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第二日,晏昭准时到了善平司。
    善平司分为左右两部,左部掌刑狱审断,其下又分为监刑院和谳狱台,红案组便隶属监刑院。
    她跟着黑袍的武卫走入监刑院的大门,不知又走了多久,才到了地方。
    “图大人,左使昨日说的那人到了。”武卫朝里头一拱手,恭敬说道。
    “叫她进来吧。”
    屋内传来一道冷肃平静的声音。
    图大人?莫不是上回与她一同去秦家查看的那位?
    晏昭一边暗暗思索着,一边抬步走了几去。
    屋内有一人坐在桌案后面正翻阅着书册案卷,闻声便抬起了头来。
    图芦见到晏昭也有几分惊讶,她上下打量了面前人一会儿,随后招手示意她坐下:“是你啊,先坐吧。”
    她将手中的书册合上,继续说道:“红案组一共有四个朱衣察,周大人既然给了你牙牌,那你便是第五个。我组历来所缉查之事,尽在朱紫之间,非部院即科道。这次神仙药案很可能牵扯到朝堂权贵,因此行事务必谨慎。”
    晏昭连忙点头道:“是……属下明白。”
    随后,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出了那一句:“大人,昨日不良人发狂一案,是归哪处推勘?”
    “……不良人?”图芦皱了皱眉,思索着答道,“应该是青案组,这事属于民间异动,不归我组所辖。”
    “大人,我曾见过服用神仙药者发狂的模样,根据昨日那人的情况来看,很有可能也是被神仙药所害。”晏昭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晏小姐,查案不是闹着玩的。”图芦皱了皱眉,脸色不太好看,“若只是图个新鲜,那我红案组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大人,我并非胡说,”她神色十分认真,语气里带着诚恳,不似作假,“您若不信,不妨去取了那案的卷册来。青案组不熟悉神仙药,可能看不出来,但若对此药有些许了解,定能辨出我所言非假。”
    图芦低头沉吟半晌,随后朝外头高喝道:“来人!”
    片刻功夫,门外就走进来一个武卫。
    “大人,何事吩咐?”她侍立门旁,垂首问道。
    “去青案组取一下昨日不良人那案的卷册,就说我要看。”图芦语气果断,直接道。
    “是。”
    那武卫快步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她便捧着两三本书册走了回来。
    “大人,都在这儿了。”武卫将东西放下,随后便退到了一边。
    图芦看了晏昭一眼,随后打开那些卷册,细细翻阅了起来。
    晏昭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瞧着,当那本《验尸状》被打开的时候,她不禁暗暗吸了一口气。
    ……
    验得死者郭三奴,仰卧昌平坊凤南巷,血溅三尺,地有拖痕。
    咽喉断,刃口横阔四寸有余,左深右浅,勘自后割。
    胸腹裂,自心窝至脐上纵裂七寸二分,心窍空洞,皮肉撕豁。
    胃肠拽出拖曳数尺,肝叶碎挂肋间。
    余伤,右腕骨折,左颊爪痕三道……
    ——看到这里,晏昭收回了视线。
    膝上,指尖死死抵住还未痊愈的伤口,逐渐收紧的手中传来痛感。她闭上眼,仿佛只有这种痛感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晏昭不可能认识郭三奴。
    现下,她就连为他感到悲伤也不可以。
    不一会儿,图芦便合上了卷册,神色莫名。
    这时候,晏昭开口继续道:“大人,这卷册上所书:案犯颜面潮红,汗出如浆,瞳散无焦,白睛血丝密布。而四肢震颤,指爪抓地出血却不觉,行步踉跄如醉…….分明就是服用神仙药的症状。”
    身着红色官袍的年轻女子沉眉思索着,没有立刻应答。
    “这事我会向周大人禀报,你不必忧心了。”移时,图芦开口道,“明日还是这个时候,我会带人去城外莲花观,你随同一道。”
    “是。”晏昭的回答中带着些犹豫,“那今天……”
    图芦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将目光收回,投在了手中的卷册上。
    她随意地挥了挥手道:“今日暂无差遣,你可先至文卷房查阅旧案。”
    晏昭躬身应喏,轻步退了出去。
    她想到方才图芦所说的话,不禁抿了抿唇,心中有些忐忑。
    莲花观……
    不会出什么事吧?.
