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宠冠后宫》 正文 第001章 嫡母 承乐三年三月初,长乐宫荣妃身体欠安,久治不愈。帝怜之,允其生母赵氏进宫探望。 沈府后院 清冷的梧桐苑迎来了一个婢女。 婢女欠身,脸上带着三分笑意,“二小姐,夫人有请。” 沈听宜闻言面露诧异,一边问:“可知夫人找我何事?” 一边放下手中的狼毫,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 婢女只是笑,“自是好事。” 又自主主张地将桌面上的一叠纸张整理好,抱在手臂上,语气似是讨好:“二小姐,这些经书奴婢先替您拿着。” 沈听宜颔首,先婢女一步走出院子,却在跨出门槛时,回头望了眼前院里郁郁葱葱的梧桐树,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冷意。 梧桐苑离主院远,走了半柱香,才看到了“同心苑”三个大字。 同心苑是沈府当家主母的院子,也就是现在的沈夫人——顺康郡主赵锦书的住处。 沈听宜缓步进入大厅,瞟了眼坐在上首的赵锦书,当即恭敬地请安:“女儿给母亲请安。” 赵锦书年近四十,因是皇家郡主,出身尊贵,保养得自是极好,在枣红色锦缎裙的衬托下愈显肤色白嫩,身段窈窕。 “坐下吧。”赵锦书打量了沈听宜片刻,见着婢女奉上的经书,翻了两页,嘴角的笑意渐浓。 沈听宜见状,轻声细语:“听闻近日母亲梦魇,女儿实在忧心,昨日便去佛堂抄了些经书,甫才写完,耽搁了给母亲的请安时辰,望母亲恕罪。” 赵锦书点了头,叫身边的婢女收下,夸了句:“听宜有心了。” 沈听宜低眉顺眼,“都是女儿该做的。” 赵锦书摸了摸手腕上的翡翠玉镯,轻咳一声,打开了话题:“荣妃娘娘近来玉体欠安,给府里递了话,想找人进宫侍疾。” 沈听宜顿时抬头,皱眉道:“母亲是要进宫吗?可您身子还未好。女儿心疼荣妃娘娘贵体,更心疼母亲您。” 赵锦书还没说话,身边的婢女倒先开了口:“夫人,奴婢猜的不错,二小姐果然是更在意夫人的。” 沈听宜一听,登时红了脸,不知所措地捏了捏衣角。 赵锦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给婢女递了个眼神。 婢女继续道:“二小姐也知道,夫人已经许久未见荣妃娘娘,时常挂念着,这次荣妃娘娘玉体欠安,夫人纵使焦急不已,也奈何宫规不得,母女连心,夫人近日也夜夜梦魇。如今陛下开恩,允许夫人进宫探望荣妃娘娘,可夫人却染上了风寒,不宜入宫……” “府中适合进宫探望荣妃娘娘的,只有二小姐您了。二小姐可愿意代替夫人去给娘娘侍疾?” 沈听宜明白了话里的意思,神色添了几分慌乱,语速也慢了些:“我自然是愿意的,可是,母亲,女儿从未去过皇宫,宫规森严,女儿心底有些害怕……” 说着,又小心翼翼地看向赵锦书。 赵锦书接到她的眼神,柔声安慰:“明日,娘娘会派人在宫门那儿接你,有宫女带着路。” 沈听宜犹豫不决。 赵锦书又开解道:“听宜,你向来行事谨慎,宫里规矩虽严苛,但荣妃娘娘深得陛下恩宠,你既是沈府去的,必不会有人为难你。况且,到了娘娘宫里,自有娘娘护着。” 沈听宜望着赵锦书殷切的眼神,咽了咽口水,终究是点点头,全应下来。 赵锦书好似也松了一口气,转头就招手让婢女呈上一个木盘,上头摆着一件藕荷色高腰襦裙,还有一盒金银玉的首饰。 “这是你明日进宫穿的衣裳。” 在赵锦书的注视下,沈听宜没有推拒,起身道谢:“女儿多谢母亲赏赐。” 这时,外头婢女来传:“张姨娘来了。” 赵锦书挥了挥手,“让她回到院子里好好反省,最近都不必过来了。” 沈听宜默不作声地站在一侧,正要退下时,赵锦书突兀地来了一句:“听宜,丛氏的身子最近好了不少,你有空去看看吧。” 沈听宜的心猛地一跳。 她迅速地扫了眼赵锦书的面色,两个呼吸间,平静了下来,佯装思忖道:“母亲,女儿明日还要进宫,现下还需回院子里准备准备,还是等侍疾回来了,再去丛姨娘那儿吧。” 赵锦书见她表情认真,不似作假,笑了一下,“那就按听宜的想法来。” …… 从同心苑走出来,沈听宜隐隐觉得背上出了汗,微风拂过,尽是寒意。 她稳了稳心神,看向身后捧着木盘的婢女,微微一笑:“劳烦姑娘了。” 婢女哪敢接这话,只道:“二小姐太客气了。” 沈听宜没有再说话,等到了梧桐苑,又跟这位婢女道谢一番,目送她离开,才恍恍惚惚地坐上了榻。 知月沏了盏茶放到她手边,看着桌上的衣物首饰,嘟囔了句:“逢年过节都没有这么多礼。” “小姐,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沈听宜摸了摸胸口,吐了口气:“明日进宫用的到。” 知月黑了脸,语气格外沉闷:“这是变着法儿的羞辱小姐呢。” 沈听宜笑了笑,“我若是进宫还穿旧衣服,怕是会丢了沈府的脸面,旁人见了,定要说三道四的。” 而她的好嫡母,看中她的脸面。 毕竟,世人皆知这沈府的当家夫人之位,是丛钰主动让出来的。 她若作践丛钰生的女儿,传到外头去,还怎么做人。 看着知月流露出的不满,沈听宜垂下了目光,声音又轻又缓:“知月,你可听闻过宫里的娘娘让家族中的姐妹入宫侍疾的事?” 知月稍稍回忆了下,道:“小姐,旁的奴婢不知道,但是前朝凤贵妃的事,奴婢可知道的清清楚楚。” “前朝凤贵妃是当时皇后的妹妹,入宫给皇后侍疾时,偶遇陛下,却被陛下一眼看中,当日就下了封妃的圣旨,入宫后更是独得陛下恩宠,赐号凤,陛下还给她修了一座凤藻宫,与皇后的凤仪宫同等规格……后来,前朝宫里的娘娘们便不再请家中姐妹入宫侍疾了,等到了本朝,这规矩似乎延续了下来。” 可这一说,便有些不对劲了。 见知月凝眉不语,沈听宜在旁边提醒道:“知月,陛下登基至今,尚未大选,宫中的娘娘都是跟着陛下从王府、太子府里走出来的。如今,夫人却让我进宫去侍疾,万一……” 沈听宜微叹:“况且,我还有婚约在身。” 知月也聪明,很快便想明白了这其中的怪异之处,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又赶紧闭上。 怔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小姐,莫不是……” 她指向皇宫方向,又指了指沈听宜,终究是咽下了未说完的话。 “可是,荣妃娘娘竟愿意吗?” 沈听宜摇头。 知月满腔愤懑:“可是小姐,若真如您想的那样,可如何是好!” 这传出去,可真是让旁人笑掉了呀—— 二女共侍一夫,除了娥皇女英,哪来的美谈? 凡是大家族,要点脸的,几乎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 虽说有同宗女子都在后宫的例子,可是,像沈听宜和沈媛熙亲姐妹这样的,却的少见。 是啊,她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沈听宜的心绪一时也复杂了许多。 她知道,沈媛熙小产过一回,亏了身子,故而之后的两年也不曾再孕。 可沈媛熙既想借腹生子,为何又陷害她进入冷宫,甚至要将她毒死呢? 知月深呼几口气,见小姐这般孤寂的模样,眼中酸涩不已,抑制不住落了两行泪。 无声地哭出来后,又怕小姐为她担心,赶紧用衣袖胡乱擦干净。 窗外来了一阵风,院子里的梧桐树轻晃了下。 等到了夏日,梧桐树开了淡黄色的花,才好欣赏。 知月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花园的那株桃树,现在这风一吹,必然落一地的花。 小姐心中喜欢桃花,可这偌大的沈府,满足不了她的喜好。 若是小姐进了宫呢? 只要得了几分恩宠,说一句想要什么,还不会有人巴巴地送上来? 沈听宜见知月没了声,轻叹一声,抬眼看去,见她望着梧桐树出神,展颜一笑:“知月,你是舍不得这里吗?” 知月收了神,直摇头:“奴婢怎会舍不得?小姐去哪,奴婢肯定会跟着小姐的。奴婢想过了,小姐迟早要离开沈府的,不论嫁入哪家,都比在这里好。” 说着,顿了顿,“若是她们有那种心思,小姐又不能反抗,倒不如顺了她们的打算,等小姐出人头地,便不用顾忌她们了。” 沈听宜笑了下,没有指责知月的大胆。 “知月,你能这样想,那便再好不过了。” 知月待她,甚是衷心。 前世跟着她进了宫,下场却是被乱棍打死,血肉模糊。 一想到下令杖责知月的人,她就痛恨自己的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知月惨死眼前,还要对着下令的人摇摆乞怜,磕头请罪。 可这世间能让她摆脱前世惨死命运的、摆脱沈府控制的,唯有当今帝王闻褚。 她唯有讨好他,夺得他的垂怜,才有机会报仇雪恨。 沈听宜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眼前闪过沈媛熙等人的脸庞,缓缓握起了拳头。 闻褚这两个字,从舌头上滚了一遭。 从前,她一直怨恨他夺了她的清白,将她困在四方天里,可最后,竟是恨错了人,也信错了人。 当真是可笑可悲啊! 从冷宫合上眼,再次睁眼,她却回到了沈府、未入宫前的日子,这是上天垂怜,让她重活一次,还是她所以为经历的那一切,都是一场梦呢? 不得而知。 正文 第002章 进宫 承乐三年三月十八日,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沈家马车载着沈听宜到了皇宫南门前停下。 “小姐,到了。” 知月话音刚落,外头又响起一道尖细的声音:“可是沈二小姐到了?” 知月撩开帘子,扶着沈听宜走下马车。 “奴婢长乐宫一等宫女绯袖,见过二小姐。” 绯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绣暗纹的衣裳,发髻上插了两支精致的玉簪,面色饱满红润,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 沈听宜看着她脸上熟悉的笑容,捏着手心,堪堪忍住心中怒气。 她侧过身,没有受绯袖的礼,“绯袖姑姑有礼了,我可来迟了?让姑姑久等。” 绯袖脸上的笑意渐浓,“奴婢刚来不久,二小姐就到了。” 沈听宜微微屈膝,“那便有劳姑姑带路了。” “都是奴婢的本分。”绯袖拿出荣妃的腰牌,在守卫那儿登记完,与她道:“二小姐,请紧跟着奴婢走。” 沈听宜由她引着,穿过厚重的宫门。 铺着大理石的宫道上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数不清,却出奇的安静。 宫廷规矩如此森严,庄严肃穆。 这不是沈听宜第一次走这个宫道,这会儿,却觉得这个华丽的皇宫格外阴森可怖。 正当思绪紊乱、呼吸急促时,绯袖出了声:“二小姐,娘娘今日身子还不大舒坦,您先不用去请安,奴婢会带您去偏殿歇息。” 沈听宜心中一紧。 绯袖继续说:“娘娘住的是长乐宫,宫里只有娘娘一人,二小姐不必紧张。” 沈听宜点头,小声道:“我知道了,多谢姑姑提点。” 说话间,前方响起几下击掌声,浩浩荡荡的仪仗队遥遥而来。 绯袖赶紧停下了步子,提醒她:“二小姐,快跪下,把头低下来。” 沈听宜听话地在原地跪下,也低下了头。 帝王出行,会有宫人击掌提醒,以免闲人冲撞圣驾。 道上的宫人都匍匐在地上,沈听宜听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帝王仪仗,忽然升起一股勇气,正欲动作时,经过的仪仗队时却忽然在她们身前停下。 很快,一道略带威严的男声传出来:“这是何人?” 沈听宜还没作出反应,绯袖已经回了话:“回陛下,这是沈二小姐、荣妃娘娘的妹妹,今日进宫给荣妃娘娘侍疾……” “放肆!陛下问的是沈二小姐。” 被御前总管太监怒斥,绯袖心一凉,什么话也不敢说,连连磕头请罪:“奴婢万死,陛下恕罪。” 御前太监见沈听宜一动不动,出声提醒:“沈二小姐?” 沈听宜一怔,在“咚咚咚”的磕头声下才惊觉帝王在等她回话。 “臣女沈氏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二小姐以为这个宫女如何处置?” 御前的香炉里燃着的珍贵的龙涎香,强势地钻入沈听宜的鼻子里。 帝王的声音冷如寒霜。 沈听宜低着头,看着光滑的大理石,脑子里乱哄哄的,闻褚为何会问她如何处置绯袖? 她只想亲手杀了绯袖。 御前太监见她久久不回话,急道:“沈二小姐,陛下在问您呢。” 沈听宜瞥了眼将额头磕的红肿,隐隐渗出血的绯袖,抿了抿唇,声音绵软却坚定:“回陛下的话,臣女自幼胆子小,见识浅薄,今日初次进宫,心中紧张无措,方才多亏绯袖姑姑替臣女回了陛下的话。” “陛下,绯袖姑姑是荣妃娘娘的宫女,奉命来接臣女,方才是臣女不知宫内规矩,在陛下前失了仪,惹了陛下恼怒,陛下若要罚,就请先罚臣女吧。” 空气忽然陷入了停滞状态。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沈听宜只觉得胸腔里的心怦怦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似的。 她不知道这样的回话到底符不符合帝王的心意?能不能引起帝王的注意? 好在半晌,帝王开了金口:“那今日朕就看在沈二小姐的面子上,罚你这宫女一个月俸禄。” “多谢陛下。” “陛下仁慈。” 沈听宜浅舒一口气,绯袖也忙不迭地谢恩。 帝王掠过沈听宜绷紧的身子,目光幽深,“荣妃今日可好些了?” 绯袖暗暗垂泪,“回陛下的话,太医说,娘娘这病来势汹汹,恐怕不大好了。” 帝王默了片刻,关怀道:“告诉荣妃,朕今日会去看她,让荣妃好好用药膳。” 绯袖忙应下:“是,陛下,奴婢这就去回禀娘娘。” “起驾——” 帝王的仪仗队缓缓离开后,绯袖向沈听宜一拜,这回比先前要恭敬了许多,语气也有了亲近的意味:“奴婢多谢二小姐救命之恩。” 沈听宜扶住她,“绯袖姑姑客气了,这本是我的错,你放心,我会与荣妃娘娘如实交代的,娘娘必不会怪罪于你。” 她语气诚恳,态度虔诚。 日光洒落在她的脸上,眉眼间染上了一层金光,看起来分外漂亮。 面如凝脂,眉如翠羽。 绯袖见状,忍不住开口:“奴婢活了二十多年,在宫里头还从未见过像二小姐长得这样标致的姑娘。” 说出这话后,她突然有些担忧自家娘娘的算盘会不会落空。 像二小姐这样年纪,看着还未长开,眉眼便已十分动人,她都有些怜惜。何况,圣上今日待二小姐的态度,已是让人捉摸不透。 若到时候,圣上真对二小姐上了心又该如何?娘娘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摇了摇头,赶紧将脑子里这些想法抛开。 不论如何,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沈听宜眉头稍抬,并不接话。 她容貌标致?这一点倒是不可否认。 从前接近她、捧着她的人,说的最多的就是夸她的容貌。 若没有这份容貌,前世以她那冷脸相待的帝王又如何愿意给予她几分薄宠呢? 看着绯袖失神的模样,她浅浅一笑。 只是绯袖,你以为今日的救命之恩来日该如何报答我呢? * 沈听宜被安排在长乐宫的一个偏殿里,绯袖还派了一位宫女伺候她。 地上的香炉里焚了香,整个殿内,都散发着好闻的香气。她不由地将目光转向了那张挂了帘帐的大床。