珠的发辫垂落,横亘于衣领交错间露出的玉白胸膛之上。 姜辞水半掀起眼帘,见是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昭昭,别来无恙。” 晏昭冷哼一声,在他对面坐下:“约在这种地方,倒是别出心裁。” “清流地界难防隔墙有耳,”红袍青年懒洋洋地支起下巴,眼含笑意,“可怜我势单力薄,只好选在这烟花之地,才好掩人耳目。” 他起身走到晏昭面前,状似好奇地勾起了她脸侧不知何处散落下的鬓发。 “也最适合……谈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正文 第76章 晏昭打去他的手,半眯起眸子:“别与我打什么哑谜。姜云默那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一见面便问些扫兴的话……”闻言,姜辞水笑意微敛,半垂了眸子,“她死期未到,阎王不收。” 转而,他凑近了些,手指轻轻擦过唇边,眸含春色。 “昭昭,莫忘了正事……该送蛊了。” 晏昭眨了眨眼,瞬间又想到了前两回的…… 她下意识微微后仰。 少女微微皱着眉问道:“每次送蛊都必须……那样?” 只是姜辞水未语,只是突然俯身扣住她的手腕,反身将她压倒在了榻上。 “你——” 晏昭被这毫无预兆的一下惊得不轻,她本能挣扎着,却被人捏住手腕,压至了头顶。 下一刻,湿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滚烫的长舌瞬间便侵入了她的齿间,驾轻就熟地在她的口中.顶.撞,晏昭扭动身子反-弓起腰背,却正好给了那人可趁之机,分出一只手来梏住了她的腰。 这下,再无处可逃。 迷乱中,似乎有人轻唤着—— “玉君……” 她意识昏沉,含糊地“嗯”了一声。 上颚被轻轻扫过,紧接着那物就触到了喉.口,晏昭本能地反呕,却正好将舌尖送上,被狠-嘬了两口。 “唔——” 她立刻偏头,拼命扭动着从姜辞水的身下挣脱开来。 少女面色涨红,眼角含泪,反身对着榻下猛咳着,许久之后这才平复下来。 姜辞水撑在上方,轻轻摸着她的脸,在晏昭警告的目光下,这才收回了手。 ——撤回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了少女微微红肿的唇。 他目露玩味之色,轻笑道:“小骗子,你到底有几个名字?” 晏昭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片刻之后,才有丝丝寒凉之意爬上了后脊。 方才…不是错觉…是他…他是故意的! 她脑内瞬间轰然。 晏昭心头剧震,强作镇定:“什么…几个名字,我就叫晏昭啊。” “是吗?”姜辞水低笑,“说来我与钰世子倒是相熟,听说他有个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名唤…什么玉君?不若,我也与他聊一聊此事?” “姜辞水!”晏昭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真话。” 他微凉的指尖划过她的脖颈:“所以,你究竟是不是童玉君?” 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一时间,晏昭心绪百转。 她若不松口,谁知道这人会去殷长钰面前说些什么。 沈净秋和赵珩,还算她有把握能控御住的,可是殷长钰……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在他那儿漏了底。 她一咬牙,死死盯着姜辞水道:“……是。” ——“砰” 话音刚落,隔壁厢房便传来了一声巨响,接着便像是肉-体相撞的闷声动静。 晏昭闻声一惊,却见姜辞水唇角含笑,看向她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暧昧意味:“怎么,昭昭没听过燕好之声?男子间,总是会激烈些……” 尾音隐没于舌尖,又颤颤地收入粉润的唇瓣之中。 她瞬间面红耳赤,猛地推开他夺门而出。 并迅速离开了此地. 然而,晏昭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隔壁厢房冲出了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 正是方才她百般犹豫,不愿在其面前暴露身份的,襄亲王世子,殷长钰。 素来清冷矜贵的世子此刻眼尾飞红,他看着衣衫不整,唇角微肿的姜辞水,瞬间暴怒,一拳便挥向了对方的面门。 “你对她做了什么?!!” 姜辞水闪身避开,依然含笑问道:“世子为何震怒?” 殷长钰死死盯着他,胸膛快速起伏:“贱人…我杀了你!” 随即,他抽出腰间的配剑,举剑便刺。 红衣青年倏然展袖,不知从何处转来一柄铁骨折扇,架住了那当胸一剑。 他半压眉眼,冷声道:“世子为何不想一想,若她真心对你,又怎会隐瞒身份如此之久,又眼睁睁看着你在痛苦中挣扎?” 闻言,殷长钰长睫微颤,似是被说动了。 然而下一刻,他弃剑抬手,狠狠地甩了姜辞水一巴掌。 “玉君一定是有苦衷的,你这个贱人懂什么!” 气氛一时凝滞。 而此时,楼中的侍卫纷纷赶到,将他二人围在了中间。 姜辞水摸了摸自己泛起红意的脸颊,不怒反笑。 他一手捂着脸,一手抬手挥退了侍卫:“做什么,没看见我和钰世子正说笑呢?若冒犯了贵人,十条命都不够你们谢罪的。” 众侍卫这才慢慢退了下去。 殷长钰此时也冷静了些许,他看了看周遭情况,知道今日不是好时机。 青年后退一步,面上神色复杂。 “姜辞水,从今日起,你我割袍断义,不共戴天!” 他冷着脸撂下这么一句话,随后拂袖而去。 自然无人敢拦。 徒留下那人站在原地,低低笑了一声。 真是……蠢货. 殷长钰匆忙回到王府内,他看着镜中人憔悴病态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惊慌之色。一番洗漱更衣之后,他这才对着侍从吩咐:“桑青,备车,我要去晏府。” “这……” 桑青面露犹豫之色,吞吞吐吐地开口劝说:“世子,晏小姐既然一直没有对您透露身份,想必是另有苦衷,若就这般贸贸然前去,会不会……” 这一句话,仿佛令殷长钰倏然惊醒。 “对,对……玉君肯定是有难处,才会一直瞒着我……”他又颓然跌坐回椅中,“我不能误了玉君的事……” 想到这儿,他便将恨意尽数转移到了姜辞水的身上。 贱人…贱人! 明知道玉君的身份,却还…当着他的面轻薄玉君。 早晚有一天…一定要杀了他……. 另一头,晏昭回府之后便叫沉光打了一桶热水,将身上擦洗了好几遍,才觉得再闻不到那股混着酒气的甜香味了。 她疲惫地躺在床上,闭着眼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 姜辞水到底要做什么? 简直将本就一团乱的局面搅得更乱了…… 就在她忍不住扶额叹息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唤:“小姐?歇下了吗?” 晏昭坐起身,清了清嗓子应声道:“还没有,怎么了?” 随着一声推门道的动静,屏风后映出了一道人影。 紧接着,一张熟悉的脸露出,雪信悄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东西。 她神神秘秘地将手中那物递给晏昭:“小姐,方才我在院子发现了这个。” 晏昭微蹙眉头,这才看清了她手中的是一封书信。 “这上头写着晏氏阿昭,可不就是送给小姐的嘛。” 可是……谁会给她送来这一封没头没尾的信? 晏昭打开信纸,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两页。 只是越看,她越觉得脊背发凉。 这里面大多是“欣慕”、“珍爱”一类的字眼,还夸赞她面容可爱、清灵聪慧……甚至知道她院中养了几只锦鲤,房内摆了几盆花木。 而信的末尾,写着一句—— 「明日元夕佳会,盼与昭昭相见。」 ……她一把将信纸揉皱,远远丢入了炭盆之中。 雪信见状,连忙问道:“怎么了小姐?” 晏昭快速眨了眨眼,皱着眉问道:“可看见是何人留下的这一封信?” 雪信摇了摇头:“没有。我也奇怪呢,若要送信,为何不叫门房送来,而是摆在院墙之下,要是没人瞧见怎么办?” 而晏昭的脸色则更差了。 因为那人完全清楚她院中众人的动向。 她心有余悸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信中,不仅反复诉说着写信人对她的爱慕,甚至还,描绘了那人想象中与她……的画面。 想到这儿,她便感到遍体生寒,连窗外摇晃的树影都叫她忍不住往床内更缩了缩。 一个能在晏府来去无踪,且对她的院子如此了解,还可能对她产生爱慕之心的人…… 晏昭想了半天,也没想到究竟会是谁。 她只能暂且压下心头的惊惧,对雪信吩咐道:“将窗户和门都替我关严了,明日去跟赖伯说,多调些人来我院子外头。” “是。”雪信连忙应下,“可……屋内烧着炭盆呢,要不留一个东边的小窗?” 房间东边的小窗位置比较高,而且也较为窄小一些。 “行。”晏昭点了点头。 她放下了四面的帷帐,在这种紧密的包裹中,才有了些安心之感。 晏昭就这样一边担心一边沉沉睡去了. 转日便是元夕。 她想到昨晚上那封莫名其妙的信,便不太想出门。 只是……周奉月给的时间太紧了。元夕当晚,各坊内都会有灯会,人多眼杂,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晏昭咬了咬牙,决定约上赵珩一起。 有他在……应该会安全许多吧。 晏昭打定了主意,准备先去母亲那儿要来了她的私印。 “永昌钱庄?”晏夫人凝眉思索了片刻,随后像是忆起了什么似的,“这家可有些年头了,当年娘的嫁妆钱便是存在这处的……你要这个做什么?” 晏昭凑过去挽住了晏夫人的手,笑嘻嘻道:“是善平司那头的事情……娘你放心,这里头的银子我绝对不会动,等今晚回来便把这印还给您。” 晏夫人斜睨了她一眼,嗔怪道:“说这话做什么,娘难道还怕你偷了去不成?这印你放心用,何时用完了便何时还来就是。” 紧接着,她便对着一旁的迎兰吩咐:“去,将我那紫檀匣子拿来。” “是。” 迎兰转身走入屋内,不久之后,便又捧着一物走出,递到了晏夫人身前。 晏夫人将那匣子拿起,又放到了晏昭手中,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只一个,莫丢了去,若叫旁人拾得可就麻烦了。” 晏昭在母亲怀里拱了拱,不服气地扬起脸来:“这叫什么话,我哪是那般毛手毛脚的人。” “是是是,就数你最机灵了。” 晏夫人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侧脸。 正文 第77章 元夕之夜,满城灯火如昼。 朱雀大街上人潮涌动,各色花灯高悬,照得夜空恍如白昼。晏昭着一身藕荷色锦缎长裙,外头罩了一件银狐毛的斗篷,发间挽着与衣裙同色的坠珠丝带,她手持一盏荷花灯,自马车中走下,走动时裙摆微漾,恰是月下仙人,踏莲而来。 赵珩早已在约定的地方等候,见她来了,眼眸一亮,大步迎上前来:“昭昭!” 他今日难得穿得鲜亮些,一身碧山色的锦袍间横着蹀躞玉带,腰间还别着一柄短刀,正趁得他眉目俊朗,锋艳杀人。 晏昭抿唇一笑:“倒叫淮元久等了。” “不久,”赵珩走到她身边,耳根微红,“我也刚刚才到。”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方才看有人叫卖这金银夹花,记得你爱吃,便买了几块,应该还热着。” 晏昭接过后打开了那油纸包。 金黄色的蟹黄卷正丝丝冒着热气儿,看起来便十分美味。 她不由得心头一热。 “前头灯会要开始,我们赶紧过去吧。”少女扬起一个笑脸,在灯火的映照下,双眸闪烁如星。 赵珩的目光一触即走,他慌乱地左右张望着,低声道:“好。” 他们顺着长街往前走去,沿街两侧,支起的灯棚彩架连绵不绝,各色花灯将整条街点缀地犹如神仙幻境,点点灯火在四周照出变换流转的光影。 人群熙攘,晏昭与赵珩并肩而行,不时被挤得贴近。她闻到赵珩身上淡淡的檀香——与她那时送给他的香牌是同一种香气。 “昭昭,看那儿。”赵珩忽然指向了对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处流光溢彩的高台。 台上一群带着傩面的伶舞正踩着乐声腾挪跳跃,金红相间的衣袂翻飞如明焰。最前头的舞者手持一柄银剑,他翻身下腰,剑尖轻挑烛火—— 那火竟在剑上生了根,随着舞者的动作摇曳着。 “是南疆的祝舞,”赵珩低声道,“那剑上撒了磷粉,方能取火不灭。” 晏昭听见“南疆”二字,便想起了姜辞水。 她下意识蹙起了眉。 她赶忙看向一旁,生硬地转开话题:“那里是什么?” 高台旁,一处小摊前围满了人。 “唔——”赵珩凝眉望去,却看不清到底是何物,“应是卖灯的小摊?过去看看?” “嗯,好。”晏昭扫了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的永昌钱庄—— 也是她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他们穿过人群,挤到了最里头。 摊主正卖力吆喝着:“三支竹箭,射落天灯者,可选一花灯,若三灯皆落,我便将今日的‘灯王’送给他!” 晏昭踮起脚,看向摊主身后的灯架—— 最上头是一盏镶琉璃五彩孔雀灯。 确实漂亮非常。 “想要哪盏?”正在这当间,赵珩已然从袖中摸出铜钱递给了摊主,“我给你赢来。” 她却摇了摇头,举起手中的莲花灯道:“不必了,我有这个。” 少女转而伸手接过摊主递来的弓箭,侧头对赵珩道:“今日是上灯节,怎好叫你两手空空。不若射来一盏送与你?” 闻言,那青年顿时又耳尖一红。 “好。”他讷讷道。 “不过我许久未练,不知生疏否。”只是虽这样说,晏昭手上却未曾犹豫,她挽袖搭箭,只听得一声弓弦轻响—— 箭尖直射灯身,打下了第一盏天灯。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惊呼声。 她面上未有自满之色,沉了沉气,继续拉弓。 第二箭,自天灯下方穿过,直指灯心烛火。 支撑天灯的中心竹架被击断,第二盏天灯也飘飘荡荡落了下来。 还剩最后一支箭。 晏昭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举起了弓。 第三箭,箭风自灯顶掠过,好像未能打中。 人群中传来了几声遗憾的叹息。 只是下一刻—— 随着一阵风过,那灯便悄然自空中飘落。 众人这才看清,原来那一箭竟精准地射断了灯顶处的细绳。 “好箭法!” 周围人纷纷鼓掌赞叹道。 晏昭浅笑着将弓还给摊主:“可否将那‘灯王’取给我?” 摊主愣了下,随后立刻堆起笑脸:“您瞧我,这都看呆了。实在是之前一直没有人能成功过……我这就给您拿去。” 随后,摊主便转身取下了那只孔雀灯,递给了她。 “姑娘真是好箭法。”他一边递来,一边不由得赞叹道。 晏昭接过灯,与赵珩一同走出了人群。 她将孔雀灯举至赵珩面前,笑道:“不知这‘灯王’可堪配奉义中郎将?” 他看着她,接过那盏灯。 那璀璨的满街灯火,恰然映入了青年的眸中,他俯下身,轻轻贴上少女的额头。 温热的触感似羽毛飘落般触上肌肤。 晏昭下意识抵住身前人的胸膛,却正好被他伸手按牢了。 只是片刻后,赵珩又退回了原先的位置。 “谢谢昭昭,我很欢喜。” 晏昭被他那亮晶晶的一双眸子看得心头发虚,眼神飘忽着在心里打算如何将其支开…… 突然,她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家店铺,瞬间福至心灵—— “淮元,我想吃那家的酥酪。”她伸手指向对面,“要桂花和杏仁的,还想吃樱桃毕罗。” 店铺门口排着长长的队,若要买齐这三样,怕是要花上不少时间。 赵珩不疑有他,立刻点头道:“好,你且在这儿等着,我去买。” 待他的身影莫入人群,晏昭迅速转身,朝着前方走去。 方才她便打量到,永昌钱庄的门口只有两个守卫,正懒散地靠着墙闲聊。 正门尚且如此,更何谈后门? 今夜正值元夕佳节,守卫必然松懈。 她绕进一条暗巷,四下打量了眼,发现不远处正有一架落了灰的木梯。 正好,不用自己爬墙了。 晏昭小心翼翼地将梯子搬来钱庄的后院墙旁,快速爬上,翻了过去。 钱庄里守卫最严的,莫不过存银的库房了,而存放留印的偏房则显得轻率许多,门口甚至没有看守的人。 她抽出短匕,贴着窗户下沿伸入,迅速砍断了木闩。 晏昭四下望了望,轻手轻脚地抬起窗户钻了进去。 屋内无光无烛,十分昏暗,只有窗外透入的零星灯火映出柜架的轮廓。 “嗤”地一声,火折子亮起。 她借着这微光翻找,终于在东侧柜子的下层抽屉里发现了那枚花押留印——“杨氏恒信”。 晏昭心中一喜,迅速将这留印收入袖中,正要离开之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两三脚步声。 她迅速合上了火折子。 “怪了,刚才听见这里有动静的……” 人影一晃而过,晏昭躲于窗下,心跳如擂鼓。 “大过节的,能有什么事?走吧,前头还等着喝酒呢!” “……” 她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轻轻推开门。 眼看着巡逻的守卫走远了,晏昭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角处,踩着一旁的杂物攀上墙头。 她小心翼翼地伸脚朝下探去。 可是,由于太过昏暗,这第一脚不但未能踩中,反而将那梯子踢得朝一边歪斜而去。!!! 千万不要…… ……倒下去啊…… 只是,怕什么却偏偏来什么,在她惊恐的目光中,那木梯摇晃了几下之后,便轰然砸落于地上,发出了“哐啷”一声响。 “谁在哪儿?!”守卫的喝声立刻传来,同时临近的还有些许闪烁的火光。 晏昭一时慌了心神。 没了梯子,她莫非要……直接跳下去? 她看着脚下黑漆漆的一片,瞬间陷入了纠结之中。 只是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晏昭心一横,刚准备—— “快下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低头望去,只见昏暗中隐约映出了一道人形,那人腰间的玉扣忽而闪过了几道薄薄的光。 是赵珩?! “后院有人!” 守卫的声音再次响起,晏昭知道,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她一咬牙,纵身跃下—— 下一刻,便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青年的身上还带着些街边小摊中的烟火气,混着淡淡的檀香飘入鼻尖,竟有种莫名的安心之感。 “抱紧了。”他低声道。 随即,晏昭只觉腰间一紧,风声自耳边掠过,几个起落间,眼前便倏然一亮。 她又回到了大街上。 待确认她落地站稳之后,赵珩这才松开了手。 晏昭抬起头,怔怔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青年半垂下眸子,声音低哑:“我回来找不到你,便问了附近的摊贩。” 闻言,她不禁默然一颤。 这事到底是自己理亏。 “你……”她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道,“不问我在做什么?” 赵珩轻笑:“不用。” “如果我真是去钱庄里偷钱了呢?” “那也帮你。” 晏昭一怔。 “你可是朝廷命官啊,”片刻后,她回过神来,轻笑着指责,“怎么能帮着贼人呢?” 这般温暖多彩的灯火中,似乎连赵珩这般锋利的眉眼都温柔了下来,他定定看着她:“我知道你在查案,一定是为了找线索才会这么做。而且……” 他顿了顿。 “就算你真的是贼人,我也会助‘贼’为虐的。” 晏昭心头一颤。 实在是青年眼中的光芒太盛,叫她不知如何应对。 “谢谢你,淮元。”她默然半晌,随后伸出双臂环上了身前人的劲腰。 街上熙攘热闹,街边树下,两道身影交叠在了一处,恰是有情人相会元夕的美好景象。 只是这一幕落入对街二楼处,临窗而立的那人眼中,却叫他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殷长钰握住茶盏的手渐渐收紧,指节处泛起了青白之色。 倏然,那杯盏片片碎裂,瓷片扎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赵珩……” 他眸中翻涌着刻毒的黑汁,一字一顿地嚼磨着那人的名字。 正文 第78章 与赵珩分开之后,晏昭立刻去了周府。 而正在府中对月饮酒的周奉月见到她如此匆忙来到也是一愣:“怎么了?” 晏昭匀了匀气,快速说道:“大人,我方才去取留印的时候,不小心惊动了守卫,想必焦泓很快会收到消息。” 她脸色倏然一变,不过很快又恢复了从容。 “无事,他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短时间也换不了印鉴。”周奉月接过晏昭递来的留印,又起身走入房内,取出一封密信来。 那里头的纸上,同样也是一枚印鉴的纹样。 周奉月将两张纸合在一处,对着月光照去—— 两幅纹样完全相叠在了一起,正是同一枚! “我立刻给其他人去信。”周奉月猛然转头,眼底满是兴奋之色,“既然已经有了切实之证,未免夜长梦*多,明日一早便去焦家搜印拿人!” “是!”. 这一夜,过得格外煎熬。 所有收到信的人,都在等待第二日的晨光。 晏昭孤坐在床上,心中却一片空茫。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些什么。 这次与先前抓捕杨思仁不同。 对于害死三奴的杨思仁,她是愤恨,是煎熬,是被一股怒气顶着往前走。 可是现在,对焦家,她却感到了一阵无力。 或许是觉得图大人的故事不应该到此结束。 她没有感到解脱,而是更加焦躁。 ——是否此事明日便能有个答案? ——是否就到焦家为止? ——是否真的能替图大人报仇? 而这所谓的报仇……是否又真的有意义呢? 她垂下头,闭上了眼。 焦家是一定要查的,不过图大人的死,绝对不会到此为止。 神仙药一案里,除了焦家,至少岭南也参与了贩运之事。 若明日还能搜出更多的线索…… ——她眼眸微亮. 不知过了多久,晏昭终于被困意打倒,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天空尚未亮起。 她起身利索地换上官服,随后轻手轻脚地去后院牵上马,直奔善平司而去。 这一次,所有人又聚集在了判事堂。 晏昭看了看四周,只觉得这场景与这氛围有些似曾相识。 ——不正是夜袭那日早晨的情景吗? 只是……少了一人。 周奉月将行动部署大致讲了讲,随后走近拍了一下晏昭的右肩。 “今日便由你来领队搜府。”她伸手递来了一封奏折模样的东西,“这是陛下手谕,允我等直入焦府,捉拿逆贼。” 晏昭垂着头,语调铿锵有力:“是!” …… 卯时一刻,街上尚且人烟稀少,而平泰坊中,卫事大臣的府邸便叫人团团围住了。 偶有路过的行人好奇地朝这里张望了两眼,却立刻被黑衣武卫喝走了。 一年纪不大的红衣女官,腰挎长剑,面带肃容,带着人大步走进了府内。 “你你、你们是什么人?”门房结巴着朝后退去,眼神中透着惊恐。 那女官容色凌厉,自腰间取出牙牌举至门房面前:“善平司奉命查府,若有违抗,按谋逆论处!” 那门房吓得讷讷不敢言,连忙退去了一旁。 此时,焦府中尚且是一片寂静。 “搜!” 一声厉喝响起,晏昭站于中庭,对着身后武卫挥手吩咐。 随后,她大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而去。 若东西还在,定然会放在书房。 这时,府中众人也被喧闹声引来,就在晏昭走入内院时,却迎面撞上了一个神色慌张的中年妇人。 “你是何人!竟敢在焦府放肆!” 她声音尖利,刺得晏昭耳边嗡鸣渐起。 晏昭没了耐心,皱着眉厉声道:“我等持陛下御令,奉命搜府!休得阻拦!” “陛下御令?”妇人面色怔然,后退了几步,“不可能、不可能……” 晏昭见她容色惨败至极,礼数尽失,突然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眼前这妇人应该就是焦夫人了,可是她怎么会如此惊慌无措? 焦夫人乃是平南段氏出身,现下只是搜府,还并未有结论,她不该如此表现啊…… 除非,有什么事令她确定焦家今日必然是逃不过了。 晏昭脑中灵光一现—— 等等,这么大的动静,焦泓呢? 她立刻对着身后的武卫道:“快去禀告左使,焦泓很可能已然逋逃在外!” “是!”武卫得令,快步往门口跑去。 晏昭来不及再犹豫,直接走入院内,推开了书房的门。 房中像是被窃贼光顾过,简直一片狼藉。 她快速扫了一眼,便看见那桌案上,静静摆着一枚印鉴。 毫无遮掩。 晏昭走到一旁,压着心头的怒意将印鉴收入袖中。 焦泓这是……对她们的挑衅! 她将书房的全景收入眼中,随后走到门口道:“搜仔细些,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这书房被糟蹋至此,定然不是简单的宣战之意。 里头一定有焦泓无法销毁也无法带走的重要证物,他特意翻乱,或许是为了阻碍搜证。 果然,不多时,便有了发现。 “大人,这里有个暗格。”一名武卫高声道。 闻言,晏昭立刻走了过去。 花几之后的墙壁上,弹出了一个小巧的抽屉,里头放着几封书信。 她将其取出后,捻了捻信纸厚度,随后便打开查看了起来。 只是越看她的脸色却越是阴沉。 ……这些全都是何均文与焦泓的来往信件。 这不是焦泓忘记带走的,他是故意的。 他想借机将晏家也拖入这滩浑水中。 猜到了对方的恶毒心思,晏昭压下心头的怒意,将这几封信件收起。 她非但不能藏下,还得立刻呈给周奉月。 若有藏匿之举,这才正是落入了焦泓的圈套中。 与何均文有关的线索定然不止这一处,若是在旁的地方搜出其他物证,到时候,她更是有口难辩。 “你们继续搜。”晏昭冷着脸大步走出。 只是在通往大门的路上,她碰见了焦训之。 两人纷纷顿住了脚步。 晏昭想到前些日子在喜宁寺中听见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焦训之……并非全然的坏人,怪只怪,错生在了焦家。 她朝着对方微微一颔首:“保重。” 随后便低着头,快步离去了。 除了这单薄的两个字,她好像也不能再说些什么了。 这时候,想必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吧。 她走到府外,将那几封信件并钱庄印鉴一同交给了周奉月:“大人,这是在焦泓书房内搜出的。” 周奉月接过一看,眸色微动,快速扫了晏昭两眼。 “好,继续搜,若有线索即刻来报。” “是。” 铁证在手,这一场查府赫然便成了抄家。 府中仆从人人自危,不缺又私藏金银准备逃跑的,但都被赶来了一处——下仆们全部跪在前厅等候发落。 而焦夫人与焦训之则是坐于堂中,两边都有武卫看守着。 整个焦府被翻了个底朝天。 等一切终于结束,周奉月于焦府众人瑟瑟的目光中,立于堂前念着方才自宫中快马传来的谕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膺天命,统御万方,赏功罚罪,以正纲常。尔焦泓世受国恩,位列朝班,本应竭忠尽智,以报君上。然豺狼成性,包藏祸心,阴结党羽,密谋不轨。 其罪有三:一、暗匿军械,刺杀命官,意图谋逆;二、勾结漕帮,贩运禁药,毒害百姓;三、事败潜逃,抗旨不伏,罪加一等。 按《大梁律》:“凡谋反大逆,不分首从,皆斩首处死,诛灭三族。” 朕念其祖上荫功,特免夷三族之大孽。 焦泓虽在逃,然天网恢恢,终难幸免。着即削其爵职,追夺诰命,阖府上下尽数收监,家产抄没充公。焦氏一族,永削仕籍,子孙不得录用。 另谕:各州府严加缉拿,有擒获焦泓者,赏金千两,授五品武职;藏匿不报者,同罪论处。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此旨宣读完毕,焦夫人已然双股战战,自椅中滑落,跌坐于地上。 她双目失神,像是一时没能从如此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倒是焦训之,面色平静,像是尚且不知此罪严重。 “焦夫人,焦小姐,得罪了。”周奉月沉声应付了一句,便挥手叫武卫上前,“全部拿下!” 晏昭站在一旁,看着焦训之主动起身,配合地带上枷锁,朝外走去。 在经过她时,焦训之微微偏头看了一眼。 她眸光淡然,在与晏昭视线相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些微微的变化,好似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便被武卫推搡着离开了。 晏昭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泛起了一丝怅然。 ……毕竟也算有过同窗之谊,终是可怜人。 待此间事了,她们便又匆匆赶回了善平司。 搜府只是一个开始,后头还有大量的事情等着她们去做。 由于这案子是善平司与大理寺一同办理,周奉月便也派人告知了大理寺卿崔从简,讯问与文书整理等事情还需要待大理寺的人到了之后才能开始。 “每次都是我们将最麻烦的部分给处理完了,然后他们才来占功劳。”高丹荣在晏昭耳边低声抱怨着。 她一边整理着焦府中搜出的证物,一边安慰道:“也可能是我们比较得陛下信任,这才会将要紧之事交予善平司。” 闻言,高丹荣愣了愣,点头道:“不错,你说的也有道理。” “唉,如今此案终于要结了……也算替图大人报了仇。”她突然又仰头怅然道,“此次能如此顺利,说不定是图大人在保佑我们。” 晏昭笑了笑,继续低头整理着证物。 旁的先不提,只有一点说得不对……焦泓尚未能抓到,还不算彻底报了仇。 正文 第79章 狱台内的通道幽深曲折。 晏昭快步跟在周奉月的身后,衣摆摇动生风。 提审焦家一众,周奉月只带了她一人前来。 官靴踏在地上发出了一些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地牢内的一片死寂。 前面的人突然在一处牢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挥了挥手,示意狱卒将里头的人带出来。 很快,一形容凌乱的妇人便被押着推了出来。 正是焦夫人。 她眸内死气沉沉一片,只略一掀起眼帘,愤恨地瞥了周奉月两眼。 “带去刑房。”周奉月面色平淡,冷声吩咐着。 锁链碰撞之声响起,焦夫人被扣押着朝更深处走去。 晏昭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另一间牢房—— 那里关押着焦训之。 昏暗的光下,只能看见一道人影背对着牢门,静静坐在草褥上。 她略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跟着周奉月走向刑房的方向了. 充斥着血腥气的房间里,焦夫人被铁链锁在椅子上。 这位昔日雍容华贵的贵夫人如今鬓发散乱,衣衫污垢。她垂着头,似乎彻底丧失了希望。 “焦泓在哪儿?”周奉月开门见山。 焦夫人抬眸冷笑了一下:“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我若是知道,早就……” 话音未落,周奉月便一把扯住了她脖颈处的铁链。 “呃——” 焦夫人瞬间满面涨红,喉咙深处发出了些嘶哑的声音。 “我要你,把所有知道的东西全都说出来,任何一点细节都不要遗漏,”周奉月俯身凑到她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若不肯说,我便去问焦小姐……想必,她的嘴要比夫人的松一些。” 她随手甩开铁链,椅上的人瞬间弓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 “焦夫人最好仔细回想下,焦泓这几日有什么异常之处……”周奉月绕着她慢慢踱步,声音低沉冷冽。 一时间,房内陷入了寂静之中。 晏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焦夫人的神色变化。 她应该没有说谎。 焦泓既然狠心丢下所有家人独自逃跑,那必然不会对其透露半点信息。 焦夫人埋头想了半天,却还是绝望地带着哭腔道:“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什么也没说,元正离世后,他便一个人住在书房里,整日也不和我见面,我甚至…甚至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周奉月并未因此心软,她再次走到焦夫人面前,厉声问:“那他最近与何人联系频繁?府上来访人等,可有异常?” “并无……”椅上的那人摇了摇头,而后却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是有一人。大概四五日之前,说是焦家的远房表亲,丫鬟报来我这里,我正奇怪从未听说过这一回事,他、他便将那人领走了。我只当是旧时的关系,便没有多问。” ——“那人是何模样、何年岁、何样打扮、何处口音?”周奉月一连问了四个问题。 她转头朝晏昭使了个眼色。 “……是个五尺有余的黑脸汉子,年纪约莫半甲上下,穿的是、是粗布衣袍,但那双靴子却是乌皮绣金的,听口音应是北方人士。”焦夫人瑟瑟地锁着肩说道。 晏昭走到一旁,取出卷册便提笔记下。 …… 不过,后来也没再问出什么更有用的东西了。 经过长时间的肉身与神思折磨,焦夫人已经讷讷无言,仿佛下一刻便要昏倒。 周奉月唤来狱卒将其带回去,随后转头对着晏昭道:“你先回去把供词整理一下,明日送去判事堂。” “是。” 晏昭点头应声。 她快步离开了刑房。 走出狱台时,外头的光一下子洒下来,直照得她睁不开眼。 晏昭心里稍许安稳了些。 她明白,今日这一遭,是周奉月特意做给自己看的。 这意味着,她,或者说是陛下,对晏家……至少对晏昭并未因为何均文一事而有牵连之意. 傍晚时分,晏昭这才将供词尽数整理完毕。 她刚回到府中,便被晏惟身边的长随拦下了。 “老爷请小姐去书房一叙。”长随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的神色。 晏昭心下一动。 莫非是…… 她点头应道:“好,我这就去。” 她快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猜测着父亲找自己去到底是什么事情。 难道是陛下那头有发落了? 晏昭轻车熟路地走进房内,绕过那处屏风,发现晏惟正坐在桌案之后静静望着窗外。 听见动静,他回过了头来。 “昭昭刚回来吧,外头风大,来,先喝口茶。”晏惟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推向对面。 她走近坐下,乖巧地接过,轻抿了一口。 “……我刚从宫里回来。”晏惟沉吟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焦家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晏昭摇了摇头:“焦泓将妻女丢下独自逃跑……这样冷心冷肺的人,难道还会留下什么线索不成?基本上没能问出什么来。” “我想也是。”晏惟声音低沉,“这几日尽量多审几轮罢……陛下已经下旨,判焦家满门抄斩,三日后行刑。” 闻言,晏昭不由得一愣。 ……这么快? “焦家这事,既已认定为谋逆无疑,便再无转圜余地,不过早晚之事罢了。”晏惟垂眸看着手中的杯盏,漫不经心道。 “那何家……?”晏昭试探性地开口,小声问道。 “何均文今晨暴毙。”