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大理寺前院厢房内,沈净秋正一边翻阅着卷册一边听着下头人的汇报——
    “后山发现一具女尸,听善平司的人说,尸身上穿着的那件道袍………好像是童道长的。”
    那捻着书页的手一顿。
    “尸首呢?”
    他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神色。
    “善平司的那群人说此案与神仙药有关,归他们管。”裴元焕的话里带着些愤愤之意,“我根本没机会细看。”
    沈净秋合上卷册,起身朝外走去,在路过裴元焕时微微顿住脚步低骂了一句:“废物。”
    他走到门口,仰头看向外头明媚的阳光,像是被刺痛了一般下意识攥紧了手掌。
    “愣着做甚么,还不快走?”片刻后,沈净秋侧身对着屋内还保持着方才一样姿势的属下道。
    裴元焕闻言一愣。
    “大人,这是要去哪?”
    那面色疲惫的青年掀起眼帘冷冷瞥来一眼——
    “莲花观。”.
    小小的一座蓬山,如今却成了各路人马紧盯着的地界,更别提那山上的莲花观了。
    沈净秋并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在山脚附近走了一圈。
    “客官,可要用饭?小店可打尖可住宿。”路过一家客栈门口,有个面容和善的妇人正站在门口招呼着往来的人,他微微顿了顿脚步,随后走了进去。
    “两只胡饼,三两羊肉,”沈净秋一边挑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了下来,一边说道,“再要肉酱半合,馎饦一碗。”
    “好嘞,您稍等。”那妇人手脚麻利地先端上了茶水和醋芹小菜,随后便快步走入后厨准备去了。
    裴元焕在他对面坐下,忍不住小声问道:“大人,您这是?”
    沈净秋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混着陈米煮出的茗茶,用食指点了点桌面道:“童玉君生前曾来过此处,说不准会有线索。”
    闻言,裴元焕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敬佩之色。
    自己在这蓬山上搓磨了数月却不曾打探到如此消息,不愧是大人,竟连这也知道。
    没过多久,那妇人便端着菜走了过来。
    “客官,您要的菜都在这儿了,慢用。”她将菜碟一个个放在桌上,躬着身子笑道。
    沈净秋朝裴元焕扬了扬下巴,抬起筷子道:“先吃吧,下午还要上山。”
    “是。”
    他挑了些肉酱抹在了胡饼上,慢慢送入口中。
    酥脆的烤饼在唇舌间散开,酱汁中的豆豉香混合着肉香。
    ——还是从前那味道。
    只是却不是与从前那人。
    自那日得知玉君已逝之后,他再也没来过蓬山。
    不论何物何事何地,只要与“童玉君”这三字沾上关系,便像是成了个一碰就会痛的伤口。
    这些密密麻麻的小伤逐渐将他割开——从里到外。
    府中那托数位大师布下的招魂阵法还在运转,他一定要拿到玉君的尸首。玄微大师说,这是阵法最重要的一个祭器,只有她的尸首,才能召回最为关键的一魂——胎光。
    他眸色渐深。
    二人沉默着将一桌的饭菜吃完,沈净秋从怀中取出钱袋,抬头朝着那妇人问道:“合共多少银钱?”
    她连忙拿着算盘从柜台后走出来,走到桌前一一报着价格:“两枚胡饼是四文钱,三两羊肉,算您三文半,肉酱半合……就半文钱吧,一碗馎饦是三文钱。总共是十文多一些,您给十文就行。”
    沈净秋从钱袋里取出了一小块碎银子递给了她:“这应该是两分银不到。”
    “好嘞。”这妇人接过了银子,随后就快步走到柜台后面准备给他找钱了。
    翻找一会儿,她从后头拿出了一只荷包。
    “我看看……”
    她一手捧着荷包一手翻找着。
    沈净秋本是望着外头沉思着,突然余光瞥见了那只荷包,他瞬间凌厉了眼神。
    “这东西哪儿来的?”
    他一把抓住了妇人的手腕,语气冷肃。
    那人被吓了一跳,她看了看手中的荷包,哆嗦着道:“这、这就是客人付钱时留下的。”
    “谁?什么时候?”沈净秋死死盯着那荷包,声音急切。
    这是玉君的东西,而且就在她离世前不久,他还曾看见过。
    他拽下腰间的牙牌一把拍在了桌上。
    “我乃大理寺少卿沈净秋,此物与大理寺正在查的案子有关系,若从实招来,许能免了麻烦。”沈净秋松开了手,慢慢说道。
    只是这尾音在齿间搓磨了个来回,倒显得有些骇人。
    “我、我我说,我说,”妇人,也就是罗芝贵,声音颤颤地将事情从头道来,“八月十二那日,夜里有人敲门,我家男人就去开了门,我只当是什么赶路的客人,便没有多问。后来十三号早晨,我起来准备早点,遇上了从前的一个老客,便也说笑了几句,她说要将住宿的钱给我,便递来了这荷包。我也没多想,就直接收下了。结果就去后厨取个馒头的功夫,再回来,那人却不见了。”
    说到这儿,她面上浮现出了些许恐惧之色。
    “然后,狗儿他爹……也就是我家男人,从外面回来了,他说,我方才见到的那老客,几个月前便已、已经仙逝了……”罗芝贵两股战战,腿软地几乎快支撑不住身子了。
    “那老客,叫什么名字?”