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失了身的…… 沈听宜眸光微深,转头看向宫女,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 宫女俯身:“奴婢贱名汝絮,二小姐唤奴婢贱名即可。” “汝絮,名字真好听。”沈听宜止住她的动作,细声细气:“近日要劳烦你了。” “二小姐言重了,这是奴婢的本分。”汝絮受宠若惊,“用膳的时辰要到了,二小姐且等一等,奴婢去御膳房走一趟。” “好。” 目送汝絮离开,沈听宜扶住软塌才稳住了身形。 闭了闭眼,直到现在,她才觉得自己真正重活了一次。 汝絮,她怎么会忘记她呢? 若不是她,她怎么会进入冷宫? 承乐三年三月十八,她入宫拜见嫡姐沈媛熙,而后却遭人暗算,失身于承乐帝闻褚。 在沈媛熙的挑拨下,她怨恨闻褚,面对闻褚时从来没有好脸色——因为进宫前,她已定亲。 即便如此,一年多的时间,她还是从贵人升到了贵嫔,离一宫主位仅有一步之遥。 在宫中谣传她要晋封婕妤的那段时日,有一天,一封无名信递交到了皇后的宫女手中,上头是告发她谋害皇嗣的话。 为了自证清白,她被迫同意搜宫。然而,皇后却从她的寝殿里搜出了谋害皇嗣的证据。 “沈贵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皇嗣!”皇后将证据甩到她面前,声严色厉。 那时,她惊慌失措,只会不断说着“妾并不知情、妾没有谋害皇嗣,望殿下明察”之类的话。 而身为嫡姐的沈媛熙却走到她面前,打了她一巴掌。 “放肆!如今证据在这里,你有什么可狡辩的?沈家没有教过你吗,敢做不敢当算什么本事?” “姐姐。”她跪下,紧紧攥着沈媛熙的裙角,仿佛握住了希望,“娘娘,妾没有害过皇嗣,您要相信妾……” 沈媛熙却毫不留情地甩开了她的手,并道:“本宫没有你这样恶毒的妹妹。” 僵持不下的时候,她身后的汝絮走到了众人眼前,先是跪到了地上,然后—— 她磕头说:“禀告皇后殿下,谋害皇嗣一事是奴婢一人所为,沈贵嫔毫不知情,请殿下治奴婢的罪。” 汝絮的面色平静无波,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决绝。 那一刻,她才恍然大悟。 汝絮背叛了她。 知月死后,她将仅有的信任给了汝絮,可汝絮还给了她重重一击。 击溃了她的心房。 帝王的态度却很奇怪,即便到了这般境地,也还派了人去彻查。 而彻查期间,汝絮被赐死,她被降为贵人,打入了冷宫。 在冷宫里,绯袖奉沈媛熙的命令来送她最后一程。 …… 沈听宜摸着跳动的胸口,闭了闭眼,随即将角落里的并不惹人注目的小巧香炉打开,掐断了里头的一段香,用帕子包裹起来,再将香炉关上。 做完这些,她顺着记忆里的方向来到后院的一棵树下。 昨夜大雨,泥土湿软。 沈听宜围绕着老树走了两圈,用力踩了踩其中一个地方,终于发现了一些松动的痕迹。 她抬头,望着空中偶尔飞过的鸟,扯了扯嘴角,将那段香随意丢到地上。 用过膳食,沈听宜站在廊下,感受着空气散发的香味,身心舒畅。 汝絮劝道:“二小姐,起风了,您先进屋吧。” 沈听宜莞尔一笑,“不急,马上就好了。” 没等汝絮理解她的意思,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死人了!” 正文 第003章 缘由 偏殿里除了汝絮,就只有一个打扫的宫女,听到这声尖叫,沈听宜下意识地看向汝絮。 汝絮目光晦涩,“二小姐,奴婢去瞧瞧。” 步伐踉跄了一下,不等沈听宜点头,就急匆匆跑向后院。 沈听宜慢悠悠地跟上去。 后院里,打扫的婢女瘫坐在地上,捂着嘴巴干呕。汝絮远远站在那棵老树前,只瞥了一眼,就转了身。 见到沈听宜跟上来,汝絮脸色发白道:“二小姐,您别去脏了眼睛,奴婢这就去禀告娘娘。”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实在难闻。沈听宜闻言,害怕地退后两步,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汝絮说完,又匆匆跑向正殿。 等脚步声走远,沈听宜是先看了眼那打扫宫女,像是确认了什么,才走向那棵树,慢慢蹲下,用身子遮住了身后的视线,悄悄用帕子将那断成好几节的香包起来,揣进袖子里。 做完这些,沈听宜立即退得远远的,也开始假装干呕。 身后的宫女这时缓了过来,停止了干呕,见状,来到沈听宜身旁,“二小姐,您没事吧?奴婢扶您进殿里头。” 沈听宜点点头,任由她将自己扶进寝室。 “二小姐,喝茶。” 沈听宜摸着温热的杯壁,审视着眼前的宫女。 蓦地,她的瞳孔微微一沉。 眼前之人的下唇中间,竟有一颗黑痣。 沈听宜心存了几分试探,面上冲她一笑:“方才你也受惊了,喝杯茶吧。” “二小姐,奴婢不敢。”宫女立即跪下,语气悲凉,“奴婢是负责打扫偏殿的宫女,如今后院里却出现了……奴婢已是死罪,多谢二小姐赐茶。” 沈听宜斟了一盏茶,“你叫什么名?” “奴婢贱名浮云。” 原来,真的是她。 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沈听宜心绪悲喜交加。 喜的是,从前她们一直要找的人、想尽办法没找到的人,现在出现在了这里、她的眼前。 悲的是,那些人在生前从未关注到她,死后却都在寻找她。 命运如此喜欢捉弄人。 不论如何,这一次,浮云不能死。沈听宜暗下决心。 “浮云。” “奴婢在。” “你不会死的。” “二小姐?”她的眼中一片澄澈,干净如泉水。 沈听宜朝她一笑,递了一盏茶,将话又重复了一遍:“浮云,此事本就与你无关,你放心。” 浮云迷迷糊糊喝完了一盏茶,还来不及思考,汝絮便回来了:“二小姐,荣妃娘娘请您过去。” 沈听宜霍然起身,“娘娘找我。” 汝絮漠视了浮云,带着她一路走到主殿。 进入寝殿,迎面扑来的是一阵药香,几个宫女围在床边,手里都捧着碗、盆或痰盂,里头还传出断断续续地咳嗽声。 床上挂着层层的帷帐,一点也看不清躺卧在里头的人。 “娘娘,二小姐来了。” 沈听宜毫不迟疑,跪下请安:“臣女拜见荣妃娘娘。” 三息过后,才听见沈媛熙的声音:“听宜,过来。” 沈听宜移了移膝盖,略略抬眼。此时,阻碍视线的帷帐已经打开,露出沈媛熙苍白如纸的脸庞。 沈媛熙视线落在她脸上,忽然不说话了。 沈听宜没错过她眼中的惊愕与忌惮,却装作懵懂无知,眼中渐渐漫起一层水雾,打着哆嗦磕磕绊绊道:“荣妃娘娘,偏殿里的出事了……我、臣女才住进去,就发生了这种事,这可怎么办,娘娘,臣女可不认识那个人……是不是有人要害臣女啊?” 沈媛熙听完她的话,眼中的忌惮被怀疑取而代之,就连一旁的绯袖也愣住了。 二小姐怎么会以为有人要害她? 沈媛熙斟酌着道:“听宜,此事自然与你无关。想必,是冲着本宫来的。” 绯袖也道:“是啊,二小姐,您莫要害怕,娘娘的长乐宫里,谁敢害您呢,必是冲着咱们娘娘来的!” 沈听宜“恍然大悟”,抹了一把眼角,讪讪道:“是啊,是臣女想岔了。” 沈媛熙语气温柔:“行了,快起来吧,汝絮,扶二小姐坐下。” 沈听宜坐上交杌,才想起什么似的,不安道:“娘娘,偏殿那里该怎么办?臣女今日还要住那吗?” 沈媛熙出声安慰:“本宫已经让人禀告皇后了,今晚你便歇在东边的那个偏殿里,待本宫让人收拾后再过去。” 沈听宜颔首,“是,臣女明白了。” 沈媛熙见她这胆怯乖顺的模样,心里有股怪异的感觉,只是没多想,换了个话题:“听宜,听母亲说,你的婚事将近了。” 提到婚事,沈听宜脸颊绯红,语言中满是憧憬:“是,臣女听说北城天气寒凉,六月时才稍暖和,所以臣女的婚期定在了七月。” 沈媛熙扬起了嘴角,“陛下的生辰也在七月,今年七月的京城想必是热闹极了。” 话音一转,“可惜,本宫如今卧在病榻,是瞧不见你的风光喜事了。” 沈听宜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语气欢快:“能与万寿节①在同一月,是臣女的福气。现下才三月中旬,离七月还早着呢,那时候,娘娘贵体必已康健了。” 沈媛熙却敛起了笑,深深叹了口气:“听宜,你可知本宫为何这般模样?” 沈听宜摇头,“臣女不知。” 绯袖轻声诉说:“二小姐,您有所不知,这后宫里,能与娘娘一较高下的,向来只有衍庆宫贞妃。年初,咱们娘娘遭了旁人的道,中了毒,现下毒虽解,可娘娘身子却落下了病根。” 绯袖压着声音,仅她们二人能听到:“二小姐,您觉得这宫里,谁这般敌视娘娘,给娘娘下毒呢?” 沈听宜脸色骤然一变:“贞妃?” 又是不解:“宫里那么多人,为何偏偏是贞妃娘娘?” 绯袖淡淡道:“娘娘中毒后,贞妃便独得圣宠,现下已怀有龙种,连皇后都要敬让她三分。” “娘娘在后宫孤立无援,二小姐若是能入宫来帮衬娘娘,也不至于让娘娘受贞妃的折辱。可惜二小姐却有了亲事。” “啊,二小姐,奴婢没有别的意思……” 后面绯袖还说了什么,沈听宜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茫然地看着沈媛熙。 原来,沈媛熙设计让她进宫的初衷仅仅是为了打破贞妃一枝独秀的场面,并非到了借腹生子的地步。 计划很成功。 没有人怀疑沈媛熙会设计自己的妹妹爬上龙床。 而她进宫后,也的确分走帝王了很??大一部分对于贞妃的关注。 可沈媛熙却没想到,她慢慢地也分走了一部分属于沈媛熙的圣宠。 最后,沈媛熙容不下她了。 她死了。 出于对另一个女人的嫉妒,所以就轻易地毁了她一辈子。 不得不说,这真的是个荒唐的故事。 沈听宜忽然想大笑几声,发泄自己的怒火。可是触及沈媛熙那眼中隐秘的、炽热的情绪,她倏然冷静了下来。 沈媛熙最渴望的,竟是帝王宠爱。 这是能让她方寸大乱的底线。 身为郡主之女,竟耽于情爱,为争帝王宠爱不惜代价,这多么可笑! 沈听宜默默垂下目光。 大概是怕沈听宜疑心什么,沈媛熙赶紧开口打圆场:“听宜,绯袖说无心之言,你莫要放在心上。你放心,待你出嫁那日,本宫定会给你添上厚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嫁去安平侯府。” 沈听宜抿唇,摇头道:“没事的,娘娘。臣女方才只是想到七月就要离开京城,便有些难过。一想到去了遥远的北城,臣女从此就无亲无故的,总是心慌得很。若是有的选,臣女想一辈子待在京城里。可是,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臣女没得选。” 不知捕捉到什么词,沈媛熙眼睛一亮,忽然问道:“听宜能自己选的话,会想留在京城吗?” 沈听宜点头:“是啊。” 皇宫所在何处,何处便是京城。 沈媛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一世,我愿意被你设计,主动地、心甘情愿地留在皇宫里。 看着沈媛熙眉眼间压抑的兴奋,沈听宜心中默道:沈媛熙,我会亲手毁掉你得到过的,夺走你得不到的一切。 殿内寂静无声,暗流涌动。 急匆匆脚步声由远及近,汝絮的声音传来:“娘娘,偏殿的那名宫女查清身份了。” 绯袖随意地打发:“叫宫正司的人过来带走便是,勿用此等小事惊扰了娘娘。” 汝絮却道:“娘娘,那个宫女是衍庆宫的二等宫女书兰。” 绯袖有些惊讶:“衍庆宫的?” 扫了一眼沈听宜,像是故意等她反应似的,“衍庆宫的宫女怎么来到长乐宫了?” 沈媛熙倒没有多少惊讶的表情,只问:“凤仪宫那边如何说?” 汝絮道:“皇后说请娘娘安心静养,这事已经去让人查了,会给娘娘和二小姐一个交代的。” 说完,又气愤道:“娘娘,依奴婢看,这书兰的死十之八九是衍庆宫那位自导自演,想嫁祸给娘娘呢。” 沈媛熙立即警告:“慎言!” 沈听宜故作好奇:“汝絮,你为何这般说?书兰只是衍庆宫的二等宫女,哪能用她的死陷害娘娘呢?” 汝絮默了默,道:“二小姐,您有些不知,前不久书兰入了陛下的眼,预备要进御前的。书兰有几分姿色,贞妃哪能甘心让她去御前伺候陛下。” 沈听宜点点头,又问:“若当真是贞妃害死了书兰,为何将尸首藏在长乐宫,而不是旁的地方?娘娘如今玉体欠安,岂有精力让人将书兰害了,还藏在长乐宫里?” “即便害了,娘娘也不该藏在自己的寝宫,这解释不通啊——” 正文 第004章 纷争 沈听宜眼中困惑明显,“汝絮,你可否为我解答?” 汝絮似乎被问住了,有些求助地看向绯袖。 “汝絮,没有证据不可胡说。”绯袖斥责了她一句,就轻轻揭过这个话题。 她对沈听宜嗫笑道:“二小姐,您说的有道理。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还得看皇后最后查到什么。” 又朝沈媛熙道:“娘娘,二小姐如此聪明伶俐,您想必可以放心了。” “没见到二小姐前,娘娘还担心二小姐来宫里后会被人欺辱了去,现在怕是不用忧心了。” 沈听宜赧然低头:“臣女也只是想到了这些便全说出来了,母亲一直教导臣女谨言慎行,臣女方才却全忘了,娘娘不责怪臣女已是万幸。” “绯袖姑姑,臣女是奉旨入宫来给娘娘侍疾的,哪有人会羞辱臣女呢?娘娘,臣女有您护着呢,若有人羞辱了臣女,这不是打您和沈家的脸面吗?” 话说得有条有理,比之前唯唯诺诺的模样看上去倒是中用了不少。 这是件好事——帝王不会看上一个怯懦的女子。 沈媛熙将她的这个小改变归咎到书兰的死身上。 深养在闺阁中的姑娘家,第一次见这场血腥场面,性子稍微改变也不是没有可能。况且,她自幼养在母亲身边,也读过书,这般言行举止才算是妥当。 “在长乐宫里,自然不会有人对你不敬,只是出了长乐宫,还需小心行事。”沈媛熙说着说着,又咳了好几声。 绯袖给她递上的丝帕上,很快渗出了血迹。 雪白的帕子上,宛有红梅绽放,煞是好看。 沈听宜瞧见了,一怔:“娘娘,怎会如此严重?” 绯袖焦急地指挥宫人:“快去请太医。” 汝絮扶沈听宜到了一旁,低声道:“二小姐,其实娘娘今日比上往日已经好了许多。奴婢斗胆一想,许是娘娘见着二小姐格外欢喜的缘故。” 沈听宜蹙眉,“好了许多?可娘娘都咳血了!” 汝絮看惯了这场面似的,语气寻常:“二小姐,娘娘这般,是中毒后遗症,太医也束手无策,只能好好养着。” 沈听宜面露忧色,突然问:“陛下也不来瞧瞧娘娘吗?” 汝絮摇摇头。 “陛下国事繁忙,娘娘不想打扰陛下,所以从不将这事告知陛下。陛下进了后宫,便只去过衍庆宫。若不是娘娘实在没法子不能起身去凤仪宫请安了,皇后殿下也不知晓娘娘这情况如此严重……” “后来陛下知晓了,便让夫人入宫来看望娘娘,哪想到,夫人也染了风寒……得知二小姐能来,娘娘可是欢喜了好几日。” 沈听宜听到这些前因后果,登时恼怒道:“娘娘怕惊扰了陛下,便可以不告知陛下吗?我可听母亲说,宫里医术最高超的是太医院的章院使。陛下可曾让章院使来给娘娘诊脉?” 汝絮没说话。 那边,绯袖已经伺候着沈媛熙平躺好了。 “娘娘,臣女听闻章院使医术最是高超,您让他来给您看看吧?” 沈听宜红着眼,关切道:“您这样强忍着,臣女回了沈府可如何与母亲交待?” 绯袖咬牙道:“二小姐,不是娘娘不想请章院使,而是,陛下让章院使去负责贞妃的脉象了,贞妃怀着龙嗣,得陛下看重,咱们娘娘哪能请到章院使呢?” “绯袖姑姑,难不成章院使来长乐宫一趟的功夫都没有吗?” “你们便这样眼睁睁看着娘娘咳血吗?” 被大声质问,绯袖和汝絮皆垂头不语。 沈听宜双眼含泪,愤然:“既然这样,那臣女要去问问陛下,为何任娘娘被贞妃欺辱!” 她说罢,就要跑出去。 “听宜!” 沈媛熙想制止她:“切莫冲动。” 沈听宜却没听见似的,不一会儿就没了影踪。 汝絮接过沈媛熙的眼神,急忙去追。 彻底听不见声音后,沈媛熙从床上坐起来,将手中染着血的帕子丢到地上,神情厌恶地道:“本宫原是装病,这是怎么回事?