晏惟面色淡然,“勘断结果是心疾发作。” 听闻此言,晏昭猛然颤了颤眼睫,指尖抵住杯身的地方泛起了青白之色。 晏家保住了。 然而还没等她松口气,晏惟的下一句话,却又令人心头一寒。 “我已上书请辞。”他偏头望向了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调平缓,“待焦家事了,我便回青州老家暂住些时日。” “咔——” 她手中茶盏一晃,重重磕在了桌案上:“父亲……” ……一定要辞官吗? 晏惟按住她颤抖的手,低声道:“陛下早对我有了猜疑之心,不如趁此机会早日退下。我在朝一日,晏家便多一分风险,你与诤儿也难免会受牵连。” 他看着晏昭逐渐染上红意的眼角,叹了一口气:“昭昭,莫替我伤心。权势二字,是药也是毒,我于其中周旋半生,倒也心生疲倦。如今能全身而退,自是再好不过。” 晏惟拍了拍她的手背,颇有些安抚之意。 “……待此间风波过后,我自会回来。毕竟我的昭昭还在这里,怎么能丢下你孤身一人呢?”晏惟语气温和,含笑看着她慢慢说道。 晏昭抿起唇,半晌才吐出一个“好”字来. 这一夜,晏昭于梦中挣扎许久,待惊醒之时,方觉天色已亮。 她也只能起身洗漱更衣,于寒风中赶往善平司。 晏昭、先将昨日整理的供词送去了周奉月那里,转头刚回到红案组院子里,便又收到了新的文卷。 “大人,这是莲花观的处置公文。”书吏呈上一封密件。 晏昭展开文书看了看,发现大多数道士都被判了斩刑,只有几个年岁尚小的小道童被释放。 “行,我知晓了。”她将密件收起,准备午膳时交给大理寺的人。 善平司这头光是焦家便查不过来了,莲花观便交给了大理寺负责。 “大人!”这时,又有一武卫快步走了进来,“李家的行刑名单已经拟好,请大人过目。” 李家到底是受焦家牵连,如今也落了个抄家斩首的下场。 她接过名单,阖府上下三十几口人赫然在列。 加上焦家、莲花观等,约莫有百来人都被判了斩刑。 也不知两日后……会是何种场景. 这段时日,晏昭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由于焦家众人很快便要被处死,所以必须赶在这之前尽可能多地问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不仅如此,众多需要判决行刑的公文也纷纷发来了善平司。 如今红案组中,图芦已经身亡,罗静衣摔伤了腿还在家中休养,剩下的四个人,每人桌上的公文案卷都堆积如山,忙到甚至不知外头天色几何。 直到十九这日晚,她们才终于将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毕。 “昏天黑地,真是昏天黑地。”杜妙音一边伸手揉着酸疼的脖颈,一边感慨道。 高丹荣将笔一扔,彻底瘫在了椅中:“……三十份供词,总算理完了。” “我这儿还有几个判流徙的文书没送出去呢。”坐在最里头的卢问韫苦着脸,语气颓然。 晏昭起身动了动胳膊,看着外头的天色叹道:“想想……还有抄家抄出来的东西没列单子呢。” ——“你快别说了!” 身后立刻传来了大声的制止。 她低头轻笑了两声。 “明日便是行刑的日子,这供词以后再想多问可就没机会了。”高丹荣翻看着墨迹未干的一沓供词,摇着头怅然道,“一下子斩这么多人,陛下可真是雷霆手段。” “说什么呢!”杜妙音连忙上前拍了她一下,“当心祸从口出。” “知道了,我就随口一说……” 身后的笑闹声逐渐小了下去。 晏昭看着天边逐渐染上沉沉的暗色,叹了一口气,还是抬步朝着外头走去。 她决定,再去见焦训之最后一面。 只不过,她并未直接去往狱台,而是赶往了何家。 何均文“病死”,何府内外都挂上了白幡。 晏昭在管事的带领下来到了何絮来的院子里。 管事说何絮来这几日伤心过度,一直未曾出门。她想了想,却还是抬手敲响了面前的这扇房门。 “谁?”里头传来了一个尖利的声音。 晏昭默然一顿,这才答道:“是我,晏昭。” 正文 第80章 “你来做什么?”何絮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戒备。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脂粉未曾施的脸。 晏昭压低声音道:“焦家众人明日斩首,我要去见焦训之最后一面,你去不去?” 何絮来的瞳孔猛然收缩,手指紧紧攥住门框:“你疯了?这时候我去见她?若是被人看见……” “你们不是好友吗?”晏昭低声问道,“我以为,你会想见的。” “我……”她面色倏然一滞。 “……你何必在我面前说这些,”下一刻,何絮来便又转了一副愤恨神色,“如今见我倒霉,你舒心了罢?焦家犯了那么大的事,要装好人你自己去装,我不奉陪。” 语毕,她便“哐啷”一声关上了门。 管事的在一旁轻声解释着:“小姐这几日……实在是伤心欲绝,还请大人见谅。” “无妨。”晏昭摆了摆手。 她不过是想到何絮来与焦训之曾是好友,也许还顾念旧情,想要见对方一面,不过既然何絮来不愿意,倒也罢了。 晏昭转身离去。 可是那紧闭的房门,却又悄然打开了一道缝. 善平司狱台内,依然是不变的幽暗湿冷。 晏昭走到关押焦训之的牢房外,停住了脚步。 狱卒识趣地退到了走廊尽头。 “没想到,临死前最后来看我的,竟是你。”焦训之的声音沙哑,却意外地平静。 她靠在墙角,月光从高处的小窗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几分少女瘦削的轮廓。 晏昭将食盒放在了地上。 “尝尝吧,习艺馆膳堂今日做了古楼子和汤饼,味道不错。我还叫人去买了东平街的杏酪和三勒浆……听何絮来说,你爱吃这个。”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她倒是与从前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是细长的眼,微挑的眉,两腮瘦削而唇瓣丰实……只是此刻,原先红润的唇却泛起了白意。 她走过来,怔怔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饭菜。 半晌后,焦训之轻轻一笑,突然抬头望向晏昭。 “晏昭,你可曾后悔?” 晏昭被这一句问得一愣。 “是做这公侯之女好,还是做那乡野小道更自在?”焦训之歪着头,淡淡开口。 一时间,氛围瞬间凝滞, 见晏昭不语,她便又收回了目光。 “……我时常想,若我并非焦家女儿就好了。”她开始在牢中慢慢踱步,“如果我生在乡野,会是什么样子?” 焦训之偏头看过来,眸子里倒映着晏昭的脸。 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拂过面门的风。 ——只是经过,而不带走任何东西。 “锦绣膏粱埋清骨,豪门深宅犹冤狱。”那身着脏污囚衣的少女于投进牢内的一线月光下站定,仰起头轻轻吟叹。 不知过了多久,晏昭终于再次开口,只是声音却有些哑然:“你…你如何知晓……” “嗬,”她回过头,眼中尽是兴味之色,“我不说想必你也知道,何絮来那个蠢货,想从她那儿打听些事,太容易了。” 晏昭低头笑了笑。 就知道何絮来是个不靠谱的。 “我做过最出格的事,估计就是撞了尤婵的马车……”她走过来,举起三勒浆一饮而尽,似乎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听,只是随口诉说着。 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是别人,估计以为她是在胡言乱语,可晏昭却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那是她唯一一次敢于反抗父亲的安排。 “可惜啊……”焦训之笑着笑着便留下了泪来,“可惜…只是蚍蜉撼树。” “蚍蜉未尝不可撼动青天,”晏昭突然倾身上前,“焦训之,你我同窗一场,若有话,尽可对我说。” 焦训之转过头来,定定看着她。 ——弯起唇笑了。 只是笑容里,尽是苦涩。 “如果我说,不告诉你才是为你好,你信吗?”她睁着眼睛,一字一顿道。 “晏昭,这世上,有些事,我做不成,你也做不成。”那少女后退了几步,又隐没于黑暗之中,“有些时候,知道得越少,才能获得越长……你走吧,谢谢你的酒,也谢谢你愿意来见我。” 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中。晏昭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出去几步,却又折返了回来。 “事有不成,然道却必成。”她轻声对着里头的人说道,“谁说你脚下的道不是道?不过有道无功罢了。道之一字,自在乡野,也可在朝堂。为心为用,则是道也。” 语毕,她便转身离开了。 这次,是彻底离开。 只是在她走后,黑暗中那隐约的轮廓微微动了一动. 次日午时,西市刑场。 晏昭未作遮拦,挺直脊背站在人群中。 行刑时辰将近,焦家众人被推搡着押上了刑台。 焦训之手腕脚腕皆缠着锁链,她昂首走上,淡淡朝着台下扫了一眼,与晏昭目光相触时微微停顿,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紧接着,她便被压倒在了石台之上。 银亮的大刀倏然举起,刃尖上闪过一道冷光。 那刽子手高喝一声,在台下众人目光中一刀劈下—— 刀落下的瞬间,晏昭看见焦训之唇边嗪着一抹释然的笑意,仿佛终于挣脱了束缚她一生的枷锁。 鲜血喷溅而出,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晏昭站在原地,恍然间想起焦训之在习艺馆中作画的模样——她最爱画山水,笔下的远山总是笼罩着一层薄雾,似近似远。 不远处传来的哭喊声将晏昭拉回现实。 焦家剩余的人依次被拉上刑台。此后,还有李家与莲花观众人。 有人哭嚎求饶,有人面如死灰,更有人破口大骂。 鲜血逐渐汇成一股,顺着刑台的沟槽滴落,在台下晕开一朵朵暗红的涟漪。 晏昭沉默着转身离去,却不小心撞上了人。 那人带着兜帽,遮住了半张脸。 “抱歉。”她低声道。 “你你你……”被撞着的人后退了几步,语无伦次地胡乱出声,“你别看我。” 这声音…… 她微微挑眉,抬手拉住了那人的衣领:“何絮来?” “别叫我的名字!”她顿时急切地上前想要捂晏昭的嘴。 “昨天不是说说焦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若被人看见……”晏昭挑眉轻笑,故意逗她。 何絮来将她拉出人群,等走远了之后,这才将兜帽摘下。 “我、我就是没见过斩首,来瞧个热闹。”她眼神发虚,躲闪着说道。 晏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你坐马车来的?丫鬟呢?”她低声问道,“赶紧回去吧,这里人多眼杂的,不是久留之地。” 何絮来将兜帽戴回,悻悻道:“知道了……” 她最后看了那刑台一眼,便低着头离开了。 直到目送何絮来上了马车,晏昭这才收回视线。 她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去。 身后吹来的冷风里,似乎还卷着些血腥气。 不知这一缕气味,又是从何人脖颈上溢出的呢?. 西市街头,三日后仍飘散着淡淡的血腥气,刑台上残存的血渍逐渐变成了暗红色,路人莫敢侧目。 神仙药这一大案终于是事了人尽。 可是,随之牵扯出的风波却还尚未结束。 这日,右仆射晏惟在转日的大朝上主动向皇帝请辞。 “臣晏惟,年迈体衰,心力已尽,恳请陛下准臣致仕归乡。”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叫整个朝堂都倏然一静。 “爱卿何出此言?”皇帝的声音从上头传来,辨不出喜怒。 晏惟躬身再拜:“臣近年常觉精神不济,恐误国事。况小女已然入仕,臣愿让贤路,归耕青州。” 殿内落针可闻。 不论是否是晏党,此刻众臣的心中都不免有些五味杂陈。 “准奏。”良久,皇帝终于再次开口,“赐金百两,绢五十匹,以慰卿多年勤勉。” “臣叩谢天恩。”晏惟于殿中跪拜叩首,“陛下龙恩浩荡。臣惟愿圣躬康泰,江山永固,则臣虽布衣蔬食,亦感恩无极。” …… 右仆射辞官,这可称得上是惊天动地的消息一桩。 议论的焦点不仅是晏惟为何辞官,他辞官后晏党是去是留,而更关键的是,这空出来的相位,又该由谁来接下呢? “不会是盛白卢她爹吧?”姚珣皱着脸,像是相当抵触自己的这个猜测。 她与晏昭约了今日出来吃茶,却听见外头的人都在谈论这事。 晏昭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毕竟……如今我们家里,官位最大的就是我这个从六品的朱衣察了。” “也是……”姚珣叹了一口气,伸手拈起一块蟹黄酥放入口中,“唔…对了,听说你爹辞官后要回青州?那你怎么办?” 闻言,晏昭半垂了眸子。 “反正宅子还在,我便是一个人留在这儿倒也无妨。”她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杯盏,淡淡道。 姚珣握住了她的手,认真道:“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我说。” 手背上传来的热意,叫她缓下了紧绷的心神。 晏昭眨了眨眼睛,浅笑着转开话题:“等周大人上书陛下,叫你也入了善平司,说不准我们还有机会住在一处呢。” “真的?”听见这事,姚珣的眼睛一亮,“你可别拿些没影子的事来骗我。” “怎么会?”晏昭忍不住低笑了两声,她起身凑近,压低声音道,“且与你透个底……这几日便在府上等着文书吧。” “……真的?!好!” 此时天光正好,被花窗分隔成数块的阳光轻轻柔柔洒下来,直映得茶座中的少女两颊泛红,眸中含笑。 正文 第81章 转日,天刚蒙蒙亮,晏府的门前便已停着一辆马车。 晏诤身着素衫,发髻束起,身形清俊挺拔,如松如竹。他站在阶下,手里攥着书箱,神色沉静,唯有指尖微微发紧,透露出几分紧张。 晏惟目光温和,淡淡开口嘱咐道:“文章贵在明理,切莫走歪了路。” 晏诤躬身应道:“谨记父亲教*诲。” 晏夫人眼圈微红,上前替他理了理袍袖,低声道:“别太紧张,娘在府里等你回来。” 而晏昭站在一旁,手中捧着刚煮好的红枣姜茶,她递过去的时候轻声道:“阿兄,晨间风寒,我特意叫她们煮的,喝一口定定神。” 晏诤接过杯盏,顺从地饮了一口。 他抬眸望过来,忽而一笑:“若阿兄考中,昭昭可如何替我庆祝?” 只是晏昭还未开口,晏惟便先出声了:“还未考,就惦记着庆祝之事了?若真得中,我便是替你在庆丰楼订上一宴,也未尝不可。” 闻言,众人皆笑了。 随后,晏诤便转身上了车。 直到目送马车渐渐消失在街口,晏昭这才收回了目光。 晏夫人仍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轻声道:“诤儿会中的吧?” 晏惟沉默片刻,淡淡道:“中也好,不中也好,大不了与我回青州归耕乡田。” 闻言,晏昭垂下眸子,心中暗叹。 是啊,就算不中又能如何。 朝堂、乡野,皆是可归之处. 天光云影几度散,转瞬间,小雨又至,在花窗上留下了点点的斑痕,而窗边花几上的红梅枝已然换作了迎春花。 前几日,晏诤的任命文书送来了府上。 他中得次等,未能留在京城。 文书上写得明白——授扬州大都督府同知军事,赐绯袍、银鱼袋,秩从五品。 扬州虽山高路远,不过江南那处有何家庇护,对他来说,倒也是个好去处。 那日,随着晏诤一同离开的,还有晏惟、晏夫人和晏老夫人。 不过,他们是回青州晏家祖地。 晏昭站在府门前,目送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晨雾里渐行渐远,直到最后一辆马车的影子消失在街角,她这才转过身,慢慢走回府内。 偌大的晏府突然安静地可怕。 刚回来的时候,她连府里前后有几个门都不清楚,只敢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那时候的晏府,对她来说是个陌生又令人有些恐惧的地方。 而现在,她对这府中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花园小径,书房前厅…… 可是,这里也只剩下了这些。 到头来,她这个原本的“客人”都变成“主家”了。 晏昭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竟有些不敢再走出去。 因为在书房里见不到父亲,在侧院见不到兄长,在佛堂见不到祖母,在花厅见不到母亲。 倘若没有他们,她又何必出这个院子呢? “小姐,老爷说他在书房给您留了信。” 这时,晏惟身边的那个长随突然从门口走进,拱手禀报道。 晏昭先是一愣。 “你没跟着去青州?” 长随摇了摇头:“老爷吩咐我留在府内,想着小姐万一有事要吩咐。” 他的出现,倒是冲淡了晏昭心中的些许落寞。 她遂着长随的话,来到了书房。 桌案上还放着晏惟常用的笔墨砚台,仿佛他随时会回来提笔书写。 砚台下,压着一封信。 晏昭轻轻将其抽出,坐下翻看了起来。 「昭昭,书架后有一暗格,其中藏有为父历年所集之物,钥匙在兰花盆底,若有关要时,尽可取用。 京中风波未平,怕是山雨欲来而风满楼,为父不忍此时离去,奈何事非人为,不得不留你一人在京。 慎之慎之,万事可抛,以己之安危为重。」 看完后,晏昭便将其放至烛火中焚毁,然而刚烧去一角,她便又改了主意,立刻将信纸抽了回来,快速扑灭了火苗。 到底……有些舍不得。 她抿了抿唇,起身走到花盆旁,用力抬起一角,随后伸手进去摸索着—— 在花盆的底部,她摸到了一小块凸起。 晏昭用指尖撬了半晌,才将那小小一枚铜钥匙取下。 她按照信中所说的位置,将那暗格打开。 父亲说的历年所集之物是…… 里头除了一沓纸页外别无他物。 晏昭将纸页取出,随手翻了几张。 只是她越看便越是心惊。 这里面的东西,确实可以助她在朝中横行一段时日了。 ——全是各家各府、各派官员的秘闻把柄。 她坐在桌前将其全部读完之后,立刻又锁了回去。 这些东西,绝不能叫任何人知道. 过了几日,正在晏昭尚且沉浸在“全家都离开只留了自己一个人孤身在府”的哀愁中时,又有一封任命文书到了晏府。 这次,是她的。 「擢晏昭为正五品丹枢臣,统领红案组,即日赴任。」 晏昭接下文书,便急匆匆赶往了善平司。 她大步走入判事堂,将文书双手呈上:“大人,这文书我不能接。” 周奉月自案卷中抬起头,见状微微挑起了眉头。 “怎么?嫌官小了?”她轻笑着问道。 晏昭深吸一口气,语气庄重:“下官历事浅显,效绩无闻,还望大人垂察,早赐更置。” “此任文书,已经陛下过目。”周奉月半压眉眼,冷声道,“且不说有没有收回的道理,你以此言自诩,是疑圣鉴之未明耶?” 她站起身,绕过书案走了过来。 “知人则哲,陛下量才授职,岂容你妄自菲薄?” 这一句,只叫晏昭的手心生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来。 “是下官愚昧,未能识得陛下与大人苦心,下官这就接任。”她立刻撩袍下跪,俯身道。 只听得上头传来一声冷哼。 “知道便好。” 片刻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却稍许带了些柔和之意:“……图芦走了后,丹枢丞一职空缺许久,思来想去,你虽然进善平司时日不长,但却最为机敏实干。由你来接任,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晏昭平举着的双臂被人托住。 周奉月将她扶起后继续道:“我知道……对于那件事,你一直在自责。但斯人已逝,便是她泉下有知,想必也是希望你能彻底放下这些。” “……是。” 晏昭依旧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神色. 她回到红案组的院子里,心怀忐忑地推开了堂屋的门。 哪知里头人看到她的第一眼,便高声喊道:“晏大人回来了!” 晏昭倏然一顿。 下一刻,她便感到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高丹荣笑着绕到她面前,动作夸张地行礼道:“下官高丹荣,见过晏大人。” 而最先喊出那一句的杜妙音也走上前,探着头问道:“怎么了?升官了还不笑,莫不是……” “说什么呢,”这时候,卢问韫走了过来,先是拉了拉杜妙音的手,“别吓着她。” 她转头对晏昭说道:“我们知道新任丹枢丞是你的时候,都高兴坏了。” 晏昭见她们如此,倒是一时怔愣。她眨了眨眼,心中的忐忑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复杂感觉。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高丹荣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认真道,“陛下与左使既以此任相托,自是洞悉你之才能。而这段时日来,统筹要务,查案审犯之事你也皆出我等其上。此番拜命,正当大展骥足。” 听闻此等雄壮之语,晏昭只觉得后脑一阵麻痒,叫她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好!” 正在她们说笑时,门外突然走进了一个人来。 卢问韫伸长脖颈望了望,突然皱起了眉:“右部的人?怎么好像没见过……” 晏昭被她这一句勾起了好奇心,也转头望去。 来人一身绿色官服,手里捧着文卷,朝她们走来。 “晏大人,右部遵旨拟定《断狱律》增条二则,特呈堂核示。” 那一张清秀温雅的脸,不是姚珣还能是谁? “你……”晏昭一时未能反应过来,面上难掩惊喜。 姚珣浅笑着微微行礼:“下官乃善平司右部,律政堂从七品书史令,姚珣。昨日方才接任,若有不力之处,还望诸位大人海涵。” 晏昭看着她,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姚珣将手中文卷摆放在桌案上,随后朝她眨了眨眼:“堂内还有事务尚未完成,下官便先告辞了……只是不知今晚大人可否赏脸于云水舍小坐?” 晏昭笑着点了点头:“自然。公事要紧,姚书史自便即可。” 待姚珣走后,杜妙音凑上来问:“那是谁啊?你认识?” “嗯。”她一边翻看着姚珣送来的文卷,一边笑着解释道,“从前习艺馆的同窗。”. 傍晚,晏昭准时来到了云水舍。 待她将茶水煮热,姚珣这才匆匆赶到。 “右部怎么事务如此繁忙?”她笑着调侃。 “别提了,”姚珣摆了摆手,“你们前些日子忙完了焦家那事,可算有段舒坦日子过了。但这后面的什么律条增改、文书起草……却都落右部头上了。更何况…我们那右使大人…算了不提了。” 晏昭将倒好的茶递给她,闲聊道:“我看新改的律条里,取消了用刑限制?” 姚珣接过茶盏,浅抿了一口:“对,日后无需间隔十日,也没有三次的限制了。” 闻言,她垂下眸子,半晌默然。 这么一改…… 看来陛下是要有所动作了。 …… ——“啊!!!” 这时,楼外传来的一声尖利的惊呼打断了晏昭的思绪。 她下意识起身走到了窗边。 云水舍紧临着渲河,窗外便是河岸。 而此刻,那素来热闹却平和的岸边却围着一群人,对着地上的什么东西议论纷纷。 晏昭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与姚珣对视一眼,迅速转身下了楼。 正文 第82章 晏昭挤入人群之中,这才看见那令数人惊叫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一具尸首。 一具无头尸首。 一具被泡烂的无头尸首。 刺鼻难闻的气味萦绕在鼻尖,她皱了皱眉将腰间的牙牌摘下递给姚珣:“拿我的腰牌调武卫过来,我在这里守着。” “好。”姚珣立刻接过,转身便快步离去。 晏昭仔细端详着这具尸身。 突然,她好似看见了什么,反手抽出腰间的配剑,便伸向尸身的腰间。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晏昭并未理会,只是专心将那东西挑了出来。 ——那是一个脏污的香囊。 她将其举至面前看了看,却没能认出这上面到底是哪府的纹样。 又或许……这绣样只是装饰之用,并无特殊含义。 这时,善平司武卫终于赶到,晏昭吩咐人将尸身抬走交于仵作勘验。 她转身对着姚珣叹了一口气,摇头无奈道:“看来左部是闲不下来了……这案子估计得落在青案组那头,只盼她们少给我们分些事。” 姚珣抿着唇,只能拍了拍她的肩以作安慰. 转日,晏昭正在院内翻看文书,边听得有书吏来请:“晏大人,左使在判事堂等您。” “好,我这就去。”她颔首道。 这是……又有何事要吩咐? 来了判事堂太多次,她连门口的第几块砖有松动都一清二楚。 晏昭轻车熟路地跨过那块每次下雨后都会蓄满污水的破砖,走入了堂内。 周奉月坐在桌后,头也不抬地翻看着一沓文卷。 晏昭走到桌前,拱手行礼:“大人。” 闻言,她抬头淡淡投来一瞥,随后将手中的文卷朝晏昭的方向推去。 “看看。” 晏昭展开卷宗,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尸格」二字。 她眸色微凝。 「男尸一具,量长六尺一寸。 颈项处皮肉紧缩,刃口平齐如削,当是快刀一击而断。 断口处无血荫,系死后斩首。 咽喉处有指痕三处,呈青紫色,当是遭人扼毙。」 “大人,这……”她将文卷合上,语气中带着些不解。 民间凶案,这应当是归于青案组,怎么反而找了她来呢? 周奉月打量了她两眼,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便站起身走到晏昭面前,面色冷沉道:“这尸身的身份查出来了。死者乃是礼部员外郎,周同愈。” 此话一出,晏昭顿时心下一惊。 事关朝廷官员,看来势必是要红案组接手了。 周奉月的声音再次响起:“此事交给你,还有一层原因。” 她眸色微凝,看着晏昭道:“陛下数载以来,力推女官之制,广开晋途。你父晏惟虽已致仕,然朝中晏党犹众,你若有心登高,并非难事。只是要让陛下见得你的忠心,此时正应效命而表心。” 晏昭眼睫轻颤,瞬间明白过来,她撩袍便拜:“下官蒙受垂青,自当忠心陛下,万死不辞!” ——“好,有你这句便够了。” 双臂被人扶住,晏昭在周奉月的示意下站起了身。 “陛下叫你来查此案,也是想借着晏相之威,方便行事些,”周奉月的语调温和了不少,低声与她说道,“女官之道实在难走,若能叫你破一破这禁锢,也是好事一桩。” 晏昭面上点头答应着,心里却在想—— 周奉月此举好生古怪……莫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近乎于拉拢的话呢? “是,下官晓得。”. 午时一到,大理寺的膳堂便分外热闹了起来。 沈净秋提着食盒走入,便听得周围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那无头尸案交给晏惟的女儿了?” “嘘——现在,得叫晏大人了。” “善平司是越来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案子不仅直接抢了去,还叫一个小丫头……要我说,女子查案,成何体统。” 沈净秋走过去,冷冷看了那几人一眼。 其中有眼神灵光的连忙捅了捅那还在滔滔不绝的同伴——他转头看见沈净秋,霎时闭上了嘴,低头讷讷无言。 “晏大人于神仙药一案中四处奔走,疏通关要,方得克竟全功。而无头尸案交予善平司也是陛下首肯之事,尔等有何意见,不如上奏紫宸殿,那时,自然有理可讲。” 他嗓音冷冽,目光如炬,说完这一番话又冷冷撇去一眼。 片刻之后,这才拂袖而去。 只留的那几人互相对望了一眼,又默默低下头不再敢言语。 “背后议人长短……我看你们,倒是还不如女子。” 坐于对面的一人抬起头来,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自己的食盒。 绿袍宽袖,面容冷峻。 正是裴元焕. 而另一头,回到红案组院内的晏昭,则开始翻阅这案子详细的卷宗。 丢失头颅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找到……行凶之人在其死后割下头颅又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了死者的身份——礼部员外郎。 会不会是……担心其身份被人发现,所以才会砍下头颅并丢弃躯干于河中? 那这么一来,就必然是蓄意行凶。 晏昭继续看着手中的证人供词。 周同愈是寒门出身,不论相貌还是才干都是平平,没什么特别之处……唯一一个遭人诟病的污点就是—— 他是烟花之地的常客。 …… “晏大人,时候不早,前头快放衙了,您今日是要留直吗?”门吏站在门外探头问道。 这时,晏昭才注意到天色已然渐晚。 她将文卷收入柜中,一手抓着披风便朝外走去。 “一时没留意,这便走了。” 她笑着颔首道。 晏昭踏出善平司的门,上了自家的马车。 马车刚开始朝前驶去,车内便传来了吩咐。 ——“李伯,先不回府。” “去醉仙楼。” 少女清越的声音传来,只是这话中的内容却叫车夫一愣。 “小姐,醉、醉…醉仙楼?”李伯结结巴巴地问道。 “对。”里头传来的声音十分坚定。 见状,李伯也只能一咬牙,将马车转向了一旁的小路中. 此时,暮色沉沉,天边逐渐染上了墨色,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平康坊南曲停下。 从中,走下来个身覆灰黑色披风的小郎君。 他低着头,匆匆走入最为热闹的醉仙楼之中。 而就在他走进去之后,车后的阴影中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 晏昭挥手屏开迎上来的男倌,低声问道:“鸨公在何处?” “郎君怎么……”那男倌刚想调笑几句,便看见了其披风内露出的官服纹样。 他顿时一愣,随后垂眸低首道:“大人稍候,我这就去叫。” 晏昭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冷眼观察着楼中的景象。 醉仙楼是京城中最大的青楼,分为前后两院,前院是粉头,后院是绿柳。 周同愈常来的,便是这后院。 没过多久,方才的那男倌便引着一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男子见了晏昭,自然也是恭恭敬敬的一番寒暄:“不知大人来此所谓何事?” 晏昭冷声问:“礼部员外郎,周同愈,你可识得?” 鸨公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这……来我们这儿的客人多了,至于有没有这位周大人……” “啪——”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面前的小郎君便掏出一枚牙牌拍在了桌子上。 “你们这儿来往的贵人也不少,想必认识这是什么吧?”晏昭挑起眉尾,声音沉肃,“若误了要案,惟你是问!” 鸨公眼神闪烁,却还是不得不开口道:“回大人,周员外确实常来,但这跟我们没关系啊,都是敞开门做生意的,他要来我也不能拦着……” 听着这话越来越不对劲,晏昭皱眉打断:“他来不来不是关键——周同愈来你们这儿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异常?”鸨公也愣了,“大人……您不是……” “我不是什么?”晏昭倒也被他搞糊涂了,“周同愈牵扯进了朝廷要案,你若是实话实话,不会有麻烦。” “要要、要…要案?!!”鸨公惊得眼睛都睁大了,“……我还当您是周夫人找来的呢。周员外常来,夫人可不得有意见嘛,因此偶尔也找人来我们这儿闹事……是我有眼无珠、有眼无珠,还请大人恕罪。” 晏昭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休说废话。” “是是是……”暖光下,鸨公额角的冷汗清晰可见,“周员外…若说异常…异常…哦!” 他突然大叫一声,吓了晏昭一跳。 “什么异常?”她追问。 鸨公神秘兮兮地凑近,脂粉甜香扑了晏昭一脸—— “周员外好些时日都没有来了。” “……” 晏昭掀起眼帘,淡淡瞥了他一眼。 “大人,我说的可都是真的!还真就是您这一说我才想起来,从前周员外不曾有这么长时间没来哇,太有异常了。”鸨公一边拍着胸口安抚自己,一边絮絮说道。 她叹了一口气,忍住了扶额的欲望,淡淡道:“周同愈常点的有哪些?都叫来我看看。” “啊?”闻言,鸨公神色一顿。 “怎么,不行?”晏昭慢慢抬眸望去,语调听不出喜怒。 “行,当然行,”鸨公连忙起身,陪着笑脸道,“只是有几个…不太好露面,您要不先在楼上厢房等一等,我把人都叫去。” 这男倌馆里的男倌,也有高下之分,有些价钱高的,平日不轻易露面。 晏昭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跟着那迎客的男倌走上了楼。 而将她送入最里头的厢房后,男倌便知趣地退下了。 晏昭坐在其中,只觉得这熏香味道刺得她太阳穴一阵阵发胀。她一手扶着额角,靠在软榻上,竟然有几分困意袭来。 只是在即将沉入梦中的前一刻,晏昭挣扎着睁开眼。 不对劲,这香…… 正文 第83章 晏昭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朦胧身影。 ……是谁? “什么人?”她皱着眉问道。 那人却不应声。 她摸索着抽出匕首指向对方,但手臂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我乃善平司朱衣察,休的放肆……” 那人越走越近,晏昭一时慌乱,猛地挥了一下匕首—— 却被人牢牢攥住。 迷蒙的目光里,有一抹血色顺着眼前人的手掌往下滴落。 他…他握住了刀刃? 她心下一惊,还想继续反抗,但却连拿稳刀柄的力气都没有了。 “哐啷”一声,短匕掉落在了地上。 晏昭只觉得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纱,浑身发软,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倒而去。 随后,她的身上便覆上了另一具温热的身体。 “昭昭……” 他吐息滚烫,紧贴着她的耳边唤道。 这道声音突然叫晏昭清醒了一瞬。 好熟悉…… 是他? 然而下一刻,她就没有心思继续思考了。 ——唇舌间的气息完全被人吞下,紧接着舌尖一麻,好似是被人衔于口中狠狠嘬了一口。 就在快要窒息的时候,堵在口中的长舌终于离开,晏昭伸长脖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昭昭……为什么……” 随着那微微带着哭腔的声音再次响起,颈窝处突然钻入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为什么他们都可以……这种脏了身子的烂人都可以!” “……昭昭,他们不会有我好的,他们会的我也会……但是不像我,我是干净的,我也可以的。” 他急切地在少女的颈侧和脸颊上落下湿热的含吻,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 晏昭艰难地转动思绪,努力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他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只是现下,她脑中蒸热一片,喉咙里像是有一团浇不灭的火,烧得整个人都滚烫了起来。 连那不断落下的热吻,对她来说,似乎都变成了微凉的纾解。 直叫她除了茫然承受,而没有其他任何办法可以应对。 她不受控制地反手搭上身前人的肩膀,手臂于其后颈处交错,指尖胡乱地颤着,时不时点在他的背后。 “…殷…长钰……” 她张着口,努力叫出了他的名字。 而这一声,仿佛戳中了些什么,青年欣喜若狂地加重了力道,含糊着应声:“是我…昭昭、玉君……” 他胡乱喊着心爱之人的名字,几乎快要失去理智。 少女于着一片迷乱之中仰起头,恍然间看见了白墙上挂着的几幅画。 画工秀美,提诗两旁。 镜槛芙蓉入,香台翡翠过。拨弦惊火凤,交扇拂天鹅。仙眉琼作叶,佛髻钿为螺。 又有海棠红沁胭脂乍,新愁旧恨浑无籍,难消价,绣床斜凭,鬓儿低亚。 恰是此时欲别魂俱断,自后相逢眼更狂。 她的视线越来越朦胧,画上题诗的墨迹也逐渐模糊开来。 纱帘隐约中,只见得玉臂微晃,红绡轻摇。 正对着软榻的那副画上,两行墨字飘逸婉约—— 「时节落花人病酒,睡魂红雨思悠悠」. 不知过了多久,在后脑的剧烈酸胀感中,晏昭终于再次醒来。 她强撑着坐起来,余光却瞥见塌边的一道人影—— 心头一悸,晏昭惊魂未定地看去,却见那清冷绝艳的人,眼眶通红,双眸含泪,正跪在塌下痴痴看着自己。 “你——做什么?” 她吓得连忙往里侧躲了躲。 “昭昭…抱歉…”他一边拉过晏昭的手,一边哽咽着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来查案的,我以为……是我做错了,是我…轻薄你了……” 殷长钰忍不住在少女的手背上摩挲了几下。 他将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昭昭,你打我吧,怎么处罚我都可以…是我太轻率了。” 晏昭半晌默然。 她动了动手想要抽出来,指尖划过对方的侧脸,却叫殷长钰倏然正大了眼睛。 “装什么。”她没好气地斥道。 别以为她感觉不出来……这人刚才趁机捏了她的手好几次。 “昭昭……” 殷长钰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耷拉了眉眼,可怜可爱地望向她。 晏昭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眼神闪烁,抿了抿唇:“前…前不久。” 转而,他立刻又膝行往前了几步,凑到晏昭面前湿答答地望着她:“昭昭,我不是故意要知道的,是姜辞水!是他设计陷害,我知道你一定是有苦衷,才会隐瞒身份,我都懂的……但是今天,我以为你来这里是……所以才会情急之下做了错事。” 闻此一言,晏昭这才知道是怎么在他面前漏了身份的。 姜辞水…… 她暗自磨了磨牙。 不过,这时她又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在我院子里留信的,是不是也是你?” 霎时,殷长钰神色一滞。 “我……” 他垂下眸子,吞吞吐吐道:“我想着,你既然不愿意被我知道身份,我也就只能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实在是太想你了,我又怕你已经……不喜爱我了,所以才会送那封信……” 他越说越心虚,最后一个字的尾音甚至都被直接咽在了口中。 “我……”少女的声音带着些犹疑之意响起,“我没有说不喜爱你。” 这句话飘飘荡荡钻入了殷长钰的耳中。 他恍然间,觉得耳边轰然声动。 ……终于,幽暗的无间地狱中,照入了一丝光亮。 他颤着手,无意识地朝上举去,却只捧得了几滴滚烫的泪珠—— 是……我在流泪吗? 随后,一双温软的手自下方托住了他的。 “五郎,要说抱歉的,是我。” 那具柔软却又充满力量的身躯慢慢贴向他,像是他在无数的美梦中曾见到过的—— 他的心上人,他的如意宝,他的白度母……终于弯下腰,重新落在了自己怀里. 温存片刻之后,晏昭这才想起一件事来:“这熏香是哪儿来的?” 方才她就觉得不对劲,这香……分明有几分熟悉,就像是—— 就像是中秋宫宴那晚,在偏殿闻到的味道。 殷长钰此时就像是被摸顺了毛的狸奴,乖巧地卧在她旁边低声道:“就是跟这里的鸨公要的。” 晏昭眸色一厉。 随后,她立刻起身,大步走向了门外。 门口处,桑青正兢兢业业地替自家世子守着门,就突然看见晏昭猛地推门走出。 她毫不客气地吩咐道:“去把鸨公找来。” 桑青愣了愣,眨巴着眼睛问:“……我?” 在对方像是带着反问的眼神中,他瞬间明白过来:“是!” 晏昭看了他一眼,将门关上,走回了屋内。 没过多久,鸨公就一边擦着冷汗,一边走了进来。 他见了晏昭,“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大大、大人……小的实在是,小的实在是……” 见他这副语无伦次的模样,晏昭看得也心烦,便摆了摆手道:“先不说这事。这熏香可是你这处独有?” “什、什么熏香?”鸨公愣了愣。 晏昭强忍不耐,没好气道:“迷晕我的熏香。” “我、这…这绝非小的有意,是那位大人……” 眼看他又开始胡言乱语,晏昭连忙打断:“这事我暂且不追究,我现在问你的是,这中熏香,或者说合欢药,是你这处独有的吗?” 闻言,那鸨公冷静了些许,点头道:“是,此香名为春魂度,满京城,也只有我们醉仙楼有。” “那你可曾将此香给过周同愈?” 晏昭冷声问道。 “这……”鸨公眼珠转了两圈,这才小声道,“是有过,是周大人说夜间睡不安稳,方才向小的问可有叫人舒服睡上一觉却没有毒性的熏香,我就将这春魂度给了他。” “啪——” 一声厉响。 晏昭一掌拍在小几之上,眸色冷冽:“就凭这一句,本官便可将你押入牢中候审。” “大人饶命!”鸨公急的连连跪拜,“小的也只是……周大人是贵客,出手阔绰得罪不得,小的也只是无奈之举,还望大人明鉴啊!” 晏昭不动声色,继续问道:“既如此,那你给过几次,是何时给的,还不通通从实招来!” 鸨公点头如捣蒜,喘着气开口道:“就给过一回,约莫是……约莫是去年…中夏时候……” “啪——” 又一声厉响。 “具体是何时?” ——“是七月!去年七月!” 鸨公吓得面色通红,两颊汗流不止。 见基本也问不出什么了,晏昭便缓和了语气:“行,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可与他人道。” 鸨公抖着腿勉强站起来,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 待屋内再次陷入安静之中,纱帘后这才伸出一双手臂来。 “昭昭……你要查什么?我帮你查。” 那双臂膀环住她的腰,将她也拖入帘帐之后。 “你也是,今日之事,不可与他人道。” 少女正经严肃的声音逐渐被细密的摩挲和湿漉漉的声响淹没。 “你——殷长钰……” “嗯,是我。”. 等到晏昭从醉仙楼里出来,天光都快大亮了。 李伯在马车前凑合了一夜,见到她后,神色有几分古怪:“小姐,虽说……但是也……” 有些话,虽然没说出口,但晏昭也知道他的意思。 不过她也没办法解释。 “李伯,其实……”她面露犹疑,“……下次不会了。” 在车夫复杂的视线中,晏昭垂着眸子快速钻入了车内。 都怨殷长钰! 在车里,她仔细*整理着身上的官服——若是有何处不妥,叫人看出来,那便遭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在善平司门口停下,她快步下了车,便往里头走去。 只是那门口的门吏挠了挠头,心想,晏大人的装扮……怎么跟昨晚一模一样? 正文 第84章 待将《断狱律》的增条过目批报后,晏昭将其送回了右部律政堂。随后,她并未回到红案组的院子里,而是抬步走向了文卷房。 她快速翻找着去年七至八月的报案簿册。 “强占民女三起,迷药杀人一起……”将所有的簿册都看了一遍,晏昭皱起了眉,“但被害者都与周同愈毫无交集。” 她只得暂且将其放回,心事重重地回到红案组的院子内。 而在院门口晏昭却正好碰上了一个人。 ——罗静衣。 “晏昭…晏大人。”她见到晏昭,立刻露出了一个笑来。 晏昭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伤都好了?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腿可是要紧地方,千万别逞强。” “怎么会,”罗静衣浅笑着道,“已经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了……对了,近日可有什么案子?我这些时间在床上躺得都要憋死了。” 她刚刚修养回来,也不好插手其余人手中的事务。 “还不是那个周同愈的无头尸案……”晏昭想了想,开口道,“你去查一查周同愈身边的交游往来,看他有没有什么仇家。” 罗静衣眸子一亮,连忙点了点头:“好。” 这事交给她,最合适不过了。 将事情吩咐完,晏昭走回了堂屋内,把之前整理的文卷取出来继续看着。 她以手扶额,皱着眉头不断翻动着文卷。 一行行墨字在她眼前浮动着,但却好似总抓不住最关键的那个。 去年七月…… 等等—— 她双眸一亮。 如果在簿册上找不到,还便有一种可能……就是她要查的事,根本就没有记录在这上面。 而有一桩案子,正是发生在周同愈拿药后不久,并且并未报案。 正是——中秋宫宴上殷长钰中药一事。 如果周同愈所取得的那份春魂度,就是下给殷长钰的呢? 只是……给殷长钰下药的人,是焦泓。而焦家满门抄斩,焦泓潜逃在外,又怎么可能分得出手来将周同愈灭口呢? 那换言之—— 若不是下药的灭口,会不会是中药的报复呢? 晏昭想了想,还是给殷长钰写了一封信,邀他下值后于云水舍相见. 而此刻的殷长钰,正闭着眼睛躺在花树之下。 他给自己灌了不少的酒,两颊微红,一手遮目。 昭昭…… “……” 青年微微勾着唇,像是陷入了什么瑰丽华美的梦中。 霎是一副美人醉卧花丛的好景。 只是却有不知趣的人匆匆走来:“世子,晏大人送来的信。” 听见这句,殷长钰立刻清醒了过来。 他连忙伸手接过,打开信封读了起来。 “……昭昭约我见面!” 青年的面上瞬间浮现出了惊喜之色。 “桑青,快去替我准备……”他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的花瓣和草汁,不由得皱了皱眉,“打水,我要沐浴。” 他折腾了好一会儿,这才坐在铜镜前细细打量着。 镜中人眉目清冷,肤白如玉,一片春风长眉青,鬓垂香颈云遮藕。 如此,他方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来。 另一边的晏昭,哪还有时间换衣打扮,依旧裹着着那件灰黑色的披风便前去赴约了。 她匆匆走入云水舍三楼的厢房内,刚一进门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淡淡的冷梅香气迎面拂来,但落在腰际的手掌却是温热的。 随后细碎的吻落在颈侧,晏昭被他搔弄地有些痒,便伸手推开了身前人。 “我是来问你正事的。”她一边将有些散乱的衣领整理好,一边快步走到了一旁。 若再放任他这么下去……可能她明天还得穿着这身去善平司点卯。 殷长钰浅笑着在她对面坐下,唇色粉润,一眼便能看出方才做了什么。 而晏昭则是一脸肃容,认真问道:“你可知道中秋宫宴上给你下药的人是谁?” 青年听见这句话,不由得挑了挑眉。 “知道,当时你不是也在吗?”他想起了那日在喜宁寺中的场景,眸色渐深,“不就是焦泓吗?” 晏昭顿了顿,试探性问道:“那他是从何处得来的药,你可知晓?” “药?”殷长钰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面上浮出了些许茫然,“……无非就是从那些烟花之地……” 说道这儿,他眸色一厉。 “昭昭,你的意思不会是……”青年微蹙眉头,惊疑不定地朝她望来。 “宫宴那日偏殿中的香气,与你昨日用在我身上的‘春魂度’一模一样。”晏昭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 只见得对面人眼中神思百转,他倏然抬眸:“……你不会是,怀疑我吧?” 殷长钰的面上露出了些许紧张。 “不,”晏昭摇了摇头,“若真是你做的,昨日便该告诉我了。” 原本紧绷的弦一下子松开,青年压不住唇角的笑意,像是得意于心上人对自己的了解与信任。 哪还有平日里半点清冷矜贵的模样? 只是此刻,这房间里唯一能见到这一场面的人,心里装的却全是那桩轰京城的无头尸案。 “我只是想问问你,是否有人会因为要帮你报仇而对周同愈下杀手?”晏昭一脸正色,继续问道。 “这……”殷长钰摇了摇头,“我这段时间……少有注意其他事情的时候,若说可能帮我报仇的,那人选可就多了。” 闻言,晏昭也只能暗自叹了一口气。 确实,殷长钰是皇室宗亲,若说与他关系亲密的,任意一位都有胆量与能力去暗中杀害周同愈。 而若要一一排查……先不说耗时多矣,那些皇亲贵胄,又怎么肯摊开来接受审查呢? 见晏昭眉头紧锁、愁容满面,殷长钰不免有些心疼,他低声道:“目前……可有什么线索?如果有我能帮得到的地方,任凭差使。” 晏昭摇了摇头。 “就是没有线索才愁哇。”她喝完杯中的茶,便站起了身,“时候不早,我便先告辞了,日后若有事,我会给你去信的。” “嗯。”他乖顺地点了点头. 当夜,黑云相聚,遮月无光,夜风刮过窗外,只听得呜呜作响。 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雨。 五更时分,北仪门处的值守官兵正躲在耳房内偷懒,忽听得外头马蹄急促而近。 众人不明所以,连忙走上门楼朝外瞧去。 只见一名骑兵举着羽檄银牌,高声喝道:“西河郡急报!” 待守门统领下去验看了印信,这才打开城门放其入内。 待那孤骑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疾驰而去,众兵士忍不住围上去问道:“大人,西河郡……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那统领面色沉重,扫视了一圈后,这才低声道:“怕是要变天了。”. 今日正值大朝会,晏昭穿好了官服便乘车往宫城方向而去。 在大殿前,她看见周奉月也正从马车上下来,刚想上前寒暄几句,就见那人面色异常凝重,脚步匆匆地朝一边的偏殿而去了。 晏昭站在原地,眸中闪过一丝不安。 周奉月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性子,别说在这各部官员来往的大殿前,便是在善平司内,也很少见到她这般失态。 莫非……出什么大事了? 她暂且压下心头的疑虑,走入了殿中。 卯时正,钟鼓齐鸣,皇帝升座。 阶下众官列位齐跪,山呼万岁。 待司礼太监一声“众卿平身——”后,这才又齐齐起身。 这时,兵部尚书卢文仲执笏出板,高声道:“陛下,臣有军务要奏。” 台上传来了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准奏。” “昨夜有西河郡急报,范阳节度使盖经义勾结罪臣焦泓,起兵谋反,已然攻下节胥、莽余二城。西河郡守秦良不敢有误,立刻领兵前往,并八百里加急传来战报。” 这一番话,立刻令其余官员陷入了惊诧之中。 而立于队伍末尾的晏昭也是心下一乱。 焦泓竟然真的起兵谋反了?!! “昨夜军报送至了紫宸殿内。朕初听闻时,也不免震动。”皇帝不疾不徐地说着,“然我大梁自来内外安康,兵强马壮,焦、盖之流,不过鼠辈,又有何惧?” 随着皇帝出声,殿内的骚动好像也逐渐平息了下来。 “只是,盖经义拥兵五万,又兼得焦泓旧部。虽不足为惧,但也需尽快剿灭贼佞。节胥、莽余已破,叛军兵锋必然直指河阳。河阳乃是要地,绝不可失……” 那道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 “——众卿,谁可往?” 左武卫大将军陆崇率先出列:“臣愿领兵!” 然而下一刻,却又有一人出班来奏:“陆将军久在京畿,不谙边事,臣曾驻守范阳,熟悉地形,请命出征!” 正是骁卫将军陈进。 而陆崇却冷哼一声道:“陈将军旧伤未愈,岂能长途奔袭?若耽误了行军,又该当何罪?” 争论声渐起。 就在这时,忽有一道洪亮嗓音响起:“陛下,臣愿往!” 只见武官队列里,有一将出班而来,他单膝跪地,抱拳喝道:“范阳军骄狂久矣,非老臣不能震慑!” 听这声音有几分熟悉,晏昭忍不住微微抬头望去—— 是赵老将军?!!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道:“赵将军乃国之柱石,朕心甚惜。只是卿春秋既高,此番远征,非旦夕可还。边关苦寒,征战劳顿,朕恐鞍马风霜,有损康泰。” 赵钪又道:“陛下垂怜,臣愧不敢当,然逆贼猖獗,非宿将不能制之。臣虽年迈,尚能开三石弓,纵粉身碎骨,亦当为陛下缚此獠于阵前!” 发须皆白的老将军以首触地,声音铿锵: “若臣战死,愿以马革裹尸还——此乃武将本分!” 正文 第85章 这一句话砸在殿上,只叫众臣憾然无言。 片刻后,赵钪起身又奏:“臣请以犬子赵珩为先锋,他曾在陇右多次与胡骑周旋,熟知野战,必能克敌!” 晏昭的目光开始下意识寻找着那道熟悉身影。 赵珩正站在武将队列最末,身着箭袖紫袍,面色冷肃坚毅。 他立刻从武将队列中出班,肃然抱拳:“末将愿随父出征,万死不辞!” 这下,皇帝终于点头道:“准奏。即日点兵,后日开拔。” …… 退朝后,众臣散去,唯有卢文仲与赵钪、赵珩又被引入了紫宸殿内。 晏昭站于殿前,不知为何却迈不动离去的脚步。 “莫要在此停留。” 身侧走过一人,他低声提醒道。 是许辞容。 晏昭也知道自己这般行为容易引起旁人注意,只得最后看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便转身离去了。 “在担心他?”许辞容与她相隔着一臂的距离,声音几乎要听不清。 晏昭没有看他,只是低下了头。 “战场上……到底刀剑无眼。如果是你,我也会担心的。” 青年笑了笑,继续说道:“陛下说的没错,焦、盖之流,不足为惧。老将军征战多年,赵珩也不是纸上谈兵之辈,想必很快就能战胜归来……不会有意外的。” 不知为何,听见他这么说,晏昭竟然真的感到了一丝安心。 也许有些时候,就是需要别人的肯定,才不会左右摇摆,心疑不定吧. 今日一整天,晏昭都有些心神不宁,她在问讯人证时,还不小心被桌边的木刺划破了手掌。 待下值后,她便直接回到了府内准备休息。 只是刚换上寝衣,就听得窗外传来了些许轻微的动静。 晏昭走到窗边低声问道:“谁?” “我,赵珩。” 闻言,她心头一颤。 晏昭立刻打开了窗户。 青年着一身黑袍立于月下,面庞却玉白得发光。 也不知他先前连日征战,是如何保得这一身白皙皮子的。 赵珩一手撑着床沿,翻身滚入了房内。 “后日辰时出征。”赵珩望着她的眼睛,慢慢道,“明日就得出城点兵了……来跟你道别。” 他应是饮了酒,身上散着一股淡淡的清冽酒香。 青年展臂拥来,恰如玉山倾倒。 晏昭没有动,而是在这个初春时节尚带着些寒意的夜里,抬手回抱住了身前这具兴奋到轻颤的身子。 她将脸埋入赵珩的胸膛,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昭昭……”温热的吐息洒在她的后颈,带起了一阵麻痒,“若我回不来……” 只是,还没等这句话说完,赵珩就被怀中人扯住衣领,拉低下了头去。 少女仰头垫脚,轻轻啄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不过,当她想退去时,却被一只铁臂抵住了后脊。 随后,青年猛烈而急切的动作,便让她再也无法分心于其他。 身前是宽厚的胸膛与双肩,晏昭几乎看不见外头的月色,只是被人死死禁锢在一片清冽香气之中。 她好像也有些醉了。 唇缝被强硬地启开,来人不由分说地侵占着她口中的空间,唇珠、舌尖,连颊侧的软肉也不曾放过…… 少女像是再也受不住般伸手去扯动着青年垂落的发,但却只换来了更强势的攻占。 窗户被倏然关上。 她退,他便进,她仰,他便倾。 玉带黑袍一件件落了地。 灯影猛地一晃,照得纱帘上头的人影也微微摇动。 随后,一阵疾风过,烛火倏然熄灭. 两日后,大军开拔。 五更三点,北仪门处,三千兵士列阵待发。众兵将持火以待,铁甲在晨曦中映照出了点点寒光。 兵部侍郎刘裕明手持虎符,高声唱名: “奉陛下赦令,平叛大军即刻开拔!” 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赵钪身披明光铠,腰悬金鱼符,立于阵前,须发皆张,威仪凛然。 赵珩紧随其后,银胄黑袍,目似两点寒星。 晏昭随着队伍走到城门一侧,待众人皆站定,銮驾这才自朱雀大街而来。 皇帝亲临城门。 她自黄门侍郎手中接过金樽,递与赵钪面前: “朕以薄酒,壮卿行色。” 赵钪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摔杯于地。 他抱拳高喝道:“臣谢过陛下隆恩,愿破敌如碎盏!” 待礼毕,众将皆上马前行。 晏昭立于送行官员之列,绯袍玉带,垂首而立,却忽见赵珩策马近前,摘护腕掷来,唇似动非动,一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未说出口的情意。 擦面而过的一瞬,却仿佛时间静止。 只是身下飞马疾驰,他很快便离着心爱之人越来越远了。 不过,此举立刻引得了众人注目。 尤其是同样站在此列的许辞容与沈净秋。 她俯身拾起,忽又觉得不知何处的一道视线灼得她无法忽略。 晏昭小心地四下张望两眼,却发现许、沈二人已然收回了目光。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抬头朝上望去。 ……果然,是站在城门楼上的襄亲王世子。 看见她回看而来,殷长钰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这一小插曲很快过去,待辰时正,城门楼上擂响三通鼓。赵钪举剑指北,声如洪钟: “三军听令——开拔!” 众兵士齐齐应声,如烟尘潮水般整齐地涌出城门。 晏昭立于城门一侧,直至最后一列辎重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方觉扑面冷风。 初春的天,原还是这般寒。 她捏紧了手中的护腕。 这上头,还残存着些许温度。 可是那人,已经飞马远去,赶赴范阳了。 …… 待送行结束,晏昭正准备返回善平司,就忽见得有一书吏急匆匆赶来—— “大人!不好了!” 见其脸色不对,她连忙将人拉到一边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书吏满头是汗,颤着声音道:“证物房走水了!” “什么?!!!”. ——“何时起的火?” 晏昭刚踏进善平司的大门,副官便急匆匆迎了上来,她未说其他,只是冷声问道。 “……值守发现的时候是卯时三刻,何时起火的还尚未查清……”副官一边跟着她往里头走,一边低声答道,“现在还在救火,但已经快烧了一半了,里头的东西估计是保不住了……周同愈案的卷宗和证物全在里面。” 大火终于被扑灭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与其说是被扑灭,不如说是已经无物可烧了。 晏昭踩着焦黑的木梁走入这片废墟之中,一时竟不知道要做何反应。 她有一种说不住的荒谬感。 忙活了快半个月,如今皆付之一炬。 不过……她却也只能无奈地低头笑了一笑,随后对着其他人平静地说道:“没事,证物可以再找,证词还可以再问……今日天色已晚,若有事,明日再议吧。” “是。” 众人这才散去。 晏昭却并未离开,她从值守的小吏那处要来了这两日进出过证物房的人名单子。 但是仅仅从着单子看来,却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善平司守卫严密,证物房又在内院之中,外人潜入的可能性很小。 莫非出了内鬼? 她收起名单,面色沉重地走出了善平司。 傍晚,她与姚珣约好一同在云水舍喝茶,姚珣刚坐下便问:“今天你们那儿走水是怎么一回事?” 晏昭苦笑一声,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饮尽后,这才摇头道:“证物房都烧没了。” “什么?”姚珣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后又赶忙凑近,“证物房?那里头的东西……” “全烧干净了,物证、卷宗,什么也没给我留。” 晏昭从怀中取出了那份人名单子:“喏,这是这两日进出过证物房的人名单子。” 姚珣伸手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半晌后,她叹着气将单子还了回来。 “大概是司里头出了内鬼。”晏昭压低声音,指尖轻点桌面。 “不止,”姚珣同样用近乎气声的声音说道,“这件事,可能就是周同愈案的真凶做下的。他既然如此冒险,不就表明那些证物和卷宗里有很关键的线索吗?” “有是有,但不都烧干净……” 这时,晏昭脑中灵光一现。 等等—— 还有一份! 还有一份抄录本被她放在了堂屋的柜子里! 她立刻起身,匆忙抓起披风便往外走去:“阿珣,我回去一趟。” “啊?”姚珣只能怔怔地看着她快步走下楼,钻入了马车内。 “什么事这么着急……” 她摇了摇头,继续举起了茶盏. 晏昭急匆匆地赶回了善平司。 她大步走入院内,直奔堂屋而去。 在那处柜子里,她果然找到了先前放进去的抄录本卷宗。 晏昭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仅仅是因为线索还在,而且,这表明内鬼并非红案组内的人。 柜子里有卷宗,这屋里的众人可都是知道的,倘若内鬼出在她们几人其中,又怎会漏掉这里的一份呢? 晏昭点起灯烛,重新仔细翻阅了一遍,期望能找出什么关键线索。 结果,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些东西。 就在她翻到证人供词的时候,周同愈贴身小厮的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大人这些日子心情一直很好,青楼也去得少了,反而爱上了骑射,时常去城外行猎。” 这句话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而且对于“青楼也去得少了”这件事,晏昭也早在鸨公那里便得知了。 所以问题不在于此,而在于后半句话。 周同愈流连青楼这么多年,是什么突然让其爱上骑射,连“青楼都去得少了呢”? 这其中,一定有原因。 而这个转变正发生在周同愈出事前不久,所以,说不准这个原因,就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 晏昭合上文卷,大步走出了屋内。 正文 第86章 转日,晏昭便将罗静衣叫了过来。 “周同愈身边的交游往来,可有异常?”她出言问道。 罗静衣从怀中取出一卷文册放在了她的面前。 “其他的倒没什么……只是周同愈近几个月突然开始频繁参与射猎集会,每次集会的人都不尽相同,目前还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晏昭接过文册快速翻看了起来。 只是看着看着,她突然皱起了眉头。 这里头,频繁地出现了一个名字。 ——柳郎君。 她抬眸问道:“这个柳郎君是什么人?为何没有名姓?” 罗静衣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才解释道:“此人……我问了许多同样参与集会的人,都只知道称其为‘柳郎君’,而不知其他。” 晏昭将文册合上还给了她:“继续查,务必要将这‘柳郎君’的身份查明白,周同愈去的每一个集会,他都在场,身份成疑,必有蹊跷。” “是。”. 一日无功的晏昭满脸疲惫的回到了府内。 她换了常服,难得有心思坐于花园池边赏月饮酒。 只是一盏酒尚未喝完,就瞧见沉光匆匆走了过来。 “小姐,许大人来了。”她走到晏昭身侧,附耳低声道。 晏昭动作一顿。 许辞容? 他这时候来做什么? 她眸色微凝,心中有了计较。 现如今,也就知道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可千万不能露出破绽。 晏昭顿了顿,颔首道:“让他过来吧。” “是。” 许辞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头罩着青碧纱衣,缓步走来时恰是云孤碧落,月淡寒空。 他于对面坐下,笑道:“老师临走前,托我时常来府中看看。” 这句话,倒一时令晏昭愣了神。 夜风拂面,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那个刚回府不久的下午。 她要去书房找父亲,许辞容却将她拦下,于亭中对弈一局。 只是……旧时景、旧时人,但此时境遇却不与旧时同。 想得正出神,手中倒着的酒微微溢出了些许。 下一刻,便有一片温热覆上。 许辞容握着她的手将酒壶放下。 “青梅酒性寒,不宜多饮。” 他将酒杯拿过,放在了自己面前。 许是月色朦胧,水光映面,竟照得他也温柔了许多。 晏昭不知从何处升起的勇气,突然开口道:“许辞容,不如我们来行个乐吧。” “什么乐?”他笑问道。 “互相问对方问题,若答不上来,便饮酒一盏。”晏昭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青年怔了一下,随后点头同意了:“好。” “那我先问。” 晏昭抬眸望向他,直接道:“晏家能从焦泓谋逆案中全身而退,是否有赖于你?” 先前她便觉得奇怪,如此大好机会,皇帝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晏惟离开呢? 哪怕她对自己有几分赏识提拔之意,却也到不了这个份上。 许辞容笑了笑,面色舒展:“是。” “你早就投靠陛下了?”她目光灼灼,紧接着问道。 ——“这是第二个问题。” 许辞容并未作答,而是掀起眼帘看向她:“昭昭,你……可曾有心爱之人?” 见晏昭犹豫,他便又加了一句:“需得是真话。” 晏昭一咬牙,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由于喝得太急,她低声咳了两下。 ……却漏去了对面人逐渐沉下的眸色。 她喘了几口气,抬头紧接着问:“你早就投靠陛下了?” 许辞容从怀中取出一只素帕递给她,漫不经心道:“是。” 晏昭接过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边溢出的酒液,突然觉出几分不对劲。 “你怎么都只答一个‘是’?”她眯起眼睛,朝着对面人皱了皱鼻头,“赢得也太简单了些。” “你用一盏青梅酒,便想换得我身后秘辛……”许辞容望着她轻轻挑动了一下眉峰,“昭昭,莫要太贪心。” 他伸手慢慢转动着酒杯,又开口问道:“昭昭,可忠于陛下?” 听见这句话,她下意识左右扫了一圈。 “自然——你这是何意?替陛下来试探我?” 许辞容垂着眸子,摇了摇头。 “非也。只是如今风云变幻,山雨欲来,我需得知道你想走哪条路,方能助你。” “助我?”晏昭听得一头雾水,“你何需做到如此份上?” 青年展袖望月。 “昭昭,确定要选这个问题来问?” 晏昭一口气被堵在喉口,只能气鼓鼓地败下阵来。 他伸手又替对面的少女满上了一盏。 晏昭捏着酒杯,突然问出了一句:“许辞容,如果……你发现自己被某个人骗了很久,会恨她吗?” 青年动作一顿,却是不语。 他仰头将杯中酒液饮尽。 晏昭执着地追问:“如此简单的问题,为何不答?” “因为无从答起。”他清越温润的脸上浮出了些许柔软之色,“于不同之人,自然有不同之答。” 语毕,亭中一时静默。 晏昭的手微微收紧,使得杯中酒液一晃,荡起了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她没有再问,只是慢慢喝完了这杯酒. 许辞容走后,晏昭便没有继续自斟自饮,而是回房歇息了。 只是这一夜她不断回想着青年那时的神情,久久无法入睡。 直到天色渐亮,她这才浅浅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却也只能匆匆更衣,赶往善平司。 等她走入堂屋的时候,罗静衣已经在她的桌前候着了。 当时把排查周同愈交游往来的事情交给罗静衣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她将昨日所查到的东西告诉了晏昭。 “我想着这‘柳郎君’既然是能与礼部员外郎一同来往的人,定也非无名之辈,便叫人去各处打听,果然查到了其真实身份。”罗静衣取出一张画像放在了晏昭面前,“此人名为‘柳明川’,平日里出手阔绰,交友广泛,不仅结交这些官员贵族,还与江湖侠士有所往来。” 晏昭拿起画像细细端详着。 这柳明川其貌不扬,单从相貌上,到看不出什么来。 “家世出身如何?”她继续问道。 罗静衣顿了顿,这才往下说去:“怪就怪在这儿,他生父早亡,未曾婚娶,家中只有一个寡母,也不知何处来的这么多银钱……只是他那母亲,据说是从宫里出来的。” 宫里? 晏昭眼眸倏然一亮。 如此便对了。 她抬头对罗静衣道:“继续查,有消息再来告诉我。” “是。” 待其走后,晏昭立刻抽出信纸,提笔便写. 晚些时候,晏昭正坐在花厅内等着自己约好的人,雪信却拿着一封帖子匆匆走入。 “小姐,这是嘉宁公主府递来的帖子。” 嘉宁公主? 晏昭打开帖子一看,原是邀她前去参加沐春宴的。 只是自己与其素无往来,怎会突然递帖子相邀? 这时,沉光在一旁解释道:“小姐,这种宴会,一般是选亲之用。” 闻言,她心中一惊,立刻思索了起来。 选亲?嘉宁公主的子嗣是…… 不对啊,嘉宁公主一直未嫁,也不曾生育,何来选亲一说? 她不禁拧起了眉头。 这时,沉光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嘉宁公主是襄亲王的胞妹,自然最为疼宠钰世子。这次选亲,大概是要替钰世子择妃。” 晏昭眸光一凝。 她倏然转头问道:“你是说,这是……为殷长钰选世子妃的宴会?” 沉光点了点头,小声道:“大概如此。” 她下意识捻动着帖子的一角,一时惊诧而无措。 殷长钰选妃…… 她本来也不打算与其成亲,殷长钰若是能彻底忘了她,倒也是好事一桩…… 只是心口却莫名有些发疼。 …… 而就在这时候,她先前约的人也到了。 来人大步走进,看见她手中的邀帖,却倏然变了神色。 青年快步上前,急切地解释道:“这都是……嘉宁姑母自作主张,我明明已经拒绝了,但没想到她还是……” 殷长钰坐到她身边,拉住了她垂落着的手。 “昭昭,你放心,我不会去的,也不会选什么世子妃,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终身不娶。” 晏昭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殷长钰又看见了她放在一旁的画像。 “这是……”他皱了皱眉,“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晏昭抬起头,勉强压下了其他心思:“对,他名为柳明川,母亲应该是从前宫中宫女……你可识得?” 眼看着殷长钰神色逐渐委屈,晏昭赶忙又加了一句:“查案之需。” 听闻此言,他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我还当是……” 他这才放下心,细细端详了起来。 片刻后,殷长钰摇了摇头:“没什么印象,不若我回去再叫人查一查,若有结果便给你来信。” “好。”晏昭点了点头。 她拿起那封邀帖道:“嘉宁公主的沐春宴我会去。” 语毕,殷长钰立刻抬眸望了过来。 他像是一下子未能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瞪大了眼睛。 脑中似有烟火炸开,殷长钰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麻,整个人像是含了一口饴糖,甜得晕陶陶不知身在何处了。 “昭昭……你这是……” 他一把攥紧了晏昭的手,下意识倾身向前。 “我这是、是为了查案。”晏昭赶忙抵住了他的胸膛。 闻言,青年唇角下撇,却还是低头在*她颈侧蹭了蹭。 “那只要你去了,我就选你做世子妃。”他不顾身前人的抵触,强硬地环住少女的腰。 “不行!”晏昭努力从他怀里露出脑袋,伸手将青年的脸从自己颈窝里勾出,“现在还不是……时候。” 殷长钰定定看着她,神色委屈:“那何日才是时候?” 晏昭眼神闪烁,将头撇了过去。 青年见她如此,一时愤愤,却只能将人搂得更紧了些,于其额上落下一吻。 “你呀……” 是心中有怨却又不忍苛责的模样。 正文 第87章 沐春宴当日,晏昭早早便醒来了。 “今日便穿那件法翠的羽锻裙罢。”她起身对雪信道。 毕竟是嘉宁公主下的帖子,也不可穿得过于素净,不然恐有轻慢之嫌。 “是。” 待梳妆完毕后,晏昭便乘车赶往公主府。 马车行驶在街上,她轻轻撩起车帘朝外看去。 许是冬去春来,街头的景象要比前几个月热闹了不少。 裕和桥边的垂柳也翻起了绿芽,鸟雀叽叽喳喳地在檐上落脚,时不时转动脑袋看着下头的人间万景。 倒叫她紧绷的心弦微微缓和。 晏昭的指尖请轻抚上摆在一旁的请帖。 虽说她是为了查案才会来此,但在旁人眼中,或许这就是一个自己属意“襄亲王世子妃”的表现。 这里的旁人,尤其指沈净秋。 她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现在可算是四处漏风,既不能偏着这个,也不能亏了那个…… 要不然若真叫他们将事情捅破,麻烦的还是她自己。 ——“小姐,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微微一晃,稳稳停下。 晏昭在雪信的搀扶下走出了马车。 公主府门前,各家各府的马车都聚集在了这处,晏昭下车时,正与旁边一人对上了视线。 那人朝着晏昭微微一笑。 她停下脚步,等着对方走到自己面前,这才福身道:“见过郡主。” “晏大人不必多礼。”姜云默颔首回礼,语调和缓,“久仰大人清辉,今日一见,始信‘朗月清风’之质非旁人虚言。” 晏昭眼睫轻颤,不卑不亢道:“郡主过誉。” 正在她二人寒暄之时,自公主府内款步走出两名侍女,于姜云默身前站定。 侍女稽首行礼道:“郡主万福。我家公主听说您到了,欢喜得紧,连声催奴婢来引路。现下公主正在园中等着您呢,还请您随奴婢这边来。” 闻言,姜云默又转头看了看晏昭:“晏大人,可要一同随行?” 晏昭却是摇了摇头:“郡主先请罢。” 见她如此反应,姜云默却也不再多说些什么,跟着那两名侍女走入了府内。 片刻之后,晏昭这才也抬步入内。 嘉宁公主特意遣人来迎的是姜云默,她若跟上去,倒显得不识趣了。 踏入府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前庭铺着青石汀步,院中种满了各类名贵的花木草树,晏昭甫一走近,便忍不住皱了皱鼻尖。 香气太杂,反而失了雅静。 回廊的两侧檐下,悬着琉璃宫灯,纵然是白天,里头依旧燃着烛火。火光透过各色琉璃,于地面上投下了一片斑斓光影。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中庭花园。 假山叠石,曲水流觞。 一旁的水榭中还隐隐传来了丝竹之声,清越的乐声伴随着潺潺流水,倒令人心头畅明。 嘉宁公主端坐于主位之上,穿着一袭锦绣牡丹的朱樱宫裙,面容沉静华贵。 她唇角含笑,气度从容,却又自有一分皇家贵气藏于眉梢眼底。 晏昭刚踏入园内,便察觉到有数道目光投来——有好奇的,又嫉妒的,也有带着几分审视的。 她微微一扫,惊讶地发现盛白卢竟然也在此处。 与其对上视线后,她脚步一转,走向了那人的身边。 盛白卢看见晏昭的动作,便慌张地收回了目光。 只是,下一刻,那道听着就令她生厌的声音却在自己耳边响起:“盛小姐……别来无恙?” 她梗着脖子,淡淡应道:“嗯。” 晏昭自顾自地在她身边坐下,用余光观察着嘉宁公主的动向。 姜云默被安排在了公主身边,正与其说笑着。 ——看来公主确实对她很是喜爱。 晏昭垂下眸子,心中突然生出了些许古怪之感。 嘉宁公主是出了名的脾气冷硬,怎么会对姜云默如此亲近? 况且神仙药的事,这位南珠郡主可也脱不了干系。 这其中,难道还有隐秘? 过了一会儿,等贵女们尽数到齐,这场沐春宴总算是开始了。 盘碟随着流水被送至身前,晏昭一边与盛白卢谈笑着,一边又时不时从面前的流水中取出一碟子点心冷食。 “你…你怎么也来了?”盛白卢压低声音问道,“若非我父亲逼我,我绝不会来这种宴会。” 晏昭笑了笑,淡声回答:“我可不如盛小姐洒脱,如今我父致仕,若能有幸嫁得世子……” 只是还没等她说完,便听得盛白卢冷哼一声:“哼,先前还以为你至少同那些草包有些分别,如今看来,却也是一样。” 晏昭垂下眸子,不再多说什么。 她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上首嘉宁公主的每一个动作。 只是这时,她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小榭中,似乎有一道人影一晃而过. “世子,这是一位小姐给您递的信。” 殷长钰自榻上坐起身子,淡淡瞥去了一眼。 “桑青呢?”他懒声问道。 “桑统领今日未曾跟来,您忘了?”那侍从小声提醒道。 青年皱了皱眉,这才忆起今日一早桑青便被他派出去办事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侍从走近。 “把信给我,”殷长钰信手接过,漫不经心问道,“谁递来的?” “那位小姐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而在目光接触到其中内容的一刻,他果然瞬间变了脸色。 “是昭昭……” 殷长钰立刻起身,朝着那信中所写的地方而去。 透过花窗,池边小轩中少女的身影若隐若现,青年眉目含笑,撩袍走了进去。 “昭昭,其实今天你能来,我已经很欢喜了。”殷长钰拉过少女的手,柔声道。 晏昭转过头来,许是为了遮人耳目,她戴了一层绯绡面纱。 少女伸手反抱住他,仰起脸撒娇道:“那你今日,可必须得选我。” 殷长钰动作一僵。 随后,他立刻将怀中人推了出去。 “你不是晏昭,你是谁?” 他快步后退,却只觉得后脑昏昏沉沉。 恍惚间,殷长钰看见了那桌上燃着的熏香。 “晏昭”捂着胸口,声音委屈:“长钰,我就是晏昭啊,你怎么了?” 她一步步,走近了。 “不、不……” 殷长钰的眼皮沉到几乎无法抬起,他跌跌撞撞地后退,直到腰间抵上了床沿。 “长钰——” 那人软着身子便要倒向他。 这时候,殷长钰的脑中只剩下了一句话—— 离开这里。 不能让她沾身。 他奋力后仰,随后,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耳边的恼人声响终于淡去了。 四周一片宁静. 而另一头,晏昭自然也没有给殷长钰送去什么私会的密信,反而,她倒是收到了另一个世子的眼神示意。 对面,岭南王世子今日穿了一身低调的素锦外袍,他以手支脸,像是有些醉了。 悠扬的丝竹声中,姜辞水半合着眼,柔柔投来一瞥。 这时,又正逢宴至盛时,有人结伴而走,或是于园中嬉闹,或是对坐清谈。 他起身走来晏昭身边,笑问:“我有一事不明,欲向大人求解,可否移步絮语?” 晏昭垂眸想了想,颔首应下了。 她与姜辞水一同顺着池边往前走去。 “你又想做什么?”少女拧起眉,直截了当地问道。 只是那人低笑一声,语气里带了些委屈:“难道我在昭昭心中,就是这般人吗?” 晏昭停下脚步,目光冷冽地望向他:“姜辞水,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做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闻言,他一时未语,反而伸出手,朝着她的脸侧抚来—— 却被晏昭挥臂打开了。 姜辞水笑了笑:“有一片柳叶,想帮你拈去的。” 她下意识偏头望去,自己左肩上,还真落了一片树叶。 晏昭随手挥去,微微蹙起了眉。 “其实,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他们都不能得偿所愿。” 半晌后,姜辞水的声音响起。 他话间没有了惯常的轻佻之意,反而嗓音低沉,像是十分郑重。 晏昭不明白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却没有追问。 从姜辞水和姜云默的恶劣关系便可知道,岭南王府中的日子,也许并不好过。 “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妹妹。”他将目光转向远处,轻轻地说道,“因为,我曾经差点死在她手里。” “我母亲很早便去世了,”他低头嗤笑了一声,“她是个疯子。南巫凋敝,她便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我的身上,自小,我便是她的蛊人。” ……蛊人? 晏昭倏然抬眸望向他。 “蛊人并非蛊师。想要成为一名蛊师,没有十数年的修为是不可能的,然而我母亲却等不了那么久了。”姜辞水的声音轻地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风飘散,“……等我父亲发现的时候,却已经迟了。那时候的我控制不了身体里的蛊,只能被关在最偏的院子里。后来,姜云默出生,我父亲怕其重蹈覆辙,便第一时间便将她接离了母亲身边。” 他转过头看见少女脸上的怔然,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怜爱来。 一边听着他的过去,一边露出这般神色,可真是叫人忍不住要…… 青年又挑眉道:“昭昭,莫要这样望着我,我怕我……” 晏昭心中刚升起的软意又一下子消退了。 “后面呢,她为什么要害你?”她没好气地催促道。 姜辞水垂眸看着她,继续说:“生下姜云默不久,母亲便去世了。而我一直到八九岁,才被允许在王府中自由走动。但是姜云默那个蠢货,偏偏觉得为什么我可以继承母亲的蛊术,而她不能。” 一边说着,他一边缓缓靠近。 正文 第88章 “哈…她居然嫉妒我,嫉妒我可以成为蛊人,可以日日体会万蛊噬心的痛,可以被一直关在院子里不用出来,可以孤独、痛苦地度过童蒙。” 那尾音颤颤,在齿间转了一个来回。 “她恨‘母亲’偏爱我。”他面上带笑,但眼眸中,仿佛下一刻便会落下泪来,“蠢货、蠢货、蠢货!” “只是我那时,还是十分喜爱这个妹妹的。”青年漂亮的凤眼中泛起了红意,“她问我讨要地涌金莲,我便去悬崖上替她摘取,却没料,她早已在那处等候,在我摘花时,砍断了系在我腰间的缚绳。”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慢慢沉了下来:“好在悬崖下还有一处落脚的凸起,我便一手攀着岩石上缠绕的树根,勉强支撑着自己。而一直到夜里,我的侍从才终于找来,将我拉了上去。” 姜辞水一手抚上晏昭的侧脸,几乎是面贴着面地低问:“昭昭,你说,我该不该杀她。” “……” “咳——” 突然,他面色一变,手抚住心口,唇角溢出暗红的血来。 “姜辞水!”晏昭慌忙伸手扶住他,“你怎么了?” “咳咳…” 他低头又咳了几声,待将血沫吐尽,这才直起了身子来。 “怎么会突然……” 青年看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眸子一亮。 是……那只蛊。 “昭昭你……”他仿佛一时兴奋到不知要如何表达,只是展臂将人搂在怀里,贴着她的耳侧大口喘息着,“……我真的,很欢喜。”? 晏昭被着突如其来的一茬弄得满头雾水,不知道他又在说着什么胡话。 只是……姜辞水方才的一番诉说,确实叫她有了片刻的心软。 “对了,”她这时想起了一件事,“你给我下的蛊什么时候能彻底解了?” 一想到有个活物留在自己体内,她就浑身恶寒。 姜辞水慢慢松开她,语意幽深:“快了。” “你……”晏昭刚想追问,余光便看见前面的小轩中突然翻出了一道人影。 随后,便是“噗通”的巨大落水声。 “有人落水了!”她急忙赶到了池边。 那人的衣物身形说不出的眼熟…… 突然间福至心灵,晏昭倏然转头望向身旁人,惊慌失措地喊出了那个名字:“是——殷、殷长钰!” 她立刻便要跳下去救人,却被拉住了手腕。 “钰世子会水,且看他能不能自己游出。”姜辞水神色冷静,淡声道。 “可是——”晏昭看了看水中人,一时神思百转。 若下去救,怕是再难与殷长钰脱开关系。 她死死盯着那片水面,可是水中的人影却半晌都没有动静。 不能等了。 晏昭一咬牙,准备下去救人。 然而就在这时,旁边一道疾风掠过,姜辞水赶在她前面跳入了水中。 她停下脚步,却依旧紧紧盯着水面下的那道人影。 眼看着姜辞水已经将人从水中捞出,晏昭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朝着殷长钰落水的方向扫去,却见得里面有一道人影一闪而逝。 轩内还有其他人? 那方才……为何没听见呼救声? 只是这时,姜辞水已经将生死不知的殷长钰拖着爬上了岸来。 她来不及思考许多,连忙将人翻过来查看情况。 “殷长钰,长钰?”晏昭伸手拍了拍了他的脸。 青年面色苍白,湿透的发丝攀附在面上,更衬地他面色雪白而发色乌黑。 像是自水中诞生的艳鬼。 “五郎?你醒醒!”见他一直没有反应,晏昭也慌了神,急切地拍着他的后背,口里也不停呼唤着。 只是怀中的人却还是没有反应。 这时,其他人也被惊动,纷纷赶来。 “钰儿!” 嘉宁公主一声疾呼,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晏昭见状,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钰儿,你别吓姑母!”嘉宁公主委顿于地,颤抖着手捧住殷长钰的脸,嘶声喊道,“太医…不,去请大夫,快去!” 过了一会儿,侍女这才带着大夫匆匆赶到。 那大夫诊查了片刻,对着嘉宁公主道:“禀公主,世子只是暂时昏迷,并无大碍,稍事歇息想必便能痊愈。” 公主死死盯着他,声音低沉:“你可看准了?钰儿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本宫要你的项上人头!” 大夫吓得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草、草民不敢有半句虚言。” 听闻殷长钰无碍,嘉宁公主仿佛才又回到了先前那个威仪华贵的壳子中,她目光一扫,冷声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世子抬入房内歇息!” “是是、是。” 侍卫们这才手脚麻利地将殷长钰扶起,朝着一旁的厢房抬去。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嘉宁公主站起身,目光冷厉地投向姜辞水和晏昭:“世子落水,可与你们二人有关?” 气氛一瞬间凝固了。 “公主此言差矣,”姜辞水唇角微翘,却也不惧,“若我要害世子,又何需救他?” “你——”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之时,突然有一名侍女走出,状似惊恐地看了这边两眼,随后抬手道:“我、我看见了,是她推的世子!”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站在那儿的人,正是晏昭。 众人一时哗然。 晏昭瞬间冷下了神色,眉目沉沉望去:“口含天宪,言出法随,若胡乱攀咬,可是要治罪的。” “治罪?”只听得一声冷哼,那侍女未曾开口,倒是嘉宁公主抬步上前,“本宫先治你的罪!” 晏昭心中有怒,却不能直言,只能强忍着解释:“下官与世子素无旧怨,怎会下此毒手?” “禀公主,”这时候,殷长钰身边的那个侍从也站了出来,“就是这位晏小姐约世子于轩中相见。而世子进去后。小的一直守在外面,未曾有旁人接近。” 顿时,众人看向晏昭的目光里,带上了惊疑与轻蔑之色。 然而此刻,被无数怀疑目光包围的人,神色却冷静地可怕。 她暗自扫视了一圈众人的反应,心中大概有了猜想。 “是吗?”青年语调冷薄,缓步挡在了晏昭身前,“你说晏大人于轩中同世子私会?” 侍卫眸色微动,点头道:“是。” “那可就奇了,”他轻笑着,又将目光投向了盛怒中的嘉宁公主,“公主,您今日莫非请了两位晏大人?” 公主眉头微蹙,不耐烦道:“有话直说,莫在这儿故弄玄虚。” 姜辞水叹了一口气,挑眉望向一旁的诸位贵女:“自离席起,晏大人便一直同我在一处,一步也未曾离开……那他口中,这位跟钰世子在轩中私会的,又是哪个晏小姐呢?” 一时间,众人皆默然。 半晌之后,公主再次开口:“你们二人,说的都是空口白话,若无实证,叫本宫如何相信?” 她目光凌厉,直直望了过来,不过声音里,显然已经有了动摇。 晏昭自姜辞水身后走出,不卑不亢地解释道:“公主请看——小轩的位置,和我等如今所处之地,中间隔着一片假山竹林,小径曲折,且并不直抵此处,若要从中通行,定然赶不及将世子救起;而若是自另一条路绕行,必然会碰见从席上赶来的诸位。若是我在轩中将世子推下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诸位之前赶到此处的。” 语毕,周围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 而这时,姜辞水的一句话,又令氛围焦灼了起来:“萍心,你说你看见晏大人推世子落水……可是你家郡主一直未曾离席,你又为何会出现在小轩附近?” 听闻此言,晏昭方才知道,刚才站出来指认她的侍女,竟然是姜云默的丫鬟。 “公主见我畏冷,才叫萍心去取披风来的。”姜云默此时也不得不开口解释着,“许是离得太远,看花了眼罢了,兄长何须如此咄咄逼人。” “看花了眼?”姜辞水冷哼一声,“你可知道,就因为一句话,晏大人差点背上谋害皇亲的罪名!” ——“够了!” 嘉宁公主出声打断了他们兄妹间的交锋:“此事若有蹊跷,待钰儿醒来一问便知。” 她深深看了晏昭一眼,随后拂袖而去。 而晏昭则是安安静静地立于原地,半垂下了眸子。 她倒是不太担心此事。 殷长钰再如何,应该也不会说是自己推他下水的吧? 不过…… 慌忙间,那窗边一闪而逝的人脸……当时确实感觉有几分眼熟。 只是没来得及细想究竟何处熟悉。 而如今想来,正是与自己有八分相似! …… 经过这一遭,众人也没了沐春赏花的兴致,不一会儿后便纷纷离去了。 晏昭坐在马车内,一手扶额,心下疲惫不堪。 今日非但没查出什么线索,反而又卷入了另一桩离奇之事中。 谁会对殷长钰下毒手? 而那窗后一闪而过的,与她格外相像的那张脸,又是怎么一回事?. 晏昭等了几日,没等到还自己清白的解释,反而等来了另一桩惊动京城的消息。 初闻此事时,她与姚珣正在云水舍中对坐饮茶。 “听说没,岭南来的那个郡主,就快嫁进亲王府了。” “哪个亲王?除了襄亲王……各个王爷可都有正妃啊,莫不是做侧妃?” “什么侧妃,是嫁给钰世子,这可是门当户对的亲事。” 雅座内,少女手中茶盏一晃,磕在桌边发出了一声脆响。 而她对面的人似乎只是惊讶于此事的突然,低声感慨起来。 “南珠郡主倒也是奇人,她一入京,牵扯出多少桩大事来?”姚珣摇头叹息,“却没想,是奔着钰世子来的。” 晏昭低下头,眼睫轻颤。 正文 第89章 “此事应当不能成。”她轻声道。 “此事?”姚珣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结亲之事吗?” 晏昭轻抿了一口茶,转头望向窗外:“若岭南王同襄亲王结为一家,上头那位,可放得下心来?” “你是说……”姚珣眸光微厉,瞬间明白了过来,“可是如今放出这风声来,定是一方有意。” 她放于桌案上的指尖微动,有节奏地轻敲着。 “是啊,就端看,是哪一方有意了。”. 回到善平司中,晏昭立刻吩咐:“问韫、妙音,你们现在就去将柳明川缉拿归案,勿使漏网。” “是!” 两名朱衣察立刻起身,佩着牙牌便大步出了门 而她,则是立刻乘车前往了大理寺。 几日前,晏昭便给沈净秋去了信,托他帮忙查一查这“柳明川”究竟是何许人也。 如今想来,应该是有结果了。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晏昭自车内走出,匆匆向内走去。 大理寺的门吏都识得她的腰牌,便未曾拦阻。 进门后,她径直朝沈净秋的舍馆而去。 不过在途中,却碰上了另一位熟人。 “晏大人。”那人率先拱手行礼道。 晏昭同样淡然笑道:“裴大人,别来无恙。” “有赖大人挂心,尚可。”裴元焕没了先前的冷厉态度,而是神色温和地回道,“您是来寻沈少卿的?” 晏昭点了点头:“对,他可在屋内?” “此时……”裴元焕动作微顿,垂眸道,“应是在屋内,可要我引您过去?” “不用了,我自去便可。”她对着面前人微微一笑,随后便匆忙朝前走去了。 像是有什么急事。 等到了门口,书吏一见是她,便立刻打开了门。 那书吏笑着解释:”“少卿吩咐过,若是晏大人前来,不用通传,直接入内即可。” “多谢。”她低声道。 晏昭匀了匀气息,抬步入内。 屋内,沈净秋正坐在桌案后头,净透的一层薄光打在他的身侧,勾勒出挺拔的侧脸线条。他垂眸翻看着案卷,于光下,犹似莲花台上,仙人玉像。 晏昭深知翻阅案卷时最需专注,便不忍打搅,于一旁静静站着。 半晌后,这一份案卷终于翻完,沈净秋方才抬起头来。 “昭昭?”他猛然得见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双眸一下亮起,“你怎么来了?” 她缓步走近,在对面坐下。 “上回叫你帮我查的那个人,可有结果了?”晏昭偏头躲开沈净秋伸来的手,正色道。 闻言,沈净秋先是一顿,随后转身取出了一份簿册,递了过去。 “我去调了‘柳明川’和其母李氏的身籍。”说到这儿,青年的神色慢慢郑重了起来,“李氏自小便被采选入了宫中,原是在尚仪局做针线宫女……” 晏昭一边听他说着,一边打开簿册,快速翻看了起来。 「……宫人李氏,年三十有一,直隶永平府人,明朔十二年选入,充尚仪局针线宫女。三十六年以疾放出,原侍德平宫兰贵妃,掌梳头事。」 兰贵妃? 这说的应该是先帝时候的事了。 她皱着眉,抬眸望向沈净秋:“冬奴,先帝兰贵妃,你可知……” ——“即是当今襄亲王以及嘉宁公主生母。”青年眸光微动,沉声道。 瞬间,晏昭便明白了其中关节。 她连忙起身道:“多谢,下回来府中,我做东请你吃茶。” 丢下这一句后,她便转身匆匆离去。 只留下那青年张了张口,却没来得及说出挽留的话。 他低笑着摇了摇头,在心中暗自叹息. 狱台内,灯火摇曳,晏昭快步从一扇扇牢门前走过,匆忙的脚步声回荡在通道内,叫来往狱卒不由得侧目。 她走到柳明川的牢前吩咐道:“将人带去刑房。” “是。” 两名狱卒打开门走进去,准备将趴在地上的人拖起。 但片刻后,其中一人却慢慢松开了手,并一脸惊慌地回头望向她。 “大、大人,这好像……” 晏昭眉头微蹙,心中顿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她快步入内,却见柳明川倒在草褥上,双目圆瞪,七窍流血。其肤色青白,显然已经没了生息。 “人是什么时候送进来的?”她厉声问道。 两名狱卒相视一眼,其中一人道:“三、三刻前。” 晏昭压下心中怒气,转身便朝外走去。 三刻。 短短三刻功夫。 人就死在了狱台里。 这内鬼也太猖狂了些! 她大步朝着判事堂而去,胸口处像是燃着一团火。 周围来往的人与声音好像都淡去了。 仿佛是一副旧画卷,一切都慢慢褪色、隐去,她眼中,只有前方的路,耳边,只有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晏大……”高丹荣远远便看见晏昭脚步生风地往这边走,刚想开口寒暄,那人便大步走过了,“……嘶——做什么去了,这么着急?” 晏昭大步闯入了判事堂内。 听见动静的周奉月抬起头来,挑眉笑道:“晏昭?我刚想遣人去寻你。” “大人,下官有事要禀。”她半压眉眼,冷声道。 周奉月看着她,却未开口问询,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周同愈的案子不用查了,行凶之人就是柳明川。” “大人!”晏昭倏然抬眸,语气震惊。 周奉月没有理会她,只是继续往下说着:“柳明川与周同愈素有私怨,因此痛下杀手,不过碍于其礼部官员的身份,便割头抛尸。后恶行昭明,畏罪自尽。” 她转头看着面色又惊又怒的晏昭,淡声道:“此案,到此为止。” “大人你明知道……” ——“行了。” 周奉月开口打断了晏昭:“此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我都心知肚明。然而,有些案子可以查,可以大白天下,但有些案子,却不能。” 她齿关微动,望向面前这新上任不久的红案组统领:“我知道你想查个水落石出,但是这件事,别说你了,连我都无能为力。甚至连那位……” 周奉月走回桌案之后坐下,指尖轻点桌面。 “连那位,都不能随心所欲。”她声音沉沉,像是在告诫些什么,“世事非都能如你所愿,有些案子,本就没有结果。” 语毕,屋内一时陷入了寂静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晏昭再次开口,嗓音却带着几分低哑:“……证物房遭焚、人犯被灭口。大人,善平司的内鬼,不能也不查罢?” 听见这句,周奉月的神色稍稍变化了些许。 “此事我会留意,”她像是不愿多说,“你便先回去将卷宗整理完善,随后将抄录本送至大理寺、刑部及都察院以作黄册。这案子,就算了了。” “……是。” 晏昭低下头,掩住了眸中深色. 震动京城的无头尸案终于真相大白。 原是那柳郎君与周员外在射猎时看中了同一头鹿,却是周员外抢了先,于是柳郎君便怀恨在心。 一日晚间,他正巧碰见周员外独自一人穿过小巷前往花街,遂动了歹心,将其扼毙。 行凶后,恐罪行暴露,他便又割下头颅,弃尸于河中。 不过天网恢恢,终是难逃责罚。被缉捕后,他于狱中畏罪自尽。 这几日,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件事。 “案子都结束了怎么还在心烦?” 对面伸来一只冷白而修长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处泛着些粉润色泽。 那只手拿起酒壶,替她斟满了一杯。 今日恰逢沐休,晏昭便应下了许辞容的约,于为溪楼对坐用膳。 “是啊,”她仰头饮尽了杯中酒,“案子都结束了,还有什么可心烦的呢?” 晏昭又将空酒杯朝他晃了晃:“替我满上。” 许辞容叹了一口气,抬手将她的手腕压下。 “莫要赌气。” “我何时赌气了?”晏昭挥开他的手,自己取来酒壶,“现如今,想喝两口酒也不成了吗?” 青年的脸上浮出了几分无奈之色:“昭昭,我知道你在恼些什么……这件事,确无转圜余地了。” 闻言,少女慢下了动作。 她定定看着他,眼眶逐渐泛起了红意。 “我知道。”她抿唇低头,继续往杯中斟满酒液,“本来就…是已经了结的案子了,黄册都送出去了,怎么可能还有变化呢?” 明明酒壶已经放下,但仍有些许酒液自上头滴落,砸在了原本并无涟漪的水面之上。 “昭昭,”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凡道,有难有险,并非事事顺遂。” 他将手掌放在她的酒杯之上。 掌心朝上接下了滴落的泪。 晏昭一把抓住了面前的这只手。 “这些,我都知晓。”她的惶然轻颤,通过相触的手掌,传递给了对面的那人,“我只是一时…觉得特别荒唐。我明白,她是皇室宗亲,此事有损皇家颜面,是绝不可能公布于天下的…我认同。只不过我突然发现一件事——我向来自视甚高,执着我相,却原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井蛙窥天。” “从前查探杨*思仁、焦泓等案时,我总是自认敏觉,先人一步;在红案组里,也时常觉得图大人太过墨守成规,众人皆不得我意。”晏昭摇头低笑着,“只是,等我成为了丹枢丞,才知道要分领各部,查一个案子,是多么困难的事。这不仅仅关系案子本身。” 她捏着酒杯的手掌慢慢收拢。 “今日始知,原来我也同他们一样。或者说,他们原先也同我一样,不过是这道越走越难,不得已才收敛了锋芒。” ——“我自以为颖悟绝伦,却也不过是中人之资,实则与我从前认为的碌碌之人没什么两样。” 面对这道上险阻,我也不过是同旁人一样,默默退下,暗自妥协。 正文 第90章 耳边传来了木椅拖动的声响。 下一刻,她便觉得自己的脸被一双手捧起。 “昭昭,人生在世,岂能尽顺?然一个人的成败之数,非一时可论。”青年蹲下身子,仰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众人本无异,惟取舍殊途,时事而化之秉性,遂使贤愚渐分。” “而所谓过刚易折,至强则辱,此之一事,并不能表明你便是庸常之辈。不过韬光养晦,待时而行。” 他慢慢拭去少女脸侧的泪水:“你做的已经很好了,又何必过于苛责自己?现下不过暂且敛锋,恰是慧剑入鞘之智。” 晏昭舒了一口气,慢慢伸手捂住脸。 里头只传来闷闷的一声:“谢谢你,灵佑。”. 自与许辞容相谈过后,晏昭也算暂且解开了心结。 又过了一日,她正在屋内小睡,忽闻得姚珣登门拜访。 晏昭半坐起身子,叫人迎其入内。 姚珣进门后,先是将手中提着的盒子放下。 “我正巧路过杏云斋,就给你带了些冷食来。”她笑着说道,“你这几日一直闷在屋里,寻你吃茶都寻不到,只好我亲自上门来了。” 晏昭裹着薄毯懒倚在榻上,任由姚珣在她屋内摆弄着。 “这花都要败了,怎么不摘些新的来?”她本是要去推开窗子,却瞧见了花几上摆放着的杏花,“转日去踏青,寻些新鲜野趣,也好改一改你这屋里的沉闷气候。” 晏昭看了一眼,解释道:“那是我阿兄进士宴上留下的杏枝……没想到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她起身走到桌边,从食盒中取出了一盏桂花酥酪。 酥酪上头还点缀着些许玫瑰露,浅挑一勺送入口中,竟叫人生出几分恬淡愉快之意来。 姚珣在她身旁坐下,絮絮说起话。 “你可知道,何絮来被文家退亲了。”她压低声音说着,“她也是个可怜人。何均文去世后,也没见得江南那边来人,就留她一个人独在京城,如今还遭了这种事,唉……” 晏昭一边听着,一边默不作声地吃着酥酪。 何絮来本就不是何氏亲女,何均文又是死得如此不明不白,何家恐怕是避之不及,又怎么可能再遣人上京? 何絮来……只怕是终成弃子。 两人将一食盒的点心尽数吃完,姚珣这才起身要走。 “对了,”临走时,她还不忘嘱咐,“明日去踏青你可别忘了” “知道了。”晏昭笑着答道,“就我们二人吗?” 姚珣眸光一动,唇角微微翘起:“不,还有从前习艺馆的同窗……你方才可答应了,休得反悔。” 说着,她还朝晏昭眨了眨眼。 闻言,晏昭虽有些无奈,却还是爽朗应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可不是食言而肥之人。” “好!”姚珣站在门口,抚掌而笑,“那明日辰时我来接你。” 日光洒在她身侧,照得少女神采飞扬,目光熠熠。 连晏昭,都不由得被感染了几分。 她笑道:“好。” …… 姚珣走后,晏昭便斜倚在院中的小塌上看着书,可没过多久,雪信便匆匆走了进来。 “小姐!”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低声道,“上回下帖子请您的那位嘉宁公主,这就要离京去往诩州了!” 闻言,晏昭心下一震。 “什么时候的事?”她立刻坐起身子,追问道,“平白无事,怎会突然离京?” 雪信蹲在塌边,眼睛亮亮地跟她分享消息:“我是听门房那边的人说的——小姐你也知道,就属他们消息最为灵通了——好像说陛下下了旨,先是禁足半年。就在其他人正奇怪这位公主犯了何错的时候,又有一道新旨来了,这回,直接让其一旬之后,前往公主封地,诩州。” 她努了努嘴,不屑道:“谁叫她上次冤枉我们小姐,这回好了,报应来了吧……不枉我在祖师面前念叨了好几日……” 后一句,她说的格外小声。 “什么?”晏昭似笑非笑地追问,“你去三清祖师面前念叨了?” 雪信眼神闪烁,抿着唇应了下来:“……嗯。” “你呀,”她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点了点雪信的额头道,“祖师怕不是要被你闹烦了。” 这小丫头却还梗着脖子辩解:“闹烦了也好,这不是就来降罪那个公主了嘛。” 晏昭叹了口气。 什么三清祖师显灵…… 只怕是陛下不好在明面上发作,便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惩罚嘉宁公主了。 不过听见这个消息,她终是稍许安心了一些。 至少,所谓苦心未泯,终有所得。 她一阵畅快,便又躺下准备继续看书了。 斯事毕,可暂歇。 至于善平司的内鬼……晏昭心中,也有了大概的猜测. 转日,晏昭便与姚珣一同乘车前往了城南郊外。 这次踏青集会的地点选在了一处别馆之中,从姚珣的口中,她这才得知原来是东阳县主做的东。 东阳县主? 那不就是尤婵? 说起来,自从内教坊选拔之后,自己就未曾与这位县主见过面了。 如今也算是时过境迁,故人重逢。 别馆中花木扶疏,绿荫围抱,她们顺着石径往里走去,这才方觉柳暗花明—— 这里正近泸江,有一小片水面被圈入了馆中。 而馆中临水之处,早被辟出了一块空地,四周以素纱屏风围起,内设绣墩桌案,案几上摆着时令鲜果、凉饮糕点。 尤婵甫一见到她们,便快步迎了上来。 “晏大人、姚大人。”她笑着调侃道,“可真是好久未见。” 晏昭挽住她的手,寒暄道:“阿婵,近来可好?” “尚可,”尤婵将她们二人于席间安置下,便又要匆匆前去迎接其他人,“过会儿再来与你说话!” 晏昭笑着点了点头。 半晌后,其他贵女这才纷纷到齐。 其中,盛白卢、薛葭、柳瑜等人也一并在列。 只是,少了何絮来。 她刚被退亲,想必也没心思出来踏青。 还少了…… 她迅速垂下眸子,掩盖了大部分神色。 日后无论岁月变换,她们这些习艺馆同窗如何再相聚,终是“遍插茱萸少一人”。 ——“阿昭,尝尝这个。” 耳边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姚珣正朝着一碟花缠葡萄使着眼色:“暮丰斋的招牌,每次都要排队,可难买了。” 晏昭取来几颗尝了尝。 她眼睛一亮,连忙对着姚珣点头道:“嗯,好吃!” 略用了些茶点,众人便各自散开,赏花论诗去了。 晏昭与姚珣在树旁坐下,她闭上了眼,任凭春风拂过。 耳边传来了少女们的嬉笑声,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她仍是初入习艺馆的晏家小姐,每日只愁着该如何完成课业。 闲暇时,便躺在池边树下,翻看着书册。 若看累了,便将书覆于面上,懒懒睡上一觉。 ……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处传来了轻拍的力道。 “阿昭?”有人在耳边唤道,“醒醒。” 睁开眼睛,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时风起,尤婵和盛白卢等人正执线放着纸鸢,彩蝶、沙燕乘风而起,于空中飘飘荡荡地飞扬着。 “阿昭,我们也过去玩吧。”姚珣面含期待,笑着说道。 晏昭尚未从困顿中彻底清醒,她眨巴眨巴眼睛,片刻后这才应道:“好呀。” 她们站起身,从仆从的手中取来纸鸢。 晏昭手中的,是一只仙鹤样式的。 她微微抖了抖,随后便沿着草坡朝前跑动起来。 暖风拂鬓,耳边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只觉得再多的愁绪,此刻也随风而去了。 等纸鸢发出猎猎的响声时,她松开了手。 