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她蹲了下来,沾了些地上的黑灰,在手心里写了一个“喜”字。
    唐寡妇眸色一沉。
    她上下打量着晏昭,半晌后这才开口:“你是陈中喜的人?”
    晏昭慢慢倾下身子,压低声音道:“带我去见他。”
    唐寡妇嚅动着嘴唇,眼神里带着怀疑。
    她抬起手,将那“喜”字举起,继续说道:“他与我提过李骆驼,所以我才能找到这里。”
    那妇人盯着她掌心中的那个字看了许久,又隐晦地打量了晏昭半晌,这才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跟我来。”
    她领着晏昭从破庙的后门处离开,进入了侧面的厢房里。
    唐寡妇蹲下身子摸索了片刻,从地上拉起一片木板来——
    霎时带起了无数烟尘草屑。
    晏昭下意识用袖子捂住脸。
    待烟尘散去,她面前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寡妇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盏小油灯,低声道:“下去吧,一直往前走,没有岔路。”
    洞内一片漆黑,完全看不清下面是什么情况,晏昭接过油灯,一咬牙俯身钻了进去。
    身后,那块木板又盖上了。
    油灯的火光在地道中分外醒目,将她的影子拉得极为细长。晏昭在心中默数着台阶个数,慢慢朝下走去。
    地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缝里隐约漏出些昏黄的灯影。
    她推门而入。
    下一刻,迎面便劈来一道冷光刀影。
    ——“喜叔!是我!”
    晏昭后撤一步,堪堪躲过这一刀,她连忙伸手拉下头巾,高喝道:“是我,童玉君。”
    她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将面容暴露在了灯光之中。
    在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那中年汉子的面上陡然浮现出了震惊与疑惑交织的神色。
    昏暗的光下,他的瞳孔猛地缩紧,手中的刀“铛啷”一下落在了地上。
    “……玉君?”陈中喜声音嘶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不是——”
    “这事说来话长。”晏昭又上前几步,好让他看个清楚,“喜叔,我现在是右相晏惟的女儿晏昭。”
    陈中喜细细打量着她,半晌后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好!没想到你我二人还能有活着再见面的一天!”
    他似乎瞬间就接受了童玉君“死而复生”这件事。
    然而晏昭没有他这样畅快的心情,她现在只想知道郭三奴的消息,便连忙开口问道:“喜叔,三奴他……”
    听见“三奴”两个字,陈中喜的笑容陡然消失了。
    他看着晏昭,眼中渐渐染上了灰暗之色
    ——“三奴是被人害死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晏昭神色一凛,连忙追问:“此话何解?”
    那中年汉子叹了一口气,他拾起脚边的刀,盘腿坐了下来。
    “那日,本不该是三奴的班,但是狗娘养的杨思仁,非将三奴调去守市,呸,我就知道没有好事。”他神色愤然,说起了那段时间的事情,“三奴前些日子好像就在查什么东西。他与我说过,此事事关重大,他暂时还没有证据,不好发作。我大概猜到与那杨思仁有关,只嘱咐他千万小心行事,莫要遭人灭了口。”
    说到这儿,他拿起一旁的酒囊灌了一口,随后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都怨我这张嘴,说什么不好,非说这些不吉利的话。那日和三奴一同去的人,是新调来的,我们都不清楚底细,却没想到……唉——三奴死得惨啊。可惜我这当叔的,没本事替他报仇,反被追得像个耗子一样,只能躲在这地底下。”
    说着,陈中喜又闷了一口酒。
    而一旁的晏昭则是逐渐收紧了拳头,她不自觉地咬紧了齿关,暗暗思索着。
    杨思仁,便是这一任的京兆尹。
    莫非他也与神仙药有关……
    三奴是否发现了什么,才会惨遭不测?
    “喜叔,关于三奴之前在查的事,你还知道些什么?”她抬起头,凝眉问道。
    陈中喜仰头倚在身后的墙壁上,闭着眼,慢慢开口道:“具体什么事……我倒不清楚,但估计和东渡码头有关,那段时间他总往那儿跑。”
    东渡码头?
    这地方在城外,联通着漱江和渌水河,又怎么会和京兆尹……
    等等——
    晏昭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之前她一直不解岭南的石花散是如何千里迢迢运来京城的,难道是走的漕运这条道?
    渌水河上有不少京兆府批下的官船,若借这一手运送神仙药,那自然是妙极!
    陈中喜见她神色不对,便开口问道:“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
    晏昭大口喘着气,心口一阵剧痛。
    三奴……三奴是被人害死的!