本宫竟然咳血了?” 绯袖将帕子捡起来,柔声道:“娘娘放心,太医说了您身子无碍,只是您先前节食太多了,再加上那毒……所以身子有些不良的反应。” 见沈媛熙神色不愉,她赶紧转移话题:“依奴婢看,二小姐确如夫人说的那般,心思单纯,喜形于色,是个好掌控的。奴婢要恭贺娘娘,日后有一个好帮手了。” “叫汝絮盯好了她,本宫现在还不能轻易相信了她。”沈媛熙嗤了声,“若不是薛琅月怀了孕,本宫也无法承宠,哪里会用得到她?” 她口中的薛琅月,是衍庆宫贞妃的闺名。 绯袖附和道:“娘娘说的是。贞妃不过是在您病了后,捡了您剩下的恩宠,又有几分好运气怀上罢了——” “啪——” 一个巴掌突然甩到绯袖脸上,白皙的脸当即一片绯红。 沈媛熙双眼中燃起了不可遏制的怒火,“住嘴!” 绯袖脸色煞白,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下,“奴婢失言了。” 绯袖只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她强忍住泪水,绷紧了身子,不断地磕头。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沈媛熙怒睁着眼,额角的青筋随着呼出的气鼓起来。 她咬着牙,压抑着胸腔的怒气:“今日且饶了你一次,绯袖,你跟在本宫身边也有好些年了,知道本宫最讨厌听到什么话?” “奴婢知罪,谢娘娘宽恕。”绯袖从地上爬起来,“奴婢明白。” 沈媛熙呷了一口温水,平静下来。 “书兰的尸首藏的好好的,怎么今日就被发现了?” 绯袖猜测:“许是天暖和起来,雁雀也都出来了。而前日大雨,盖在书兰身上的树叶被吹走了些,雁雀便闻着味来了——” 沈媛熙“啧”了一声:“虽然比计划提前了一些,效果倒也还算不错。你今日去寻一下闲云,提前进行下一步就是了。” 眉间隐着一抹狠厉,“薛琅月肚子里的孩子,必不能叫他生下来!” 绯袖喏喏:“是,奴婢明白。” …… 沈听宜跑出长乐宫,看着陌生的宫道,停下了步子。 汝絮气喘吁吁跟上来:“二小姐,您要去找陛下吗?” “是。”沈听宜目光坚定,“我要去找陛下,为娘娘讨回公道。” 汝絮沉默片刻,道:“奴婢愿为二小姐带路。” 沈听宜点点头,“汝絮,谢谢你。” 汝絮避开她的欠身,带着她往帝王寝殿的方向走去。 沈听宜看着宫道上来往的宫女宦官以及两旁的景色,熟悉的感觉汹涌而至。 她曾走过这条道路,不下百次,却第一次这般悠闲自在。 就连微风吹在身上,都带着春日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汝絮忽然停下来,“二小姐,前面是贞妃。” 沈听宜抬眼看去,一个容貌出色的女子被一众人簇拥着,似乎在漫步。 她的身侧除了宫人,还有位身着宫装的女子。 都是熟人脸庞:贞妃和岳贵人。 那头岳贵人发现了沈听宜和汝絮,不知对贞妃说了什么,竟有宫女上来请二人过去。 沈听宜乖顺地去见安:“臣女沈氏参见贞妃娘娘,娘娘吉祥。” “沈家的?”贞妃声音温柔似水,“可是荣妃的妹妹?” 沈听宜低眉称“是”。 贞妃饶有兴致:“沈二小姐,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沈听宜依言抬头,直视着她。 贞妃诧异于她的胆大,打量了她半晌,笑了笑:“沈二小姐倒是个标致的美人,瞧着讨喜。” 岳贵人奉承:“不过依妾身看,还是比不上娘娘。” 贞妃没理她,反而问沈听宜:“沈二小姐如今多大了?可有婚配?” 沈听宜脆生生地回答:“臣女今年及笄,早年就与安平侯世子定了亲。” “哦。”贞妃得到回答,极浅地笑了下,“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她却没说完。 岳贵人盯着沈听宜,忽然道:“沈二小姐是来给荣妃侍疾的,怎么跑出长乐宫了?” 贞妃眉头向上一挑,“沈二小姐这是要去乾坤殿?” 沈听宜张了张嘴,选择保持沉默。 汝絮急道:“是荣妃娘娘让二小姐去乾坤殿请陛下……” “放肆!” 贞妃冷了脸,“把这贱婢拉下去,掌嘴!” 话音落地,便有一个身着褐色衣裳的嬷嬷从宫女的队伍中走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汝絮左右开弓。 沈听宜没拦,只从地上站起来,唤了一声:“贞妃娘娘。” “汝絮是荣妃娘娘的宫女,贞妃娘娘私自处罚宫女,是否有些不妥?” 贞妃与荣妃向来不和,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岳贵人听了,也煽风点火:“怎么,沈二小姐难道觉得贞妃娘娘还不能处罚一个以下犯上的宫女了?” “贞妃娘娘怀着龙嗣,这宫女冒犯娘娘,就是冲撞了肚子里的皇子,莫非这是荣妃指使的?” 这罪名可就大了。 果不其然,还在犹豫的贞妃骤然转变态度,声音变得尖锐:“是谁给沈二小姐的胆子,敢与本宫这般说话!” 沈听宜丝毫不惧,口齿清晰:“贞妃娘娘身子贵重,今日是臣女冒犯了,来日必会向您请罪。只是现下,荣妃娘娘咳血不止,臣女需要去向陛下请旨,请章院使来给荣妃娘娘看病。” “贞妃娘娘,您要阻拦臣女吗?” 正文 第005章 帝王 沈听宜故意夸大其词,但长乐宫的事旁人哪能清楚。 不止岳贵人,贞妃也被这句话唬住了。 荣妃,竟到了咳血不止的地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任是贞妃再怎么恼怒,也不能拦着她了。 可贞妃又咽不下这口气。 沈听宜又加了一把火:“贞妃娘娘,长乐宫偏殿里发现的尸首,是您衍庆宫里的二等宫女,莫不是您认为荣妃娘娘害了她?” 衍庆宫宫女书兰死在长乐宫的消息,早如长了翅膀似的飞快地传到了皇宫的每个角落。 皇后派人去查了,但还没有结论。 现下她们无论怀疑谁,这话总不会被摆在台面上说出来的。 “放肆!” 贞妃面色沉沉,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难以呼吸。 她注视着沈听宜,咬紧牙关吐出几个字:“沈二小姐口齿好生伶俐。” 沈听宜抿唇一笑。 她把握得好分寸,相信以贞妃的性子,当下不至于因她的冒犯对她如何。 “将这以下犯上的宫女送去尚宫局,琼玉,去禀告皇后。” 贞妃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既然动不了沈听宜,就将怒火发泄到了汝絮身上。 很快,汝絮被人捂着嘴巴带走。 看着沈听宜对此无可奈何的模样,贞妃舒了一口气,含笑道:“既然荣妃病的如此严重,那沈二小姐还是快去请章院使吧。沈二小姐救姐心切,本宫这次就不追究了。” 说完,也不管沈听宜认不认得去帝王寝宫的路,甩袖带着众人离去。 沈听宜垂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第一次交手,她就占了上风,这可是个好征兆。 至于汝絮。 反正死不了,何必管她呢。 …… 乾坤殿是帝王的寝殿,白日里经常会有后宫嫔妃过来送糕点茶水,但像沈听宜现在这样一个清白的姑娘过来,倒是第一个。 因此,守在乾坤殿前的小太监见到她,还问了句:“敢问是哪宫的主子?” 沈听宜如实告知:“长乐宫荣妃的妹妹沈氏,求见陛下。” 小太监打了个千,“沈二小姐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通传。” 沈听宜颔首:“多谢公公。” 恰巧遇见孟问槐从偏殿沏茶回来,小太监便将沈听宜来求见的消息传给了他。 孟问槐瞄了一眼台阶下方的倩影,迟疑了一阵:“你进去禀告陛下。” 小太监欢喜地应了声,走进殿内。 “谁?” 高坐上首的帝王正在批阅奏疏,闻后,笔下动作一顿,眉间展开一抹诧异。 小太监重复道:“陛下,是沈二小姐,荣妃娘娘的妹妹。” 闻褚挑眉,“什么事?” 小太监支支吾吾:“陛下恕罪,奴才不知。” 帝王没了声音,小太监大气也不敢出。 好一会儿才听得帝王淡声道:“请进来吧。” 小太监才战战兢兢地退下。 孟问槐将茶盏轻轻放在离闻褚手边不远的地方,觑着帝王神色,试探道:“沈二小姐尚在闺中,只身求见陛下,是否有些不妥?” 闻褚低低“嗯”了一声。 明知沈二小姐行事有失规矩,帝王却不加追究,这样的态度着实让人感到奇怪。 孟问槐自幼跟着他,自诩对他有几分了解。 而且很显然,帝王并不是看在荣妃的面子上才这般对待沈二小姐。 看来,他得好好观察这个沈二小姐了。 孟问槐默默退到龙椅后,站在了光影灰暗的地方。 沈听宜没等一会儿,小太监就笑眯眯地请她进去:“沈二小姐,陛下请您进去。” 沈听宜谢过他,缓步走进乾坤殿。 乾坤殿内清清冷冷,一个宫人也没见到,只有柱子旁的金兽香炉在轻缓吐雾。 帝王闻褚,则戴着金冠端坐在桌案前。 沈听宜撩裙跪下,高声:“臣女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吧。”闻褚头也不抬,声音清冷:“沈二小姐今日找朕有何事?” 沈听宜起身,看向闻褚—— 一缕光透过窗棂,照在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给他坚硬的下巴增添了几分柔和。 年轻的帝王眉峰如刃,面如冠玉。 他生得俊美,但久居高位,周身威仪甚重。 沈听宜一时间想入非非。 “沈二小姐。” 闻褚放下朱笔,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沈二小姐知道御前失仪是什么罪名么?” 沈听宜回过神,垂下眼睑,恳切道:“陛下龙章凤姿,臣女失仪了。” 又讲明来意:“臣女求见陛下,实在是别无他法:荣妃娘娘现下咳血不止,臣女想请陛下让章院使去给娘娘看看。” 闻褚眼底带着一缕探究,却轻易答应了她的请求。 “孟问槐,让章院使去长乐宫看看。” “奴才遵旨。” 脚步声离开时轻盈无声。 原来,殿内是有人的。 沈听宜双眸微动,隐隐有些不安。 上首,帝王低沉的声音灌入耳朵:“沈二小姐作为未出阁的姑娘,单独来见朕,是有何用意?” 沈听宜再次跪下,声音发颤:“是臣女心急了,一时忘了规矩,还请陛下降罪。” 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面似芙蓉出水,腰如弱柳扶风。 闻褚眼前闪过初见她时,那双清亮的眼眸。 他摸着缠在手腕上那串紫檀佛珠,心中荡起一层涟漪。 脑中蓦然记起无尘大师的那番话:“世间因果,自有缘由。” 她是沈家女,荣妃的妹妹,能与他有什么缘份呢? 姻缘吗? 闻褚心中思绪万千。 这时,沈听宜忽然抬起了脸,露出一张未施粉黛、清艳的脸,还有那双令人心头一颤的眼睛。 气质纯净,一看便是被娇养在家中的姑娘,与这后宫的女子完全不相融。 她的眼里仿若有一汪清泓,又盛满了零落的星光。 看向他时,还不自觉地流露出两分娇怯。 闻褚转着佛珠,静了静心。 半晌,扬声:“摆驾长乐宫。” 沈听宜怔愣地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闻褚,又惊又疑:“陛下?” 闻褚垂眼看她,离得近了,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腻人,甚至有些好闻。 也让他看清了她微红的眼尾。 他迟疑着,低声问:“沈二小姐方才哭过了?” 沈听宜退后两步,堪堪回话:“臣女没有哭。” 闻褚又扫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后,暗笑了下,也没追问,只随意道:“走吧,沈二小姐。” 阔步走远。 沈听宜摸了摸眼角,提着襦裙快步跟上去。 等她来到殿外时,帝王已经坐上步辇,见到她微微喘气的模样,云淡风轻地道:“乾坤殿离长乐宫有段距离,沈二小姐上来坐吧。” 帝王的步辇,是她有资格坐的么? 沈听宜稳了稳心神。 面上作恼羞成怒之状:“臣女虽非才女,却也读过却辇之德的典故。臣女身份低微,陛下莫要拿臣女打趣儿了。” 眼圈微微一红,模样楚楚可怜。 被人欺负狠了似的。 闻褚蹙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又看。 他不过随口一说。 她便这般禁不得说吗? 真是娇气。 他想。 闻褚收回视线,语气郑重了不少:“罢了,刘义忠,去给沈二小姐抬个步辇来。” “奴才遵旨。” 沈听宜迅速瞄了眼那位叫刘义忠的太监。 他是内侍省的长官之一,与孟问槐同为内侍监,也是乾坤殿的副总管。 鼎鼎有名的御前红人。 她从前与这人没多少接触,只是依稀记得一件与他有关的旧事。 …… 后宫的消息向来是灵通的,何况是与帝王有关的事。 不过一刻钟,沈二小姐乘御赐的步辇与帝王同行的消息便传开了。 荣妃咳血不止,沈二小姐竟大胆地去乾坤殿求见了陛下。最后,还得到陛下恩典,与帝王同行在宫道上。 这是多么大的荣宠。 大部分人在羡慕帝王对于荣妃的宠爱,而另有一小部分人,却看透了什么似的,眼中带起了嘲弄。 与此同时,章院使也奉旨来到了长乐宫。 长乐宫是荣妃寝宫,向来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只是自年后,荣妃大病一场,帝王来得次数少了,才逐渐冷清了下来。 时隔两个月,长乐宫又恢复了从前热闹。 低位嫔妃,皆打着探望荣妃的幌子来了。 帝王到了长乐宫后,后宫里其他几个主位娘娘也陆续前来。 凤仪宫还派宫女来送了一堆药材。 不知道的,以为荣妃要不久于人世了。 荣妃躺在层层帷帐中,连帝王也没见着。 说话的时候,嗓子还很沙哑:“陛下,妾身病容不堪,恕妾身无法面见陛下了。” 说完一句话,又咳个不停。 帝王站在门外,脸上分明没有多少情绪,声音却是柔和的:“荣妃,别说话了,安心歇息吧。” 转问殿中人:“章院使,荣妃身子如何?” 章院使才四十几岁,头上却生了好几缕华发。 “回禀陛下,荣妃娘娘这脉象……恕臣无法对症下药。” 章院使是宫里医术最高超的御医,得蒙圣恩,年纪轻轻时就稳坐了太医院院使一职。 他都这般说,显然是其中有古怪。 帝王转了转玉扳指,思忖起来。 身侧,沈听宜长睫轻颤,眼尾处水色弥漫,嫣红的唇瓣轻轻抿起:“章院使,您医术高明,真的没有法子救救荣妃娘娘了吗?” 闻褚仅乜了一眼—— 便豁然开朗。 正文 第006章 打算 明白了荣妃的意思,心里却没什么抵触。 只是…… 真是他所想的那样吗? 而她,知道荣妃和沈家的意思吗? 掠过她那缀着盈盈泪珠的眼,闻褚皱了皱眉,声调冷冽:“章院使,退下吧。” 章院使在宫里当差近二十年,显然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约莫又是争宠的手段。 收拾好自己的小箱子,章院使起身将离去。 退出殿中,却不经意地对上一双潋滟的眼眸。 那人对上他的目光,闪过一丝好奇,随后弯了弯眼睛,友好般一笑。 是个生面孔的美人,年纪也很轻。 只是,为何对他笑? 章院使按捺住心中的困惑,神情恍惚地走出殿内。 沈听宜目送章院使离开,一抬脸,对上了帝王那张冷漠的脸。 弯月中的笑意还未散去。 沈听宜来不及收敛,只好怯生生地垂下了眼。 果不其然,帝王问她:“沈二小姐看到了什么这么开心?” 这叫她怎么说? 沈听宜有些苦恼。 但帝王也不是想得到她的回答,转身就出了寝殿。 沈听宜站在原地,忽地听到沈媛熙吩咐道:“听宜,替本宫去送一下陛下。” 沈听宜没去,反而进入屋内。 “娘娘,陛下自有人送,臣女不敢逾矩。” 绯袖适时地将外面的热闹场景解释一通。 沈媛熙气急败坏:“将人都给本宫撵出去——” 绯袖忙道:“娘娘放心,奴婢不曾让她们进来,您切莫气坏了身子。” 只是,现在帝王都离开了,她们怎么还会逗留呢? 沈听宜偏头,望向窗外的院子,郁郁葱葱的树叶遮住了很大一片光。 殿内的空气又沉又闷。 沈听宜提步蹲到床边,眉间聚着惆怅,“娘娘,为何连章院使都无法让您康健?您这毒,是真的解开了吗?” “章院使应当是发现了什么。”沈媛熙顺着她的话说,“看来本宫的这个病,比想的还要严重,而陛下他,约莫是想隐瞒本宫。本宫甚至觉得,陛下已经查出毒害本宫的人了。只是,陛下不愿告知我,也不愿追责那人。” 她道:“现下能让陛下护着的,只有身怀龙嗣的人。听宜,你明白吗?” 沈媛熙语气很认真,若非她重活一次,也会信了这番话。 能毒害妃嫔的人,不论是什么身份,都足够让帝王忌惮吧?帝王何必护着? 哪怕这人怀有龙嗣,帝王也不该没有隔阂,甚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待她圣宠依旧。 沈听宜敛眉,“娘娘,这件事您受了莫大的委屈,可需要臣女尽快回府告知父亲母亲?” 沈媛熙沉默了一会儿,“不用让父亲和母亲为本宫担忧。” 沈听宜应下后,忽然哭诉:“娘娘,臣女没能护住汝絮,今日在去乾坤殿的宫道上遇见了贞妃,贞妃听闻臣女去向陛下请旨让章院使过来看看娘娘,便将汝絮掌了嘴,还以冲撞龙胎的罪名将汝絮送去了尚宫局……娘娘,您让人去救救汝絮吧,若不是臣女胆小,没能拦住贞妃,汝絮也不会……” 沈媛熙一惊:“竟有此事?怎么现在才告诉本宫?” 沈听宜唯唯:“见了陛下,臣女心中胆怯,方才想起来。” 沈媛熙顿了顿,“罢了,此事本宫会处理好的。听宜,今日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是。” 沈听宜行礼后,就被宫人带去了长乐宫的另一处偏殿。 章院使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媛熙的病是装出来的吗? 沈听宜想着想着,陷入了沉睡。 紫铜镏金香炉中,香气缥缈。 主殿内,沈媛熙半阖着眸子。 长乐宫掌事太监周长进悄然进殿,带来一个消息:“娘娘,闲云不见了。” 沈媛熙陡然睁眼,“什么叫不见了?” 周长进道:“奴才找遍了司药司,也没见到闲云,听尚食局的人说,自昨日起便没见过闲云了。但奴才去闲云屋里偷偷翻过了,发现了一封信。” 说着,将袖子里的那封信交到沈媛熙手上。 沈媛熙展开信封,扫了一眼,顿时大怒:“她竟敢算计本宫?” 纸张扔到周长进脸上。 周长进忙捡起来,他并不识字,只能见着雪白的纸上用墨水写了简短的两行话。 “本宫倒是小瞧了她。”沈媛熙冷哼,“这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由不得她不愿意了。” “周长进,去把着司药司的门,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去哪里!” 周长进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娘娘放心,奴才明白。” 很快将那封信用烛火烧的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 沈听宜醒来时,已是翌日卯时。 偏殿里悄无一人。 她忽然想起了浮云来。 也不知昨日她走后,沈媛熙有没有责罚她。 沈听宜换上箱子里准备好的青色襦裙,走到沈媛熙的寝殿外。 此时晨曦初露,守在外面的宫女见到她还打着哈欠。 “二小姐,您来的这么早?娘娘还未醒呢。” 沈听宜柔柔一笑,“等娘娘醒了我再进去,这位姑姑,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就行。” “这怎么行。”守夜的宫女受宠若惊,“二小姐是尊贵之人,奴婢万万不敢。” 沈听宜再三劝,语气诚恳。 “姑姑,你守了一夜,回去喝口热茶也无妨。你放心,娘娘若是醒了,我便进去,不会牵连姑姑的。” 宫女搓了搓手,对她的话很是心动,再见眼前人看上去实在良善,终是颔首道谢:“那奴婢多谢二小姐了,二小姐放心,奴婢很快就回来。” 沈听宜和煦一笑,目送她离开后,便代替她站立在门外,注意着里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绯袖捧着一个小匣子从外面走来,见到这场景,吓了好大一跳。 “二小姐,您怎么在这?” 又见沈听宜身上隐隐沾着的露水,诧异道:“二小姐莫不是早就在等着了?” 沈听宜微微一笑,“不妨事的,昨日我睡得早,今日便起的早了些,想着过来给娘娘请安侍疾的,却忘了娘娘这个时辰还未醒,倒是我的疏忽了。” 三月的早晨,风还是刺骨的。绯袖不敢想,若真是因此伤到了她的身体该如何,赶忙做主道:“二小姐进来暖暖身子吧,娘娘该醒了。” “好。” 沈听宜没推辞,跟着她进入殿内。 约莫是点了炭火的缘故,殿内温暖宜人。 沈听宜在绯袖的伺候下饮了一盏茶水,方才找了个座坐下。 殿内的沈媛熙已经被外头响起的动作惊醒了,见着绯袖时,神色不悦地道:“何事?” 绯袖解释了一番,道:“奴婢瞧着应是二小姐将守夜的宫女叫走的,倒是自个儿在门口等候了许久。” 沈媛熙微眯了眯双眼,心中仍有疑虑,“竟有此事?去查一查可是真的。” “是。” 绯袖低声补了句:“奴婢觉着,二小姐并不是个心思深沉的。” 沈媛熙哼了哼:“她若是个心思深沉的,连你都骗过去了,以后,本宫怕就是朝自己搬起石头了。” 绯袖笑道:“娘娘放心,奴婢会去仔细查一查的。对了,娘娘,汝絮昨日确实被贞妃送去了尚宫局。尚宫局那边得了贞妃的令,上报了凤仪宫后将汝絮杖责了十下,等今日午后,汝絮便能回来。” “奴婢听闻,贞妃还让人将汝絮掌了嘴。” 沈媛熙沉下脸来,“这笔账,本宫迟早找她算清。” “二小姐还在等着,娘娘您看?” “本宫今日心烦,不想见人,让她回去。”沈媛熙摆手。 绯袖又问:“是,可汝絮还未回来,二小姐那边可要派个人去伺候?” 沈媛熙揉了揉额头,不甚在意道:“先前那个打扫偏殿的宫女呢?让她去。” “是,奴婢明白了。” 沈听宜回到偏殿后不久,浮云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语气欢快:“二小姐,这是奴婢去膳房取的早膳,二小姐来尝尝吧。” 沈听宜见到她,眼前顿时一亮,“浮云?你怎么过来了?” 浮云浅浅一笑:“绯袖姑姑说,娘娘派奴婢来伺候二小姐。” 看来汝絮还在尚宫局。 沈听宜了然,也没再问什么,慢慢用起了早膳。 昨日晚膳未用,她早已饥肠辘辘了。 …… 一上午的时光很快过去。 沈听宜被困在长乐宫偏殿,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想必,通过昨日的表现和今早的事,沈媛熙和绯袖对她的戒心已经消除了很多吧? 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会进行下一步动作。 这般想着,午膳才用过,沈媛熙就喊她过去了。 宫人掀开珍珠帘子,请沈听宜入内。 床上的沈媛熙着中衣,见着她,语气亲热:“听宜,快来坐。” 殿内的宫人陆续退下。 沈听宜走近,行了个礼,才坐上紧挨着床的那张交杌上。 看了两眼沈媛熙,羞涩地笑了一下,“娘娘看上去气色比昨日好了很多。” 话音刚落,沈媛熙就一阵咳嗽。 沈听宜见状,捂住了嘴,眼眶一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臣女不说话了……娘娘。” 沈媛熙掩着嘴角,眼神闪了闪,“听宜,你可知本宫叫你来是什么事吗?” 沈听宜摇头、垂首,“臣女不知。” 沈媛熙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她的神情:“陛下与本宫说,想要你入宫,为本宫冲喜。” 正文 第007章 算计 沈听宜抬眼,眼底闪现一层惊慌失措,语无伦次:“为什么?不不不……臣女已经定亲了,陛下不能这样。” 沈媛熙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怜悯:“昨日你去求见陛下,入了陛下的眼。” 又轻声叮嘱:“你只是定亲,还未大婚。听宜,这是陛下的意思,你万不能不遵从。” “那安平侯府呢?” “安平侯难道会违抗圣命吗?” 沈媛熙打断她最后一丝希望。 沈听宜跪倒在床榻边,借着低头的刹那,掩去眼中的厉色,又迅速眨了几下眼,落下一行清泪。 “娘娘,可是臣女不想入宫,也不想当陛下的嫔妃,娘娘,臣女要出宫,要回沈府。” “听宜。”沈媛熙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唯有这件事本宫帮不了你,陛下让你入宫,你除了入宫,没别的路选。” 谆谆教诲:“以后这话,莫要与旁人说了去,否则治你一个不敬陛下之罪,连累的可就不止是你一人了。” 沈听宜立即止住了哭声,声若蚊蝇:“娘娘……” “好了,快起来吧。” 看着沈听宜不情不愿的样子,沈媛熙感概道:“本宫听说安平侯世子样貌俊俏,文武双全,倒是与你很配。陛下也说过安平侯世子日后定大有作为,你们这桩婚事,倒真是可惜了……” 她越是这样说,就越是让沈听宜心中难过,越是难过,就越是怨恨帝王的夺取。 前世,沈媛熙也是这般挑拨着闻褚与她的关系。 可是现在,沈听宜听着这些话,内心却很平静。 她叹了口气,表现得失魂落魄:“娘娘,臣女累了。” 沈媛熙以为她心里不舒服,爽快地道:“既然如此,那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沈听宜揉了揉酸涩的眼,临要退出殿中时,眼下却见一双无忧履。 视线往上移,龙纹的长袍、白玉腰带……一双黑沉如墨的眼睛。 沈听宜迅速作出反应,带着哭腔:“臣女参见陛下。” “嗯。”帝王的态度冷淡如初。 却在她转身之际唤住她:“沈二小姐又哭了?” 沈听宜低着头没回话。 好在帝王只站了一会,就进入了内殿。 沈听宜一路上垂头丧气,进到偏殿后就关上了门。 浮云在门外焦急地看着,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能说些什么话能安慰她。 独自一个人的沈听宜松了一口气,望着镜中的那张红通通的脸,弯了弯嘴角。 她生来就有一个能力:憋一会儿气,眼角和脸颊就会泛红,眨几下眼,眼中就会盈满泪水。 这个能力会让她看上去过于娇弱了。 从前时,她没用过这个能力,但现在看来,稍加利用的效果似乎很不错。 主殿里,帝王双手交叠于身后,英英玉立。 沈媛熙撩开帐子,捂着胸口,面上血色全无,“陛下是在怪妾身吗?” “陛下,您兴许是觉得妾身自私罢,可是妾身身子已经这样了,太医也说……妾身以后怕是,难、以、有、孕。”沈媛熙一字一句,“如若妾身这辈子注定无法为陛下诞育皇嗣,那妾身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听宜是妾身的妹妹,身上留着与妾身一样的血,与妾身最是亲近不过。若是她能为陛下生皇嗣,妾身此生得见之,亦是无憾。” 帝王轻声呵斥:“荒唐!” “荣妃,你可知自己现在在说什么?” 沈媛熙苦笑着:“陛下,妾身再清醒不过。” 帝王声音冷淡:“沈二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沈媛熙被绯袖扶着下了床,俯下身子一拜:“沈家希望二小姐入宫为妾身冲喜,望陛下成全。” “好极了。” 闻褚转过身,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极浅地笑了一声。 “既然是荣妃和沈家的请求,朕怎能不允?” 向外面唤人:“孟问槐,去安排一下,今晚,朕要留宿长乐宫。” 孟问槐听了全程,暗暗咋舌,觑了眼荣妃,躬身道:“是,奴才遵旨。” 现下日头已经偏西,离晚膳还有一个时辰。 帝王离开长乐宫时,神色如常,旁人大多以为他只是过来瞧一瞧荣妃,不作他想。 唯有一座宫殿里,女子端坐于交椅上,一身素衣,伸出一双纤纤玉手,点在额头,朱唇轻启:“今晚,好好注意着长乐宫的动静。” 下方宫人磕头领命。 女子摸着手腕上的镯子,眼中笑意浓浓,年轻的脸庞上带着深深的眷恋。 …… “二小姐。” 被人唤醒时,已是晚膳时辰。 一睁眼就瞧见汝絮,沈听宜被吓了一跳。好在汝絮很快就请罪:“都是奴婢不好,见您睡得熟,自作主张没唤您。” 回来后,为了装样子给沈媛熙看,沈听宜把自己闷在屋里,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沈听宜揉了揉眼睛,眸中氤氲出雾气,“汝絮,你回来了?” 汝絮浅笑,“是,娘娘将奴婢好端端地接回来了。” 沈听宜站起来,将她上下看了一番,松了口气:“尚宫局那边没有为难你吧?都怪我。汝絮,是你替我受过了。” 汝絮微愣,眼中闪过细碎的光,却很快掩去,“奴婢无事,让二小姐担忧了,这本不是二小姐的错,是奴婢以下犯上……” 沈听宜顿时红了眼,拍了拍她的手道:“可别这样说,汝絮,我知你的好,你放心,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好好报答你的。娘娘那边,我也解释过了,没怪你吧?” 汝絮愣着摇头。 沈听宜眉笑眼舒,“你没事便好,我待会儿就去找娘娘给你准备祛疤膏,女子的脸面最为重要,汝絮你的脸上可不能留下疤痕。” 汝絮心头一跳。 感动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绯袖就带着一个宫女走进来,笑意盈盈:“二小姐,这是娘娘特意为您准备的衣裳。您沐浴后,便可穿上一试。” 沈听宜掐了掐手心,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汝絮伸手接过那个盖着红绸缎的托盘。 沈听宜脸上满是惊惧之色,“绯袖姑姑,娘娘为何特意给我准备衣裳?莫不是……” 绯袖触及她的目光,旋即别开视线,“这是娘娘的要求,二小姐,您先沐浴着,奴婢还要回去复命呢。” 话音一落,遂俯身离去。 沈听宜又看向汝絮。 汝絮不知作何解释,也不敢与她对视,只好放下托盘,道:“二小姐,既要沐浴,那奴婢去给您准备热水。” 整个过程都透露着诡异,丝毫容不得沈听宜拒绝。 她被安排地明明白白。 沈听宜轻嗤,掀开了红绸缎。 是一件翠色的薄纱,穿在身上,几乎遮挡不住什么。偏偏上头绣了两朵粉嫩的桃花,真是欲盖弥彰。 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两朵栩栩如生的桃花。有一刹那,她仿佛回到了前世—— 帝王的手指掐着她身上的两朵桃花,双眼中似有火焰燃烧,望着她,虽在亲密,说出的话却冷淡至极:“你便是荣妃的妹妹?” 那话,大抵是拿她与沈媛熙做了比较。 可她们,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潭。 那时,她是被沈媛熙当成一个礼物送到帝王床上的,帝王以那种态度对她,也实属正常。 她总是被荣妃的妹妹这个身份所禁锢。 府里如此,入宫后也是如此。 