那只仙鹤昂首而飞,尾羽随风微摆着,于一碧如洗的天空中,恰似飘逸游动的丹青墨笔。 这时,尤婵正好从她身边路过:“阿昭,你执线时,得时松时紧,如此才有仙鹤起舞之感。” 闻言,晏昭便一边留意着纸鸢的状态,一边牵动起手中的线来。 随着她的动作,那空中的鹤形纸鸢果然时高时低地于空中飞动。 便好似真有仙鹤驾临人间。 只是正在这时,忽有一阵疾风吹过,晏昭手中的线越崩越紧,她急忙收线,却依旧无济于事—— 铮然一声响后,细线猛然断裂,那仙鹤随风越飘越远了。 她赶紧顺着纸鸢飞走的方向追去。 “阿昭,莫要追了!仙鹤放飞是好兆头哇!”不远处的姚珣见到了这一幕,连忙唤道,只是那人却已经循着方向跑远了。 晏昭一路跟着天空中的纸鸢在馆内绕着,不经意间,竟走到了一处墙角。 她看着逐渐远去的纸鸢,叹了一口气。 可就在她准备放弃,抬步往回走时,忽然听见墙那头传来了交谈之声。 其中,“焦泓”二字瞬间令她停下了脚步。 晏昭立刻轻手轻脚地贴近,仔细听了起来。 不过隔着一堵墙传来的声音太过模糊,她只能听得个大概。 “……平州…不日…正是大好时机…夜长梦多,难免生变…” “叫王未充……等消息…为号……” 在后面,那声音便越来越低,根本无从分辨说的是什么了。 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晏昭立刻回头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来人正是姚珣。 她立刻站在原地不再有动作。 等墙那边彻底没了动静,晏昭这才抬步走回,拉起姚珣快速离开了这里。 她们回到席旁,姚珣这才小声问道:“怎么了?” 晏昭半晌默然,只说了一句:“阿珣,你可知隔壁是哪家的别馆?” 姚珣摇了摇头:“这……确实不知,要不我替你打探一二?” “没事,”她拿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待明日回善平司再议。” 此后,晏昭自然也没了继续赏玩的兴致,只是坐在席间喝茶饮酒,与旁人闲聊着。 待日影西斜,众人始觉倦怠,这才纷纷离去。 晏昭回到府中,于灯下又看了一会儿书,这才合衣睡去。 今日倒难得是个畅快日子。 ——如果忽略那偶然所闻之事。 正文 第91章 第二日,晏昭正准备叫人去查探昨日那处别馆是何人所有的,便听见门外传来了动静。 她走出去,正见得罗静衣与高丹荣等人正一脸兴奋地交谈着什么。 “大人!”高丹荣见着晏昭,连忙高声道,“北边大捷!焦泓和盖经义被镇西军围在泙州城里了!只怕过不了多久,大军便能顺利平叛归来。” “那可真是……”晏昭的唇边刚露出些许笑意,便又立刻凝住了。 泙州城? ……平州…不日…正是大好时机…… 昨日那人的话语瞬间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大好时机、夜长梦多…… 罗静衣见她神色不对,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晏昭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摇头道:“没什么,一时欢喜,未能反应过来。” 她又追问道:“可有说伤亡如何?” 闻言,罗静衣从高丹荣手中抢过捷报文书,细细翻找起来:“唔……说是大获全胜,镇西军只折了百余人……大人,您自己看吧。” 她将文书递与晏昭。 「尚书兵部急递捷报 ……王师奋勇,一战破敌,斩首二千余级,俘获贼将一十七人,其众遁入泙州,闭门死守。然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破城已然在即…… 部将兵士伤亡仅百余,缴获铠甲七百领,弓弩三百张,战马五百匹,粮秣自重无算,收复泙州外围七斋,百姓安堵如故…… 谨奏。 平叛行军大都督赵钪 前锋将军赵珩」 ……赵珩无事。 合上文书,她先是松了一口气。 如此,确实算得上大获全胜。 只是不知为何,晏昭心中隐隐有一股不安之感。 焦泓筹谋多年,甚至能够在善平司和大理寺的眼皮子底下逃走,如今竟然败得如此轻易? 她并非轻视镇西军之能,只是觉得……一切好像太顺利了些。 尤其是昨天听见那段莫名的对话之后。 傍晚,于云水舍中,她将自己的担忧说与了姚珣。 “你所忧虑之事,不无道理,”姚珣点头称是,不过却又赶忙宽慰道,“只是当时焦泓走得匆忙,约莫有许多准备都未能来得及派上用场。他草草起兵,面对镇西军的精兵良将,败得如此轻易倒也说得多去。” 晏昭转头看向窗外,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但愿如此。 或许……是她多虑了. 回到府中,晏昭刚下车,便看见府门口正有一人与门房说着些什么。 “桑青?”她凝眉叫道。 他怎么来了? 听见这声唤,那人连忙转过身来。 “晏大人,”他躬身行礼道,“这是我家世子给您送来的信。” 桑青手中捧着信件朝她递来。 晏昭伸手接过,颔首回礼:“多谢桑统领。麻烦同世子说,看完之后我会再遣人回信去的。” “是。”桑青恭敬地应下。 随后,她便将信收入怀中,快步朝着府内走去了。 回到房间,待更衣洗漱后,晏昭这才在桌边坐下,将那封信取出。 只是越看,她的眉头便锁得越紧。 ……有人假扮她引殷长钰前去私会? 据他信中所说,那人戴着面纱,容貌与自己有八分相似。 她仔细回想着那日窗边的匆忙一瞥。 会是谁…… 只是苦思了半晌,却也没能得出个结果。 晏昭只得放弃。 此时一阵困意袭来,她吹熄了烛火,便打算上床就寝。 屋内没了火光,窗外的月色便显得格外耀眼起来。 她在床边坐下,刚准备将帘子拉起,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有一道念头自脑海中闪过。 若说这世上是否有与她长相相似之人…… 那她倒是想到一个。 ——何容月。 当初母亲能在莲花观中认出她,便是因为她同已故的何老太太——也就是外祖母,长得十分相像;而何容月同为何家血脉,与她的容貌本来便有四五分近似,不过从前一直装得一副怯懦模样,平日里也是半垂着头,不大看得出罢了。 可若是稍加装扮,再戴上面纱,恐怕足以以假乱真。 而且自从疯马一事之后,她便被“赶出何府”不知所踪了…… 想到这儿,晏昭不禁后脊生寒。 她还真是……从未放弃过要取代自己啊. 这一觉睡得格外不安稳。 好不容易捱到转日清晨,晏昭立刻乘车前往了襄亲王府。 待门房通传后,没过多久,桑青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晏大人,”他面上带着笑容,语气恭敬,“世子身子未能大好,不然一定会亲自来接您。” 晏昭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垂首跟着他朝里走去。 襄亲王府内氛围肃穆,来往的仆从脸上都是一片冷沉,走路时几乎听不见声响。 一路上,莫说热闹动静,连鸟雀之声都少有听闻。 不知走了多久,这才终于到了殷长钰的院子。 和外头比起来,他这里倒算得上花木葱郁,春庭晓景。 桑青走到正屋旁,替她打开了门。 里面飘来了熟悉的冷梅香气。 晏昭眼眸微垂,抬步走了进去。 绕过云母屏风,只见得一道人影正侧倚在床上。 听见动静,那人慢慢转过了身来。 薄衫叠云,乌鬓生香,秋水为神玉为骨……青年眼尾飞红,面色稍显苍白,恰是病起无力之态。 “昭昭?”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殷长钰立刻撑起了身子,眸光一亮,“你怎么……莫要近前,别过了病气给你。” 晏昭却不以为意,上前于床边坐下。 她伸手探了探青年的脸侧——触之温凉,并未发热。 “可好些了?你这回一落水,倒差点叫我背上罪名来。”她调笑着道。 殷长钰立刻抓住了她的手。 “都是我的错,”他像是生怕晏昭生自己的气,急切地说道,“是我不好,还连累了你。” 晏昭也不是真的怪罪他,便安慰道:“我被责骂几句事小,你身子无恙才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顿时令殷长钰心下一软,只是他顾忌着自己尚在病中,不敢同晏昭亲近。 “对了,”她这时才将话头转到了正事上,“你在信里说的那个,假扮我的人……” 闻言,青年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她…跟你少说也有八九分相似,还故意模仿你的笔迹约我前去。可只是一个照面我便认出那并非是你,”他抬眸望着晏昭,双瞳似秋水一剪,“我立刻想要离开,但却被迷香所惑,浑身都提不起劲来……最后避无可避,只能栽倒进了水里。” 晏昭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安慰道:“五郎,这不怪你……对于此人的身份,我有几分猜测。她约莫是我的那个亲表妹,与我本就有四五分相似,再加以易容——只怕我见了,也会恍惚片刻。” “表妹?”殷长钰凝眉深思起来,“……不论是谁,我都已经叫人暗中搜寻了。昭昭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她伤害你。” 她垂下眸子,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只修长玉白的手,突然生出了几分恍然。 哪怕是见了另一个与“童玉君”相貌一样的人,他却也不曾动摇过分毫。 真情假意,王孙草民,到头来……难道唯一的负心人,竟是自己? 她俯下身子,埋入了殷长钰的怀里。 “……五郎,是我错了。” 少女闷闷地说着没头没尾的话。 而下一刻,她便被人更加紧密地回抱住。 耳后落下了温柔的舔-吻。 “不,你从来就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从前太过轻浮,才会叫你心中不安。” 原本清冷的声音染上了些许哑意,低低地钻入晏昭的耳中。 耳垂落入了湿热的口中,被衔咬着于齿间磨.动。 他们便这样静静靠着一处,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的一声动静才将二人惊醒。 “世子,晏大人,可要传午膳?” 是桑青的声音。 晏昭连忙起身,整理着衣袍。 “善平司内还有案牍未竟,我不便稽留。若身子大好,尽可以来晏府找我。”她匆匆说道。 随后不顾殷长钰的挽留之言,她转身便大步离去了。 若再留下去……怕是今日都回不了善平司了。 只是在出府的路上,忽逢一队侍女手捧衣袍经过,而她却突然在那些衣袍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一种——说不上来,但却很特别的熏香味道。 而且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随着侍女们渐渐走远,那种熟悉的香气也慢慢淡开。 她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疑惑,跟着桑青快步出了府门. 无头尸案结束后,红案组也没接到什么新的案子,整日就帮着左部的其他同僚整理文书,亦或是列清证物。 晏昭翻看着右部送来的新增律条,心里却还想着在襄亲王府内闻到的那股香气。 这件事一直在她心头萦绕不去。 而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突然触及到了一旁木柜上的纹样。 ——是鱼戏莲花的图样。 莲花…… 霎时间,灵光乍现,她猛然记起自己在何处闻到过相同的气味了。 那日莲花观内,南虚子与人在单房谈论神仙药的时候,她便闻到过这种特殊的香气! 想到这儿,晏昭立刻站起了身。 木椅拖过地面,发出了刺耳的动静。 ……不,万一,只是同一种熏香呢? 她暂且压下心头的慌乱。 目前最重要的,是查清楚这种香气到底来自于何种香料。 只是,她连这熏香的名字都说不出,又该如何查起……. 下值后与姚珣对坐喝茶时,晏昭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眸望向对面人问道: “阿珣,榷易院里是不是可以查到所有熏香的名录来源?” 姚珣放下茶盏,凝眉思索了片刻:“对……怎么了?可是又有什么事?” 晏昭想了想,还是开口试探地问道:“阿珣,有没有办法能够查到某一种熏香的具体备细?” 她看着姚珣,手心渐渐出了汗。 “当然,”姚珣虽然不知她究竟意欲何为,但还是立刻答应了下来,“等明日你交一份请示文书来,我再盖上右部的印鉴,那便可光明正大地去查了。” ——“而且,”她朝晏昭眨了眨眼,“我敢保证,榷易院的人绝对不会拦着我们。” 晏昭慢慢松开了手。 二人相视一笑,都明白了对方的未尽的语意。 正文 第92章 “大人,这些都是要送去右部的吗?” 转日,卢问韫看着桌案上堆放的文书,转头问道。 晏昭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嗯,都送去律政堂,给姚书令,她批得快些。” “好嘞,”卢问韫答应了一声,一边将文书捧起一边忍不住嘟囔,“从前右部的那些书令官,每次都耗上个两三天,也就是姚书令来了之后才快上许多……”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晏昭坐回椅子内,面色从容地喝了一口茶。 果然,午时刚过,姚珣便又将批复完的文书全部送回了红案组。 她朝晏昭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过一个时辰便出发,我在榷易院前面的点心铺等你。” 晏昭接过文书,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姚珣走后,她继续在桌案前翻阅着文卷。 直到香篆钟燃烧完一个刻字之后,她这才起身走出了堂屋。 在门口,晏昭遇见了刚从外头回来的杜妙音。 “大人,过会儿一起去膳堂?”她笑着问道。 晏昭摇了摇头,语调平缓地回:“不了,你们去吧,我送份案宗去大理寺。” 语毕,她便快步离开了。 她坐上车,便吩咐车夫朝着榷易院的方向而去。 等晏昭赶到了先前约定的地方,果然在点心铺的二楼看到了姚珣。 面前的桌上正摆着各色的糕点茶饮,姚珣本是对窗饮着茶,看见她来到之后,连忙招手道:“快来,饿了没?” “……” 晏昭看着她这一副闲适模样,唇角微抽:“你选这儿……不会就是为了先饱食一顿吧?” 姚珣眼眸微瞪,起身拉着她在桌边坐下:“你且安心吃吧……那头的事不会有差错的。” 闻言,晏昭挑了挑眉,仿似追问。 而姚珣则是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道:“我已经和我爹说过了,过会儿直接进去就是了。” 听见这句话,晏昭才放心地取过碗碟,开始品尝起来。 “得你此言,我心里这便踏实了。”她难得生出了些玩笑心思。 晏昭确实也好久未曾有心细细品尝这些精致小巧的点心了,丰厚的奶甜香气与细糯酥松交织的口感,叫她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唔…这个栗子酥不错,”她点头道,“……杏花酪也好吃。” “是吧,”姚珣一边将各色点心推至她面前,一边说道,“这家铺子我常来,声名虽不及那些老号名坊,但味道可另有一功。” 待食毕饭饱,她们这才出门走向了不远处的榷易院。 姚珣带着晏昭从侧门进入,径直往香药库房而去。 这里存放着京城中所有品类香药的备细封样。 姚珣看着面前密密麻麻摆列着的封样,忍不住转头问道:“这里有这么多香药,你要如何找到那一种? 晏昭眸色微动,心中却已然有了打算。 襄亲王府中只有两个主子,而那几件衣袍的纹样颜色,都不是殷长钰惯常会穿的。 那只能是襄亲王的…… 而能用于王爷衣袍的熏香,一定并非凡品。 她走到了最里侧。 这里面的香药,要么是专奉皇家,要么是各方进贡的名贵之物。 晏昭垂下眸子,依次打开查看着。 不是。 不是。 不是…… 将这一排封样一一闻过,却没有她想要找的那一种。 “都不是?”姚珣见她面色有异,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开口道,“其实……这后面还有一间小库房。” 此话,令晏昭倏然抬起了眸子。 “……不过,那里面都是几乎已经绝迹的珍贵香料,”姚珣继续低声说着,“你可千万小心,切莫损坏了封样。” “这是自然。”她连连点头。 随后,她便跟着姚珣蹑手蹑脚绕到了院子角落中的一间小库房门前。 晏昭望了望四周,忍不住疑惑道:“这里怎么连个守卫都没有?” “这里头的香料虽说珍贵,但每一种几乎只有几钱的份量,除了我们,估计没人会打这儿的注意。”姚珣一边开着锁一边解释。 随着“咔哒”一声,大门打开。 里头的尘灰先扑了她一脸。 ……看来这地方确实很少有人会来。 只是晏昭现在满心都是要弄明白那股神秘香气的来源,也顾不得其他,抬步便走了进去。 这里的封样明显要比刚才大库房中少了许多。 她记着姚珣的嘱托,不敢轻怠,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最外侧的一份。 ……不是。 晏昭依次往下查看着。 一个一个打开,却又一次一次失望。 就在她觉得此行无果之时,鼻尖突然嗅入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就是这个! 她立刻望向一旁的簿册。 ——佛国烬? 这是何香,自己怎么从未听过? 她连忙取过簿册翻看起来。 「佛国烬,正名龟兹灵魄香,此香为尸陀林法会所遗,合血竭、石蜜、阿魏胶而成,焚之可通神明…… 大梁承平三年,龟兹献“灵魄香”三砖,圣上以一砖荐太庙,二砖赐襄王。承平六年,吐蕃攻陷龟兹,香方失传,此香自此绝迹。 依律裁取二钱封样入库。 监香使鸿胪寺丞赵蒙 辨药博士太常寺药童米利 库房押正榷易院录事王奎」 押批三道,皆出自不同部司,几乎无可作假。 一砖荐太庙,二砖赐襄王…… 晏昭脑中一片混乱。 无论当日在莲花观内与南虚子谈论神仙药一事的,是这其中的哪一处人马…… 都足够让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她将封样放回原位,随后匆匆走了出来。 “怎么样?找到没?”姚珣连忙问道。 晏昭则是叹了一口气:“找到了……” 她们不敢停留,快步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找到了怎么还如此丧气,”姚珣有些不解地问道,“你是在查什么?” 晏昭没有立刻回答。 待离开榷易院之后,她这才将姚珣拉入了一旁的窄巷之内。 “阿珣,如果我说,焦泓可能并非神仙药案的真正主使,你会信我吗?”她拉住姚珣的手,双眸灼灼地望过去。 对面人先是一怔,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当然。” 听闻此言,晏昭心下倏然一松,她缓缓开口,将自己所知尽数托出。 “我先前,去城外莲花观探查之时,曾无意中听见观主与另一人谈论着神仙药之事,在那人身上,我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气。”她神情严肃,声音越来越低,“方才,我在库房中闻到了一模一样的味道……而根据簿册记载,此香为龟兹国进贡,一砖存于太庙,其余两砖正是被赐予了襄王。” 此语毕,四周一时陷入了寂静之中。 半晌之后,姚珣这才讷讷开口:“所以……要么是太庙中香药流出,要么是……” 她们对望一眼,互相都看见了对方眼眸中的深意。 姚珣迅速反应了过来,她眸光一转,突然想到了什么:“先前我听闻,薛葭被选入了太常寺,她应当有方法可以查看香药是否失窃……只是,我们同她并不熟悉,又该如何行事?” 薛葭? 听见这个名字,晏昭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一个笑来。 她拍了拍姚珣的肩,挑眉道:“既是她……那便是老天有意相助。放心好了,我去同她说。” 姚珣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带着些疑色笑道:“她莫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中吧?” 这本是随口之言,不过看见晏昭的神色,她倏然睁大了眼睛:“真有?” “……什么把柄啊?同我说说?” 眼看着身前人笑而不语,转身离去,少女不服气地拍着她的后背,追问着跑出了巷子. 这等大事自然不能拖延,一*回到府内,晏昭便给薛葭去了信。 「吾友薛葭 睽违日久,渴想殊深。忆昔同砚习艺馆,共烛夜读,辩难析疑,此乐何极!」 她兴致勃勃地写下了这么几句。 想必看在自己如此恳切的份上,薛葭会答应帮这个忙的。 「闻姊已捷太常寺,不胜欣羡。今有一事恳求,乞姊相助。 闻太庙含香殿中藏有龟兹灵魄香一砖,姊可否为我查探一二,若有异,望能还信一封,若并无缺损,也请告知愚妹。 友晏昭再拜。」 她看了看这封信,满意地将其收起。 待明日,便送去薛府。 同时,她还给许辞容写了一封信。 上回别馆听见的那段对话中,她尚有一事不明。 里头提到了一个名字: 王未充。 这可能是其中最关键的线索。 然而,晏昭却对这个名字没有丝毫印象,她想着许辞容对于朝堂之事也许会比自己更熟悉,便打算去信询问一二,说不定会有收获。 …… 第二日,她吩咐门房将这两封信送出,自己则是依常前往了善平司。 今日司内的氛围稍显古怪。 武卫们来去匆匆,各处都能看见低声交谈着的人,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晏昭来到红案组的院子里,忍不住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感觉都是一副慌张模样?” 罗静衣坐在桌案后,闻言茫然地摇了摇头:“可能是又有什么案子了?千万别再分到我们这儿来。” 见她们也什么都不知,晏昭也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安之感,坐下开始整理文卷。 在翻看到其中一卷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上头少了左使的印鉴,于是便带着文卷前往了判事堂。 结果,周奉月却不在里头。 “左使大人呢?”她拉来门前经过的书吏问道。 那书吏想了想,一板一眼地回答:“方才大人急匆匆地走了……好像是往宫里头去了。” ……周奉月进宫了? 这个消息让她心头的不安感更盛。 她只能叮嘱书吏道:“若是左使回来,叫人给我送个信。” “是。” 正文 第93章 然而,这整整一天,她都没有收到周奉月回来的消息。 不过下值的更声已然响起,晏昭只能带着满腹疑惑乘车回府。 许辞容和薛葭的回信已然放在了她的桌案之上。 她先打开了薛葭的信。 ……她越往下读,眸色越是深沉了下去。 此时,窗外忽然钻入了一股冷风,将垂落的帘帐吹得沙沙作响。 晏昭合起信,并将其放于烛火之上焚毁。 她怔怔地望着燃烧的信纸,一时不敢相信。 薛葭说,太庙中的香砖未曾有损。 那么,在莲花观香堂内的人,只能是…… 她立刻又打开了许辞容的信。 对于“王未充”这个名字,信里说据他所知,朝中并无同名之人。 不过许辞容却写下了一些听起来与其较为相似的官员名字。 通事舍人汪韦重、门下侍郎王其冲、卫尉卿王敏忡……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最终,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之上。 瞬间,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 …… 周云潜前段时间刚被选入羽林卫,今日是他第一次夜值。 他站在门楼上,不敢有丝毫分心。 金光门位于京城正西,位置险要,不可有疏漏。 他小心翼翼朝着身旁看去,同僚们站得笔直,目光紧紧盯着城门之外。 见状,他立刻收回了视线,学着其他人的模样继续值守。 只是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门楼上的寂静。 周云潜心中一紧。 ……是城内传来的动静。 此时已是宵禁时分,何人擅闯城门? 众人立刻警觉起来,列阵走到门楼内侧。 朝下望去,来人身着银甲黑袍,手举牙牌道:“宫中有盗!我等奉圣上谕令前来守关!” 周云潜听见旁边的一名兵士低声道:“大人,好像是金吾卫的人。” 监门校尉的面上神色变换几番,却还是吩咐道:“开门,放他们上来。” “是!” 但周云潜心里却升起了几分疑惑。 金吾卫同他们一贯是井水不犯河水,就算为了缉捕盗贼,也该是让他们紧闭城门,加紧防守,而不是叫金吾卫的人来接管金光门罢? 而且皇城中含光、朱雀二门本就是由金吾卫驻守,若是连外城的城门也由其把控,岂不是将整座京城都送入了他们手中了吗? 周云潜是南衙禁军统领周辛昌之子,对于京城布守之事也略有了解。 不过由于他刚入羽林卫不久,一时也不敢提出自己的疑问。 就在这个当口,那一队金吾卫也走上了门楼。 监门校尉连忙上前问道:“敢问大人宫中发生了何事,怎么会突然——”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迎面便闪过了一道寒光。 赤红的血飞溅而出,洒在了身后其他羽林卫的脸上。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金吾卫们便纷纷拔剑砍下。 站在人群最后的周云潜此时心中只剩下了惊恐与震惊。 他转身拔腿就跑。 此时,周云潜的心中只剩下了一道念头—— 鼓楼! 去鼓楼! 击鼓为号,南衙禁军就会知道城门生变! “跑了一个!快追!” 金吾卫们同样也发现了那脱离人群而去的身影。 为首的那个敏锐察觉到了周云潜去往的方向,他咬牙喝道:“这小子是要去鼓楼报信!” 顿时,便有三五道人影脱战而出,朝着那头奔去。 周云潜进入鼓楼内,立刻擂响了巨鼓。 “咚——” “咚——” “咚——” 霎时间,沉闷的鼓声响彻云霄。 还在原地厮杀的金吾卫统领顿时脸色一变。 “快!再去几个人!” 擂完一通之后,周云潜本想赶紧从鼓楼内的梯子上下去,那样便可直接逃入城内,只是—— 若南衙禁军未能听到方才的一通鼓…… 万一、万一他们恰好错过了,万一他们只以为是寻常的贼盗之事…… 身后追赶来的金吾卫越来越近了。 他一咬牙,拾起鼓槌,闭上眼睛再次用力敲响了巨鼓。 “咚——” “咚——” “咚——” 又是一通。 身后响起了破门之声。 周云潜满头大汗,但双眸忍死死盯着手中的鼓槌,目光坚毅。 他奋力挥舞着双臂,继续敲着。 “咚——” 伴随着木门破裂的声音。 “咚——” 似乎有什么东西将月光反射到了鼓面上,一时照得人睁不开眼。 “……” 至此,金光门夜值羽林卫二十有五人,尽数殒命. 就在这时,晏府内,晏昭看着那纸上的人名,瞳孔渐缩。 ——金吾卫大将军,杨为崇。 王未冲,杨为崇。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她猛然站起身,却不由被一阵沉闷的鼓声吸引了注意。 她看向窗外——只见得远处黑沉沉的天边突然亮起了一道火光。 晏昭匆忙走出,却只能听见隐约的马蹄与嘶叫声。 再无鼓声。 “……” 太迟了。 已经,来不及了。 同样被这异常声响吸引出来的,还有一众丫鬟仆从。 “小姐,这、这是出什么事了?”沉光颤着声音,眸中满是惊恐之色。 晏昭扫视一圈,看见的是一张张充满惊慌与茫然的脸。 她藏于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她是晏府唯一的主子了,必须要护住府内的所有人。 晏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城中确实出大事了。但是我保证,只要诸位听我命令行事,晏府内绝不会出现任何伤亡意外。” 她看着下面的人,加快了语速:“从现在起,立刻去把府内大门小门侧门偏门全部关好,丫鬟们留在屋内,没有我的允许不能出来。侍卫小厮分为两班,轮流守门巡逻。” 众人面面相觑,不过片刻后还是纷纷应道:“是!” 她又快步回到屋内,提起笔却不知自己究竟要写给谁。 写给殷长钰吗? 若他知情,那先前对她的所有表现,简直是十足的愚弄,此时事发,自然不会再装下去;若他不知情,这时候想必也是身不由己,就算这封信能送出去,最后也会落在襄亲王的手里。 此时城中已然大乱,写给谁,应该都没用了罢。 可就在这时,雪信突然匆匆忙忙地跑入了屋内。 她神情慌张,气喘吁吁道:“小、小姐,沈大人来了。” ……谁? 晏昭立刻起身往外走:“沈净秋?” “对,”雪信一边跟在她身后,一边道,“方才我跟着他们去关后门,结果刚关上外头便‘咚咚’地打鼓似地敲,我们还以为是贼人,没敢开门,结果外头那人说他是沈少卿。还是李贵胆子大,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儿,确实是沈大人无疑。” ……沈净秋这时候不待在府里,来她这处做什么? 晏昭皱着眉,大步朝后院走去。 结果,刚踏入远门,她便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回过头问雪信:“你是不是只说,沈净秋来了。” 雪信一脸茫然,点头道:“是啊。” “那多出来的这个……” 晏昭让开身子,只见院内赫然还有一道青衣人影。 “这这这……”雪信瞠目结舌,“许、许大人何时来的?” ——“昭昭。” 院内的二人同时喊道。 下一刻,他们又猛然望向对方。 “许辞容,你来做什么?”沈净秋眸色冷沉,语气莫名。 而他对面之人则是自顾自地掸了掸袖子,抬步朝着晏昭走去。 “昭昭,城中生变,我想着你孤身在府,怕有思虑不周全之处,便……”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我是来取东西的,”沈净秋大步上前,语气暧昧道,“上回……好像将一块玉佩落在你房里了……” 这句话一出口,整座院子瞬间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晏昭不敢去看周围其他人的神色,便赶忙拉着沈净秋离开了这里。 而被忽视的那人,则是垂下眸子,慢慢摩挲了一下指尖。 …… 将沈净秋拉到没人的地方后,晏昭这才出声质问:“你、你说的都是什么……哪有什么玉佩?” 而眼前的青年则是一改方才的凌厉面色,柔下嗓音道:“那姓许的总是纠缠不休,我这才出此下策,好叫他死心。” 他小心翼翼地瞥着晏昭,试探地问:“昭昭,你不会怪我吧?” 晏昭正是思绪杂乱的时候,只能胡乱应付着:“这时候就别提那些事了,外头正乱着……你们既然已经进了府,就先安顿下来吧,反□□里有很多空屋。” “好。”青年拉着她的手,目光温柔. 而此时,接到消息的南衙禁军已然将宫城护住。 周奉月带着善平司武卫自密道入宫,守在了乾元殿外。 不久后,忽见一人走出殿来,对着她拱手道:“陛下有敕,请大人即刻进殿面圣。” 正是御前女官杜兰真。 周奉月即刻应道:“臣谨奉敕。” 随后,她便抬步跟随杜兰真走入了殿内。 乾元殿里,仍燃着香烛,照得整座大殿恍如白昼。 瞥见屏风后的那道人影,周奉月撩袍便拜:“臣周奉月见过陛下。” ——“无需多礼。” 声音沉稳平和。 那人影微微一动,起身走了出来。 皇帝穿着朝服,发髻高束,仿佛已然预料到了今夜的这场变故。 她走到周奉月身前,将人扶起:“城中情况如何?” 周奉月低着头,声音渐渐沉了下去:“襄王勾结金吾卫意图谋反,金光、春明二门已然失守,恐怕下一步……便是要逼宫。不过好在羽林卫已经将宫城围住,尚能拖延一二。” “外城、乡郭都已经被他控制了,就算守住宫城,不过也是困兽之斗。”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如今,怕是要封城了。” 正文 第94章 闻言,周奉月的头垂得更低了:“是臣无能,未能料到逆贼的调虎离山之计,这才叫大军远走,反失京畿。” “不,”皇帝走到一边,似乎在翻找着什么,“让赵钪领十万大军前去平判,是我下的旨,若说中计,也是我棋差一招。 周奉月连忙道:“陛下神算无策,不过贼人行事鬼魅,专以奸计相倾!” “好了,”皇帝手里捧着一物走过来笑道,“不必捧我,输了便是输了,何须巧言为己相辩?不过,此局虽败,然胜负尚未定论。” 她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周奉月。 然而,周奉月在看见那东西的下一刻,便倏然抬眸望向了皇帝:“陛下,这、这……” 这可是玉玺啊! 皇帝神色自然,就好像自己交给她的只是寻常的一块私印:“倘若真的到那一步……你便带着玉玺从密道离开罢。我到底是不甘心让他坐上这个位子。” “陛下!”周奉月再次跪在了地上,“万万不可……此关一定能平安度过,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周奉月。” 皇帝冷下了神色:“这是谕令!汝敢不从?!” “……” 片刻后,周奉月最终还是垂首听命,一字一顿地说道:“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一夜过去,等天光乍亮,城中却依旧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街道上才隐约见着了人影。 ——不过,却是一队又一队的金吾卫。 而他们所去的方向,正是朝中各官员的府邸。 晏昭端坐于正厅中,一夜未曾合眼。许、沈二人自然也同在。 这时,门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通报道:“小姐,不好了,街上来了好些官兵,前头的魏府、杨府,都被他们破门闯入了!” 她心下一悸。 片刻后,晏昭开口道:“不必惊慌,若有人破门,你们无须反抗,放他们进来即可。” 叛军若有意晏府,一定是想利用父亲的威信,而自己,无疑是威胁他最好的筹码。 所以,就算落入叛军之手,她暂时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倒是身边这二人…… 她将目光投向了他们。 沈净秋率先表态:“昭昭,我不会走的。” 他神色坚定,覆上了她的手:“这次,我绝不会再叫你身陷险境。” “沈大人还是先想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罢,”对面人轻笑着开口道,“京中谁人不知沈少卿是陛下心腹,恐怕叛军进府,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你——” 沈净秋气得便要起身同他理论。 然而却被晏昭按下了。 她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 青年被她这一举动安抚了下来,乖顺地坐回原位。 如此,方才消停。 晏昭暗自叹了口气。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种事上拌嘴。 她提心吊胆地等了许久,却没有叛军破门的消息传来。 这时,沉光在一旁问道:“小姐,快到午时了,可要传膳?” 听见这句话,晏昭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几分饿意。 “嗯,就在这儿吃罢。”她点头道. 此时,城中仍然保持着宁静平和的府邸,大概就只有襄亲王府了吧。 然而,世子的院子里,却并不宁静。 “阿耶呢?我要见阿耶!” 殷长钰不顾侍从的阻拦,拼命想要离开院子去寻襄亲王。 “钰儿。” 