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阿昭,”姚珣站在一处小摊前朝她招着手,“这里!”
    等走近了,她便亲亲热热挽上晏昭的胳膊,两人挨着坐下了。
    “来两碗羊肉馅馄饨。”姚珣对着摊主道。
    “好嘞!”
    摊主掀开了藤编的笼盖,白汽腾起,他迅速盛了两碗馄饨来放在了桌上。
    姚珣一边用勺子搅动着热汤一边对晏昭说道:“今日南河上有灯船,过会儿我们可以去看看。”
    “嗯。”晏昭点了点头,心思却还在案子上。
    郭三奴的案子得两头查,一头在杨思仁那儿,一头在东渡码头。
    只是黑鲤子那边……上次已经打草惊蛇了,此后恐难探得风声矣。
    “阿昭,阿昭?”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晏昭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姚珣的笑脸,“想什么呢,快吃吧,再等下去就要凉了。”
    晏昭听话地舀起一枚圆鼓鼓的馄饨送入口中。
    鲜甜的汁水混着肉香在口中散开,味道果然不错。
    “阿珣,你日后打算怎么办?”
    自那日后,她们很少再提起内教坊选拔的事,不过,这话总得有人先问出口。
    姚珣动作一顿,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可能……等下一次选拔吧。”
    “三年才有一次,难道还要再等三年吗?”晏昭见她神色落寞,心中也是一痛,“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
    “只是什么?”姚珣连忙追问道。
    晏昭站起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端看你愿不愿意冒这险了。”
    片刻后,她坐了回来,语带深意。
    而对面那人则是垂着眸子,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这也不是立刻能决定的事,不必着急。要不我们先去看你说的那个灯船吧。”晏昭将碗中馄饨尽数吃完,最后又喝了一口热汤,这才觉得浑身舒畅,她放下筷子对姚珣说道。
    “好,”姚珣舒了一口气,又恢复了笑脸,“今天说好出来散散心的,不提烦心事了。”.
    今晚的南河边上正是热闹时候,摊贩们沿街吆喝着,游人如织,花灯成河。
    晏昭和姚珣顺着河岸一路走着,却突然听见了几声唤。
    ——“晏昭,晏昭!”
    她四下望了眼,却没见到声音的来处,只当是自己听错了,便要抬步继续往前走。
    只是那声音却愈发清晰了起来。
    “晏昭!往这儿看啊!”
    她循着动静望过去,这才发现一旁河道中的画舫窗边正趴着一个人。
    何絮来今日穿了一件鹅黄的袄裙,她从窗中探出小半个身子,正拼命朝这里挥着手:“晏昭!你怎么在这儿?”
    晏昭颇有些好笑地抱起双臂,挑眉回答道:“怎么,就准你何大小姐来,不准我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何絮来撇了撇嘴,继续说道,“你要不要上来玩?”
    “船上都有谁啊?”她其实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不过想逗逗何絮来罢了。
    那鹅黄衣裙对少女依旧趴在窗边,皱着眉头开始往外吐露着船上人的名字:“张兆苔、季敏、朱思敬、严子龄、焦训之……哎呀大概就这些人吧。”
    晏昭本不想凑这热闹,但是她听见了一个令她改变主意的名字。
    ——焦训之。
    “……这要从哪儿上?”她问道。
    疯马的事尚且未能没查明白……焦家身上的疑点是在是太多了。
    “这边这边,从这块板上过来,你小心点别掉河里了。”何絮来听见她要上来,瞬间兴奋了起来,用手指指画画着。
    姚珣与晏昭对视了一眼,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便跟在后头一同上了船。
    画舫的踏板上裹着靛蓝色的布单,以防行走其上的人打滑落水,晏昭几步踩过,灵巧地上了船。
    船头一左一右正立着两名婢女,见有人上船便欲伸手搀扶,她摆了摆了手示意不用,随后便打帘走进了船舱内。
    舱内笑谈声霎时一静。
    太府寺卿朱崇之女朱思敬本是坐在一旁拨弄着双陆棋,见晏昭来了,便起身迎了上来。
    “上回见你还是在庄家的重阳宴上,没想到如今都穿起官服来了。”朱思敬笑吟吟地说道。
    朱崇属于晏党,自然为晏惟马首是瞻,朱思敬见了她倒也少不得寒暄几句。
    而晏昭这几日在善平司里点卯的事也未曾有过遮掩,只怕是多数人都已经知道了。
    “哪里是穿上什么官服,”她笑着推脱道,“不过是周大人见我手脚麻利,叫我帮着在司里做做活计罢了。”
    这话说得分外谦逊。
    “哎呀,”这时,何絮来从后头挤了过来,拉着晏昭的手便要往里走,“陪我去船尾放灯去。”
    晏昭只好朝其他小姐笑了笑,被带着离开了中舱。
