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7章

    御辇到衍庆宫时,薛琅月正伏在案上神伤。
    琼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娘娘,您好歹用些膳吧。陛下今晚召了桑选侍侍寝,不会来衍庆宫的。”
    薛琅月抚摸着桌案上的青玉交颈瓶,良久,忽然平静地问:“陛下今日不会来吗?”
    琼枝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
    陛下?从承平行宫回来以后?,再也没有来过衍庆宫。
    娘娘日日都盼着见到陛下?的身影,可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娘娘……”
    她张了张嘴,忽地听闻一声“陛下?驾到——”
    薛琅月慌乱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要往外?走去?:“琼枝,本宫好像听到陛下?来了。”
    琼枝忙扶住她,“娘娘,奴婢好像也听到了。”
    刚走到前院,薛琅月忽又停下?来,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折身要回寝室,摇摇头:“罢了,本宫大抵又是?听错了。”
    琼枝转身的刹那,余光忽然见到一截黄色的衣角,她忙要提醒薛琅月,却不及帝王声音来的快:“贞妃。”
    薛琅月身形一顿,愣愣地转身望去?——日思夜想之人,骤然出现在了眼前。
    琼枝直直跪了下?去?,“奴婢参见陛下?。”
    闻褚今日穿着明黄色绣祥云龙纹的常服,玉冠束发,身长玉立,唇边盈着温和的笑意。
    薛琅月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闻褚,眼圈一红,垂眸请安:“妾身给陛下?请安。”
    闻褚微弯着腰,伸手扶起她,“爱妃不必多礼,起来吧。”
    他的手指带着凉意,从她的掌心?抚过。
    薛琅月蓦地攥住了他的手,却没有看他,只轻轻道:“陛下?已经几个月不曾来衍庆宫了。”
    闻褚眼睫低垂,嗓音柔和:“爱妃是?在怪朕吗?”
    薛琅月想抬起头,对他展露笑意,可不知怎的,话说出来时却带着一丝委屈:“妾身岂会怪陛下?,妾身只是?在怪自己,没能早些理解陛下?的心?意。”
    闻褚似是?叹了口气,不欲继续说下?去?,转移话题道:“稷儿近来可乖巧?”
    听到这?里,薛琅月鼻尖一酸,心?底的那股酸涩情绪,再也压不住了。
    她抬眸,看着他的脸,抿了抿唇:“陛下?只问稷儿,却不问妾身这?些日子好不好吗?”
    闻褚看着她,声线是?一贯的清润,温柔中还带笑意:“那,琅月近来可好?”
    漆黑的眼眸里,仿佛含着无限的情意。
    人前,他都习惯喊她“贞妃”,就连私下?里,也甚少唤她的闺名?。
    这?个名?字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总是?带着莫名?的缱绻,就仿佛,他待她与旁人不同。
    薛琅月恍惚了一阵,略显仓促地垂下?了头,低低应了一声:“见了陛下?,妾身什么都好了。”
    闻褚一时没有说话,却反握住了她的手。
    灯影绰约,纱窗前烛光摇曳。
    薛琅月依偎在他的怀中,紧闭着双眼,哽咽道:“妾身还以为,陛下?不会再来衍庆宫了。”
    闻褚轻笑一声:“爱妃怎么会这?样想?”
    “妾身让稷儿早产体弱,陛下?是?不是?怪罪妾身没有保护好我们的皇儿?”
    “朕没有。”
    薛琅月微仰头看他,眼中含泪,“陛下?,妾身不是?故意的,是?妾身对不起稷儿……”
    帝王的面?容如一汪静水,神色始终没有变化,让人无法察觉他内心?的波动?。
    薛琅月拧着细眉,心?下?微沉:“陛下?——”
    闻褚拍了拍她的手,似是?安抚:“朕不怪你。”
    薛琅月不禁掩面?而泣。
    ……
    沈听宜不知衍庆宫发生了什么。
    只是?翌日,帝王往永和宫传了一道口谕:桑选侍晋位常在。
    而同时得到赏赐的,还有薛琅月。
    昭阳宫和衍庆宫只隔了一个凉亭,沈听宜坐在院子里,听着衍庆宫传来的欢笑声,情绪却没有什么波动?。
    倒是?汝絮,有些不忿:“都快闹了两?个时辰了,真是?扰人得很。”
    沈听宜淡淡看了她一眼,“贞妃娘娘复宠,以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你总要习惯的。”
    汝絮道:“奴婢哪有不习惯,只是?怕扰了主子休憩。昨日陛下?分明召了桑选侍,怎么却去?了衍庆宫呢?”