沈听宜深深呼吸了数十下,才压制住自己不去想那令人恐惧的画面。 可她现在才十五岁,身躯还太娇弱了,做那种事更是太早。 帝王那宽厚的胸膛、强劲的腰身、过分的持久和热情,哪一样都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她要入宫,要勾引他,现下却不能真的失身。 她必须要清清白白地进入后宫。 需得好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行。 * 乾坤殿 闻褚放下手中朱笔,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抬起手时,衣袖向后滑去一些,露出一截强健的手腕,腕上缠着一串紫檀佛珠。 孟问槐将刚雨前龙井端到他手边,抬头时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陛下,长乐宫来人说,已经安排妥当了。” 他轻声询问:“陛下当真要过去?” 又瞧了眼承乐帝闻褚,这一瞧,正对上了那双淡漠的眼睛。 孟问槐一惊,赶紧低下头。 闻褚的视线从他身上划过,落到冒着热气的青瓷茶盏上。 眉峰浅蹙,声线有些沙哑:“将沈家要送二小姐入宫为荣妃冲喜的消息传出去。” 他小饮了口茶水,润过的嗓子发出如拨弦般清朗的声音:“明日去凤仪宫知会一声,后宫将迎新人,让皇后做好准备。” “奴才遵旨。”孟问槐躬身退下。 殿内再无旁人后,闻褚起身来到镂空雕花的窗前,望着远处天边的云彩。 他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神色莫辨。 晚霞往恢宏气派的皇宫洒下一片金光,给平淡如镜面的池塘上铺上了一层细碎的光,偶有鲤鱼游动,荡起一层层涟漪。 看似平静的后宫,或许也暗流涌动。 长乐宫 绯袖跪在床榻边,膝盖周围全是琉璃碎片,还有一滩水渍。 青色衣裳的角边也沾了几片泛黄的茶叶。 她朝帐子里头的沈媛熙磕了个头,“陛下已经去偏殿了。” “偏殿的香已经换好,不会被人察觉的,奴婢也叫汝絮看住了偏殿,此事,定能如娘娘所愿。” 正文 第008章 勾引 沈媛熙从帐子里伸出一只做了蔻丹的手,绯袖忙去扶她。 左右又迅速走出两名宫女,将嫣红色帐子的两角勾起,挂上两个清神的香囊。 被扶坐起的沈媛熙咳了一声,脸色煞白,“陛下这么快就过去了。” 她捂住胸口,眼中没了光彩。 “绯袖,是本宫亲手推开了陛下,亲手将自己的妹妹送给了陛下。” 绯袖没有敢触她眉头,又不敢不接话。 她柔声宽慰:“娘娘,您别伤心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以后啊,贞妃有孕,娘娘不得不早做打算。二小姐不过是庶女罢了,入了宫又能如何,还不得依附娘娘您吗?等日后……便是谁也越不过您了。” 沈媛熙语气沉重:“闲云这个贱蹄子,竟敢与本宫玩消失,逼得本宫只能出此下策!” 绯袖安抚她:“娘娘,闲云迟早会出现的,现在大概在躲着娘娘。” “她将本宫的计划打乱得一团糟,逼得本宫要以冲喜的法子亲自将她送给陛下。陛下今日那话,分明已是恼了本宫。” 沈媛熙说着,忽然拉住绯袖的手,目光锐利,不死心地再问一遍:“章院使当真说出了贞妃肚子里的是位皇子的话?冬也没听错?” 绯袖点头,“是,冬也她亲耳听到了。” 又补充道:“冬也的母亲是伺候庆阳大长公主的,忠心可信。” 庆阳大长公主是沈媛熙的外祖母。 沈媛熙微微失神,留长的指甲掐着绯袖的手背,眼里凶光毕漏,“若不是本宫身子不中用,怎会让她这种卑贱的庶女进来伺候陛下!” “八月便是三年一次的采选,到时候还不知道要进多少人,本宫唯有提前将沈听宜弄进宫来才放得下心。” 这也是为什么她宁愿惹得帝王不快,也急着让沈听宜入宫的原因了。 原先本是与闲云计划着,此次让沈听宜入宫后偶遇帝王,再让她落得个“勾引帝王”的名声,逼她入宫。 这下闲云消失不见,无人能将帝王引着和沈听宜共处一处,她又怕做的太主动引起沈听宜的怀疑,只好两头欺骗:对沈听宜说是帝王主动让她入宫,对帝王则说是沈家让她入宫为自己冲喜。 不论哪一种,都是要将沈听宜推给帝王的。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计划,可真将人推出去,沈媛熙心口又实在难受。 绯强袖忍着手背上的痛意,“娘娘,您放宽心,先养好身子要紧。” 沈媛熙无力地松开手,靠在金丝软枕上,细长的眉,染上了点点哀怨。 “这药还不能停,既是做戏,就要做全了,等她正式入宫后,再停也不迟。” 绯袖应道:“是,奴婢会让人减少剂量的,娘娘放心,这个药只是让娘娘看起来虚弱,不会真正有碍身体的。” 红翡翠滴珠耳坠在耳边摇晃,冰凉的触感连带着声音也凉了许多,沈媛熙克制住喉咙的酸涩,吩咐道:“叫人将水准备好,等陛下传唤,莫要耽误了。” 绯袖无不应下。 偏殿里 沐浴后的沈听宜换上了那件薄纱。 目光扫过雕花木桌子上那不知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小巧的香炉,里面正燃着香。若她没有猜错,这香应是有催情的作用。 桌子上的茶壶里还有一半凉水,她只看了一眼,却没用冷水将香熄灭的意思。 她捂住鼻子,给窗户留了个缝隙。 外头天还亮着,可屋里竟有些暗。 脚步声渐渐响起。 她凝了神,躺在榻上,闭上眼睛,调整好呼吸。 闻褚独自走进侧殿,掀开珠帘,抬眼望去—— 屋内光有些昏暗,躺在软榻上的姑娘一身青色薄纱,长长的垂至脚踝。 青色的薄纱上绣着粉色的桃花,看着很俗气的衣裳罩在她身上,却一点没盖住她的风华。 衣裳向来是衬人的,她却撑起了这件衣裳。 长发如泼墨,从身后散开,却有几缕垂在了桃花上。 闻褚眼中闪过惊艳。 半遮半掩的薄纱,很容易挑起人的兴致。 他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走向听宜。 走到软榻前停下,低头看她。 睫毛微颤,明显是在装睡。 闻褚感到好笑。 火热的视线让沈听宜有些害怕,她颤了颤眼皮正欲睁眼。忽然,脸上碰到了一串冰凉的圆润的珠子。 闻褚望着她,故意将手腕上的紫檀佛珠碰上去,带着他体温的佛珠贴在她微红的脸上。 平常没注意,他竟不知自己的手这般大,能一掌遮住眼前这张脸。 还不睁眼? 闻褚看着她身上的穿着,皱起眉,看了一下殿内布置,目光定在了那张挂着帘帐的床上。 他俯身,半蹲下。 一只手绕到沈听宜的后背,另一只手绕到弯曲的膝盖后,用力往怀里一抱。 她的身子很轻,也很软,还有些热,可他的手却很凉。 碰到她时,身子似乎还抖了一下。 他弯了弯唇,眼中泻出一丝笑意。 将她抱到了床前轻轻放下,正准备将被子给她盖上时,她却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睛很亮,眼珠子看着他滴溜溜的乱转,似乎想掩住瞳孔里的那不易觉察的一丝恐惧。 闻褚更加确认了——她是不愿入宫的。 沈听宜被他抱起后,脑子里陡然出现了一些并不美好的场景,等躺在床上,她实在忍不住了,缓缓睁开了眼。 没想到,一睁眼就见到了帝王那张眉清目朗的脸。 身穿玄色长袍,头顶腾龙玉冠。 他很年轻。 手腕也很有力。 她突然涨红了脸,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闻褚回过神,顺势坐到床榻上。 他转了转腕上的佛珠,良久,他开口:“沈二小姐穿着这样,是在勾引朕吗?” 沈听宜一下子就坐起来,跪在床上,“臣女参见陛下。” 她颤着音,似乎有些委屈:“臣女不敢。” “沈二小姐。”他喊她。 “臣女在。”沈听宜将头贴在手背上,应他。 闻褚伸出手,抬起沈听宜的下巴。 指节分明的手,露出青筋。 他看着她发红的脸,指尖有些热。 他压着声音,明知故问:“谁让你在这里勾引朕的?” 他用的是勾引,显然是觉得这事是她情愿做的。 沈听宜抿着唇,不想回答。 反正她这般模样,被他看了身子,碰了身体,已经算是他的人了。 闻褚见她不回话,只好用指腹摸了摸她抿起的唇。 眼中晦暗不明,语气又重了几分:“荣妃尚在病中,你是她的妹妹,却做出这等荒谬的事,沈家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沈听宜敛眸,只道:“陛下恕罪。” “呵——”闻褚从鼻间发出一道气音。 “胆子不小。”他这样说。 沈听宜争开他的手,走到床下,双腿一屈,跪下来。 她脚上的鞋子不知落到了哪里,所以当下是赤着脚的。 “臣女知罪。”旁的话,只字不提。 闻褚望着她倔强的模样,忽然生出一股怒意,“既然要勾引朕,沈二小姐——” “给朕宽衣。” 沈听宜诧异地抬起头,见他站起身,张开了双臂,但面色肃穆,神情冷漠。 他讥笑:“不是要勾引朕吗?连宽衣都不会?” 沈听宜犹豫了下,还是站了起来。 “腰带解开。”他道。 沈听宜的视线看向绣着飞龙暗纹的腰带,心下一沉,将手搭上去。 “陛下。”她眨了眨眼,却伸手勾住了闻褚的脖子。 将脸贴上去—— 闻褚本想吓她一下,可她真主动了起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往前一拽,身子一低,唇便碰上她的鼻子。 他一下子推开了沈听宜。 低沉的嗓音带着怒气:“沈二小姐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听宜被他轻轻一推,退后了好几步堪堪稳住,闻言娇笑一声,“知道呀,陛下,您不是说臣女勾引您吗?陛下猜的没错,臣女就是要勾引陛下。” 闻褚脸一僵,“沈二小姐真是胆大包天!” 沈听宜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方才的举动,已经耗费了她平生所有的勇气。 她重重跪下,仰头望着他,无声落泪。 脊背挺得笔直,维持着最后一份尊严。 她牵动嘴角,露出一抹悲凉的笑,“明明是陛下让臣女入宫为荣妃娘娘冲喜,臣女是如陛下所愿,怎么到了陛下眼中,倒变成了臣女主动要勾引陛下?” 闻褚垂眸凝望着她,看她脸上血色尽褪,眼泪簌簌,浸湿了薄纱。 他忽然呼吸急促,胸腔也跟着震动起来。 逃避般的闭了闭眼,脑海里她那失望、漠然的眼神却挥之不去。 可她原是灵动的模样。 “沈二小姐,朕从未说过要让你入宫为荣妃冲喜的话。”闻褚解释道。 “这话,是荣妃告知你的吗?” 沈听宜咬着唇瓣,语气里尽是不信任:“那陛下为何要来偏殿?荣妃娘娘在正殿,陛下难道还能走错路了?” 话有些质问的意味。 闻褚成为帝王后,后宫嫔妃从未有人这样质疑过他。 她看上去似乎一点也不怕这样的态度会惹怒了帝王。 可她蜷缩着、泛白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正文 第009章 流言 闻褚眸光幽深了几分,随后解开自己身上的玄色外衣披到沈听宜的身上,又顺势拉着她胳膊,让她起身。 声线被他刻意压低,变得更加磁性、柔软:“荣妃说,是沈家要让你入宫。朕以为,沈二小姐也是愿意的。” “何况,朕若是想让你入宫,绝不会是以为人冲喜的名义。” 沈听宜一时怔住,愣愣地问他:“那是什么原因?” 闻褚的声音如微风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尾音勾着笑意:“朕与沈二小姐一见如故。” 又似一片羽毛,轻轻在她心上挠动。 “这是上天为朕与沈二小姐赐下的缘分。” 沈听宜失神地望着他,竟真的有些想哭。 帝王的话到底是真是假,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让她感到欣喜。 她这次,真的可以以清白之身入宫了吗? “沈二小姐,你若不愿入宫,那朕也不勉强,今日与你相处一室的消息,朕也会让人瞒住的……” “陛下。”沈听宜打断他的话,“臣女这般模样,自是要入宫的,臣女也愿意入宫。” “只是……”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双眸剪秋水,“陛下可知,臣女已与安平侯世子定了亲?今年七月便要大婚。” 闻褚当然…… 他当然不知道。 “定亲?”闻褚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沈二小姐与安平侯世子定了亲?” “是。”沈听宜承认。 这件事帝王早晚会知道的,索性现在就讲清楚,以免留下祸端。 于是,她将定亲一事从头至尾讲了一遍。 “亲事是早年就定下的。陛下,您若让臣女入宫,是否有碍您的名声?” 闻褚沉吟着。 沈听宜也不急,静静地等待着帝王作出抉择。 但心里,却有十足的把握。 闻褚转过身,殿中踱步。 点燃了靠窗的一支蜡烛后,忽而闻得一缕异香。 殿中的香炉里,有香气袅袅。 闻褚走近,掀起了盖子——难怪觉得身上莫名的燥热,原来是助情香。 闻褚眼中闪过嘲讽。 沈听宜见蜡烛燃着的光将闻褚的影子映在了窗帘上。 而临窗的墙边一抹身影,影影绰绰。 她离的远看不真切,闻褚却看得分明。 显然,外面有人偷听。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吩咐的。 闻褚声音不大也不小,似是要说给外面的人听:“沈家既希望将二小姐送入宫给荣妃冲喜,想必对于这桩亲事早就安排好了,沈二小姐就不必担心了。” 沈听宜看着闻褚嘴角的冷笑,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夸他一句:“陛下英明。” 闻褚朗声一笑:“既然如此,那朕想想该给你什么位分。” 沈听宜垂下眼。 前世,她初封从五品贵人,入住钟粹宫。这一次,帝王会给她什么位分呢? “昭者,光也,明也,这字很衬沈二小姐。宫里还有一座昭阳宫,里头正好无人,也很合适。沈二小姐,朕封你为昭嫔,赐居昭阳宫,如何?” 嫔位,从四品,还有赐号。 这位分对于初封的人来说,已是极高的了。要知道,那些跟着承乐帝从王府、太子府里出来的妃妾当中,有好几位不过得了贵人的品级。 而她,一入宫便是昭嫔。 “臣女接旨。” 沈听宜抬头看着闻褚,发自内心地对他一笑:“臣女多谢陛下。” 闻褚看着她滢滢的眼眸,也跟着一笑,“明日,沈二小姐便回府等着朕的旨意吧。” 按照宫中的规矩,婕妤之下的嫔妃册封、晋位都是没有圣旨的,帝王下一道口谕即可。 但经过遴选礼聘入宫的官宦贵女,出于对其家族的重视,帝王一般会下达一道圣旨,令内侍省至其母家传达,还会挑选一个吉庆的日子,让人正式入宫。 沈听宜对这个流程倒背如流。 …… 帝王一夜宿在长乐宫偏殿,半夜还叫了水。 早朝前,又有内侍省的人将帝王的金冠和龙袍送至长乐宫。 长乐宫荣妃久病不愈,不能侍寝,那……帝王为何宿主长乐宫? 得知消息的宫人们奔走相告,慢慢传到了各宫嫔妃的耳中。 众人纷纷想到了昨日傍晚那条关于沈家要送二小姐为荣妃冲喜的传言。 因而在去凤仪宫晨省的路上,嫔妃们一改往日的散漫,早了平常近一柱香的时辰抵达。 明妃来凤仪宫时,见着向来喜欢掐着点来的许贵嫔还觉得奇怪,随口问了句:“许贵嫔今日倒是勤快得很。” 哪知许贵嫔也不反驳,老实地道:“给皇后殿下请安,自然不敢懈怠。” 明妃为此多看了她一眼。 后面的胡婕妤闻言,嗤地一笑,“许贵嫔这话说得,倒真是好笑。邱贵人,你说是不是?” 