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只是晏昭和周奉月还没见上面,城中就又发生了一事。
    昌平坊里有不良人突然发狂,青天白日之下拔刀将身边另一名不良人割喉杀死,破腹食心,场面骇人至极。
    听闻那人行凶时,双目赤红,动作毫无章法,只是一顿乱劈乱砍,将同伴的尸首糟蹋得不成样子,简直犹如邪魔附身。
    ……只怕又是神仙药。
    晏昭心下一恸。
    她从前接触过这些不良人,他们大多是退伍儿郎或是市井游侠,身上江湖气颇重,虽隶属京兆府,但却是贱役,平日里也不受那些官差或是法曹参军的待见。
    她在城门口卖货的时候,也常受些欺负,第一个站出来帮她的就是不良人。
    那人名叫郭三奴,是个比她还要小一岁的少年。
    那时,他总喜欢在她的摊子前蹲着,有时候还会捎点城中的小食,像是胡饼、签食一类,偶尔还有金贵的樱桃毕罗。
    她推辞着不肯要,郭三奴就会翻个白眼将东西往她的担子里塞。
    ——“顺手买的,又不是特意给你带的,尝个味。”
    不良人很辛苦,他们游走在市井之间,干的都是那些官差不愿意碰的脏活累活,也时常受伤。郭三奴所在的那一“伙”一共有五个人,他是最小的,所以也最受照顾。后来,他也将她介绍给伙中的其他人认识
    自此她的摊前再无人敢撒泼。
    ……
    郭三奴是她的至交好友。
    ——也是被破腹食心的死者。
    晏昭放在桌上的手越攥越紧,直到将茶盏捏碎,那锋利的瓷片狠狠扎入掌心。
    尖锐的痛意里似乎又带着些畅快。
    殷红的血顺着桌沿慢慢地滴落,她眼睁睁地看着新做的衣裙上洇开一朵朵赤色的花。
    怎么会……
    房间中,少女独坐窗前,佝偻着身子,额头抵着桌面。
    暖洋洋的日光从花窗中透进来,洒在了她的身上。
    但她只觉得浑身冰冷。
    “小姐!”雪信刚从外面走进来,一眼看见了她裙摆上星星点点的血痕,连忙惊道,“这、这这,这是怎么了?”
    “唔——”
    伏在桌上的人似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痛吟。
    “师父你别吓我啊…….”雪信吓得连“师父”都叫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晏昭才缓缓直起身子。
    她面色冷静,似乎已经缓了过来。
    “取些药巾来,替我将手上的伤裹一裹。”她脸上带着些疲惫,将仍在流血的手搁放在了桌边。
    “是、是,我这就去。”雪信急得都结巴了,赶忙走到柜子前面翻找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药巾取出来,替晏昭包扎好。
    “车备好了没?过会儿我要去如意楼。”晏昭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语气平淡。
    “早跟外头说了,这会儿马车应该已经在门口候着了。”雪信眼里盯着伤口,嘴里答着话。
    她手脚麻利,很快就将伤口全部包好了。
    待一切就绪后,晏昭起身欲走,却看见了衣裳下摆上的血斑。
    ——取个披风来遮一遮吧,怕是来不及换衣服了。
    她凝眉思索片刻,回身急匆匆地抓了件月蓝色的披风.
    好在晏昭来时,周奉月还未到。
    她先叫了些茶点小食。
    等东西齐了,周奉月便也从外头推门走了进来。
    她坐下来笑着问道:“大费周章约我到这儿来,想必晏小姐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吧?”
    晏昭不欲于她兜圈子,直接将那本账簿递了过去。
    周奉月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伸手接过,轻佻地翘起腿,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只是越看她的神色越是凝重,不知不觉中便放下了腿,坐正了身子。
    半晌,将全部内容都看完后,她抬起头看向晏昭,眼中带着审视。
    “这东西哪儿来的?”
    晏昭并不怯惧,她挺直腰背笑着反问:“周大人可信我?”
    周奉月愣了一下,点头道:“自然。”
    “那若我说……这账簿我可以告诉您是从哪儿来的,但是您不能追问我是如何找到的,”她与周奉月视线相交,却丝毫不落于下风,“您是否还能信我?”
    对面人立刻挑眉答道:“只要东西是真的,我可以不问。”
    “自然。”晏昭摊了摊手,将这两个字奉还于她。
    “嗬,”周奉月似乎是被逗笑了,她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松快爽朗,倚在靠背上朝晏昭扬了扬下巴,“那说吧,你约我来,到底是什么事?”
    晏昭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中带着些冷沉。
    “这账簿,是从城外莲花观中得来的……”
    除开其中只有“童玉君”才能知道的东西,她几乎将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而后,我托姚珣帮忙查了一下这些店铺的底细,这才知道其中大部分都是李家的产业。”
    全部说完后,晏昭观察着周奉月的反应。
    “……”
    而那人一手抵着下巴,眼神望着别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说,那日你坐的马被疯马冲撞……后来怀疑疯马也是误食了神仙药?”