    沈净秋的神色分外平静。
    “童玉君。”罗芝贵急急地喘了一口气,继续道,“从前就是上头那道观里的道长,经常来我们这儿用饭的。”
    那青年伸手扶住了身边的桌角,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大人,怎么了?”裴元焕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低声询问道。
    沈净秋没理会身旁人的关心,而是轻轻地重复着:“八月十三?”
    罗芝贵点了点头。
    “对,八月十三,我记得真真的。”
    “大人!”
    ——桌椅碰撞的声响。
    裴元焕快步上前扶住了沈净秋。
    “大人,你怎么了?”他急切地问道。
    沈净秋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口里喃喃道:“八月十三……”
    “玉君……你到底……”
    心口又开始疼了。
    身上所有的伤口好像瞬间被撕裂,鲜血混着他滚烫的泪一同流了出来。
    玉君、
    玉君、
    玉君!
    黄泉碧落人间道……
    你到底在哪?
    ……为何偏偏不怜我.
    另一头,对此毫不知情的晏昭正坐在京兆府的二堂内,与京兆尹对坐饮茶。
    杨思仁今年四十有二,是个清瘦俊朗的中年男子。他从前甚至是晏昭外祖父何山甫的门生,不过自从调任北地之后便与何家逐渐疏远了。
    “杨大人,我这次是来查郭三奴案的。”晏昭不欲与他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道,“那日是香药市开市,我看了差簿,本不该是郭三奴当值。”
    杨思仁抿了一口热茶,慢慢笑了。
    “晏小……晏大人此话倒是问的奇怪。不良人通常都由宋参军或是捕贼官负责调遣,我很少过问。至于哪天该何人当值……这我便更是难以回答了。”他漫不经心地用杯盖撇去茶沫,语气淡然。
    “杨大人不必如此,”晏昭看起来倒也并不急于获得答案,她伸手在鼻下挥了挥,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一般,“我只是随口问一句罢了……倒是这屋里怎么有一股甜香?”
    她有些好奇地转过头看向杨思仁。
    而那主位上的紫袍官员下意识顿了一下,随后隐蔽地低头嗅了嗅。
    “大概是熏香吧。前几日香药市上,官府内也采买了些西域奇香。”说话间,他的后颈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晏昭收回目光,唇角微微翘起。
    “这么说,当时开市的时候,除了不良人以外,京兆府的人也在?”她将茶盏搁放在了一旁的桌上,看似随意地问道。
    杨思仁瞬间一愣。
    “对、对,香药市规模阔矣,当然不只是几个不良人守着。”他一边朝着晏昭点头道,一边伸手捂住口鼻低咳了几声。
    “如此……”晏昭心下有了思量,她低头看着脚下青灰色的砖块,声调平缓道,“不知法曹参军今日是否在府内?”
    “宋参军今日去皇城司狱录囚了,怕是不能前来回话。”还未等晏昭的话音落下,杨思仁便赶忙答道。
    “那在籍不良人的名册是否可以抄录?我想带一份回去细看。”晏昭早就预料到这次京兆府之行不会那么顺利,既然见不到法曹参军,那能带走一份详细名册也算是没有白来一趟。
    闻言,杨思仁连忙颔首道:“当然……佟振,去取一份给晏大人。”
    他转头向身边的副官吩咐着。
    “是。”
    那人转身朝后面的案卷房走去,没过多久便捧来了一本簿子。
    “大人,这是不良人的籍册。”
    晏昭伸手接过后卷起放入了袖中。
    她见这次来的目的基本都达到了,便站起了身。
    “京兆府中事务繁重,还望杨大人恕我叨扰之过。”她朝着杨思仁拱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这便告辞了。”
    “晏大人慢走。”杨思仁坐在椅上朝她微微一颔首,便当作回礼了.
    从京兆府离开后,晏昭便回了家。
    今晚姚珣约她同去灯会上逛一逛,少不得得换身衣服。
    “小姐,装平安符的那只香囊呢?”在更衣时,雪信发现自家小姐腰间好像少了些什么。
    “哦,”晏昭看了一眼,随口答道,“送人了。”
    雪信一手揽住衣袍,一手整理着她头上的发饰,还不忘嘀咕着:“还好上回夫人请了十几个回来,要不然就您这送人的速度,怕是没过几天自己都不够用了。”
    正说着,一旁听见她们谈话的沉光就送来了新的。
    “小姐,这只您可挂好了,今晚灯会上人多,别叫人摸走了去。”
    她将香囊小心翼翼地系在了晏昭的腰间,笑着调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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