被提到的邱贵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娇媚的脸,细眉微蹙,先是瞄了眼胡婕妤和许贵嫔,后朝明妃屈膝道:“向皇后殿下请安,妾身向来不敢怠慢的。” 这话说的好听,可一点也没回答她的那个问。 胡婕妤不由地撇了撇嘴。 倒是恪容华来到明妃身侧,用帕子掩着唇,轻声说了句:“听说陛下昨夜宿在长乐宫,早朝前才离开。” 明妃恍然大悟:“荣妃的身子能侍寝了?” 恪容华轻轻摇头,“旁的妾身不知,只是宫人们刚刚看见内侍监来了一趟凤仪宫。” “哦?”明妃拧起眉头,渐渐沉思起来。 恪容华退到许贵嫔身后,却突然被人碰了下胳膊,极轻的声音传入耳畔:“你是在讨好明妃?” 恪容华视线与人撞上,清楚地瞧见了许贵嫔眼中闪过的一丝轻蔑。 恪容华从容一笑,“许贵嫔以为呢?” 许贵嫔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 凤仪宫内殿 “陛下竟赐了号。昭……这字的寓意真是极好的。”皇后听闻帝王让人传来的口谕,淡淡道。 后宫中有封号的嫔妃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三妃,加上皇长子的生母。 这足以看出帝王对这位沈二小姐的重视了。不仅如此,她还是本朝第一位未经过采选就被礼聘入宫的嫔妃。 安之也笑了笑,“奴婢听闻,陛下还特意吩咐内侍省去收拾了昭阳宫,看来是很重视昭嫔了。” 皇后翻了翻手中的账簿,眼中毫无波澜,“到底是陛下登基后第一位新人,合该重视些。” “殿下说的是。”安之见她忽然搁下手中册子,会意地问左右宫人:“各宫嫔妃可都来齐了?” 一旁的宫女答:“除了荣妃,只剩贞妃和岳贵人。” 皇后“嗯”了声,重新拿起账簿,淡漠道:“未到请安时辰,便再等一会儿吧。” 此时,薛琅月正坐在垫了软垫的步舆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紫檀佛珠。 佛珠的样式看上去与闻褚手腕上的很像。 岳贵人跟在一旁,说起了宫中传言:“娘娘,现在宫里人都在传沈家要将沈二小姐送入后宫为荣妃冲喜,娘娘怎么看?” 薛琅月垂着鸦睫,回想起前日遇见的那位沈二小姐。 身姿绰约,聪慧伶俐。 薛琅月瞳孔微沉,而后漫不经心地道:“沈二小姐已经与人定了亲,想必是不会入宫的。” 岳贵人心底涌起怒气,不赞同地道:“可依妾身看,这位沈二小姐倒是个心思不简单的,这还是个清白的姑娘呢,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去乾坤殿找陛下了。” 薛琅月乜了眼岳贵人,微哂:“陛下召见了她,那就是她的本事,你又急什么?该急的人,难道不是荣妃吗?” 岳贵人跺了跺脚,语气焦急不安:“娘娘,若是沈二小姐入宫,那位分肯定不低。若是位分还在妾身之上,日后妾身见了她还得行礼,这……妾身的脸往哪儿搁去?” 岳贵人是太子府的昭训,入府以后并不得宠,太子登基后,她也只得了一个贵人的位分。这三年过去,位分也丝毫未动。 “沈二小姐会不会进宫,也不是本宫和你能决定的,得看陛下怎么想。”薛琅月抚摸着佛珠,神情愈发温柔,“本宫相信,陛下不会失了礼数,让一个定了亲的女子进宫的。” 话音一转,“倒是你,自己不争气,还怨得了别人吗?到时候,八月时采选进宫的良家子都要踩你一头!本宫倒要看你的脸面往哪搁?” 掠过岳贵人忿忿不平的模样,薛琅月忽然觉得心烦意乱,等到了凤仪宫,脸色还有些僵硬。 “贞妃到——” 众人见贞妃姗姗来迟,又沉着脸的模样,不由地心中一紧,皆屏声静气,不敢去触她霉头。 内殿的皇后算着时辰,对安之吩咐:“去请她们进殿吧。” 安之领命走出内殿,对着院子里的嫔妃们屈身道:“殿下宣各位娘娘入殿。” 嫔妃们闻言,按照位分排成两列后,齐齐入殿。 “皇后驾到——” 以明妃、贞妃为首,诸妃异口同声:“妾身给皇后请安,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赐座。” 皇后看着下面齐坐的各宫主位与站立的低位嫔妃们,眉眼含笑,“陛下方才让内侍监给本宫递了个话,说最近要给后宫添一位新人,本宫便想着提前告诉你们,让你们好做些准备。” 正文 第010章 昏倒 左边第一个位置上的贞妃猛然抬头,神色紧张,语气急促:“皇后殿下,是沈二小姐吗?” 皇后点头,“不错,正是沈二小姐。” “陛下说与沈二小姐一见如故,这是上天赐下的缘分,纳入后宫正合天意。” 什么一见如故,什么缘分,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薛琅月攥紧了帕子,不死心地问:“可是殿下,陛下可知那沈二小姐已经定亲了?” 皇后微微一笑,“陛下自然也知道,听闻现下沈家正在与安平侯府商量着取消婚事呢。” 贞妃对面坐的是明妃。 她看着贞妃,随口一说:“陛下想让谁进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贞妃无须担心,沈二小姐只是定过亲罢了,还未成婚呢,陛下这还不算是夺了臣妻。” 这话一出,胆小的嫔妃已经用绢帕捂住了嘴巴,暗道:明妃这也忒口无遮拦了些,怪不得多年不得帝宠呢。 皇后淡淡扫了眼明妃,警告的意味明显,“明妃,莫要胡说。” 明妃感受着众人投来的视线,见怪不怪,在得到皇后的警告后,却很快收了声,就着案几上的茶吃起了糕点。 许贵嫔忽然开口询问:“殿下,可妾身怎么听闻,是沈家要让沈二小姐入宫为荣妃冲喜?” “陛下都说了是一见如故。”胡婕妤自然地接过她的话,“怎会是为荣妃冲喜的缘故?” 眼波流转,语气轻快:“难道沈家误打误撞,成就了陛下和沈二小姐的缘分?” 恪容华抿唇一笑,“万一是这样呢?” 胡婕妤睨了她一眼,扬眉,“那不就是上天给陛下和沈二小姐赐下的缘分吗?” 薛琅月敛住眼中的情绪,两只手攥在一起,脸色发白,“那沈二小姐的位分可定下来了?” “陛下已经定下来。” “沈二小姐册封嫔位,赐号昭,住处是昭阳宫的德馨阁。”皇后神色从容,玉如意稳稳地握在手中,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了薛琅月的身上,“昭阳宫离长乐宫远了些,倒是离贞妃你的衍庆宫近。” 薛琅月怔了怔,半刻无声。 皇后见她这失神的模样,声音放轻了些:“罢了,本宫瞧你脸色差的很。贞妃,你回去后可要好好养胎,皇嗣为重,切忌胡思乱想,若是身子不适,最近就不必过来请安了。” 又摆手对众人道:“好了,今日先都回去吧,等昭嫔正式入宫,本宫会办一个宴会,到时候再一起热闹热闹。” “是,妾身谨遵皇后旨意。” 走出凤仪宫后,薛琅月便坐上步舆朝东面离去。 明妃看着她的背影,不禁摇了摇头。 身侧的婢女有些不解:“娘娘,荣妃的庶妹也不过是册封了昭嫔,奴婢怎么瞧着贞妃很在意似的?” 明妃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悠悠一叹:“昭嫔是荣妃的庶妹不假,可她却能让陛下说出一见如故的话,这可能才是贞妃在意的吧。” 贞妃一颗心系在了帝王身上,有新晋嫔妃进宫,难免会有些患得患失。 明妃对此感到困惑:帝王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到底是我不懂了。” 很快,她就将这些事情抛在脑后,转头问婢女:“长清,这个月唐家可有传什么消息来?” 长清望着她,欲言又止:“娘娘……” 明妃忙问:“怎么了?唐家发生了什么事?” 婢女吞吞吐吐地道:“不是,是姜小姐要从北城来了。” 明妃一阵惊喜:“表妹要来了?何时来?说起来,我已经好些年没见她了。” 婢女垂首道:“可是,姜小姐是来参加今年八月嫔妃采选的。” “什么?”明妃吃了一惊,“表妹今年方才及笄罢?为何就要参加采选了?” 婢女作出解释:“娘娘,姜小姐可是北城姜家的嫡出小姐,自然是在今年的采选名单之列。” 明妃眼中有一瞬的茫然,口中低喃:“那岂不是说,表妹也有很大是机会进入后宫?” “是的,娘娘。” * 陛下登基三年,后宫只有从前王府、太子府的旧人,突然册封了一个昭嫔,还是荣妃的妹妹,让众人感慨之余,更想窥探一下这位昭嫔的姿容。 能让帝王一见如故,这是何等本事啊! 沈媛熙气得将手中的那碗汤药砸在地上。 “本宫怎么不知她有这等好本事!” 绯袖给小宫女递了个眼色,让人将地上狼藉收拾干净,低语道:“娘娘,二小姐来了。” 沈媛熙冷着脸,靠回软枕上,闭了闭眼,忍住满腔的怒意道:“让她进来。” 沈听宜走进来时,殿内安静非常。 “娘娘万安。”她走近沈媛熙,乖顺地跪在床榻边。 沈媛熙捂着唇,视线悄悄打量着沈听宜,一边咳,一边说:“听说陛下要封你为昭嫔,听宜,你做的很好。” 沈听宜身子一颤,匍匐在地上,卑微又无助,“娘娘,臣女不想入宫。” “昨日,陛下不知为何来到偏殿,将臣女……”她说着说着,泣涕涟涟,“还与臣女说什么一见如故的谎话哄骗臣女。” “臣女要那昭嫔的位分又能如何,若臣女没有得见陛下……七月份,臣女就是安平侯世子夫人了。” “陛下他,他怎能强抢臣女?” 沈听宜泪眼朦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媛熙一时语塞。 她没想到,沈听宜竟真心不想入宫。 见到了陛下的英姿,竟没有沉沦,还一心想着当世子夫人。 这到底是愚蠢还是什么? 沈媛熙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听宜,你别哭了。”她缓了语气,“你……” 正打算安抚安抚她的情绪,沈听宜忽然双眼紧闭,往后一倒。 沈媛熙瞪大了眼睛,大声:“听宜——” 绯袖赶忙将她扶起,探了探额头,道:“娘娘,二小姐额头烫的厉害。” 沈媛熙松了口气:“去请太医来。” 莫名躁动的心,这时候才算是彻底安下来。 …… 长乐宫请太医本不值得瞩目,只是这个时候,众人都在盯着长乐宫的一举一动,所以很快,就有人发现请去的太医不是原先给荣妃诊脉的太医院左院判,而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年轻太医。 众人顿时心思活络起来,猜测着那位即将入宫的昭嫔出了什么事。 下了早朝的帝王,换下厚重的龙袍,换上一身暗红色常服。 孟问槐一边为帝王系腰带,一边道:“陛下,长乐宫那边传来消息,沈二小姐昏倒了,太医说,是热病。” 闻褚垂眼看着腰间的玉带,想起了昨夜的场景。 他为沈听宜定下了位分与宫殿,观察过她的反应。原以为她那愿意入宫的话是迫不得已说出来的,却见她在听到册封的口谕后,脸上神情惊喜交加,但喜色占多。 可她原先的表现,明明是惧怕他,也不想与他沾上关系的。 为何忽然转变态度了呢? 他捏着手腕,站在窗边沉思了许久。 还没思索出结果,就听她在身后低弱地唤他:“陛下,臣女有些头晕……” 他恍然想起那香炉里的催情香。 催情催情,顾名思义。这香气闻久了,难免让人头晕目眩,最后神志不清。 眼见着她两颊泛红,眼神涣散。 他不假思索地走向她—— 一掌敲在她脖颈之后,将她劈晕了过去。 而后,他将催情香灭了,又唤人叫了水,独自泡了许久。 他都没事,她倒好,却病了。 真是—— 他摇摇头,收回视线,淡淡道:“让章院使再去看看吧。” 孟问槐手一滑,差点将腰带上的结打错。 他抬眼瞧了一下,帝王面色仍是一贯的平静,似乎真的是随口一说。 孟问槐垂首,迅速将腰带系好,“是,奴才这就让人去……” 哪知帝王又改了主意,“罢了,太医既说是热病,想来也不严重,去告诉荣妃,让沈二小姐在长乐宫里再住段日子,等病好了再回沈府。” “奴才遵旨。” 孟问槐走出殿,看着脚下层层的玉阶,竟生出一种荒谬的想法。 这位沈二小姐、即将入宫的昭嫔,将来说不定会比荣妃娘娘更加尊贵。 …… 沈听宜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了几个宫女的吵闹声。 勉强撑着手臂起身,头还有些晕,偏偏脖颈后还隐隐传来酸痛的感觉。 “嘶——” 沈听宜摸了摸脖颈,眼前闪过闻褚抬起的手掌。 她晃了晃脑袋,赶紧将那画面忘却。 窗外的宫女还在嘀嘀咕咕,声音不大,沈听宜听得却挺清晰。 “闲云姑姑昨夜死了,死在了衍庆宫。” “闲云姑姑是谁呀?” “嘘,小声点,闲云姑姑是淑妃的陪嫁婢女,淑妃薨逝后,闲云姑姑得了陛下封赏,成了司药局的司药……可她啊,昨儿却无缘无故死在了衍庆宫的后院。我可听说了,贞妃娘娘因此受了惊,有小月的征兆。” “这、闲云姑姑既是司药,怎会死在衍庆宫?” “我听嬷嬷们说过,淑妃与贞妃在王府时结过恩怨,而且,淑妃与荣妃还是手帕之交,保不齐,闲云姑姑的死与荣妃有关呢。” …… 沈听宜揉着眼睛,正消化着两个宫女口中的话时,汝絮推门而入,“二小姐,您终于醒了。” 正文 第011章 暴毙 汝絮说她因为热病,已经昏睡两日。 沈听宜讶然,“这么久?” 汝絮抹着眼泪道:“是啊,娘娘急的都让章院使来看您了。若不是章院使说您没事,娘娘都……” 沈媛熙还能使唤章院使看她?沈听宜自是不信。 想来其中有帝王的手笔。 “娘娘让人煨了燕窝粥,二小姐可要尝一尝?” “嗯,劳烦娘娘费心了。”沈听宜露出感激涕零的模样,“汝絮,娘娘这两日可还咳了血?” 汝絮转笑道:“有章院使在,娘娘已经好多了。” “二小姐,您刚醒,先躺下了歇着,奴婢去将燕窝粥端过来。” “好。” 沈听宜躺回床上,闭上了眼。 淑妃? 这个称呼虽然有些陌生,但她却有些印象。 因着绯袖当时无意中说过一句话:“二小姐的姿容满宫无人能及,便是从前的淑妃……”只是,话说到这便止住了。 她默默记在了心里,之后去问了汝絮,只是汝絮入宫年份浅,只知道淑妃是黎家嫡女,帝王尚为太子时的侧妃。 出身世家,在太子府中也十分受宠。然而,这样一个人,却在帝王登基前一个月,忽然病逝了。 帝王登基后,将她追封淑妃,从一品四妃之位,独一份的尊荣。 而同为太子侧妃的沈媛熙,册封了正二品荣妃。 淑妃与沈媛熙是手帕之交,但沈媛熙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淑妃。 而闲云,她从前在长乐宫碰巧见过几次。 如宫女所言,闲云是淑妃的陪嫁婢女,淑妃病逝后,帝王加封了女官,成了司药。 淑妃生前与沈媛熙关系好,闲云与沈媛熙来往密切倒也寻常。 只是,前世的这个时候,闲云并未身死,因而贞妃也并未发生过什么小月的征兆。 难不成,因着她的重生,从前的事情都有了变数? 沈听宜翻了个身,继续想着。 她身上都有了说不清的变数,旁人难免不受影响。 只是,身为女官的闲云,怎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衍庆宫,还吓了贞妃有了小月征兆? 此事会与沈媛熙有关吗?她又岂会害死闲云呢? …… 用完了粥,沈听宜又躺了一会。临近傍晚,绯袖一脸凝重地走过来了,“二小姐,娘娘请您过去。” 见到她后,沈媛熙开门见山就道:“听宜,这事恐怕是冲着本宫和你来的。” “娘娘,您说的是?”沈听宜坐在交杌上,歪着头,一脸困惑。 沈媛熙脸色复杂,如实相告:“你即将入宫时,闲云身死,贞妃险些小月……宫里人便开始传你不祥,与贞妃相克。” 沈媛熙说得很直接。 总之,这件事是针对她来的,目的是,阻止她进宫? 她一个小小昭嫔,挡了谁的道了?竟然值得幕后之人这么大费周章。 沈听宜想不通。 沈媛熙见她露出喜色,声音不由地冷了下来:“听宜,你莫要以为可以借着这件事不进宫了!” 沈听宜耷拉着脑袋,眼底的笑意转瞬即逝。 