    沈听宜拢了拢身上的鹤氅,眉眼沉静,“如今该改口了,桑常在虽然没有侍寝,却也晋了位分。”
    兰因?正在给木芙蓉浇水,闻言也看过来,“是?啊,桑常在的晋位速度可是?新妃中最快的呢。”
    可不是?,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她就从正八品升到了正七品。
    汝絮不以为意:“奴婢瞧着桑常在,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主子,奴婢以为还是?白小仪和王宝林更值得在意些。”
    桑氏看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却能入帝王的眼,在五位良家子中脱颖而出,这?实?力便是?不可小觑的。
    沈听宜低斥一声:“好了,莫要在背后?议论是?非。”
    眼下?这?局面?,她什么都不能做,唯有等待。
    贞妃复宠,最急的人该是?沈媛熙。她现在担心?的,应该是?帝王让贞妃同她一起管理后?宫吧?
    帝王先前冷落薛琅月,沈媛熙以为他是?因?为薛家之事?,迁怒了薛琅月,可现下?薛琅月又无缘无故复了宠。
    周长进跪在下?面?,战战兢兢地回禀:“奴才只打?听到,昨日贞妃娘娘在御花园罚跪了桑常在,并没有发生其他的事?。”
    他说完,又补充:“原本是?要罚跪半个时辰的,听说是?昭贵嫔求了情,贞妃娘娘这?才饶恕了桑常在。”
    沈媛熙眉头一皱,“昭贵嫔?”
    “好端端的,她怎么为桑氏求情?”
    周长进斟酌了一会,小心?翼翼道:“昭贵嫔约莫是?担忧桑常在吧?”
    沈媛熙倏地嗤了一声:“她如今失了圣宠,竟还有心?思去?关心?旁人。”
    绯袖适时地开口:“汝絮不是?说了吗,昭贵嫔这?些天半点没有失宠的惶恐。娘娘,这?不就是?因?为昭贵嫔无心?争宠吗?若是?旁人失了宠,还不是?要想法设法地去?争。”
    “昭贵嫔呢,却安安分分地待在德馨阁,整日不是?吃睡就是?玩乐,悠闲自在。”
    她压了压声音,意有所指:“娘娘现下?,大可放心?了。”
    沈媛熙弹了弹蔻丹,若有所思地道:“从前本宫还担心?她会对陛下?动?了心?,晋了贵嫔之后?会生出异心?,如今想来,确实?是?多虑的。”
    绯袖点点头:“是?啊娘娘,陛下?待昭贵嫔也只是?一时新鲜,虽说是?晋了贵嫔,可沈家有娘娘在,昭贵嫔可这?位分,这?辈子也到头了。倒是?贞妃,才是?娘娘的心?头大患。”她忧心?忡忡,“若是?陛下?让贞妃和娘娘一同管理后?宫,可如何是?好?”