    她朝姚珣使了个眼色,对方点头会意。
    ——总得留个人下来想办法试探焦训之。
    晏昭被拉着从重重纱帘间穿过,一直走到了船尾的放灯台上。
    何絮来递给她一盏做工精巧的莲花灯,努了努嘴道:“喏,别说我不想着你,这可是独一份的,保管灵验。”
    晏昭随手接过那灯来,有些兴致缺缺。
    今日正逢授衣节,本是官府发放冬衣给当值官吏的日子,而后逐渐变成了有情人互相缝制寒衣,祈求姻缘的节日。
    放这河灯也是其中趣味所在。
    灯上不写字,只放入一块亲手绣的布帕,送入水中随波而去。
    而这水上自然还会有“采灯人”——众少年驾小舟行于灯河之中,用特制的长柄银钩捞取河灯,只凭这手绣的布帕寻人。
    这种无聊的事情,晏昭向来懒得参与。
    只是她看着何絮来期待的目光,还是陪着她一同默默祈愿着。
    随后,她们将莲花灯放在了船边的小台上,何絮来还煞有其事地念起了《放灯咒》。
    “一盏明灯照水开,东君若见早归来。莫教流到无情处,只向郎船岸畔徊。”
    她面色虔诚,双手合十小声嘀咕着。
    “有心上人了?”晏昭忍不住打趣道。
    “没、没有啊,”何絮来立刻摇头否认道,“我就随便念念。”
    她轻笑了下,倒也没有戳破。
    念完这咒,总算可以放灯了。
    晏昭拔下头顶的玉簪,轻轻一拨,那银色的一盏小莲花便稳稳当当地落入了水中。
    顺流不灭。
    只是这时候,旁边人却出了问题。
    “诶,诶——”
    何絮来的披帛挂上了莲灯的一角,随着灯入水,那名贵的披帛也跟着飘然而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捞,却一时没能站稳,翻身落入了水中。
    哗啦作响的水声里,何絮来努力往上爬着,然而船尾的栏杆太高,她根本抓不住。
    “晏昭!救我、救我啊!”
    眼看着她就要被水流冲走,晏昭没有犹豫,喊了一声“快来人!有人落水了!”之后,便跳了下去。
    这丫头虽然平时讨人嫌了一点,不过也没什么坏心思,倒是罪不至死。
    何絮来从小在江南长大,水性不错,不过那披帛勾着前面的河灯,将她的双手都缠在了一处,在水中根本施展不开。
    喝了几口水之后,她更加慌乱了,整个人不住地往下沉。
    “救….咕噜咕噜——救我——咕噜……”
    晏昭一手拉着船尾拖下的绳子,一手努力地伸向她。
    然而何絮来此刻已经被水流裹挟着冲出去了快一丈远,根本抓不到。
    片刻间,晏昭便做下了决定。
    她一咬牙松开了拉着绳子的手,朝着何絮来的方向游去。
    在冰冷的河水中沉浮了几下,她终于摸到了对方的身躯。
    然而在生死之间的人根本意识不到这是来救她的,何絮来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甚至箍住了晏昭的脖子要将她往下按。
    “咳咳——”
    喝了几大口水后,晏昭怒从心中起,直接捏住她后颈的穴位想要先把人打晕再拖上去。
    只是这时候,何絮来倒是变得勇猛无比,她就像是滑不溜手的泥鳅,在晏昭面前拱来拱去,就是不让她抓住。
    船上的人也都发现了这里的情况,纷纷递来了竹竿绳索。
    晏昭拖过手边的一根麻绳,套在了何絮来的手腕上。
    “把她先拉上去!”她朝着那边大喊道。
    总算是能先松一口气了。
    只是她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何絮来扑腾着挥手,一胳膊直接打在了晏昭的面门上,她瞬间眼前一黑,被闷在了水里。
    ——完了。
    也许只是片刻,也许过了很久,晏昭再次从水中冒出头来,她大口喘着气,眼前一片恍惚。
    ……这好像不是刚才那里。
    身边满是密密匝匝的花灯,她抬眼望去,这泛着暖黄色光晕的一盏盏灯逐渐流淌成了一片灯河。
    而她就身在在灯河之中。
    “五哥,前面好像有个人。”不远处传来了人声,晏昭立刻循着动静望了过去。
    画舫船头高高耸起,借着这满河的灯火,她隐约看见其上云龙纹的雕饰。
    这纹样……
    还没等她细想,那船身便渐渐近了。
    船头摆着一张矮塌,青年乌发散落,半躺在榻上仰头痛饮,溢出酒液顺着脖颈一路留下。
    听见那问声,他懒懒地瞥来一眼——
    正与河中人对上了视线。
    殷长钰一下愣了神。
    他立刻翻身而起,劈手夺过船夫手中的船蒿向着水中伸去。
    “玉君,快抓住这个!”
    晏昭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玉君不玉君的了——约莫是殷长钰有些醉了——只想着活命要紧,立刻伸手死死抓住了那递来的长蒿。
    船上其余几人也帮着往回拉,总算是将落水的人救上了船。
    她刚攀上船头,肩头便覆上了一件厚实的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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