沈媛熙一副怒其不争的态度,“你若是被传出不祥,即便如你之愿,陛下放你出宫,那日后也没有人家敢要你的,你好好想想!” “现在说你克贞妃,可贞妃有孕在身,再传得过分些,说你克皇嗣,你又该如何自处?” 虽是质问,但似乎句句为了她着想。 沈听宜忽然想起从前她与沈媛熙在沈府时的美好时光,一时有些恍惚。 沈媛熙幼年活泼,曾教她习字,与她嬉戏,与她一起在祠堂罚抄。 可是后来呢? 沈媛熙逐渐长大了,与她疏远了。 嫁入王府后,与她再无往来。 再次见面,沈媛熙用一个谎言困住了她的一生,最后又送了一杯毒酒杀死了她。 到底是物是人非,事过境迁。 重生以来,她每每回忆起这些,心中总是悲痛不已。可是现在,她心中竟没有一丝难过的情绪了。 “听宜,你可听明白了?” 沈媛熙已经习惯了身居高位,哪怕语气再轻柔,可她仍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与怜悯。 沈听宜佯作大惊失色,配合着她问:“娘娘,臣女知道错了。您告诉臣女,臣女现在该怎么办?” “本宫不知道。”沈媛熙眉心皱起,“这件事皇后自会查清,你就好好待在这里,暂时别出宫了,哪儿也不准去,给本宫好好反省反省。” 沈听宜明亮的双眸暗淡了些,“是,臣女记得了。” 窗外突然灌进来一阵冷风,沈媛熙扶着桌案,咳了好几声。 沈听宜见她脆弱的样子,眼眸微微动了动,勤快地将窗棂合上,不漏一丝缝隙。 “娘娘,您都病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好,看来章院使的医术也不过如此嘛。” 沈媛熙止了咳,暗鸦的眸色里晕染着浅浅责怪,“听宜,不可口无遮拦。” 绯袖立在一旁,也道:“娘娘,二小姐说得倒也没错,您病了这么久都没好,可不就是太医医术不精么?” 沈听宜一脸赞同,“娘娘,绯袖姑姑说得对啊,臣女常听母亲提起娘娘,说娘娘从前在府中染上风寒,不出两日便好了,可进了宫后,娘娘却常常身体抱恙。臣女瞧着,恐怕是这儿风水不好——” “住口!” 沈媛熙声线冷下来,“你到底是沈家的姑娘,便是见识浅薄,也该知道在皇宫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都是要入宫的人了,若是再这般莽撞,日后得罪了人,你该如何?” 沈听宜畏惧得声音有些发颤:“娘娘,您可是荣妃娘娘,有娘娘的庇佑,旁人不敢对臣女如何的。” 眼见沈媛熙眉头下皱,沈听宜赶紧拉了拉绯袖的袖子,露出一个央求的表情。 绯袖对她点点头,当即扬起了笑,出声劝沈媛熙:“娘娘,二小姐年岁尚小,还需要您的教导。在宫里面,有您护着,二小姐自当随意些。” 沈媛熙偏头觑了沈听宜一眼,见她眼眸湿润,如小鹿般水灵,双手不停地搅动着手中的帕子,似是在极力隐藏着心中的胆怯。 终是叹息道:“罢了,等你入宫了,本宫再好好教你。” 沈听宜低下头,怯声应了。 稍坐了片刻,有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走进来,一脸惊惧,“娘娘,荷花池边发现了一名溺水的宫女,据说,从前是伺候过淑妃的。” 沈媛熙眸光微深,“是谁发现的?” 太监颤着声回答:“是明妃,旁的奴才也不知道,只是这事已经惊动了皇后,皇后殿下下了口谕,让娘娘您前去凤仪宫。” 自三月初病后,承乐帝便下旨让她在长乐宫安心养病,皇后也免了她的请安。 沈媛熙紧抿着唇,望向沈听宜,“听宜,你也陪着本宫去凤仪宫瞧瞧。” 宫里规矩,正三品婕妤及上可坐步辇,有采仗,正二品妃位及上有仪仗。 沈媛熙从铜镀金顶的轿子下走下来,由绯袖扶着走进了凤仪宫。沈听宜则落后两步,一直低着头,宛如一个宫女。 沈媛熙来得很迟,进入殿内时皇后已经端坐在上首,而明妃坐在左边第二位,其余主位嫔妃则依次坐在下面。 “妾身给皇后请安。” 殿中嫔妃们皆起身行礼:“请荣妃娘娘安。” 皇后略一抬手,“免礼,赐座。” 沈媛熙与明妃互相见了礼后,坐到左边第一个位置上,浅浅咳嗽了两声,才唤起了其余嫔妃,“不必多礼。” 沈听宜悄悄扫了一眼,发现除了贞妃,主位娘娘们都来了。 皇后扫了眼众人,神情严肃,语气沉重:“想必你们都已经听说了,昨儿司药局的闲云死在了衍庆宫,贞妃也因此动了胎气。今日,明妃又在荷花池发现了一名溺亡的宫女。” “陛下让本宫将你们召来,是想问问,这几日可有人曾见过闲云?” 大陵皇宫后廷内设女官六局二十四司,管理宫廷事务。 闲云是尚食局的司药,掌医方、药物,品秩正六品。 后宫嫔妃常与女官女史们接触,再加上闲云的特殊身份,各宫嫔妃们基本上都认得。 明妃率先开了口:“回殿下,妾身前几日路过御花园时见过一次闲云。” 众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沈听宜站在沈媛熙的身后,也看向了明妃。 明妃正值双十年华,一身黛蓝色云锦宫装在一众鲜艳俏丽的嫔妃中显得格外端庄典雅。 她嗓音轻柔:“当时闲云撞到了妾身,妾身见她神情焦躁,便问了句,闲云只说淑妃忌日要到了,她有些伤感。妾身当时并未多想,现在细细想来,这事恐怕与已故淑妃有关。” 沈听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发现明妃在提到淑妃时,在座的嫔妃脸上的神情或多或少夹杂着惊诧。 淑妃…… 皇后的手指搭在浅青色的瓷杯上,神色有些怪异,“闲云说得是淑妃忌日快到了?明妃,你确定没听错?” 明妃一愣,看了眼身后的婢女,最终点点头,回道:“是,妾身和宫女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盯着她片刻,声音骤然扬起:“可淑妃的忌日是十一月。”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正文 第012章 淑妃 淑妃是承乐帝为豫亲王时的侧妃,与皇后、荣妃等人同一年进的王府。 而明妃、贞妃则是在豫王册封太子后入府的。其中,明妃入府时,淑妃已逝,因此,她根本没见过淑妃。 明妃愕然不已,甚至开始惊慌,“可、妾身也是听闲云说的,殿下,妾身并不知道淑妃的忌日。” 在场见过淑妃的和没见过淑妃的,都沉默了。 闲云??作为淑妃的陪嫁婢女,不可能连主子的忌日都能忘了。 那便是闲云撒谎了。 嫔妃们开始猜测—— 胡婕妤率先起了头:“闲云提起淑妃的忌日,莫不是有别的原因?” 恪容华疑惑道:“难道闲云是故意说给明妃娘娘听的?” 许贵嫔掩唇一笑,“也可能是闲云做了坏事,正心虚呢,见到明妃娘娘,随口找的借口罢了。” 众人议论纷纷时,明妃不安地看向皇后,“皇后殿下,莫不是当时闲云遇到了麻烦,说那句话是在向妾身求救?” 皇后从明妃身上淡淡地收回视线,随意安抚一句:“明妃,你切莫多想。” 又示意众人安静,“好了,除了明妃,最近可还有人见过闲云?” 嫔妃们皆摇头。 “皇后,可没说闲云不是自尽的。” 沈媛熙捻了捻手指,靠在背椅上,懒洋洋地开口:“淑妃是如何去世的,皇后和妾身可是很清楚,说不准,闲云是想替她的主子报仇呢?” 这,便提到了王府的旧事。 沈媛熙的话如同一个石子掠过平静的水面,激荡起阵阵涟漪。 皇后微微眯起双眼,语气罕见的严肃认真,“荣妃,当年的事已经查得清清楚楚,淑妃是病逝,确与旁人无关。” 沈媛熙却仰头看向皇后,声音清脆响亮:“皇后,淑妃出身将门,身子骨是一向不错的。妾身不信淑妃无缘无故地忽然病逝。” “妾身也从不觉得这是一场与旁人无关的意外,想来皇后您也不信吧。” “不是吗?” 她一字一句地说出的话,抑扬顿挫,质疑着皇后,也挑战着皇后的权威。 皇后眉目肃然,语气隐隐变得凌厉:“荣妃!本宫知道你一向与淑妃交好,但是事实和证据已经摆在那里……” “皇后!” 沈媛熙大声打断皇后的话,一侧的嘴角抬起,似是讥笑:“证据?那些下人的口供算证据,怎么薛琅月的金钗不算证据呢?” 话音落地,整个殿内鸦雀无声。 皇后高坐上位,与下方的沈媛熙互相对视。 视线交汇之处,似有火花溅落。 一个是正位中宫、与帝王相敬如宾的皇后,一个是身份高贵、圣宠正浓的荣妃。 地位低的、没有圣宠的她们一个都不敢得罪。 明妃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荣妃,只感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她排斥在外,她略显得迷茫无措,出声打破沉默:“荣妃,你的意思是,贞妃害死的淑妃吗?” 屏住呼吸生怕殃及池鱼的嫔妃们身子一怔,齐齐猛地看向明妃。 这话,真的是可以说出来的吗? 皇后绷直的身子微松,沈媛熙也转回了视线。 瞥了眼明妃的神色,沈媛熙开口:“是啊,明妃觉得贞妃是这样的人吗?” 明妃拧了拧细眉,道:“贞妃虽然平日里行事张狂了些,但瞧着不是能害人的,荣妃你也不像是喜欢无事生非、造谣之人。” 她倒是真的思考了一番。 沈听宜低着头,闻言手指一攥。 听得沈媛熙“扑哧”一笑,“明妃,你倒是觉得谁都是好人。” 明妃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沈媛熙,不知如何接话:“我……” 因着明妃的这番话,殿内的气氛也逐渐缓和起来。 沈媛熙敛起笑容,忽然转移了话题:“妾身听到了些闲言碎语,说妾身的妹妹不祥,与贞妃八字相克,不知皇后可听闻了?” 方才的事她只字不提,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 “陛下金口玉言,妾身的妹妹已经是昭阳宫昭嫔了,等过几日便会正式进入后宫。这时候却传出这样的谣言,其心可诛。” “皇后统摄后宫,恐忘了一件事,那衍庆宫的宫女怎么死到长乐宫来了——这事,皇后还未给妾身和妹妹一个交待呢。” 皇后也没再提关于淑妃的事,和颜悦色地对她道:“荣妃放心,本宫已经让人将嘴碎的宫人拖去内侍省和尚宫局了,这件事一定会给昭嫔和沈家一个交待的。至于书兰的死,已经有些眉目了,本宫也会给你和贞妃一个交待的。” 沈媛熙压了压鬓角,勾唇一笑:“既是如此,妾身便再等等吧。” 又看向殿内嫔妃,嫣然一笑,“本宫身子不好,陛下也说让本宫的妹妹入宫有为本宫冲喜的意思,若是因着这莫须有的谣言……那便是与本宫过不去。” 这与那句打狗还得看主人的俗话倒是大同小异。 无人敢说个“不”字,毕竟,现在能与荣妃正面交锋的只有贞妃一人而已。 沈听宜存在感本来并不高,但来给凤仪宫的嫔妃们按照规矩至多也只能带一位宫女入殿。 先前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媛熙身上,这时候倒开始打量起沈听宜来。 她们都眼熟荣妃身边的绯袖,显然,是猜出来了沈听宜的身份。 然而沈听宜尚未入宫,册封圣旨也未下达,她还只是沈府的二小姐,没道理让她出来给众人见礼。因此,众人只暗暗打量便作罢了。 闲云、书兰和荷花池溺毙宫女的死因都还在调查中,皇后叮嘱了沈媛熙几句注意身子的话,便让众人离开了。 内殿 安之将皇后的凤冠取下,见着镜子里的愁容,她微微一叹:“殿下,荣妃的话您别放在心上。” 皇后拔下一根金凤簪,垂眸道:“其实荣妃说的不错,本宫也不信淑妃的死是一场意外。只是陛下金口玉言,贞妃与此事无关。” 安之不知该说什么,默默给她揉捏着脖子。 皇后褪下手腕上的羊脂玉镯,搁到雕花的妆奁里,又将套在手指上的一个个护甲取下,朱唇轻启:“去净心堂。” 安之一惊,净心堂是专门供后宫嫔妃拜佛的地方,自打新帝登基,后宫嫔妃便无人去过那儿。 * 沈听宜与沈媛熙刚回到长乐宫,便听到了皇后去净心堂的消息。 沈媛熙嗤了声:“看来,是本宫说中了。” 沈听宜坐在一旁,抓耳挠腮,“娘娘,淑妃是何人啊?” 沈媛熙默了默,道:“本宫将她当作姐姐般的人。” “像臣女与娘娘这般吗?”沈听宜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清澈的眸子一眼能看到底。 沈媛熙恍惚了下,道:“差不多吧。” 沈听宜极力压住心中的不适,扬起一个笑,“那淑妃娘娘是如何……” “听宜。”沈媛熙的笑容很浅,“有些事,你日后便知道了。” 沈听宜掩住困惑,“是。” 绯袖轻声道:“闲云与娘娘有私交,贞妃若是除了闲云,也算是断了娘娘的人。” 闲云作为司药,因着淑妃的关系,与长乐宫来往确实比旁人要多一些。 绯袖继续猜测:“贞妃有孕在身,除了闲云后,再假装动了胎气,嫁祸给旁人,可不就全身而退了吗?” “闲云可能是猜测到贞妃的杀意,便告知了一名同是伺候过淑妃的宫女,并向明妃发出了求助。贞妃知道之后,便派人将那宫女推入了荷池溺死了。” 绯袖的猜测乍一听似乎很有道理,然而沈听宜却觉得此事尚有蹊跷。 正因为贞妃有孕,她便不可能大胆到杀害一个无冤无仇的女官。 况且,贞妃有了小月的征兆这事不能作假,拿皇嗣的性命来演一出戏,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还有,荷花池那里的宫女之死,一定另有深意。 闲云与这名溺毙的宫女都与淑妃有关。 贞妃既然与淑妃之死有疑,那她必然不会去引火上身……是不是有人想拿着淑妃作筏子,来达成什么目的呢? 沈听宜看向了沈媛熙,心底划过一丝怀疑。 她提前将书兰的死暴露出来,就是为了让沈媛熙自乱阵脚。 因为她知道,书兰,从前就是被沈媛熙害死的,而目的,是要嫁祸贞妃。 明明贞妃身上的嫌疑最重,然而现在闲云一死,她的嫌疑反而变轻了。 只是,荷花池的宫女又为何偏偏在闲云死后被明妃发现呢? 闲云若是沈媛熙害死的,目的也是想嫁祸贞妃,并吓贞妃小月呢?这似乎可以说得通的。 但闲云,这么重要的一个人,沈媛熙会害了她吗? …… 沈听宜陪着沈媛熙坐了一会,便有消息传来:陛下让人将闲云的尸首送去了宗人府。 宗人府原是本朝管理皇家宗室事务的机构。承乐帝登基后,又增设了一个新的??职能,并面向各州郡招收了不少男女仵作,专门查验皇宫中女官、宫女、太监等的死因。 宗人府办事效率极高,因而不出一个下午,闲云和莲花池宫女的死因就被查出来了—— 闲云是吞金而死,被剖身后,体内发现了两支金簪,分别是玉兰和杜鹃的花样。 莲花池的宫女名唤晚霞,是被人掐晕后再丢到水中溺死的。 正文 第013章 殊荣 夜色微沉,长乐宫廊下的宫灯微晃。 春色未浓,晚风还裹挟着阵阵寒意。 绯袖打了个冷颤,道:“玉兰是衍庆宫那位喜欢的,杜鹃是淑妃最喜爱的花。” 沈媛熙整理着袖口,眼眸变幻莫测,“闲云偏偏吞下这两支金簪,若说没有原因,本宫是不信的。” “奴婢也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绯袖点了点头,“前几日,闲云还去给衍庆宫送过彩晕锦,如今却……这未免过于赶巧了。” 绯袖又道:“陛下看来很重视此事,娘娘,想必很快就能查出是谁害了闲云的。” 沈听宜攥着手指,抬眸看着她,忽而问:“可是,娘娘,臣女不明白,即便是贞妃害了她们,陛下和皇后又会对贞妃如何呢?” 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无足轻重的宫女太监,即便是无声无息地死了,也是不会有人注意的。 沈媛熙悠悠地笑了一下,“闲云一死,这后宫里关于淑妃存在的痕迹都没有了。书兰和晚霞确实没那么重要,可她们死的太不是时候了。” 她看上去十分平静,“你知道吗,淑妃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十七岁。 