    薛琅月就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沈媛熙揉了揉眉心?,神色冷了下?来,咬着字:“她想要宫权,也要看本宫同不同意了。”
    *
    贞妃复宠以后?,后?宫的形势又发生了改变。
    形成?了皇后?、荣妃、贞妃和以白小仪为首的帝王新宠四大阵营。
    皇后?稳坐中宫,虽然放了权,却无人敢不敬;荣妃管理后?宫,家世显赫;贞妃有二皇子,圣宠在身;白小仪等新妃虽有圣宠,奈何位分不够高,加上入宫时日短浅,少敢与荣、贞二妃针锋。
    十月二十日是?庆嫔生辰,可她怀着身孕,害喜的厉害,帝王便拒绝了胡婕妤要在御花园为庆嫔办宴的提议,只给她赏赐了一些补品。各宫也都效仿帝王,纷纷派人送去?了各式各样的贺礼。
    沈听宜亲自去?了一趟长春宫,与胡婕妤和庆嫔寒暄了一会儿,回宫的路上遇到了桑常在。
    “妾身给昭贵嫔请安,贵嫔金安。”
    她身姿袅娜,神色怯懦。
    沈听宜的视线落到她怀中的罐子上,似是?随口一问:“桑常在这?是?要去?给庆嫔送贺礼吗?”
    “是?。”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低下?头,“妾身听闻庆嫔害喜,吃什么吐什么,便将带入宫的青梅酱取了出来,想送给庆嫔尝一尝。”
    沈听宜有些好奇:“青梅酱?”
    桑常在点头,脸上露出几许羞赧:“是?妾身的母亲亲手酿制的,母亲说,她害喜时便爱吃。妾身身无长物,不知该给庆嫔送什么贺礼,只能送这?个了。”
    沈听宜听罢,不动?声色地望着她,“心?意最要紧。这?青梅酱是?你母亲做的,你带进宫,想必也是?留个念想,如今却要送人,你可舍得?”
    桑常在启唇,轻声道:“留着也只是?念想罢了,若是?能帮到庆嫔,才更发挥了它的价值。”
    “妾身不舍,却觉得该舍。”
    沈听宜听着她的话,眸子陡然亮了一亮。
    这?位桑常在,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目送桑常在远去?的背影,汝絮忽然道:“宫中最忌讳给有孕之人送入口之物,桑常在胆子可真大。”
    沈听宜诧异地看着她:“如何说?”
    汝絮解释道:“桑常在是?一番好心?,可庆嫔若是?在吃了这?东西之后?出了什么事?,桑常在有理也是?说不清的。就像从前,主子去?玉照宫喝茶一样。”
    沈听宜恍然大悟般:“那确实?该注意一些。”
    她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至于?为什么没有提醒桑常在——
    很显然,她并不是?一个良善之人。
    “若无意外?,庆嫔明年?二月便要生产了,以她的位分,即便诞下?皇嗣,恐怕也坐不上一宫主位,也不知这?生下?来的皇嗣会交给哪位娘娘抚养。”
    轻风拂过脸颊,带着莫名?的凉意。
    沈听宜抚了抚耳上的珍珠耳坠,曼声道:“若是?庆嫔生下?的皇嗣能交给荣妃娘娘,倒也不错。只是?,庆嫔住在长春宫,若是?来日诞下?皇嗣,怕是?要按照规矩交给胡婕妤抚养。”
    她停一停,“除非——”
    却没说下?去?。
    汝絮微怔:“荣妃娘娘岂会抚养庆嫔生下?的皇嗣?”
    她仍是?那种说辞。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若是?庆嫔能诞下?一位皇子,沈媛熙当真不想要抚养吗?她总不能便宜了胡婕妤吧?
    汝絮继续道:“即便是?更改了皇嗣的玉牒,奴婢想,荣妃娘娘也不会想抚养除了自己与主子之外?的人所生的孩子。”
    是?吗?
    可她若是?久久不能怀孕,沈媛熙还会坚持等下?去?吗?
    沈听宜摇一摇头,短叹一声:“可我体内寒气过重,乔医女也说了,我需要长时间、细细地调理,近年?来恐怕是?不能有孕了。”
    汝絮忙道:“主子年?轻、心?又善,上天一定会庇佑主子的。再等上几年?,主子必然能怀上皇嗣。”
    沈听宜浅浅笑了笑,却没将话接过去?。
    再等几年??
    沈媛熙等得起、乐意等,她却不愿意。
    再说了,留给沈媛熙的时间还能有几年?呢?
    她侧眸看了眼汝絮,眼底笑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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