    不是巧合,是那杨思仁要灭口。
    她连忙转头对陈中喜道:“喜叔,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三奴报仇。”
    “玉君,”陈中喜脸上并无喜色,他只是担忧地望着她,“三奴已经去了,你可千万别……”
    晏昭展颜一笑,装作豪气地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现在可是右相千金,就算有人想杀我,那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好,”陈中喜点了点头,却还不忘叮嘱,“若有用得上喜叔的地方,尽管开口。”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不过你也得注意些,千万别着了他们的道了。”
    陈中喜这时候又恢复了那豪爽性子,他拍了拍身侧的刀笑道:“尽管来,我正等着呢。”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晏昭便起身告辞了:“喜叔,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千万保重。”
    “唉……”陈中喜隔着那闪烁的灯影望向她,眼中流露出些许落寞,“自从杨老大死了之后,这日子是一阵不如一阵了。如今三奴也走了,不知道我这条烂命还能捱到什么时候。”
    “喜叔……”
    晏昭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只能苍白地许诺:“总会有好日子过的。你看,我这不就起死回生了吗?
    那中年汉子轻笑了下,没有再说些什么.
    晏昭从福寿坊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灰暗。她匆匆回到晏府,简单洗漱了下便和衣上床了。
    只是躺在床上半晌,她却无法入睡。
    脑中全是今日与陈中喜的对话。
    焦家、莲花观、京兆尹……
    像是一团约扯越乱的线,她只是轻轻一拉,就带出来了许多藏在其下的潜蠹腐蝇。
    一波未平而另一波又起。
    她翻了个身子,眉头紧锁。
    本以为将东西交给周奉月后,这事就与她无关了,没想到如今却是越陷越深……
    ——“叩叩。”
    门口处突然传来了两声敲门的动静,随后,沉光的声音轻轻响起:“小姐,明日仍是依时去善平司画卯吗?”
    晏昭稍微提高了些声音回答道:“对,替我备好车。”
    “好。”那声音隔着一道门,有些模糊不清,她似乎有些犹豫着开口道,“小姐……下晚时分许大人来府里找过您。”
    许辞容?
    晏昭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来做什么?
    “我知道了,日后有时间我会去寻他的。”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回答道。
    说完这句话后,外头逐渐安静了下来。
    晏昭也终于感到困意袭来,她倒头沉沉睡去.
    第二日,在善平司点了卯,图芦就带着晏昭和其他两个朱衣察一同前往莲花观了。
    这是童玉君“死后”,她第二次回去。
    只不过这次得在所有人的面前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她心内有些不安。
    今日这一劫,端看自己渡不渡得过去了。
    约莫辰时二刻,这一行人就到了莲花观门口。
    深秋的冷风吹拂在面上,直刮得人一阵哆嗦。观门口的老松簌簌地抖着松针,偶有几根落在了晏昭的靴前。
    她低头望去,那尖尖的针叶像是一根根细小卦签,算着前路吉凶。
    武卫们立刻于观门两侧站定,持刀把守住了入口。
    “后门再去几个人。”图芦抬手吩咐道。
    “是!”几道黑衣身影立刻朝着远处奔袭而去。
    晏昭在门外候着,没有率先进去。待其他几位都走进观门后,她这才跟着抬步走入。
    如此大的阵仗,自然惊扰了里头的人。
    一名年轻的道士快步走了出来,拱手恭敬道:“几位大人,这……不知所为何事啊?”
    图芦冷声说道:“我等乃善平司朱衣察,奉命前来核对观内的香油税。观主何在?”
    “您随我这边来。”那道士一边答着话,一边悄悄抬眼望来。
    只是这一望却叫他瞬间丢了半身的魂——
    目光触及到晏昭的那刻,他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结巴着叫出了那记忆中的三个字。
    “童、童童、童玉君!”
    晏昭心内一紧,但面上不显。她微微皱起眉,不解道:“我名晏昭,乃善平司朱衣察。”
    “不、不可能……”那道士死死盯着她的脸,一边摇头一边喃喃道,“不可能,你就是童玉君……不对,童玉君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这时候,南虚子的大徒弟玉玄匆匆赶了过来,他低声喝退下那脸色煞白的年轻道士:“做什么,疯疯癫癫的。”
    那道士只是嚅动着嘴唇,颤巍巍地伸手指向前方。
    玉玄斜眼瞥见了前面几人那深绯色的官服,心里大概有了猜测,他陪着笑脸道:“诸位大人……”
    说话间,他正对上了一名年轻女官投来的视线。
    这张脸……好像有几分眼熟。!!!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玉玄瞬间瞪大了眼睛,甚至连呼吸都渐渐加重了。
    这、这这张脸……分明就是那已经死去数月的童玉君!
    不是做梦,她就站在自己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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