然而,不远处传来的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却叫他瞬间停下了动作。 襄亲王殷澈自小路的尽头,缓缓走来。 “阿耶!”他甩开了身旁的侍卫,大步走到了殷澈面前,“您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叫人将我的院子围了起来,还不让我出去?外面、外面又究竟出了什么事?” 然而,殷澈却并未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直到殷长钰的神色渐渐变得惊疑不定。 “钰儿,你向来聪慧,想必都已经猜到了罢。”殷澈语调淡然,平静地说道,“现在,整个京城,都在阿耶的控制下了。日后,阿耶是皇帝,你,便是太子。” 闻言,青年的面上瞬间浮现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不由得后退了两步,怔怔望着面前的父亲。 “不、不可能,这是在说笑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大声质问着,仿佛这样就可以暂且压下心头的惊惧,“我根本不想当什么太子!” ——“可是我想当皇帝!”殷澈瞬间沉下了神色,冷声喝道,“凭什么,凭什么殷叙是皇帝?!!她明明是个女子!这皇位,她坐得,我殷澈自然也坐得!” 他上前两步,直直望向殷长钰:“这皇位,本就是阿耶的。是她殷叙,当年篡改了先帝遗命,才将这皇位偷走!这本来该就是我的!” “钰儿,阿耶只是,在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他面露疯狂之色,压低嗓音缓缓说道。 而殷长钰,则是慌张无措地摇着头,皱眉质问道:“当年那封遗诏,是阿娘亲手取出的,你不信陛下,难道还不信阿娘吗?!!” 闻言,殷澈非但没有沉默,反而低低笑了起来。 “嗬……正因为是你娘亲手取出的,我才会这么多年都在怀疑那遗诏的真假!”他扯着殷长钰的衣领,朝着他怒道。 殷长钰似乎不能理解这话里的意思,面上的神情似哭似笑。 他心头升起了古怪之感,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仿佛才看清,眼前之人,竟是自己的父亲. 这一日,所有人都是提心吊胆地度过的。 直到暮色四合,晏昭这才稍微放下了些许心中的担忧,回到了院子里。 她躺在床上,杂乱的思绪几乎要将自己淹没。 如今是封城,下一步就是逼宫。 倘若襄王真的事成…… 他一定容不下女官。 更何况,善平司算是陛下一手设立的,若襄王即位,恐怕最先要被拿来开刀的,便是她们。 若是真的龙位他落,大不了,她便再归乡野。 在这京城繁华地走了一遭,也算痛快,如今不过重回原道罢了。 只不过…… 又该如何从这城内逃出呢? 就这样,晏昭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待她醒来,城内的情况却又变了。 冒险去外头打探消息的侍卫面色慌张地禀报道:“小姐,今日城内多了不少巡逻官兵,似乎在搜寻什么人。” 听见这句话,几人的神情都出现了些许变化。 晏昭沉下了眸色。 莫不是……宫内逃出来送信的? 若要解京城之围,只有等平叛大军归来。 不过按捷报上所说,大军只是将焦、盖二人围困于泙州城内,何日克敌尚未有定论,至于何时才能回京…… 那便更是不可预知的事了。 如此,便只剩下了一条路。 那便是去邻近的州府报信。 可是京城已然被围作铁桶一般,又如何能从中脱困? 若现下他们搜捕的人,确是欲往城外而去的信使……那恐怕,宫城的防卫,也撑不了多久了。 “我知晓了,”她点了点头,对着侍卫温言道,“且去歇息罢,今日劳碌你了。” “此乃小的份内的事,”那侍卫躬身行礼,“小姐体恤,小的感恩不尽。” 待谢恩后,他这才退下。 午膳后,晏昭坐在桌边,余光突然瞥见了不远处的一只小盒。 她心下一动,走过去取出了盒子里的东西。 是一只护腕。 是大军出征那日,赵珩丢来的。 只是此刻,护腕的内侧已然是一片冰冷,再无那人的气息与温度。 淮元,不知何日你我方能再见…… 她渐渐收紧了手掌。 正出神间,房门突然被敲响。 “小姐!” 是雪信的声音。 晏昭立刻转头问道:“什么事?” 她推开门快步走入,神情颇有几分古怪之意:“小姐,后巷那儿……您还是自己去看看罢。” 这一句没头没尾,倒叫晏昭也不由得皱起了眉来。 她大步走出,朝着后院而去。 尚未走入院门,一股子血腥之气便钻入了鼻尖。 晏昭心头一紧。 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加快了脚步,赶忙走了进去。 在看见院内景象的瞬间,她的瞳孔陡然一缩。 红衣青年半跪在血泊里,衣袍已然被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右肩上,一道伤口深可见骨。 听见声响,他慢慢抬起头来。 那沾血的唇角微微翘起,声音虚弱:“昭昭,我快死了……你抱抱我好不好?” 晏昭愣在原地,半晌后这才哑然开口:“你、你怎么……” 她上前两步,皱着眉查看着姜辞水身上的伤口。 大大小小,约莫有七八处。 眼看着姜辞水的面色越来越苍白,她也顾不上许多了,立刻转头吩咐道:“快,把他抬去屋里,先把伤口包扎上。” “是!”. 厢房内药气弥漫,晏昭站在一旁,定定看着床上的人。 岭南不是早就投靠襄王了吗? 他又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待侍卫们包扎完伤口,她刚想上前询问一二,却听得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沈净秋率先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一截青色的袍角微微荡起。 “姜世子?”沈净秋目光冷厉,直直望过去,“这一出演的是什么?苦肉计?” 然而,姜辞水这时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支起身子,拉住了晏昭的手,丝毫不理会方才出声的人,只是仰着头对她道:“是他们追杀我……姜云默投靠了襄亲王…咳咳——昭昭,你知道的,她素来与我不对付……” 说着说着,他便顺势栽入了少女怀中 此时,偏听得“唰”地一声折扇开合的动静,许辞容自沈净秋身后走来,垂眸间,目光扫过他们交叠的手掌。 正文 第95章 “岭南早已与襄王勾结,世子此言,如何以辨真假?” 青年声音里带着几分威胁之意。 晏昭同样望向怀中的那人。 被数道目光注视着的人却将下巴搁在她臂弯处,长睫轻颤:“昭昭,我只有你了,你不会不信我罢……” 然而,他的手却暗中游移至身前人的心口位置,摩挲了两下。 略显苍白的唇微微一动。 晏昭读懂了他的意思。 那无声的两个字是—— 解蛊。 她的体内,还有姜辞水种下的蛊毒。 思忖片刻,她转头对沈净秋和许辞容道:“你们先出去。” 沈净秋猛然转头望向她,眉头紧锁:“此人来路——” “冬奴,出去。” 她垂眸看着怀中唇角含笑的青年,语调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然而,姜辞水仿若还嫌不够,偏头看了那两人一眼,低笑道:“没听见昭昭说让你们出去吗?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昭昭自然是心疼了……” 尾音于齿间绕了个来回,倒显得分外缠绵。 沈净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晏昭,终是压下心口痛意,转身离去。 而许辞容则是对着晏昭温言道:“我便在院外等候,若有事,唤我便可。” 语毕,他也转身出了门。 一时间,房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晏昭拉来一旁的椅子坐下,冷眼望着他。 “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句话出口之后,她才发恍然发觉,自己好像已经对他说了很多次类似的话了。 “姜云默派人追杀我,实在无法,这才躲来你这里。”他斜倚在床头,依旧态度戏谑,“不过……也是想着你的蛊尚未解完,总不能丢下你独自逃走罢。” “……你是说你为了我放弃了出城?”晏昭挑眉反问。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那人却还顺势答应了下来:“自然,否则我怎会冒险前来?” 晏昭只当他又在耍些口舌花样,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还有一事…… “姜云默和你同是岭南王族,为何她能调遣金吾卫,而你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沦落至此?” 她问出了自己一直没能想明白的事。 果然,姜辞水一时默然。 半晌后,他这才开口:“那自然是因为……投靠殷澈的,是姜云默,而不是岭南王族。” 晏昭藏于袖中的指尖微动。 “昭昭,你知道,神仙药是怎么制成的吗?”青年并未解释,反而转头问起了旁的事情。 她摇了摇头:“不知。” “神仙药,其中一部分是些镇痛致幻的草药,而另一部分——” 说到这儿,姜辞水突然一顿,他抬眸望向晏昭,语调淡然:“另一部分,是我的蛊。” “……” 这一句话,瞬间解开了困惑了晏昭将近一年的难题。 而同时,也令她陷入了震惊之中。 所以说,神仙药根本不是香药,而是一种蛊毒? “你是不是奇怪,既然我方才说,只有姜云默一人投靠了襄亲王,那这里面怎么又会有我的蛊?”他带着些兴味问道。 晏昭眸光微动,心中一下子便有了猜测。 “是她窃走的?” 闻言,姜辞水突然大笑起来:“没错,昭昭果然洞若观火。” ——“姜云默将我发作时丢弃的死蛊全部收起,并磨制成粉,混以石花、山茄、钩吻、火麻等等,方才做成了这个‘神仙药’。”他眉目冷沉,话语里都是对这个同胞妹妹的不屑,“她想着借这股东风,能当上太子妃,甚至日后当上皇后!她甚至……还做着当皇帝的美梦。” ……皇帝? 听见这两个字,晏昭不禁瞪大了眼睛:“她莫不是还想着以谋后事?” 等襄王事成,她便嫁于殷长钰,而待殷长钰即位,她成了皇后,再想办法……谋夺龙位! 纵然是晏昭,此时,也不由得惊叹起姜云默的野心与手段了。 此计,实非常人可谋。 “那你呢,”她转头望向姜辞水,“你做的所有事,又是为了什么?” 闻言,青年一时怔愣。 “……从前,我只是想搅浑这京城的水,叫姜云默无法得偿所愿,”他掩下眸中神色,手掌慢慢攥紧了身下的床褥,“如今……你就当我是热闹尚未看够,想看这一出戏,到底如何收场罢。” 眼看着想问的话都已经得到了答案,晏昭便起身道:“你身上的伤不轻,还是早些歇息罢,我明日再来看你。” “昭昭……” 姜辞水拉住她的手,似乎还想说着什么,却被人挣开了。 晏昭没有回头,大步离开了这里。 她低着头走出院门,恰好撞见了候在一旁的许辞容。 “……灵佑。” 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只能低低唤了一声对方的小字。 自己方才只想着尽快从姜辞水口中挖出更多内情,对他们二人,倒显得冷淡了许多。 他……会问些什么? 可是,许辞容却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拉过少女的手,柔声道:“我在小厨房里熬煮了参汤,过会儿送去你那儿。近来出了这么多事,若是神思不定,容易染上风寒,且喝些热汤暖暖身子。” 晏昭愣了愣,只能讷讷应道:“多、多谢。” “无妨,我既答应了老师要好好照顾你,便不能食言。”他笑着说道. 又过了一日,晏昭坐在桌前用早膳的时候,不禁暗自感慨起来。 她竟然有些习惯了这种氛围,远不如第一天时那么紧张了。 就在她以为今天也不过同前几日一样,会安稳度过时,门房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小姐,不好了!有人、那些官兵,他们闯进来了!” “咔——” 晏昭手中的竹筷倏然掉落。 她望向沉光:“姜辞水呢?” 沉光恭敬回道:“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将姜世子移至侧院厢房后的密室内。” 晏昭匀了匀气,起身走了出去。 正厅前,金吾卫统领拱手行礼道:“晏小姐,我等奉命搜查逆党,多有得罪,还请行个方便。” 闻言,她忍不住在心中冷笑。 逆党? 真是贼喊捉贼。 不过此话也只能在心中想一想,她面上仍是平静无波的模样,只淡声道:“大人请便。” 那统领倏一挥手,身后的官兵们立刻四下散开,进入各房各院内大肆搜寻了起来。 晏府的仆从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垂下头,掩盖了面上的愤恨之色。 而晏昭,则是坐在堂上,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拨弄着茶盏。 杯中的水面映出了她沉静的眼眸。 一刻钟后,众多官兵纷纷回报。 却是一无所获。 统领神色变换几番,突然冷笑道:“晏小姐,您这府里,怎么多了几个人?” 晏昭眸光微动,沉声反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心下一紧。 这说的是许辞容、沈净秋,还是……姜辞水? 那统领仿佛抓到了什么把柄一般,挺直脊背大声喝道:“您身为未婚女子,怎可与外男独处一府?” 听见这句话,晏昭反而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唇角微勾,露出了一个略显阴沉的笑来:“下官那里,倒有个好地方,很适合晏小姐暂住。” 杯中的水面陡然一晃,晏昭渐渐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指节处隐隐泛了白。 她心下了然——他们既然是来搜捕姜辞*水的,想必就是姜云默的人了。 “小姐……” 一旁的沉光语气急促,一脸惊惧地望着她。 然而,晏昭却站起了身,缓步朝前走去。 姜云默记恨自己,无论如何也会找理由将她带走的。 今日这一遭,怕是逃不开了。 “不可!” 就在她即将要走出正厅的时候,许辞容匆匆赶到。 他挡在晏昭身前,对着金吾卫统领冷声道:“我与昭昭早已定亲,这是老师离京前定下的,不算外男!” “定亲?”统领嗤笑一声,一把将晏昭拉了出来,“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如今城中有乱,晏小姐,还是跟我们走罢。” “你——” 许辞容还想争辩,却被晏昭拦下了。 “灵佑,”她转过头,直直望向青年的眼底,“我不在府中,你一定照顾好自己,和府里的其他人……” 在无人可察的暗处,她轻轻捏了捏青年的手掌。 “……好。” 半晌,许辞容这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 晏昭被金吾卫锢着朝外走去,却又跌跌撞撞地回头望去 ——那青衣文士仍立在原地,棕黑的瞳里似有万千情丝。 恍惚间,她似乎觉得这个场景曾经经历过. 府外的街上一片冷寂,她刚踏出府门,便被人粗鲁地塞入了一辆窄小的马车内。 随着马车开始行驶,晏昭的心里也逐渐升起了不安之感。 等着她的,绝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她正想着要如何脱身,却被马车突然的停驻甩在了车壁上。 左肩狠狠撞上了凸起的木块。 唔…… 她咬牙坐直了身子,来不及痛呼,便赶忙凑到车帘旁探听着外头的动静—— “……诸位大人…郡主…不可……” 这是那金吾卫统领的声音。 然而,却又一道更冷厉的声音将其覆盖了: “奉王爷令,请晏小姐赴府一叙。” 王爷?襄亲王? 还没等晏昭想明白,面前的车帘便被人猛然掀起。 金吾卫统领面色十分难看,却还是恭恭敬敬地道:“晏小姐,下车罢。” 她抬眸略过眼前人,望向前方。 只见街道中央,有五六名玄甲兵士佩剑而立,他们身后,正有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 晏昭下了车来,在众人的视线里,走向对面的马车。 不过,她的目光在扫过那些玄甲兵士腿部的时候,倏然一顿。 绣金的乌皮靴? 怎么好似有几分眼熟…… 正文 第96章 不过这时,她已经走到了马车前,便只能乖顺地撩袍上车。 这个马车,比起先前那个,倒是要宽敞舒适许多。 但是晏昭却也没有为此所惑。 依照方才那人的说法,这回,是襄亲王要“请”她。 自己这算不算是——才脱狼窝,又入虎口? 她摇头苦笑了两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晏昭掀帘下车,看着眼前的王府大门,面色沉静。 不过数日之别,没想到境遇已然十分不同。 她于玄甲兵士的簇拥中,走入了襄亲王府。 王府内,似乎与她上回来时,别无二致。 晏昭被带到了一处小阁之中,随后,其余人尽数退下。 她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 ——桌案后,坐着一名面容俊朗温润的中年男子。 此人面色威严,衣着华贵,还隐隐……透着一股特殊的香气。 这应该便是襄亲王殷澈了。 他放下手中的杯盏,低咳了几声,温言道:“晏姑娘,受惊了。” 语气平缓温和,似乎只是寻常聊天。 而晏昭却立刻撩袍下拜:“民女见过王爷。” “无需多礼,”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我煮了些上好的蒙顶石花,不知可合晏姑娘的口味?” 她抬起头,只见那人将一盏茶水推了过来。 蒙顶石花…… 此石花虽非彼石花,听见的那一刻,却还是叫晏昭心头一颤。 她起身坐下,接过茶盏浅饮了一口。 “殿下言重了,不知召见民女,有何吩咐?”她垂着眸子,开口问道。 殷澈叹息一声,又亲自举起茶盏替她斟茶。 溢出的滚烫茶液将她的指尖灼痛,而晏昭却不敢松手。 “如今朝堂动荡,此番之举,本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抬眼,眸光锐利,“令尊晏惟,虽已致仕,但在朝中威望犹存……” 闻言,晏昭不由得心头一跳。 他迟迟未能攻下宫城,如今,怕是打起了父亲的主意。 殷澈若是强硬逼宫,那便是弑君,就算事成,却也难逃骂名,无法服众。 而晏惟曾是天下文臣之首,虽已辞官,但朝中晏党犹存,威望仍在。若能请得他再次归朝,或是替襄王言明正统,便可不费一兵一卒,使得朝堂安稳。 殷澈继续道:“若晏公愿归朝主持大局,本王可保晏氏满门荣华。”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 “听闻钰儿对你颇为倾心……待大事定后,可许你太子妃之位。” 晏昭垂下眸子,缩起了被茶水灼得通红的指尖。 她在心中冷笑。 同襄王共事,无异于与虎谋皮。 此等狼子野心之辈,焉知其不会卸磨杀驴? 见晏昭半晌不答,殷澈便冷下声音道:“既然晏姑娘心有不甘,那便在府内且住上几日,何时愿意动笔写信,何时方能出府。” 他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便立刻便有侍卫走入,站在了晏昭的两旁。 “晏姑娘,得罪了。”侍卫低声说了一句,便要伸手去擒她的两臂。 而下一刻,晏昭便主动站起了身,不卑不亢地朝着殷澈福了福身子:“民女告退。” 随后,她转身便顺从地跟着侍卫离开了此处。 那端坐上位的人,抖开素帕捂住了唇,再次低咳了起来. 襄亲王府的偏院,院门紧闭,门口守着三五兵士。 晏昭坐在窗前,静静看着外头的竹影摇动。 殷澈不久前刚来过一次,临走时只丢下一句—— “晏姑娘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有些路……走错了,便再难回头。” 无意间,指尖已然深深掐入掌心。 此刻,她竟开始犹豫,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倘若殷澈真的即位…… 她今日所为,是否会给晏氏带来灾祸? 她是否真的应该去信给父亲,让他来做决定呢? 毕竟,父亲是被陛下逼走的,也许他会支持殷澈…… 无数杂乱的思绪紧紧交缠着,几乎要令她喘不过气来。 而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了声响。 这次,是一道女声。 晏昭缓缓转过头去,只见得一身着竹青宫裙的少女推开门走了进来。 正是姜云默。 “晏大人,别来无恙,”她背照日光,人影斜斜地打在地上,直压晏昭而来,“在王府里,可还住得习惯?” 晏昭慢条斯理地撇过头,继续看向窗外,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直到姜云默忍不住要再次开口的时候,她才轻描淡写地回道:“此处是襄亲王府,又不是岭南王府,我自然住得舒坦。” “嗬,”姜云默冷哼一声,抬步走近了,“晏大人如今,也就只能逞些口舌之快了。” 她一把将晏昭拉过,目光灼灼:“姜辞水到底在哪儿?” 晏昭垂下眸子,避开了对视,只淡淡道:“郡主说笑了,我如今不过是一个阶下囚罢了,如何知道世子的行踪?” 闻言,姜云默眼中闪过了一丝焦躁,她猛地拍案,茶盏震然翻倒。 “你以为装傻有用?”她俯身,指尖慢慢刮过晏昭的侧脸,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红痕,“王爷能容你,我可没这个耐心。” 晏昭抬起眸子,忽然笑了:“郡主如此着急……莫非是世子手里有您的什么把柄?” 在她的注视中,面前人瞳孔倏然一缩。 姜云默退开两步,定定望着她,片刻后,眸内突然浮出了几分怜悯。 她高声唤道:“容月,进来罢。” 听见“容月”二字,晏昭立刻望向了门口方向。 粉衣少女垂着头缓步入内,走到她面前福身行礼道:“见过晏姑娘。” “容月与晏大人是旧相识了,想必伺候得也贴心些,”姜云默意味深长地看了晏昭一眼,“希望晏大人……用得得顺心。” 语毕,她便浅笑着转身离开了这里。 屋内,只剩下了晏昭与容月。 “晏小姐,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 容月直起身子,唇角带笑。 “是啊,”晏昭冷冷看着她,“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跟了南珠郡主。” 她上前两步,眉眼含笑地说道:“都落到这般地步了,你还装什么?” 容月用力推了晏昭一把,直叫她狠狠撞在了窗沿的凸起之上。 唔—— 肉。 晏昭咬牙咽下痛呼,稳住了身子。 “若不是你,我便是晏家小姐;”她捏住晏昭的双肩,眸色凶狠地吼道,“若不是你,晏家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爹也不会死!” 话音于她耳边一绕,忽又飘散开来了。 晏昭神情冷漠。 “何均文自己选的路,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你在这儿替他喊什么冤?”她冷冷一瞥,“若真有本事杀了我替你爹报仇,我倒还高看你一眼。” ——“你以为我不敢吗?” 容月面色狰狞,显然已经气极。 然而下一刻,身前人便倏然前倾,贴近了她的耳侧:“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 半晌后,只听得“哐啷”一声巨响。 晏昭连人带椅子都被甩在了地上。 容月立于她身前,冷哼道:“我是暂时杀不了你,不过,却能叫你多受些搓磨。” 语毕,她一脚踩在了晏昭的腿骨上,并用力碾了几下。 少女跌倒在地,鬓发散乱,遮掩了大部分的神色。 放于脸侧的手掌逐渐收紧,她身子微颤,像是在拼命忍受着剧烈的痛意。 且再忍片刻。 再忍片刻。 …… 晚膳时,容月不耐烦地将食盒丢在她面前,晏昭打开一看,饭菜里都落了脏灰,显然是有人故意撒入的。 “晏大人,这儿可不是晏府,由不得您挑三拣四。”容月在一旁冷冷开口道,“您就将就着吃罢。” 她默不作声地将饭菜取出,挑去了表面的一层灰土,这才勉强吃了个半饱。 待夜色渐深,晏昭刚坐上床铺,便突觉手掌触及的地方一片湿冷。 她转头看去,床褥上洇开了一大片水渍。 定也是容月干的。 她并未发作,只是将被子垫在身下,囫囵睡了过去. 就这样过了几天,眼看着快到了殷澈再次前来的日子,晏昭却病倒了。 她蜷缩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殷澈见她这幅模样,却也不传大夫,只是重复问着那句:“晏姑娘可想好了?” 这回,他得到了不一样的回答。 “王爷,”榻上人缓缓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您前先说,若事成,可将太子妃之位许给我……这句话,还作数吗?” 殷澈眯了眯眼,随后大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然作数!怎么,晏姑娘想动笔了?” 晏昭点了点头,虚弱地望着他道:“我可以写信……只是,既然王爷许下亲事,五郎便是民女的未婚夫婿,能否让我见他一面?” 闻言,殷澈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同意了。 “可以,我这便把钰儿叫来。” 殷长钰被带进来的时候,晏昭的面色已然又转为了红润。 却不是病愈。 而是发起了高热。 “昭昭!” 他见状,心口一阵抽疼,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跪在了榻边。 “昭昭,你怎么了?”纵然他自己也是形容疲倦,却也不由得颤抖着手抚上了榻上人的侧脸。 一片滚烫。 殷长钰猛然回头,怒视殷澈。 “你!你竟然……” 殷澈坐在太师椅中,突然将头偏向一边,急促地咳了几声。 “怎么,我处置人,还要与你通报?” 半晌后,他疲惫地抬眸望向殷长钰,语意莫名。 闻言,殷长钰刚要发作,手腕却突然被人拉住了。 他转头望去,少女神情狡黠,朝他眨了眨眼。 哪有半分病重的模样? 正文 第97章 “出去。” 半晌后,青年垂着头发出了一道闷闷的声音。 只是一时,却无人动作。 殷长钰扫视了一圈,冷笑道:“一个个都是聋子吗?怎么,连我这个世子的话都已经不管用了?” 他双眸含恨,望向一边。 见状,殷澈下颌微动,终是慢慢站起了身。 而随着他的离开,房内的其余人也都纷纷退下了。 片刻后,这里便只剩下了殷长钰和晏昭。 这时,青年方才缓和下了神色,他连忙将晏昭扶起,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晏昭顾忌着隔墙有耳,于是伸手勾上他的后颈,假装亲昵,同时附耳解释:“我昨日藏起了一壶酒露,昨晚用将酒液抹在了几处大穴之上,又故意闷捂了一夜,才有此‘假热’之象。” 殷长钰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颈窝,感觉确实没有方才那般滚烫,这才稍微放下了心来。 “你吓死我了,”他眸子里满是担忧之色,“何必要如此冒险。” 这般行事,若碰上晨间寒凉,这‘假热’怕是便要成了‘真热’了。 “不冒险,怎么能见着你?”少女浅浅笑道,“自从城内生变后,便没了你的消息,我只怕你会出什么事。” 听闻此言,殷长钰瞬间心头一软。 “我……我毕竟还是他的亲子,再怎么样,他也不会害了我性命的。” 他握住晏昭的手,热意顺着手掌传递了过来。 而下一刻,青年却猛然向前一倾。 晏昭连忙抵住他的肩膀,这才没叫他磕上榻沿。 “你怎么了?”她语气急促,连忙查看着面前人的脸色。 “……没事,”殷长钰一手撑地,缓缓直起身子来,“昨夜没睡好罢了。” 晏昭捧着他的脸,细细打量着。 “你这,可不像是只有昨夜没睡好。” 青年眼下的青黑浓重,肤色苍白若纸。 闻言,他慢慢垂下了眸子,却是不答。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寂静之中,晏昭没有追问,只是展臂轻轻搂住了他。 半晌之后,殷长钰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他将脸买入少女的颈窝里,闷声开口道:“……这段时间,我每晚,都会梦见阿娘。” 闻言,晏昭眸光微动,轻拍着殷长钰的后背,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对她的印象很浅,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她就已经去世了。” 此时,日头微微偏移,透过窗子的光正好洒在了榻前,将屋内飘起的浮灰照得明明白白。 但却恰有一分静谧之感。 青年的声音低哑,他第一次,与旁人说起了自己的母亲。 “我对阿娘唯一的记忆,就是有一回,陛下赏下了一份荔枝,阿娘捧着碗碟来到我面前,笑着哄我‘钰儿,来尝尝’,那颗荔枝,特别大,特别红……甚至红得有些异常。”他逐渐放松下身子,任由自己委顿余地,并顺势倚在了晏昭的怀里,“听府里的老人说,阿娘从前是御前女官,很得先帝器重,先帝驾崩时,她刚和阿耶定亲不久。是她,从帝寝里取出了遗诏。” ——“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传位于三皇女,殷叙。” 说到这儿,殷长钰突然一顿。 “不知为何,阿耶偏不相信这份遗诏是真的,他一直在怀疑陛下当年是否动了手脚……可那是阿娘亲手取出的啊!当时她即将与阿耶成亲,若阿耶即位,她便是日后的皇后!”他语气逐渐变得急促起来,“她没有理由帮助陛下在其中作假。” 听到这儿,晏昭心里也有了成算。 殷长钰的母亲白氏,也就是当年的御前女官白丛碧,其实与当今陛下也有一段渊源。 最开始,她是三皇女的伴读,而后这才被调至御前侍候。 若说她是否会为了曾经的情谊帮助三皇女谋求帝位…… 就端看,是这旧情深厚,还是这后位诱人了。 不过…… 如果她真的有心于后位,就算遗诏上原本写的是三皇女,她也大有机会在上面动些手脚。 毕竟,当年先帝病重之时,只有这位白女官可深入内殿侍奉。 “……而且陛下待我也不薄,幼时,她还曾让我在乾元殿内玩耍。母亲刚离世那会儿,我见陛下的次数,甚至比见阿耶还要多。”殷长钰继续说着,“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明明陛下待我们极好……如今,是既有违君臣纲常,又违背了阿娘当年的意愿,还、还伤害了陛下。” 他越说越是激愤,恨不能现在就冲出去质问殷澈。 见状,晏昭连忙环抱住他,低声安慰道:“五郎,还有我呢,你放心,我必倾尽全力,拨此乱而归真。” 二人又絮絮低语了片刻,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世子,午膳已经摆好,您该回院子了。” 殷长钰瞬间沉下了面色。 只是下一刻,他眸光微颤,下意识偏过头去—— 脸侧抚上了一只手掌,少女在他耳边轻语道:“莫要与他怄气,保住自己为重。” 他拢住那只手,慢慢垂下了眸子。 “好。”. 殷长钰离开后不久,容月便走了进来。 她死死盯着晏昭,双眸中满是怨恨,原本清秀娇憨的一张脸已然扭曲成了丑陋模样。 自从听闻晏昭被许以“太子妃”之位后,她的神色就异常古怪。 晏昭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却不想,这一眼像是戳中了容月的痛处,她大步上前,一把扯住晏昭的衣领: “你很得意吗?得意自己无论落到哪般田地都有人护着你?得意我终不过是一个只配伺候你的奴婢!我最见不得你这般仿若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就好像我渴求半生的东西,不过是你看不上……” “啪——” 话还没说完,她便被迎面甩了一个耳光。 容月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她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伸手摸了摸逐渐泛上红意的脸颊。 “这是你自己选的,”晏昭冷冷看着她,“为奴为婢,不都是你自己选的吗?是你妄图取代我成为晏家小姐,是你被何均文送走之后又选择回来……你渴求半生的东西?嗬,可是这东西,生来便是我的。” “你抛下了自己原本拥有的一切,来抢夺我的东西,如今,却怪我不肯拱手相让?”她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前走去,“何容月,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容月被她逼得连连后退,却还咬牙狡辩道:“那又如何,不过是我没能成功罢了。倘若你我易位,你可还能像今日这般风光?” 只是,听见这句话,晏昭反而仰头大笑了起来。 “何容月啊何容月,”她摇了摇头,略带怜悯地看向对方,“你真是,彻头彻尾的蠢人。” “你——” 还没等对方反驳,她便厉声打断道:“你不就是觉得,倘若我不回来,便可以偷天换日成为晏家小姐吗?但是倘若我不回来,别说你了,连何絮来都没有入京的机会,我一日不找回,‘晏昭’便一日无法离得江南!” 她眸子微眯,眼神轻蔑:“有些东西,你永远抢不走。哪怕扮作我的模样,却也无法取代我。” 何容月委顿余地,身子轻微颤抖着。 只是片刻后,她又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是啊,”那道声音十分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可是现在,我也不屑抢你的了。” ——“因为如今,你的命,在我手里。” 她猛然冲上来来,用一物死死抵住了晏昭的心口处,直到将其逼退至墙角。 有粘稠的液体浸湿衣袍,缓缓流淌了下来。 晏昭后脑发凉,慢慢推开了身前的人。 何容月的手中攥着一个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刺破了她的掌心,殷红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像是寂静山洞中的水流回响。 哒、 哒、 哒、 她缓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位置。 没有伤。 “叮——” 瓷片落了地,零落四散。 何容月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跪在地上,突然哭出了声。 “为什么、为什么我连杀人都不会!” 掌心的血抹在了脸侧,衬得原本清秀的少女犹如恶鬼一般。 “我恨你……”她一边大哭一边吼道,“明明都是何家女,凭什么你是右相千金,我却是花娘的女儿,哪怕与父亲相认,却也只能隐瞒身份当个婢女!凭什么,你可以查案,你可以做女官,凭什么,那么多人爱你,那么多人愿意助你,凭什么,你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要,即使那些是我苦苦追求而不得之物!凭什么凭什么!!!” 她猛地伸手抓住了晏昭的裙摆,藕荷色的衣料染上了斑斑血迹:“我真的很嫉妒你,我真的想杀了你……” 只是,碎瓷片终是没能刺穿厚实的布料,扎入那柔软的心房。 …… 这时候,门外的侍卫终于察觉到异常,高喝着破门而入。 晏昭背靠着墙壁,胸膛快速起伏着。 她默默注视着何容月被拖行着带了下去。 耳边隐有嗡鸣声响起。 ——“晏姑娘,晏姑娘?” 她猛然转头,看见一名脸生的侍女正躬身询问着:“您可有何处伤到?” 晏昭摇了摇头:“我没受伤。” “姑娘若有不适,定要告诉奴婢。”侍女像是木偶般机械地福身行礼。 她抬头望去,何容月已然被架着带离了这里。 唯有地上,还残留着一路的血痕。 血腥味在鼻尖萦绕,晏昭突然觉得一阵作呕。 她眼睫轻颤,心头的思绪越缠越紧。 有时,真品若遗,赝品即可鱼目混珠,以冒真品。 有时,真品若遗,赝品即失其价值,无人问津。 正文 第98章 容月被带下去后,不知殷澈是否恼怒于她竟敢想要动手杀了他用来威胁晏惟的棋子,此后多日她再也没有听闻到容月的消息。 以及姜云默的。 可算能清净几日了。 不过,没过多久,一个陌生的侍女便出现在了院子里。 她整日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着按时送来餐盒。 就这样,在这座小院里,晏昭又生生捱过了数日。 容月那日的疯狂行径,到底叫她心中受了惊。 她竟真的发起了热。 在襄亲王府的这段时间,她迅速消瘦了下去,春衫难掩清骨,勾勒出略显嶙峋的线条。 晏昭百无聊赖地倚在榻上,忽听得窗外一阵扑棱扑棱的响声。 窗边映出了一团黑影。 她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窗。 约莫又是不长眼的鸟雀。 被窗沿框住的一小片天空中,黑白分明的沙燕悠悠转了一圈,随后落在了窗边。 它歪着头,啾啾地叫了两声,随后低下脑袋蹭着晏昭的手指。 这时,晏昭突然注意到,燕子的腿上好像绑着什么东西。 她立刻用手将它捧起来,仔细看去。 ——是一卷纸片。 这…… 晏昭下意识环视了一圈,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 她颤着手捻开了纸卷。 「行至西河,遇叛军围城,幸有镇西军破城相救,遂随队归京。特遣燕使问玉君安否?——愚师明尘」 ……是、师父??? 手掌翻覆,纸片瞬间隐没入了袖中。 多年未见师父,没想到再次有了她的消息,却是这般境遇。 感慨片刻后,晏昭突然又倏然抬眸。 ……自己好像漏了些什么。 她立刻又将纸片取出,再次看了一遍。 ……镇西军……随队归京…… 镇西军,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无疑让她立刻振奋了起来。 沙燕在她掌心跳动了几下,随后扑棱着翅膀落到了一旁的桌案上。 晏昭定定看着它,心中有了计算。 此传信之法只有她们师徒才会,倘若能通过师父与城外的镇西军互通信息…… 京城之围,可解!. 这日午时,侍女捧着食盒,走入了房中。 里面一片安静。 窗户大开着,灌入的风吹得纱帘簌簌作响。 “晏姑娘?”她四下望了望,心内升起了些许惊慌之意,“晏姑娘?” 侍女将食盒放在桌上,赶忙四下寻找了起来。 直到她拉开了床边的帷帐,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看到床上人的模样时,她却又是一惊。 少女面色涨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一手按着心口的位置,不停地大口喘着气。 “晏姑娘,您怎么了?”侍女小心翼翼地问询道。 下一刻,床上人猛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到连指节都泛起了白:“我、心疾发作了,钟太医,快去寻钟太医——” 她神色痛苦,额角青筋暴起,唇角还隐隐有血色溢出。 侍女见她这般模样,吓得挣开手连连后退,并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待屋内重归安静,晏昭侧躺在床上,眸色渐深。 她便赌,殷澈暂时还舍不去她这条命。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钟秉文提着药箱大步走入,瞬间便与床上人对上了视线。 他动作微顿,突然转头道:“你们都出去。” 一旁的侍女小厮闻言,却是犹豫着不肯离开。 “都出去。”他冷声重复道,“心疾最忌嘈杂,若是治死了,你们谁担待得起?” 听见这句话,众人这才纷纷小步退下。 待房门紧闭,钟秉文这才收起那副严肃表情,他在床边做下,定定看着仍捂着心口的晏昭。 而下一刻,他便拉过她的手,指尖搭在了她的腕上。 “风邪入体,忧思过重……不过,心疾发作装得倒是不错。” 他淡淡开口道。 “还是瞒不过你,”晏昭苦笑一声,一把抓住他的手,言辞恳切,“帮我这一回罢。” 钟秉文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语调平缓:“想必晏大人这个忙,不是好帮的。” 她眸光微动,继续游说道:“我有意叫他们将你带来,就是因为这件事,除了你,谁也帮不了。” 听见这句话,钟秉文这才有了些许反应,他微微挑眉,却是不语。 而晏昭只当他这便是答应了,于是迅速问道:“钟太医,喘疾的主药一般会是什么?” “喘疾?”他微微皱眉,目光凌厉地看来,“你问这个,莫不是要……” 之前与殷澈见了几面,每次他都会时不时地低咳几声,晏昭便猜测他大概身患喘急。 而如今见钟秉文如此反应,她便更加坚定了这个猜想。 “你要毒杀亲王?”钟秉文半压眉眼,语调里听不出喜怒。 “不,”晏昭低声解释道,“只是让他暂时无力理事……好放镇西军入城。” 语毕,屋内霎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只有纱帘飘动的簌簌轻响仍在耳边回荡。 半晌后,钟秉文突然笑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信我?” 在静默中,两人对视着,似乎都从对方的眸内读出了些许未尽之意。 “你莫非觉得我真认不出你了?”晏昭忽然笑了,眼神一下也不错地看着面前人。 她一字一顿道: “钟、狗、儿?” 钟秉文半垂着眸子,一时看不清具体神色。 只是仅仅片刻之后,他便也掀起眼帘,微微一笑。 “那你呢,童玉君?”. 不知何时,细细绵绵的春雨突然落下,雨滴打在窗外的竹叶上,发出了些许细碎的、令人安心的声响。 晏昭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师父刚刚抛下她独自远游,观中的师兄们又时常欺负她,唯一的乐趣便是逢集的时候能够去到山脚,叫卖些杂货,又能凑一凑热闹。 她便是在那时与钟叔罗婶熟悉起来的。 有一回,她早早地将杂货卖完,便迫不及待地跑去了那间客栈。 小店的后厨中,钟叔正在灶台前翻炒着一锅腊肉饭,香气飘出很远。 “小童道长,又来赶集了?”他头也不回地笑道,“这腊肉,是你罗婶过年时候留下的,今天可有口福喽!” 尚且年幼的她,垫着脚趴在窗边,眼巴巴地望着锅里:“钟叔,狗儿哥呢?” “他呀,在后头晒什么药呢,昨儿个自己上山采的,也不知道是药还是那破杂草……” 狗儿,钟狗儿。 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 屋内的气氛一时沉寂,谁都没有继续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钟秉文这才回答了她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治喘疾的药方有许多,但基本都会包括麻黄、细辛、白果、麝香等。据我所知,给襄亲王治疗此疾的冯太医,善古方,不喜巧法,他开的方子,绝逃不开这几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不可闻: “而若说相冲……砒霜、朱砂、铅丹、乌头、马钱子之类都可生效。” 钟秉文又看了看她,补充道:“*如果能取来药渣,那便是再好不过——我即可‘对症下药’。” 晏昭想了想,抬眸说道:“你就说三日后还要再施一次针,若我能将药渣拿到手,到时候便借机给你。” “好。” 青年定定看着她,点了点头. 钟秉文走后,晏昭便开始想要如何才能取到殷澈的药渣。 现如今,在这襄亲王府里,她唯一能相信的人就只有…… 思索片刻后,她便起身下了床。 房门被“唰——”地一下推开,少女站在门口,居高临下道:“我要见殷长钰。” 门外的侍女护卫们吓了一跳,互相对视了两眼,最后还是那名送饭的侍女站出来说道:“晏姑娘,王爷有令,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进这个院子。” “那你就去向王爷通传,”晏昭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他要的信我已经写好了,但我不会交给他,我要亲手交给我的……未婚夫婿。” 侍女眸光微动,这才应声:“是。” 晏昭走回屋内,将那封早已写好的信从枕头下取出,坐在桌边静静等着。 等着殷长钰,踏入这道房门。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摇曳横生的竹枝竹叶犹似碧玉水洗,在她眼底映上青色的一片影。 这时,身后突然传入一阵风来,将她脸侧的发丝吹起,于眼睫处微微搔动。 是门开了。 她下意识起身转头,却正落入了一个盈满了香气的怀里。 殷长钰紧紧抱着她,上下打量着。 “可有事?怎么会突然染上心疾?”他急切地问道,“是不是他们有意搓磨你?” 晏昭摇了摇头,将他拉到了一边。 “五郎,有一件事……不知你可否愿意帮忙。”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殷长钰见状,立刻应声:“当然,你说。” “你……”晏昭张了张口,犹豫片刻后还是问了出来,“有没有办法能取到王爷平日喝药的药渣?” 她看着面前人的神色变化,暗暗捏紧了指节。 “要这个,”青年先是一愣,随后颤着眼睫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做什么?” “五郎,你难道想看着他一错再错下去吗?”晏昭仰起头,直直望向他,“你放心,我不是要他死,只是想让他虚弱些时日,无力理事,好让陛下有机会……镇压叛党。” 殷长钰的唇微微抿起,眸底的痛苦与纠结之色一层一层地翻了上来。 然而晏昭却又逼近了一步: ——“你比我更清楚,若不阻止他,往后,会死更多的人。” 正文 第99章 这几日,小雨时下时停,晏昭又喝了几顿苦涩的药汤,倒也不再发热了。 第三日的午后,钟秉文果然准时来到了这里。 待他进门后,晏昭这才从床边的缝隙中取出了一包药渣。 “你可看仔细些,此计能不能成,就端看这一回了。”她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递给钟秉文,并低声嘱咐道。 钟秉文伸手接过,打开细细察看了起来。 他时不时拈起一些碎渣放于鼻尖轻嗅,又凝眉静静思考着。 半晌,就在晏昭都忍不住要开口问询的时候,他终于将将油纸包合上放到了一边。 “怎么样?” 她连忙问道。 钟秉文看了看她,低声道:“这里头最主要的一味药便是白附子,与其相克之物多矣,譬如半夏、贝母、白及、白蔹等等。” 而晏昭听见这几句话,倒是心头一喜。 若按上回所说,什么砒霜、朱砂、铅丹、乌头之类,都并非寻常药物,毒害之意过于明显。 不过钟秉文方才提到的这几味药,可都是制香的好材料…… 而她原本一直没想到该如何将毒下给殷澈,如今,却也有了好主意。 “狗儿哥,你可算是帮了大忙了。”晏昭的面上难得浮现出了点点笑意。 听见这个称呼,钟秉文不由得一愣。 他摇头笑了笑:“许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晏昭将油纸包重新藏起,终于一扫连日来的郁郁,调笑道:“若是怀念,日后让旁人叫你狗儿太医不就成了?” “听起来不像是给人看病的。”钟秉文在一旁淡淡道。 随后,他又给晏昭下了几枚凝神定气之用的针,这才作罢。 “风寒好了,可莫要再染上忧思之症。” 晏昭听着,却没有应声。 现下这境遇,要怎么才能不忧不愁呢?. 王府内院中,殷长钰立于门外,静静等候着里头的通传。 片刻后,房门被打开,长随默默侍立一旁,低声道:“世子,可以进去了。” 他看了看门内的景象,垂着头抬步走入。 殷长钰走到桌案前,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来。 “这是……昭昭托我送给你的东西。” 那信封上书「我父晏惟安启」 殷澈接过后,毫不犹豫地拆开看了起来。 待他将信中内容尽数读完,这才抬头望向殷长钰:“可还说了其他?” 对面人摇了摇头。 青年神色纠结,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阿耶……你说,倘若事成,昭昭就会与我成亲,是真的吗?” 听见这句话,殷澈先是一愣,随后大笑道:“当然,阿耶何时诓骗过你?” “那……可否解了我的禁足?”他抬起眸子,正色道,“城中事务繁多,我也想,帮阿耶分担。毕竟,孩儿也到了要成亲的时候了。” 语毕,屋内一时陷入了寂静之中。 殷长钰喉头一滚,藏于袖中的手掌慢慢攥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再次听见那道声音说:“好,那这几日你便先在府内处理文书罢。” 殷澈语调平缓,并未一口答应,却也没有彻底拒绝。 “……是。” 又谈笑了两句,殷长钰便起身退下了。 不过,他刚要踏出房门,却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事一般,回头问道:“我之前丢了一块香牌,那是昭昭送我的定情信物,我想着能不能去重配些香药来,再制一块香牌?” “这是自然,”殷澈微微颔首,对着一旁的长随吩咐道,“世子说,你记,明日便去西市将东西都买来。” 这意思,是不让他出去了。 殷长钰目光微微一扫,对着那长随道:“龙涎、沉水、半夏、甲香、白及、白芷、麝香、贝母、沉檀、丁皮、梅肉……大概就这些,其余还有什么珍稀香药,也一并带回就是了。” 他一口气报出了十几样。 而那长随一开始只是垂首听着,到后来,额角便慢慢淌下了汗珠。 “是、是,小的记下了。” 殷长钰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句:“若有缺漏,惟你是问。” 那长随的头垂得更低了:“是、是是……”. 第二日,配好的香药便送来了晏昭的院子。 可能是因为她写下了那封信,院子内的守卫也放松了许多,甚至不再限制她在王府内走动。 然而晏昭却没有任何探索王府的欲望,她将自己关在房里,一个人制着香牌。 上回制香,已然记不清是何时了。 由于是送给殷长钰的,晏昭便选择了寿阳梅香的香方。 在原本沉香、檀香、甘松、零陵香、丁香、龙脑以及麝香之外,她掺入了半夏、贝母、白及三味药香。 若单单只用这三味制香,稍微熟悉香药的便能闻出异样,只有将其融入更多香料的气味之中,才能掩住这块香牌的特殊之处。 她将所有的香材都碾磨为细粉,并混合在一起。 加入蜂蜜与黄胶之后,香粉即成香泥。 晏昭在香泥上点缀了几瓣白梅花,随后便用木雕模具将其压制成形。 如此一来,香牌即成。 不过此时的香牌尚未烘干晾晒,还不能佩戴。 她推开门吩咐道:“去取一盆炭火来。” “是。”侍女现在已经不敢拒绝她的要求,连忙应声退下。 晏昭将火盆放在了院子里,并将那块香牌也晾于火盆一旁。 其实应该是阴干十日左右,不过未免夜长梦多,还是早些烘干了叫殷长钰戴上为好。 如此一来,他若是日日与殷澈相见,便可将这毒,悄无声息地下给殷澈. 襄亲王府的下人们发现,这些时日,世子不但没有被禁足在院子里,还日日晨昏定省,亲自为父亲奉茶。 甚至殷澈批阅文书时,他都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研墨。 看来,世子是妥协了。 不过王爷的咳喘却更加严重了,几乎是帕不离手,时不时便要捂住口唇低咳两声。 七日后,殷澈在与幕僚密会之时突然眩晕倒地,太医诊断是劳累过度,开了安神的方子。 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晏昭正坐在窗前喝茶。 她垂下眸子,将杯内茶水一饮而尽。 是时候了。 暮色四合,院子里逐渐安静了下来。 晏昭有节奏地敲击着窗沿,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一只黑白分明的沙燕落到了窗边。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片,用细布条裹紧了,绑在了燕子的腿上。 片刻后,燕子在窗边跳动了两下,便扭扭脑袋转身飞走了。 她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天空中那逐渐远去的一点黑影,慢慢捏紧了指节。 成败如何,端看此着. 春来时,街亭冷落,偌大的京城里,竟只有鸟雀尚可自由来去。 城楼上值守的金吾卫听见扑棱扑棱两声响,随后便见着一只飞燕自头顶掠过,飞向了城外。 那燕子越飞越远,掠过田地树林,山丘小溪,直到前方出现了一大片整齐的营帐。 它在其中一处篷帐旁落下了脚。 “咦?你回来了?” 片刻后,便有一双手掌将它捧起。 随着手掌慢慢抬高,燕子跳动着,看见了手掌主人的脸。 这张脸略染风霜,鬓边已然生出了丝丝白发,眉目凌厉但神情却平和恬淡。 她梳着混元髻,穿了一件灰扑扑的袍子,面上带着笑自语道:“看看……我玉君徒儿给我带了什么信……” 此人正是明尘子。 她将燕子腿上的纸卷拆下,打开细看了起来。 只是,待将纸上的文字读完,明尘子的面色却倏然一变。 她看了看四周。 这里聚集的大多是跟随大军一路南下的流民、灾民,若要去到镇西军的营帐,前方还有一道把守。 明尘子将纸卷收入袖中,随后抬步朝前走去。 只是她刚走到营帐前,就被两名兵士拦下:“不得擅闯!” 明尘子笑着道:“我有要紧事禀报给将军,事关京城安危,不可拖延。” 兵士上下打量着眼前人。 ——鬓发凌乱,衣着脏污,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流民。 “将军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其中一人呵斥道,“别打什么歪主意。” 闻言,明尘子却依旧是笑呵呵的模样:“军爷,烦请行个方便,与小赵将军通禀一声,便说是‘玉君’遣人来递信,将军必会召见的。” 那人见她言辞凿凿,踌躇少顷,终究还是转身入内通报。 没过多久,他便又快步走了回来,看向明尘子的眼神里带着些疑惑与好奇:“随我进来罢。” 方才进去通禀的时候,听见他的话后,赵将军竟然立刻从桌后站起了身,神色激动,还叫他赶紧把人带进来。 这人…… 他又忍不住打量着身侧的这个普通“流民”。 对方好像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头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十足的朴实憨厚。 ……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独特之处。 等到了地方,明尘子便在兵士的示意下独自走了进去。 帐内人听见动静,猛然抬起头。 只是看见来人的时候,他眸子里却闪过了一丝失望。 “贫道明尘,见过赵将军。”明尘子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道。 明尘? 听见这两个字,赵珩一下子皱起了眉。 有几分耳熟…… “玉君徒儿给我送了信来,信里说只要说是她递来的消息,你一定会见我的。” 明尘子从袖中将那纸卷取了出来。 而听闻此言,赵珩则是立刻从桌案后绕了出来。 “师、师父?” 青年结巴着不知要如何开口,只能伸手接过了那递来的纸卷。 而明尘子听见这称呼则是摇了摇头:“我这一生只有玉君一个徒弟,可当不起将军这声‘师父’。” “……是。”赵珩连忙点头道。 正文 第100章 “信已经送到,草民这便告退了。” 下一刻,明尘子便要告辞。 “您不如就在附近的营帐住下罢……”身着玄甲的青年温言建议道。 然而,明尘子却摇了摇头:“某本就是南下的流民,自该去流民住的地方。” 见她如此坚持,赵珩也就没有再劝说,只是吩咐门口的兵士将其带回原处。 随后,他回到帐内,打开了那卷纸片。 只是看着看着,他面上的神色便逐渐凝重了起来。 赵珩没敢耽搁,立刻出门去了赵钪的大帐. 京城内,襄亲王府中。 殷澈这几日一直卧床不起,甚至有了咳血之症。 他看着一旁侍奉的殷长钰,突然道:“钰儿,你是否真心喜爱那晏家丫头?” 殷长钰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点头道:“是。” 哪知,殷澈的下一句便是—— “那阿耶便做主,让你们成亲,可好?” 听见这句话,青年的面上浮出了惊疑与喜悦交织的复杂神色。 父亲为何突然…… 他试探着问道:“可是,会不会太急了,不如等此事了结之后……” “不等了,”殷澈又咳了几声,这才继续道,“既然是你真心喜爱的人,那便早些成亲罢……以免误了时候。” 殷长钰垂下眸子,却有些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误了时候? 只是他却知道,殷澈如此说,便是已然下了决定,不容他人质疑。 于是,殷长钰起身便拜:“孩儿遵命。” 下跪时,腰间的香牌摇晃着磕在了一旁的椅腿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心头一颤,迅速稳住了身子。 “快些准备,”殷澈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我还想喝一口敬茶呢。” “……是。” 所以,三日后,当姜云默再次来到襄亲王府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满府满院的红绸与喜字。 她强压住心头的不安,拉来一个侍女问道:“怎么回事?王府里怎么突然如此装饰了?” 那侍女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两眼,随后嚅嚅道:“是、是世子要和晏姑娘成亲了。” 闻言,姜云默面色骤变,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了心神。 一旁跟着她前来的贴身丫鬟轻声问道:“郡主,那我们……还要去见王爷吗?” “见,”姜云默眸色沉沉,“自然要见。” 她这次来,本就是想问殷澈先前答应她的太子妃之位怎么随随便便又许给了晏昭。 却没想,刚进府,便听闻了如此消息。 姜云默自然要去讨个说法。 然而,殷澈给她的回答却是:“是吗?但是当时本王对你说的可是——‘若钰儿同意,自然可以’。” 他用帕子捂住唇,剧烈地咳了两声,继续道:“可是钰儿喜爱的,明明是晏姑娘。”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叫姜云默暗自攥紧了手。 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 可她那时自觉容貌出身都无可挑剔,殷长钰又怎会不同意这亲事,便没有在意这句话。 ……谁知,半路却杀出个晏昭来。 “王爷,可我却是将身家性命都尽数奉上了,”姜云默还是不甘,抬眸争辩道,“若无我,无石花散,您的玄甲军如何能成?” 玄甲军中的死士,可都是靠神仙药控制着的,暂时还离不了她姜云默。 “玄甲军?”床榻上的人淡淡瞥来一眼,“郡主放心好了,这份功本王记着呢,不会亏待你的。” 她看着殷澈云淡风轻的模样,只能咬牙低头道:“是,王爷说的是。”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让殷长钰和晏昭成亲了。 ——“咳咳。” 这时,殷澈突然偏过头去咳了两声,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一旁的长随会意,立刻走到姜云默身边道:“郡主,若无其他事,便随小的出去罢。” 闻言,她闭上眼,掩住了眸内神色。片刻后,这才起身跟着长随一同退下。 走出王府后,姜云默面上的阴沉之色再也遮眼不住了。 殷澈这个老贼,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需要神仙药的时候,便许她日后荣华,如今眼看着大事将成,却又将主意打到了晏昭身上。 说殷长钰喜爱晏昭? 她才不信。 定是殷澈想要拉拢晏惟,才会如此决定。 如此一来,便只有…… 姜云默坐于马车内,发髻上的步摇微微摇晃着。 她眸内一片冷沉。 只有让殷澈无从挑选,自己才有机会稳坐太子妃之位。 她撩起帘子望向了外头。 天色渐晚,未免夜长梦多,不如就在今晚动手罢. 是夜,雷雨大作。 晏昭早早便熄灭了灯烛,合衣就寝。 只是她半晌却都没能睡着。 许是外头的电闪雷鸣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侧过身子,将被子拉至头顶,整个人埋了进去。 只是隐隐的,她好像听见了一些声响。 晏昭做起了身子,认真辨着。 ——那声响非但没有消失,还反而越来越大了。 她立刻起身,随手抄起了一旁的木杆,随后小心翼翼地朝着门口走去。 等到了门边,晏昭半身掩在门旁,伸着脖子仔细听去。 这时,她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晏昭吓得挥舞着手中的木杆便朝后打去,然而,却被架住了。 青年自阴影中走出,唇角含笑。 “别打到伤处,不然,昭昭岂不是又要心疼了?”姜辞水附身凑上前来,温热的吐息洒在她的颈侧,倒叫她不由得一颤。 她惊诧着看着眼前人,像是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而姜辞水见她如此反应,倒是忍不住笑了:“我来救你了,小骗子。” 晏昭又是惊又是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只是片刻后,她突然意识到方才听见的异常声响竟然消失了。 然而她却并未放下心来。 “我听见门外有动静。”晏昭用气声和姜辞水说着,“你在这儿别动,我去外面看看。” 她刚要推门,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都说是来救你的,怎么好叫你去冒险?”姜辞水将她拉至身后,眨了眨眼。 随后,他便走到门前,轻轻将房门推开了一条小缝。 而下一刻,青年便立刻回身,将晏昭扑倒护于身下。 耳边传来簌簌的箭矢飞射之声。 姜辞水拉着她便往屋内跑去。 然而,随着轰然一声响,房门被大力破开。 她慌忙回头望去——正值一道电光划过,照亮了来人的玄铁黑甲。 只有一人…… 晏昭刚松了一口气,却又见得那院子里头,还隐隐有十数道反光闪过。 糟了!!!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面前便劈来了一道寒光。 她与姜辞水迅速分开,各滚向了两旁。 “铛——” 长剑砍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令人脊背生寒的动静。 而还没等她松口气,下一剑,便再次落下了。 这回,她无处可躲。 晏昭下意识扭过身子,打算用左肩承下这一剑,然而,她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寒光一闪,剑尖直愣愣插入了她脸侧的地面之中。 她来不及思考,立刻起身,拿起掉落的长剑便向前刺去。 “噗嗤——” 手中隐隐感到了些滞涩。 紧接着,粘稠的血便顺着剑身缓缓淌出。 眼前的兵士踉跄后退了一步,仰头后倒在了地上。 而这时,晏昭才发现,他的身子竟然在不自觉地颤抖着,同时双目圆睁,青筋暴起,面上没有丝毫血色。 她猛然扭头望向姜辞水,脑中灵光乍现。 若按他先前所说,神仙药中含有他丢弃的蛊粉,那这些受控于神仙药的玄甲兵士,岂不是…… 可以由他操纵? 她再次望向门外,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刚才只有一个人冲了进来。 又一道刺眼的电光闪过,她这才看清,院内十数名兵士各个双目瞪圆,拼命用手抓挠着脖颈,像是陷入了剧烈的痛苦中。 只是下一刻,便有人发狂般举着剑冲了进来。 “杀!杀!杀!” 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双目赤红,脸侧与脖颈都被自己抓住了一道道血痕。 在暴雨中,仿若失控的厉鬼。 电光火石之间,晏昭手中的剑被姜辞水拿过,他站在前面,挥剑便砍。 血色飞溅之间,又有一道身躯重重倒下。 而晏昭,则是拾起了地上又一柄掉落的长剑。 之后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绯红色的纱。 只是机械地砍劈与刺入。 雷雨声似乎掩盖了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今晚,这处院子像是与世隔绝般,竟无人发现异常前来查看。 等一切结束,她站在雨中,茫然地看着四周。 豆大的雨滴打得她睁不开眼,只能朦朦胧胧地扫了一圈。 却不见姜辞水的身影。 晏昭心下一紧。 她迅速跑入屋内,在床榻旁发现了他。 青年坐在地上,背倚床边,面色苍白至极。 “姜辞水!”她跪在他身边,急切地察看着,“你受伤了?” 而他却笑着摇了摇头:“他们都是中了蛊的人,怎么可能伤的了我……” 只是说着说着,他便呕出了一大口血来。 那血隐隐透着黑意。 “你、你到底怎么了?!!”晏昭吓得手都在抖,她脑中一片慌乱,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姜辞水……姜辞水不能死,她还要好多话没问他呢! 青年咳了两声,将口中的血吐尽,继续笑道:“没事,蛊虫反噬而已。” 只是他整个人却在不自觉地颤抖着。 “反噬?反噬怎么这么严重?”晏昭急地语无伦次,“那、那你告诉我要怎么缓解?需要什么药?我现在、现在就去找太医,我出去叫人,我——” 她转身便要走,却被人抓住了手腕。 正文 第101章 那只手力道很轻,只要稍微使点力便能挣脱。 只是晏昭却像是被锢住了,动作瞬间一滞。 “昭昭……别去,就在这儿陪我罢。” 往日张扬调笑般的声音此刻却虚弱无比。 “我的伤,我知道……心脉已断,没用了……” 这句话,像是瞬间令窗外的大雨都停滞了。 她慢慢转过身,跪坐于地。 青年一边笑着一边咳血:“蛊虫反噬……没事的,不痛。” “姜辞水……”晏昭慌忙地用袖子擦去他唇角溢出的黑血,却是徒劳,“你不是说那些都是你丢弃的蛊虫吗?怎么会反噬地这么厉害?” 姜辞水握住了她停在自己唇畔的手,并紧紧包在了掌心。 “咳…正因为是弃蛊,所以我并不能完全…咳咳…控制它们……” 此时,雷雨逐渐停下,清冷洁白的月光自窗外照来,直直打在他们交握的手掌之上。 白与红流淌着交织在一起,冷白的皮肤上隐隐透着青绿色的经络,指节攥紧得泛起了白,同时也在不停轻颤着。 像是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晏昭顾不上满身血污,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然而下一刻,头顶便传来了更加剧烈的咳血声。 她赶忙退开,就见眼前人面露痛苦之色,一手紧紧捂着心口,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你……”她愣在原地,看着姜辞水的模样,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瞬间联想到,那日沐春宴上他突然发作的心痛,和当时的怪异反应。 ——“你说,送蛊一次之后就再不会心痛……难道,其实是……” 难道,其实是将疼痛转移到他的身上了? 所以自第一次送蛊之后,自己的每一次心动,他都会感应到,并且承受一回噬心之痛? “昭昭……” 姜辞水望着她,突然抬起手在她眼角轻拭了一下。 这时,晏昭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滚下了泪来。 “……别哭。”他笑着安慰道,“这样,我可要心疼了。” 只是他的身子却支撑不住得往下滑去。 晏昭看着往日张扬浓烈的青年渐渐委顿下去,颤着声音问道:“姜辞水,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救她? 为什么愿意承受反噬之痛? 为什么……明知道这是条往生路,却还是要走? 他仍是笑着,伸出手,替她将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 “我好像,从来就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可能因为我就是一个没用来处,也没有去处的人,”姜辞水缓缓抱住她,倒在少女的怀里,“只是因为我想来,所以便来了……昭昭,我对你,没有因果。” 情之一字,何来因果? 脑中的记忆突然陷入了一片混乱,他恍惚间,仿若回到了从前。 从踏上京城的那一刻,也许就注定了他会在今日死去。 他来京城,本来只是为了让他们都不能如愿。 他不想让父亲如愿,也不想让姜云默如愿。 因为他恨他们,恨为什么一出生便注定了成为蛊人,恨父亲为什么偏心妹妹,恨妹妹为什么不用经受蛊虫日夜撕咬身体的痛,恨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父亲投靠了襄亲王,姜云默则是计划着嫁给殷长钰。他暗中跟上,想要破坏他们的结盟。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姜云默,在簪花宴上。 那时,他顺手将那个姓晏的女官拉入了这场混乱之中。 因为他讨厌她。 东渡码头的花船上,第一次,他在一个人眼中看见的是空白。 她看向他的眼里,没有轻蔑,没有痴迷,没有算计,也没有爱慕。 只是干干净净的一片空白。 就像看向其他任何一个人一样。 但他竟然在这样的视线里逐渐安下心来。 他借机给她下了蛊。 ——故意选在了在赵珩面前。 他对自己说,不能心软,不能留这么一个能动摇我的人在世上。 只是,最后…… 只是,现在…… 姜辞水抬起沾染血迹的手,慢慢抚上晏昭的脸侧。 我宁愿承受万蛊噬心的痛,也不想让她,再受半分伤害。 或许我本就不该活下来。 ——在最开始。 在岭南的悬崖边。 如果最初我就本不该存在,那么为你而死,也许就是这条性命的意义。 那只手,缓缓失了力气,落了下来。 “昭昭,不要为我伤心,就当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他唇角微翘,露出了最后一个轻笑来。 忘了我。 就当我,从未来过. 雷雨彻底停歇了。 院内院外一片死寂,晏昭抱着姜辞水,只觉得心口一阵抽痛。 母蛊都死了,怎么,还在痛? 她怔怔地捂上心口,温热的泪已然流至腮边。 “姜辞水……” 她低头去唤,而怀中人却没有应声。 “姜辞水,你…在说什么,什么不要为你伤心,我才不会……我恨你,我根本没有动心——谁让你来的?谁让你来救我的?明明自己的伤都没有痊愈……” 说着说着,泪水终于决堤。 “姜辞水!” 惨白的月光下,少女紧紧搂住怀中逐渐冰冷下去的身体。 她的身后,墙上的竹影随风轻摇着。 “姜辞水……你醒过来好不好,我心悦你……” “你要杀姜云默,我帮你,我帮你杀……你再痛,就告诉我,我给你念静心咒,我去跟钟秉文求药,他医术可好了,一定会有药方可治的……” “姜辞水,你别走——” 是我心动。 ……可是同心蛊已死。 再也不会痛了. 今晚,殷长钰一直在小厨房里熬汤做菜。 只是一锅焦了,一锅又放了太多的盐,根本不能入口。 他想着晏昭爱吃点心,便又打算蒸些糕点。 就这样一直折腾到了夜里。 前半夜雷雨大作,他好不容易做成了一屉杏子糕,准备带去给晏昭尝尝,却被仆从拦下了。 “世子,这外面雨这么大,要不还是明日再送去罢,想必晏小姐也该歇下了。” 殷长钰看着手中的食盒,却还是有些不甘:“等到明日,糕点都凉了,味道也不好了。” 只是他看着外面的雨,觉得仆从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昭昭应当已经睡下了罢……只是雷声这么响,她会不会被会不会被吵醒?会不会害怕? 而就在这儿犹豫的当口,雨竟然慢慢小了下去。 殷长钰立刻吩咐道:“去拿伞来。” 连老天都在帮他,他怎么能不去呢? 晏昭的院子在王府的西北角上,十分偏僻,平日也少有人来。 殷长钰提着食盒走在路上,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身后的侍从也纷纷停了下来。 ……怎么有血腥味? 他瞳孔骤然紧缩,随后快步朝着前面走去。 昭昭!!! 千万*、千万不要是…… 越往院子走,血腥味就越浓。 而且平日本该有的巡逻侍卫也不见了踪影。 殷长钰的心中升起了强烈的不安之感。 他大步跑入院中,第一眼便看见了被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昭昭!” 青年目眦欲裂,大声喊着。 他快步走入屋内,看见了那道背影。 “昭昭,你怎么样……” 殷长钰连忙跑过去,却见少女跪在地上,怀里正抱着一人。 血顺着红衣淌到了地上。 晏昭只觉得心中一片空茫,她怔怔抬起头:“五郎?你来了?” “哐啷——” 殷长钰手中的食盒摔在了地上,里头的糕点滚落而下,沾染了地上的血。 红的、白的,混作一团。 他蹲下身子,急切打量着晏昭:“昭昭,你没受伤吧?” 晏昭没有说话,只是更加抱紧了怀中的人。 “是……姜辞水吗?” 殷长钰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颤抖。 “昭昭,你先放开他。”他慢慢安抚着晏昭,想要将人从她的怀里抽出。 而晏昭反而抱的更紧了。 手臂像是僵住了,怎么也松不开。 “五郎,你先出去罢,”她将脸贴在怀中人的发顶,轻轻道,“让我……再跟他待一会儿。” “昭昭——” 殷长钰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她的模样,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里。 刚出房门,青年面上的神色便倏然阴沉了下来。 “立刻去查,到底是谁下的令!”他压低声音喝道,“还有,把这儿都清理干净了。” “是。”. 雨水顺着屋檐低落,在石板上砸出了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涟漪。 天地皆静。 只有耳边的水滴声在提醒晏昭,她尚在人世。 恍惚间,她甚至觉得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罢了。 等她醒来,依旧是在那处偏院里,再过几日,便是她与赵珩约好攻城的日子。 而那喜穿红衣的热烈青年,应当还在晏府中养伤。 待事毕后,或许他会回到岭南罢。 只是怀里的触感却告诉她—— 这不是梦。 …… 他说,他对自己,没有因果。 错了。 若非知道她今夜会遭此劫,他怎么会连伤都没好全就要匆匆赶来? 玄甲军的兵士身上皆带着他的蛊,他一定是有所感应。 是她欠他的。 “丹元星天,令我通真。七玄虚映,照护神魂。魂魄无漏,长生久视。太一守尸,三官卫灵。” 清冷空灵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转世成人。冤仇和释,罪业冰消。” 墙上的竹影晃动地更加剧烈了一些,似是忽有一阵风过。 ——“急急如律令!” 夜色与月色的交织间,明心真人一手掐诀,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超升魂魄。 愿以我半生功德,普及于他。 解冤并释结,亡者得超升。 存亡俱沾恩,永脱轮回苦。 姜辞水,愿你来生,不要再受这么多磨难了。 也不要再,遇见我。 …… 若辞东流水,来世不复见。 正文 第102章 天光乍破,阳光终于照到了他们的身上。 晏昭抬起头,却不由得半眯起了眼睛。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外头有人走入,小心翼翼地问:“昭昭,让我带他走罢,尽早……收殓下葬。” 她跪坐于原地,缓缓点了点头。 “……好。” 怀中的身躯被抽离开,竟让她莫名感到有一种剜去心肉般的痛楚。 双臂间,突然变空了。 一只红羽雀扑棱着翅膀自窗边飞过,飞向了远处的天。 晏昭的视线随着那只雀越来越远,越来越高。 直到再也捕捉不到它的踪影。 她收回视线,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站起了身。 “姑娘,院子里的脏污一时半刻清不干净,您随我去隔壁的厢房罢。” 那声音忽远忽近,在耳边打转。 “好。”. 晏昭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去的。 只是再醒来,却觉得有些恍然。 她看着陌生的床帐,陌生的房间,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不是噩梦。 姜辞水真的死了。 “小姐,您醒了?” 帘帐外有人影一晃而过。 ……这声音,怎么有几分熟悉? 她撩开帘子,映入眼中的是一张欣喜雀跃的脸:“小姐!” 是……雪信?!! 晏昭不可置信地捧住她的脸,上下左右地打量了半天:“真是雪信啊?” “当然!这哪有假的,”雪信笑嘻嘻地撒娇,“我担心死了,就怕他们有意为难小姐……诶小姐,我方才怎么看见外头还熬着药呀?你受伤了?” 晏昭的神色微微一滞,随后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前些日子天凉,染上了风寒。”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对了,你怎么来了?” 雪信朝外面看了看,随后低声道:“是桑青去晏府接我来的,说小姐与世子过些时日便要成亲了,身边得有个得力的丫鬟。” 说着说着,她露出了些许犹豫之色:“小姐,您真的……要和世子成亲?” 听见这句话,晏昭垂下了眸子。 “……这件事是王爷定下的,没有转圜余地。” 只是,他能不能捱到那天就难说了. 王府内院,殷澈今日难得感觉身子爽利些,便召了人前来议事。 “昨儿夜里好像出去了一队人,是钰儿下的令吗?”殷澈皱着眉斜倚在床头,低声问道。 下首的幕僚先是一愣,随后犹豫地开口道:“……是,世子命人处置了南珠郡主。” “南珠?”殷澈眸光一动,“人还活着吗?” “郡主已经被押至暗牢,世子倒是未曾伤其性命,不过……郡主的身边人全都被打杀殆尽了。” 幕僚垂着头,恭敬禀告:“昨夜郡主擅自动了玄甲军的人,去暗杀晏姑娘。” 听见这句话,殷澈不由得坐起了身子:“晏家丫头没事吧?” 在这个节骨眼上,晏昭可不能死。 “晏姑娘无事,不过……”说到这儿,幕僚语间一顿。 “不过什么?”殷澈沉下了嗓音,厉声问道。 “不过……天明时,却发现姜世子死在了院子里。”幕僚小心翼翼往上首看去,声音越来越轻。 这事太过蹊跷,不可深思。 殷澈沉吟片刻,反倒笑了:“姜辞水若死了,;姜巍那老东西不就只剩姜云默一个女儿了吗?” 如今姜云默也被关在了王府暗牢之中。 岭南无忧矣。 他眸色微动,刚想说什么,却被喉咙深处突然涌上的痒意打断了。 “咳咳咳——” 片刻后,殷澈拿开帕子,上头已然洇开了一团血色。 “王爷,如今成事就在眼前,”幕僚有些担忧地开口,“您可千万保重身子。” 他皱起眉头,摆了摆手:“本王无事。” 然而,那素帕上的血色却深深刺入了他的眸中. 夜色沉沉。 晏昭站在窗前,无意识地捏紧了指节。 明日,便是她与殷长钰的成婚之日。 也是她与赵珩约定的攻城之日。 她这几日辗转难眠,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 如果毒香的分量不够,如果殷澈提前察觉,如果镇西军那头出了差错…… 每一种可能背后,都是无数条人命。 晏昭就这样在窗前枯坐了一夜,直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小姐,梳头娘子来了。” 雪信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钻了进来。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十数个人瞬间涌了进来。 雪信走在最前面,将晏昭带去了耳房沐浴更衣。 温热的浴汤稍微消解了一些额角的胀痛,叫她得以放松片刻。 只是,等换上喜服和沉重的头冠之后,她便再难露出轻松之色。 全福人上前来为晏昭上妆,梳头娘子也一同在身后梳理起了她的头发。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围在其中的偶人,只任凭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晏昭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的时候,衣着装扮这才终于完善。 雪信取来纱巾,轻轻盖在了她的头上。 晏昭看着眼前的绯色,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个雨夜。 透过眼帘,是赤红的纱,和满院的死气。 “姑娘真是容颜绝世,这叫谁看了能不喜欢?” “是啊,简直和世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世子还嘱咐我们一定要小心待您,可见是个有情的呢!” …… 耳边是众人纷纷夸赞她好容颜的话语,气氛正烈。 而就在这时,又有人自院外而来,高声道:“喜轿要来了!” 这句话立刻令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除了晏昭。 “小姐,我扶着您过去罢。”雪信在她耳边轻声道。 晏昭看不清前路,只能点头应好。 “好。” 周围都是众人的笑闹声响,在一片朦胧中,她感觉自己被人引上了一顶软轿。 轿帘被放下,也将那些杂乱声音隔绝在了外面。 此刻,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随着轿子的颠簸上下起伏着。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热闹。 “请世子妃下轿——” 礼官的声音直直钻入了轿内。 眼前突然一亮,轿帘被人掀开,夺目的日光里,站着一道红衣人影。 她眯着眼,一时看不清楚。 “昭昭,我来接你了。” 那人笑着道。 是殷长钰。 晏昭这时才反应过来,今日是他们成婚的日子,他自然该着红衣。 “五郎。” 她低唤一声,搭上他伸来的手。 平日里带着些冷意的手掌,现下却是温热一片。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将她拉至了阳光下。 “昭昭,我们去拜堂罢。” 殷长钰的声音就在耳畔。 原本繁琐的流程被缩减了许多,他拉着身边人急匆匆地朝着正厅走去。 因为他知道,再不拜,怕是就来不及了。 殷澈坐于厅上,含笑望着下头的人。 “一拜天地——” 礼官的声音响彻厅内。 然而,殷长钰却未曾转向一旁的香案,而是拉着晏昭对上首的殷澈拜了下去。 厅内倏然一静。 只是,见殷澈神色无异,礼官还是唱了下去:“二拜高堂——” 再拜。 一旁的交椅内,放着白丛碧的神位。 “夫妻对拜——” 晏昭站起身,缓缓转向了殷长钰。 她犹豫了一瞬,但还是附身拜去。 只是,这“三拜”刚拜至一半,便有一道尖利的声音自远处传来:“王爷!不好了!镇西军攻城了!” 这一下,人群瞬间轰然。 殷长钰瞬间抓紧了晏昭的手腕。 “慌什么,”上首,殷澈沉声问道,“钰儿,继续。” ——像是完全不在意外头状况如何。 在一片慌乱之中,他们只得继续拜堂。 晏昭垂下眸子,心内一片慌乱。 殷澈如此淡然,莫不是还有后手? 她就这般心不在焉地被牵着离开了正厅。 等到了院门口,晏昭这才后知后觉地问道:“五郎,这是……” 只是身边人却没有立刻作答。 “……是,洞房。” 低哑的尾音打了个转,钻入了她的耳中。 晏昭只觉得脸侧倏然发起了烫来。 “昭昭,你先进去,我去看看外头情况如何了。” 殷长钰将她牵至屋内,随后嘱咐道:“我留了十几个护卫在院外,若有事你便先逃,不必顾及我。” “……五郎。” 他转身刚要离开,却被人拉住了手腕。 “你,千万小心。” 少女的声音很轻。 “好。” 他听见自己这般答道. 殷长钰离开后,晏昭便扯下了自己头上的纱巾,静静坐在床边。 只是,外头却半晌没有动静。 甚至连方才出去打探消息的雪信也没有再回来。 她心中升起了一阵不安之感。 不能坐以待毙。 晏昭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木柜之上。 那里摆放着一柄短剑。 ……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门后探出了一颗脑袋。 晏昭看了看院子里情况——那十几个护卫呢? 她带着些疑惑推门走了出来。 而这时,雪信突然一脸惊慌地跑了进来。 “小姐!快走,快走!外面打起来了!” 还没等晏昭问个明白,就被她拉着朝后面跑去了。 “怎么回事?什么叫打起来了?”晏昭一边跑,一边问道。 “应该是镇西军,打到府外了,王府的人正跟他们交战着呢!” 跑到了一处假山旁,雪信停下脚步四下望了望:“小姐,这里头有密道通往府外,你快进去。” 晏昭被她用力推着跌入了假山内。 “雪信,快来!” 她伸出手去,想要将雪信也拉进来。 然而,雪信只是看了看她,突然朝着外面跑去了。 “雪信!雪信!” 晏昭不敢大声呼喊,只能压低声音唤道。 然而,她却再也没用回来。 此时,交战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晏昭来不及犹豫,只能一咬牙,转身钻入了密道之内。 正文 第103章 当晏昭终于爬出密道,她却不敢相信自己目之所见竟是京城。 遍地都是尸体。 猩红的血水于街上横淌无忌,勾连着数不清的断臂残肢。 她躲在一处房屋之后,将累赘的裙摆用短剑割去。 随后,晏昭四下望了望,想要分辨出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她看见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云水舍。 然而,那里已经是破败一片。 来不及感伤,她立刻朝着晏府的方向而去。 晏昭从小巷中穿过,尽可能避开两方交战的地方,但是,她的耳边依旧充斥着哭喊声和兵刃相接的铮鸣。 在一处拐角,她撞见了交战的兵士。 她下意识转身想跑,却看见其中一人臂间正勒着一个孩童。 浑身染血的金吾卫,用剑抵住了怀中女童的脖颈。 “你若要杀我,我便先杀了她!”他对着面前的镇西军兵士厉声喝道。 二人僵持不下的同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晏昭。 她缓缓后退,然而背在身后的手则悄悄摸上了别在腰际的短剑。 只是还没等晏昭动手,耳边就忽闻得一声尖利嗡鸣。 眼前银光一闪,下一刻,那金吾卫的脖颈处便飞射出了一蓬赤红的雾。 “你——” 他目露惊恐之色,刚想抵剑刺穿女童的脖颈,却只迎来了直扑面门的冷恻寒光。 ——对面镇西军兵士趁此机会挥刀便劈,将其持剑的手掌砍下了。 血色飞溅之中,这名金吾卫双目瞪圆,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倒在了地上。 而那女童也被抱在了镇西军的怀里。 这一切,只发生在数息之间。 而闪过的那一道银光,却让晏昭想到了一个人。 她心有所感地回过头去。 ——巷尾,正站着一个衣衫破落的中年汉子。 “喜叔!” 她难掩欣喜,连忙唤道。 方才那一招,正是陈中喜的成名绝技。 他大步上前,对着晏昭道:“玉君,我送你回府。” 晏昭不想去思考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是连忙点头:“好!” 有了陈中喜的护送,这一路便轻松了许多。 他们很快就到达了晏府所在的胜业坊。 然而这时,陈中喜却停下了脚步。 “喜叔?”晏昭有些疑惑地回头望去,“怎么不走了?” 陈中喜摇了摇头:“将你送到便好,我还有一个地方未去。” 闻言,晏昭难掩担忧之色:“可是如今外面这么乱……喜叔你还是跟我一起去罢。” “不了,我还得去城西看看杨婶。”陈中喜声音低沉了下去,“是死是活,总得有个交代。” 杨婶便是便是当年他们这一伙不良人的首领——杨五的母亲。 听见这番话,晏昭也明白,这一趟他不能不去。 “好,”她点了点头,“那、接到她老人家便一同带来晏府。” 陈中喜仰头笑了:“好!” 随后,他便转身又遁入了暗处。 看着陈中喜的背影逐渐远去,晏昭也踏上了回府的最后一段路。 她绕过街巷,终于看见了晏府的轮廓。 近在眼前。 然而—— 耳边却突然传来了破空之声。 “嗖——” 一支利箭尖啸着射来 晏昭本能扭转着身体,想尽力避开要害之处。 不过下一刻,她却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昭昭!” “玉君!” 数道声音同时响起 她被罩在青影之下,听见了一声箭矢入肉的“噗嗤”。 耳畔,青年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惊惶之意。 晏昭怔怔地看着眼前人,张了张口—— “你叫我什么?” 而还没等她再问,就被赶过来的两人扶起了。 “昭昭,可有伤到?” 后背硌上了一块坚硬之物,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贴上了皮肤。 叫她不由得轻颤了一下。 晏昭回过头,青年红袍玄甲,面庞沾着血,而眸子里却盛满了担忧。 “赵珩?”她一把抓住环在自己腰间的铁臂,“快、快救他!” 一旁的沈净秋没抢到人,只能阴沉着脸将倒在地上的人扶起。 侍女小厮们也反应了过来,纷纷上前帮忙。 放冷箭的那名玄甲军兵士已经被赶来的赵珩亲兵砍杀,如今胜业坊已然被镇西军占据,不会再有危险了。 赵珩将怀中人打横抱起,大步朝着府内而去。 他看着少女身上的喜服,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昭昭,你跟他……” ——“拜过堂了。” 她淡淡道。 “不过,这时候的事,算不算数还不一定呢。” 晏昭神色疲惫,像是不愿再提这些事。 只是,她忽然想起:“对了,方才逃跑的时候,我与雪信在王府内走散了,你能否帮我……” “自然,”赵珩手臂微动,便让她被迫又往他的怀里缩了缩,“我一会儿便叫人去找寻。” 可是听见这句话,晏昭却没有放下心来。 过去这么久了,雪信会不会遇到危险? 还有……殷长钰,现在如何了?. 晏府的厢房内,药气弥漫。 许辞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 箭伤离心口只差寸许,钟秉文说若是再偏一分,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晏昭坐在床边,声音里带着些沙哑之意。 许辞容轻笑道:“下官伤还没好,晏大人便急着问讯了?” 说着,他便好似牵扯到了痛处,不禁皱了皱眉。 见状,晏昭却也不忍再问,只是没好气地道:“等你伤好了,就把所有事都给我‘从实交来’。” “是,”他从被中探出一只手来,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下官明白。”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嚷之声。 晏昭皱着眉头起身——钟秉文吩咐了,许辞容需要静养,不得有扰。 她推开门,刚想教训下那胡闹之人,却被一道身影扑住了。 “师父!” 衣衫脏污,鬓发散乱,雪信就像是从流民堆里逃出来的一般:“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师父呜呜呜——” 晏昭见了她自然是又惊又喜,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和我一起从密道走?还有,王府里的密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雪信眸光微闪,吞吞吐吐道,“是、是世子告诉我的。” “那时候,府内大乱,院外的护卫死的死、伤的伤,我便想到我来王府的那日,世子与我说府内有条密道,若真有什么危险,便带小姐从那里逃出去。”她看着晏昭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道,“那时正好有人看见了我在假山旁,如果我也进去的话,他们便会知道这里的密道所在……所以,我就想着跑远些,不要连累小姐。” 来王府的那日? 那时候,殷长钰便已然替她安排好了逃生之路? 晏昭揽过雪信的肩膀,将她搂在了怀里。 “是我这个当师父的没用……” 有湿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直至腮边。 “怎么会!”雪信紧紧反抱住她,闷闷的声音从她怀中传来,“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 半晌后,师徒二人这才分开。 “好了,”晏昭心疼地看着雪信脸侧的蹭伤,“快去找大夫看看伤,好好歇息罢。” 雪信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金吾卫节节败退。 等到了暮色四合,竟只有襄亲王府尚未被攻下了。 府中仍然挂着红绸彩缎。殷澈坐于正厅之上,神情淡然。 “咳咳——” 他大口喘着气,不时低咳两声。 殷长钰站在阶前,神色复杂地看向厅内。 “钰儿,过来。” 殷澈虚弱地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片刻后,青年垂着头,抬步入内。 他“噗通”一下便跪在了地上。 “孩儿不孝,请父亲责罚。” 此刻,若有王府下人在侧,必然能发现世子腰际那时刻不离身的香牌不见了。 殷澈半晌未语,只是定定看着下首的人。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后道:“晏家那丫头呢?” 听见这句话,殷长钰便明白,父亲应该都知道了,便老老实实地答道:“……应该已经从花园暗道出去了。” “那就好。” 殷澈半垂着眸子,看不出是喜是怒。 “阿耶,我……”青年向前膝行了几步,喜袍蹭上了尘灰,“孩儿只是望刀兵止息,少些无辜丧命之人。” “我不想……你和姑姑中的任何一个人死。” 他眼尾泛红,滚下了泪来。 然而听见这句话,殷澈却忽然笑了。 “钰儿,都是成了亲的人了,怎么还说这些孩童之语呢?” 他又剧烈地咳了几声,紧接着,整个人像是无法喘息一般,胸膛快速起伏,歪倒在了一边。 “阿耶!”殷长钰快步上前,扶住了他,“你怎么了?!!” 殷澈的唇角不住地往外溢血,根本不像寻常喘疾发作。 他挣扎着抓住了殷长钰的手:“钰儿,你要记住,是你、是你,给我下的毒。封城时,我一直将你软禁在院内,谋逆一事,你毫不知情……你、你带着你娘的神位去见她,她不会杀你的,钰儿、记…记住没……” 鲜红的血染透了他的衣襟。 “什、什么下毒,阿耶你在说什么?”殷长钰抱着他不知如何是好,“来人,快来人!传太医!” 然而,整个院内,只剩下了簌簌的风声。 “钰儿,阿耶这一生,不过是‘求不得’三字罢了——于云卿,我求爱不得,于皇位,我求成不得,于身后事,我求全不得……” “你我父子要走的道,终是不同,”他拼尽全力,从喉咙深处发出了最后的一丝声音,“钰儿,莫要走上…阿耶的旧路……” 云卿……我来见你了…… 你莫要怪我,非要与殷叙争上这一场,不过是我不甘心罢了…… 我是想告诉你……我会比她,更好…… 语毕,他微微歪下头,倒在了殷长钰的怀中。 “阿耶——” 正文 第104章 兵败如山倒。 又一日破晓,镇西军与南衙禁军汇成一股,成功将城内叛军尽数清缴。 这一战,后世史书载其名为——元和定难。 皇城宫内,周奉月手捧玉玺,于乾元殿门前阶下高呼道:“臣周奉月,谨奏天子玺授,顿首再拜!陛下神武天纵,运筹帷幄,扫逆臣于顷刻,定社稷于危难。今叛党伏诛,六军效命,万民翘首,此诚天命攸归、乾坤再朗也!臣奉玺请命——惟愿陛下垂旒御极,光被四表,复开太平之世!” 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了玉玺之上,映出了一丛丛的亮光。 而下首,群臣山呼万岁,并齐声道:“日月重光,社稷再安,此陛下威灵所暨!” 回声响彻庭下。 片刻后,大殿的门缓缓打开,皇帝身着正服,走了出来。 她扫视了一圈,目光触及到远处宫城外升起的阵阵尘烟,半晌后,这才开口道: “朕赖祖宗之灵、将士之力,而逆贼授首,神器重归。卿等赤心奉国,功在社稷——今日之事,非朕之能,实乃天意人心所向!” 皇帝微微一顿,随后抬高声音继续道: “然,逆孽虽除,疮痍未复,当以答天庥……传朕旨意,逆党首恶依律问斩,胁从者概不株连;平叛将士论功行赏,殉国者厚恤其家;大赦天下,除十恶外皆赦之——与民更始!” 下首群臣再拜:“陛下圣明!”. 城内总算安定了下来。 金光门下,血腥气经日未散,然而却无法阻止惯常出入的百姓们来往其中。 明尘子牵着一头老驴,与晏昭并肩走着。 “就送到这儿罢。” 眼看着前面便是城门,她停下脚步,转身对晏昭笑道:“往后山高水长,也许……还有再见之时。” “师父……”晏昭上前一步,忍不住抱住了她,“留在京城不好吗?我可以帮您修建道观居所。” 然而,明尘子只是轻轻拍了拍晏昭的后背,随后便将她推开了:“我若有心于此,当年便不会远走……你师父我啊,就好似那无脚之鸟,停不下来的。” 晏昭看着她,眼眶泛红。 “当年若是我跟着您一起走……” ——“那这世上就少了一个能辨是非,断案有道的晏大人。”明尘子轻笑,“多可惜。” 在晨间明亮却并不灼人的日光里,那灰袍道士牵着一只老驴缓步走出了城门。 在她身后,扬起了一蓬蓬尘土。 晏昭立于城门之下,望着师父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蓬山脚下的那条路—— 往南通向京城,往北通向江湖。 当年,师父选择了朝北而去。 而如今,她站在这条路的最南边,却在北向之上,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的模样。 如果…… 如果当年她选择与师父一同北行…… 那如今,又会是何种景象?. 送走了明尘子后,晏昭这几日却依旧忧心忡忡。 襄亲王一党已然尽数伏诛,然而殷长钰的消息却一直没有传来。 只是,没等来殷长钰,却等来了另一个令她又惊又喜的消息。 父亲回来了。 晏惟收到她那封信后,便立刻从青州出发,如今终于赶到了京城。 青蓬马车停在晏府门口的那一刻,晏昭几乎要落下泪来。 还没等车上人下来,她便匆匆跑去了近前。 “阿耶!” 分别只短短数月,却好似数十年那般长。 “昭昭……”晏惟看着她如今模样,面露心疼之色,“你受苦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抚了抚晏昭的发顶。 “阿耶,先进府罢,这一路定也十分辛苦。”晏昭抬手揩去眼角溢出的泪水,笑着道。 若不算送信的时间,仅仅六七日,晏惟便走完了青州离京城的十数日车程。 “好。”他点了点头,与晏昭一同朝府内而去。 走在回廊内,就在他还想再与晏昭说些什么的时候,却撞见了一个他怎么没想到的人。 “沈少卿?” 晏惟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他怎么……会在晏府? 沈净秋也先是一愣,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并朝着晏惟行了个大礼。 “见过晏公。” 晏惟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并迅速回礼推辞:“某不过白身,受不得少卿如此大礼。”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少卿怎会在此?” “阿耶,”晏昭连忙挡在沈净秋身前解释道,“城中有变时,沈大人刚好便在附近,我便叫他进府来躲一躲,却没想又遇封城,便一直留到了今日。” 闻言,晏惟便没有再问。 只是,又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低声向晏昭问道:“昭昭,你是不是与沈少卿……” 晏昭动作一滞,摇头道:“他真的只是暂住而已。” 这些事,还是先不要告诉父亲罢。 毕竟,连她自己都尚未想明白日后要如何面对这几人。 而当他们路过一处院子时,晏惟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有一股药汤的苦味? “昭昭,府内有人受伤了?”他立刻转过头问道。 听见这句话,晏昭心头一跳。 “……是、许大人,他替我挡了一箭。” 她垂下眸子,低声说道。 “替你……”晏惟的面色倏然一变,“那你可有伤到?” 他连忙拉住晏昭上下打量了起来。 直到确认她身上不曾有伤,晏惟这才稍微放下了些心来:“灵佑他……现下如何了?” “箭伤离心脉只有寸许,当时确是异常凶险。”想到许辞容,晏昭的脸上也不由得带上了些后怕之色,“不过,如今已经好了许多。钟太医说,若按他的嘱咐,好生休养,不日便可痊愈。” 闻言,晏惟的神色间也流露出了轻微的怅然:“这些日子,你们都受苦了……” 正说着话,里头便有人匆匆走了出来,正是许辞容的贴身小厮,松光。 “晏大……晏老爷?”他看见晏惟,先是一愣,随后立刻俯身行礼。 “你怎么出来了?”晏昭见到他,便忍不住问道,“许辞容醒了吗?” 松光眨了眨眼,点头道:“我家大人刚醒,正念着小姐呢……” 说到这儿,他突然感到有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正是晏惟。 “……额、还有晏老爷,大人这几日都在想老爷何时回京,盼着与您见上一面呢!” 他连忙补充道。 “是吗?”晏惟露出一个笑来,“既如此,我便进去看看灵佑罢。” 语毕,他便抬步朝里走去。 而在*他身后,晏昭扫了松光一眼,暗自咬牙. 推门进入屋内,先是闻见了一股清苦的药香,等绕过屏风,便见得床上人斜斜倚着,面容有些苍白,然而眼尾却泛着红意,像是偶然的低咳所至。 好一幅病美人倚塌图。 只是,最先看到这幅景象的却是晏惟。 “灵佑。”他声音稍有些低沉,看向许辞容的目光平静无波,“伤势如何?可还有不适” 见到晏惟,许辞容迅速垂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浅笑道:“劳老师挂心,如今已无大碍。” 随后,青年的目光便落到了了晏惟身后的另一人身上。 晏昭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望向他。 视线相接,一触而走。 不过好在,晏惟也只是宽慰了他几句,并没有多问。 等从许辞容的房间里出来后,晏昭将父亲送到了他原先的院子里便离开了。 只是,晏府的门前,却又迎来了一队人。 为首的,是周奉月。 经过这一遭,朝堂内也是一番巨变,盛华淳自请辞官后,皇帝竟然封周奉月为新任右仆射。 不过皇帝如今的威势远胜从前,周奉月于殷澈谋乱一事中也算居功甚伟,因此朝中也少有人反对。 现如今,她可谓是大梁第一女相了。 听闻此消息,晏昭连忙出门来迎。 只是她却瞧见,周奉月的身后还有吏部的宣旨使。 ……莫非陛下要怪罪晏惟归京? 她刚想让仆从去唤晏惟前来,却听得周奉月喝道:“善平司左部,红案组丹枢丞——晏昭接令!” 闻言,她立刻撩袍下拜。 晏昭垂着头,心内思绪翻涌。 是、给我的旨? 片刻后,宣旨使的声音便从头顶传来: 「授晏昭善平司左使制 朕闻立政之要,惟在得人。善平司掌刺举不法,纠察阴阳,非得刚明笃实之士,不足以符朕求治之意。 丹枢丞晏昭,性资聪敏,器识宏深。杨思仁案,卿能发奸伏恶;焦泓谋逆,能力挫其锋;故襄王逼宫,益见公忠之节。是用命尔为善平司左使,秩从正三品上,专司京畿要案,兼领武卫五十二人。 夫罚恶禁非,国之利器。尔其慎乃攸司,无忝朕命。」 宣旨使的声音铿锵有力,待将文书内容念完,他抬手前举:“请晏左使接令。” 而晏昭则是缓缓起身,伸手接下了这份文书。 ……善平司左使! 她难掩心中的激动之情,抬眸看向立于面前的周奉月。 这位新上任的右相含笑看着她:“恭喜晏左使。” 这一句之后,其余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上前贺喜: “晏大人…哦不,晏左使!恭贺高升!” “大人松柏之茂,禄位恒升!” …… 在众多的恭贺之声中,周奉月走到她身侧,低声嘱咐道:“叫你府上的二位早日回去。” 听得此言,晏昭面上的笑容倏然一顿。 莫不是…… 不过,周奉月的下一句便打消了她的疑虑。 “他们二人的文书,总不好直接送来晏府罢。” 身着深绯官服的女相朝她眨了眨眼. 数日后,晏昭与姚珣再次在云水舍对坐饮茶。 右使李全然由于与襄王勾结,已被处死,右部律政堂主书沈惜文被提为司使。 而姚珣则是接任了主书的位子,如今也升至了正五品。 比她父亲的官位还要高了。 “我听说,沈大人高升到门下省了?”姚珣一边喝着茶,一边好奇地小声问道。 晏昭点了点头。 沈净秋和许辞容二人回去后,便也收到了各自的任命文书。 许辞容被提为中书侍郎,沈净秋则任门下省侍中,掌“出纳帝命”。 而作为平乱的大功臣,赵钪受封护国大将军,而赵珩则是被提封为正三品奉义将军,不日便要出任范阳节度使。 “……那…钰世子呢?他是不是昨日回了亲王府?陛下竟然没有发落他?” 姚珣又忍不住问道。 而听见殷长钰的名字,晏昭却是一愣。 “他…也算大义灭亲、平乱有功,陛下特许,允他承其父封号,为襄亲王。” 听闻此事,她立刻便明白过来,这定是殷澈,为殷长钰留下的后路。 殷澈虽为祸数载,搅弄得朝堂乡野皆不得安宁,但对于殷长钰这个独子,却还是十分爱护的。 她有些怅然地低下头,抿了一口茶水。 然而,就在这时,茶座的竹帘却被人猛然掀开。 晏昭扭头望去,来人竟是青案组首领,青律监程溥心。 她面色凝重,拱手报道:“大人,福康坊暗巷中发现三具无面尸首,眼鼻唇尽被割去,武卫首领陈中喜已带人前往,还请大人移步。” 闻言,晏昭眸色一厉,与姚珣对视一眼后,立刻起身道: “前面带路。”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