    半晌后,她突然开口问道。
    “是。”听见这句话,晏昭垂下了眸子。
    这其中没有指向焦家的直接线索,她不能将此事放在明面上说。
    只能看周奉月会不会顺着她设定的方向去想了。
    “晏小姐给我带来的这个消息,果真是……石破天惊啊。”周奉月神色莫名,随手挑了一块点心,一边嚼着一边说道。
    对面的少女微微垂首,语气带着些郑重:“事关重大,昭不好擅自决定。而审度此间,惟周大人可托心腹。”
    周奉月放松地倚在座位里,食指有节奏地轻点着桌面。
    “行,这事我大概知道了,还有别的吗?”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直直望向了对面的人。
    下一刻,晏昭起身从座位上离开,端正地行了个礼。
    “昭还有一事相求……周大人能否允许我继续参与此案?”她垂着头,将面上的神情隐在了暗处。
    听见这句话,周奉月稍微变换了些姿势,她坐直了身子有些疑惑地问道:“晏小姐,你应该也清楚,继续参与这件事对你没有好处。当然,对晏家也没有好处。”
    晏昭依旧保持着抬手躬腰的动作,不卑不亢地说道:“是,但是……人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她有继续查下去的理由。
    若将这案子完全交付于他人之手,实在是于心难安。
    ……三奴,就当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半晌后,周奉月终于再次开口,只不过却没有正面回答——
    “内教坊的那个选拔你没去成吧?”
    “……是。”晏昭抬起头,她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下一刻,周奉月就朝她丢来一块方正之物。
    “这是红案组的牙牌,明日去监刑院画卯。你若是能办得好,也不用去那劳什子内教坊了,待我上书陛下,日后便在善平司做事。”她朝着那表情惊诧的少女挑了挑眉,含笑道。
    晏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中的牙牌,立刻拱手道谢:“多谢大人栽培。”
    “别高兴得太早,”周奉月转头又是一瓢冷水,“若事情办得不好,就给我趁早回家。善平司可不是谁都能进来胡闹的地方。”
    晏昭回以一个不卑不亢的浅笑。
    “自然。”.
    与周奉月分开后,晏昭立刻回了晏府。
    自己要去善平司的事,自然得与父母说一声。
    她先去找了晏惟。
    ——“周奉月叫你去善平司?”
    听到这个消息,晏惟也惊讶了片刻,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冷静,点头道:“红案组的朱衣察便是正六品的官位,于你也算是好去处。若查案时遇到什么难处,尽管与我说。”
    “是,女儿知晓。”晏昭自是乖巧应声。
    而晏夫人那头,她虽有些担心,但还是轻抚着晏昭的手鼓励道:“既然你爹都已经同意了,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只一个,千万保重好自己,莫要做危险之事。”
    晏昭亲亲热热地靠在她怀里,笑着道:“母亲放心,我不是那种鲁莽之人。”
    晏夫人伸手将她揽过,叹了一口气。
    “我既希望你终成大器,又担心你会吃苦头。从前一直在外头……娘知道前面这十几年你过得不好,只想着以后好好让你享享富贵日子。”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语气温柔,温暖的手抚过怀中人的后颈与肩头。
    晏昭将脸埋在母亲的臂弯里,不知不觉中眼眶竟微微发酸了。
    好像她曾经有过很多爱,但都不知道要如何去抓住。
    一开始是师父,在她最孺慕的时候远走他处;然后是观中的洒扫婆婆,那和善的老妇人时常帮她缝补衣物,还会给她偷偷塞些食物,不过也在她八九岁的时候去世了;后来便是许辞容等人……
    都怪自己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那样赤诚热烈的喜爱,只能一次又一次的逃走。
    再后面,便是郭三奴。
    只不过如今也与她彻底告别了。
    晏昭抓住母亲柔润温暖的手,将脸轻轻地靠上去。
    晏夫人动了动指尖,替她拭去了泪痕,随后有些心疼地捧住她的脸仔细问道:“怎么了昭昭?是想起从前的事了吗?”
    “嗯。”
    她闷闷地答着。
    “倘还有愁绪,便莫再思量。娘知道你往后啊,定是日日称心,岁岁安乐。”
    母亲的声音温柔亲和,像是最柔软的纱,轻拂过她千疮百孔的魂魄。
    晏昭低下头,自己揩着眼角溢出来的泪。
    ——人人都道今日莫追旧日事。
    但是她却不能。
    至少不是现在。
    郭三奴的尸首还停在义庄里,不管怎么说,她都必须将幕后之人揪出来替三奴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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