    在膳堂简单用了些饭,晏昭便离开了善平司。
    临走之前,她去了一趟文卷房。趁着没人注意,晏昭偷偷从一卷书册上撕了些什么下来。
    图芦作为红案组的主官,是从五品的丹枢丞,上头有五品巡察使,巡察使上头还有周奉月。若想将青组的案子并过来,定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少说也要等个三五天。
    可是郭三奴的案子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她今天就要查。
    晏昭先去成衣店里买了一身不打眼的衣服,随后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着福寿坊的位置去了。
    福寿坊虽名为福寿,却是穷闾漏巷,破败至极。晏昭之所以要去这处,是为了找一个名唤陈中喜的不良人。
    陈中喜与郭三奴同在一伙,他应该会比自己了解得更多。
    她用粗布裹头,半遮了眉眼。
    新买的衣服被她特意蹭上了些灰,而一旁垂落身畔的手中正紧紧捏着一张泛黄的破纸。
    ——文卷房里旧案中的证物,应当能派上些用场。
    福寿坊坊门上的漆已有些脱落,露出了里头发黑的木渣。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蹲在门柱下头,脏污的两条小腿瘦瘦伶伶地从裤脚伸出,支棱在地上,他们警惕地看着来往的人,目光追随着每一个走入坊内的陌生脸孔。
    她低着头,匆匆地从他们身边路过。
    坊内更是一片破败,看不出颜色的地上四处淌着暗色的不明汁水,晏昭尽量挑着干净地方下脚。她快步走着,余光瞥见路旁的一个米粮小摊。
    摊主是个头发蓬乱、衣不蔽体的老汉,他蹲在几袋子米粮之中,也不抬头招呼客人。
    晏昭慢慢走近,弯腰从面前的袋中舀出一勺米来,伸手捻了捻。
    里头瞬间爬出了密密麻麻的小虫。
    她赶紧甩了甩手将米放回袋子里。
    “怎么,嫌我的米不好?”老汉冷哼一声,嗤笑道,“要买好的,去平泰坊买新米啊,看人家让不让你进门。”
    晏昭并未发恼,只是从袖中取出了那张从文卷房里带出的破纸,举在了老汉的眼前。
    “李骆驼欠我们东家的钱,拖了快两个月了,听说他躲在这儿?”
    老汉眯着眼看着面前那张纸,半晌才辨认出几个字来。
    “……李骆驼?”他收回视线,咧嘴一笑,露出了几颗发黑的牙齿,“他都死了快一个月了——前些日子跟人赌钱,把那条烂命赌进去了。”
    晏昭心内一沉,她将那借帖又重新收回,面上神色不变,语气轻蔑道:“死了?死了也得还钱。他没了,但他婆姨儿子倒还能卖上点儿价。”
    说话间,她微微侧身,露出了后腰上那一柄精致的短刀。
    眼见那老汉的脸色逐渐阴沉下去,晏昭知道光是威胁怕是没用,便又从怀内取出了一个钱囊丢在了那米袋中。
    “这烂帐若能收回头,自然少不了你这个带路人的好处。”
    老汉一边死死盯着她,一边伸手去取出了那个钱囊。他打开看了一眼,随后便赶紧塞入*了自己的怀里。
    “……话可说在前头,若不成,这钱你也拿不回去了。”他站起身,一边朝坊内走去,一边道。
    晏昭嗤笑一声,抬步跟了上去。
    “放心吧,这么点油水,我倒也瞧不上。”
    她默默捻了捻那张破纸。
    ——上旬,青案组收捕了一名典当房贷的库户,这张借帖便是从他那儿搜出来的。文卷里还记录了库户和欠负人的账目往来,其中有一个叫“李骆驼”的引起了晏昭的注意。
    她曾在陈中喜的口中听过这个名字,本寄希望于通过此人找到陈中喜,却没想到李骆驼二十几日前便已死了。
    ……
    老汉在前头走着,晏昭垂着头跟在后面。
    走了没多远,那老汉便停在了一座破庙门前。
    “里头有个姓唐的寡妇,是他的老相好。若要找她的麻烦,你自己去便是。”他挥了挥手,转身便要走。
    “诶!”晏昭连忙将人拦住,皱着眉问道,“李骆驼没有正经婆姨吗?”
    老汉斜着眼朝她一翻,嗤笑道:“正经婆姨?能有个女人就不错了,还正经婆姨……你要找就进去找,我可不与你在这儿踩瓢了。”
    说完,他便一扭身子,三步并作两步,从曲拐的小道里离开了。
    晏昭深吸几口气,勉强平静了下来。
    这地方果然都不是好相与的货色。
    她抬步走入那破庙内。
    庙里阴暗潮湿,供台上的佛像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下了半截身子。角落里堆着破烂被褥,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蜷缩在那里。她们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却连眼珠都不转一下,只是愣愣地望着前方。
    晏昭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了最里面一个看起来稍微干净些的妇人身上。
    她约莫三十岁上下,面色蜡黄,但衣裳还算齐整,头上插着一枚木簪。
    “唐娘子。”晏昭直接开口道。
    果然,那妇人面色一变,有些警惕地回望过来。
    晏昭如法炮制,又取出了那张借帖。
    “李骆驼欠了我们东家不少钱,拖了快两个月了……若是还不上,下回来的可就不只我一个人了。”
    唐寡妇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李骆驼?他欠的债多了去了,你东家算老几?”
    晏昭眯起眼,压低声音道:“我东家姓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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