前世,她死的时候也是十七岁。 沈听宜吸了口气,手心发凉。 “旁人都说本宫与贞妃平分秋色,可是本宫却觉得陛下待薛氏,比本宫要好得多。”沈媛熙垂下眼眸,轻轻一笑,“陛下从来没有怀疑过薛氏,可陛下真的相信淑妃的死与薛氏无关吗?陛下封闲云为司药,看似是看中淑妃,实则呢?不过是想替薛氏遮掩那事罢了。” 沈听宜静静听着。 哪怕到了现在,她也没弄清淑妃是如何死的,只是从沈媛熙和皇后的态度来看,淑妃的死似乎并不简单,甚至是与贞妃有着莫大的联系。 淑妃是什么身份?她与沈媛熙和贞妃有着怎样的过去?她的死与贞妃有关吗?有关的话,为什么陛下不管呢?无关的话,为什么不澄清呢? 她有很多疑问。 “那……谣言也是贞妃传的?是贞妃不想让臣女进宫吗?” 沈媛熙冷笑道:“除了她还能有谁?她这是忌惮本宫呢。” 沈听宜试探着问:“那,臣女什么时候可以出宫?” 沈媛熙觑了她一眼,松口道:“你现在热病已好,等明日本宫就问问陛下何时让你出宫。” 沈听宜松了口气,“是,臣女明白了。” * 汝絮将一个铜制香函放到床榻边的桌子上,道:“二小姐,奴婢给您点上安神香。” 沈听宜按了按酸涩的眼睛,苦笑道:“今儿确实有些吓到了,也不知明日会有什么结果。” 汝絮端详着她的表情,笑道:“二小姐,现下的证据都指向了衍庆宫,依奴婢看,是贞妃无疑了。” 沈听宜脸上略带忧愁,叹息道:“娘娘如今病着,贞妃又如此做派,我虽不想入宫,可见着娘娘孤立无援,心里到底难过。” 汝絮朝她看了一眼,道:“二小姐,贞妃便是不想您进宫帮衬娘娘。可您不知道,荣妃娘娘在宫中受了多少委屈。” 沈听宜忙问:“娘娘被贞妃欺负了吗?” 汝絮点头,蹲到床榻边上,轻声道:“二小姐,您应该知道荣妃娘娘是陛下为豫王时的侧妃,豫王册封太子后,娘娘便是太子侧妃,陛下登基,娘娘成了长乐宫荣妃。” 沈听宜点点头。 “可贞妃是太子良娣,比太子侧妃低了一阶,陛下登基后却将她封了衍庆宫贞妃,与咱们娘娘平起平坐,要知道,另一位太子良娣册封了玉照宫淑仪。” 妃位是正二品,淑仪是从二品。 听起来,沈媛熙似乎是受了委屈。可汝絮没提,承乾宫明妃也是太子侧妃。 沈媛熙受了委屈,那明妃何尝不是? “这是陛下的旨意,娘娘哪能说什么呢,不过是将委屈往肚子里咽,可贞妃却得寸进尺,宫里有什么好东西都与娘娘争抢。” “就说去年花朝节吧,贞妃还请陛下为她簪花,贞妃喜欢玉兰花,陛下便给她簪了玉兰花。娘娘守规矩,没请陛下簪花,陛下的心思都被贞妃占去了,哪里会知道娘娘回宫后哭了许久呢。” 沈听宜也在皇宫里过了两次花朝节,皇宫里的花朝节除了“赏红”“祭拜”“分百花糕”外,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便是簪花礼。 簪花礼上,宫女们将各式各样的花儿摆在托盘里呈上来,首先,皇帝会给皇后簪上牡丹花,之后,可能会挑其他的花儿送给嫔妃们,以示恩宠。 其实能让皇帝簪花的,正儿八经的只有皇后一人而已。若是皇帝给皇后之下的嫔妃簪花,那便是莫大的恩宠。 汝絮感叹道:“陛下登基三年,过了两年花朝节,也仅仅给了贞妃这份殊荣。” 殊荣吗? 听到这里,沈听宜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前世承乐四年的花朝节。 闻褚按照规矩给皇后簪了牡丹后,忽然提起了她,“朕记得沈容华喜欢桃花。” 她愣了愣,回“是”。 然后,就见他拿起一支桃花,从高处走下来,穿过几个主位娘娘,在众人的注视下,将连着枝儿的桃花插入了她的发髻上。 那时,他嘴角噙着笑意,道:“桃花娇艳,果然很衬沈容华。” …… 她微微垂了头,“是啊,这份殊荣连荣妃娘娘也没有呢。” 在她生前,沈媛熙便没有争得过贞妃,那她死后呢? 贞妃失去了孩子,恩宠必然更甚,二皇子的死虽说是指向了她,可沈媛熙便不会受到牵连吗? 汝絮慢慢地站起身来,道:“陛下三番两次为贞妃破例,娘娘受了委屈却不敢对沈府提起,所以,许多事只有长乐宫的奴婢们知道。” “二小姐将要入宫,奴婢便想着告诉您一些,贞妃欺辱娘娘,娘娘都忍了,可二小姐你还未进宫,贞妃便利用谣言败坏您的名声,奴婢实在是害怕您日后与贞妃对上,吃了亏。” 沈听宜心底升起了复杂的感觉,有些心烦,也有些想笑。 “娘娘在宫里过得如此艰难,确实需要我。”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汝絮,等我进了宫,一定要替娘娘把受过的委屈都给贞妃还回去。” 汝絮笑道:“二小姐,奴婢相信您。” 沈听宜望着她,认真地询问:“汝絮,谢谢你告诉我。等我进了宫,便求娘娘将你调入昭阳宫,你可愿意?” 汝絮犹豫不决,“这如何使得?二小姐,这恐怕不合规矩。” 沈听宜却笑道:“我初入皇宫,也没个依靠,让嫡亲姐姐派个人照顾我有何不妥?再者,你是长乐宫的人,衷心娘娘,我也能放心。” 汝絮立即跪下,“能得二小姐信任,是奴婢之幸。” “好了好了。”沈听宜扶起她,“汝絮,我还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呢。” 汝絮垂着脸,道:“都是奴婢应该做的,二小姐,那您先休息,奴婢退下了。” 沈听宜笑容更加亲和,“好,你先下去吧。” 汝絮扶她上了榻,这才退出了寝殿。 沈听宜望着床帐,闭了闭眼。 沈媛熙从来不是孤立无援,她的身后是赵家和沈家,这永远是她的底气。 可是她呢?生母还在沈府,被人看管着,而她日后入了宫,还要与沈媛熙周旋,后宫的嫔妃们虎视眈眈,都是不可小觑的主儿。 她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唯有活下去,才能看到希望。 …… 翌日,有几名尚服局的宫人站出来,称看过晚霞曾几次出入衍庆宫,并与书兰有所接触。 而闲云吞下的那只玉兰簪,以及最后一次去过的地方也是衍庆宫。 衍庆宫主位贞妃的嫌疑瞬间升到了最大。 贞妃还没来得及作出解释,便被承乐帝的一道圣旨禁足了。 一群御前侍卫围住了衍庆宫,关上了衍庆宫的门。 无召不得入内,无召不得出。 这是一次没有期限的禁足。 彼时,沈听宜正在沈媛熙跟前喂她喝药。 “娘娘,陛下将贞妃禁足了。” 沈媛熙搭上沈听宜的手,止住了她的动作,“陛下禁足她,分明是护着她。看来,陛下还是怕这事与薛氏有关。” 沈听宜将瓷碗放下,疑惑道:“娘娘的意思是?” “说是禁足,可本宫看,陛下不过是想让薛氏好好养胎罢了。” 沈媛熙冷笑,“陛下的心里,真是什么人都比不上她薛琅月呢。同淑妃那次一样,陛下又不打算追究她,你且瞧着,等这事儿一过去,陛下便会将她放出来了。” 看上去,闻褚确实对贞妃很是厚待。 可闻褚那样的人,心里也会装上一个女人吗? 沈听宜不知道,因为她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 她没法说这句话,只好道:“娘娘,您先喝药吧,等病好了,即便贞妃解了禁又如何?” 又假装安慰沈媛熙,嘴里说着好听的话:“等臣女进宫了,一定会帮您的。” 沈媛熙的情绪果然好转,“听宜,本宫今日就派人去乾坤殿问问陛下你何时能出宫。” “多谢娘娘。” 沈听宜忽然眼神闪躲,扭扭捏捏地道:“娘娘,臣女觉得汝絮姑娘甚好,宫里的人臣女都不认识,等臣女进宫后,您可不可以让汝絮跟着我?” 沈媛熙闻言,深深地看着她,很快,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你是本宫的妹妹,想要什么与本宫说一声就成,你既然喜欢汝絮,那汝絮就送给你了,等你进宫,本宫让汝絮去你那里伺候。” 沈听宜欢喜地谢恩:“谢娘娘。” 正文 第014章 回府 临近傍晚时,沈听宜便收到了明日可回府的消息。 翌日用过早膳,她便在汝絮的陪同下拜别了沈媛熙,离开了长乐宫。 汝絮拿着衍庆宫的牌子,送她出了宫门。 临上马车前,沈听宜佯装依依不舍地对汝絮道:“汝絮,我们下次见。” 汝絮屈身,“奴婢恭送二小姐。” 脂色襦裙的裙角从她眼前扫过,等她再抬起头时,沈府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汝絮转身,看着长长的、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宫道,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沈听宜笑意盈盈的脸庞,心中莫名地涌出一阵悲凉和无力的感觉。 她摇了摇头,按照原路回到了长乐宫。 沈听宜刚坐上马车,就被知月扑了个满怀。 “小姐,奴婢好想你。” 沈听宜也抱了抱她,“知月,我也想你。” 知月红着脸,身子往后退了退,关切地问:“小姐,您在宫里这几日可还好?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沈听宜微微一笑,点了点知月的额头,道:“陛下让我入宫。” 知月一下子黑了脸,干巴巴地道:“奴婢听府里的人说了,原以为是骗人的,没想到竟是真的。” 沈听宜回神,捏了捏知月的脸,“好了,不过是进宫罢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知月撅嘴道:“奴婢不生气,奴婢是替小姐伤心,小姐明明有婚约在身,偏偏要进宫。难道小姐这次进宫,已经被陛下……” 沈听宜摇头,简单与她说了一下她进宫后发生的事。 知月听完,瞠目结舌,捂住了口中的惊叫声,“小姐,宫里这么可怕……您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又哀伤地道:“还有您先前的猜想,竟是真的。小姐觉得,是谁做的呢?” 沈听宜敛眉道:“知月,你觉得谁能在长乐宫里让人这样做呢?” 知月深呼几口气,答案不言而喻,长乐宫是荣妃的宫殿,除了荣妃,还能是谁呢? 她颤着声:“小姐,那还要多谢陛下救了您吗?” 沈听宜笑道:“知月,陛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不一定是为了帮我。” 她有自知之明。 这是她这一世第一次见到闻褚,没道理他会帮一个试图勾引他的人。 知月道:“奴婢倒是觉得,陛下是个好人呢。” 沈听宜笑了笑,低头看着身上的裙子,没再说话。 好人与坏人,本来就没有明确的区分,都是就事论事,就人论人罢了。 闻褚虽然待她的态度与前世有所不同,可她仍不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帝王的恩宠,如镜花水月。 她只需借他几分宠,得势即可。 马车行驶得很稳,没有一丝颠簸。然而窗外来的一阵风,将帘子微微掀起,沈听宜的大半张脸也完全映入二楼临窗姑娘的眼中。 姑娘戴着面纱,青丝未绾,是尚未及笄的模样。 声音泠泠:“她就是沈二小姐?” 对面的蓝衣姑娘替她斟了一盏茶,婉声道:“那是沈家的马车,这方向也确实是从皇宫出来,应是她没错。” “嫡亲姐姐尚在病中,她倒好,一个庶出,竟不知廉耻地勾引……”后面的话,倒是因为忌讳,没说出口。 姑娘骂道:“真是没脸皮的东西,亏得我千里迢迢从北城过来,还想着看看未来的嫂嫂……哥哥为了她,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 蓝衣女子劝了一句:“县主,这话可万万不能被人听见的。事已至此,咱们还是回去罢。” 被唤作县主的姑娘,猛地拍了下桌子,“这事是沈家理亏在先,还不许我说她一说?当我们安平侯府好欺负了?” 她是安平侯县主,无缘无故地被沈家退婚,自然替自家哥哥委屈着。 蓝衣女子摇头道:“县主,陛下圣旨虽未下达,可沈二小姐入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世子文武双全,是沈二小姐无福了。想来,夫人定会为世子找一个更好的婚事的。” “我偏偏是咽不下这口气。”县主饮下一口茶水,忽然问:“云意,你从前不是与这位沈二小姐熟识吗?” 蓝衣女子云意脸上笑容一僵,“县主,我幼时确与她一同玩过几次,但她是沈家小姐,哪是我可以攀上的。” “这倒也是。”县主点了点头,“罢了罢了,你先前不是要参选么?到时候,我便让侯府将你的名字报上去。” 云意欣喜地朝她道谢,却听县主琢磨着道:“日后你入了宫,我就想法子去看你,你好歹也算是我们侯府出去的,到时候我就有机会去会一会这个沈二小姐了。” 云意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淡。 …… 回到沈府后,沈听宜径直去了同心苑拜见赵锦书。 “坐下吧。”赵锦书打量了沈听宜片刻,目光落到了她的襦裙上,嘴角带着笑意,“荣妃娘娘近来可一切安好?” “娘娘身子已经有所好转,想来很快就能痊愈了。”沈听宜站着没动,低着头,乖巧地回话:“娘娘让女儿给母亲带句话,请母亲照顾好身子。娘娘给母亲的礼,午膳后便会送到府里。” “好,娘娘费心了。” 赵锦书夸了句:“听宜今日回府便来见我,也有心了。” “女儿拜见母亲,都是应该的。” 赵锦书摸了摸手腕上的翡翠玉镯,轻咳一声,换了话题:“听娘娘派来的人说,你在偏殿遇见了陛下?” 沈听宜低眉,言简意赅:“是,陛下走岔了路,在偏殿碰到了女儿。” 赵锦书倏地冷下脸,诘问:“哦?陛下只是见了你一面就要你入宫?” 沈听宜明白了话里的意思,立即惶恐地跪下解释:“女儿……也不知道。恐怕是因为娘娘吧,衍庆宫贞妃有了身孕,娘娘在宫里无依无靠,如今又久病不愈,陛下担忧娘娘身子,便想着让女儿入宫冲喜,望娘娘早日安康。” 说着,又小心翼翼地看向赵锦书,“女儿问过娘娘了,娘娘说女儿入宫后,也可以帮衬她。” 赵锦书脸色好转,“原来如此。” “倒是我想岔了。” 说罢,她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抬了抬手,让身后婢女呈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匣子。 “沈家与安平侯府的婚事已经解开,你如今既是陛下的嫔妃,也该向前看。”赵锦书意味深长看着她。 “作为你的嫡母,我总不能亏待你,这些银子你就带入宫吧。” “入宫后,一切听从荣妃娘娘的安排,有什么要紧的事切记使人通知沈府。” 沈听宜没有推拒,在赵锦书的注视下露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女儿多谢母亲。” 退出同心苑回到清梧苑,沈听宜步步谨慎,丝毫不敢踏错一步路。 等关上了门,才松了下紧绷的脊背,坐到榻上。 赵锦书明知宫中内幕,却还要在她面前装腔作势。 而她,也顺着她的心意,做了一出戏。 想来,所有人都以为帝王叫的水,是为了她吧? 真是可惜了,不知当她们知道她仍是清白之身后会是何等的模样呢! 沈听宜闭了闭眼,把红匣子递给知月。 知月数了数,“小姐,有二百银两。” 赵锦书难得大方一次,却也只给了她这么多。 沈听宜看着银钱,笑了声:“真是一位好嫡母。” 知月不确定地道:“这是夫人给的,丛姨娘那儿应当还有吧?” 沈听宜没说话。 说到这儿,便不得不提沈听宜的身世了—— 沈听宜的父亲是现今沈家的当家人,名唤沈钟砚,其原配夫人是丛氏嫡女丛钰。 二十年前,沈钟砚被顺康郡主一眼相中,欲招为仪宾。 当时的沈夫人丛钰贤惠大度,又为了沈钟砚的前途自请让位,由妻变妾。 之后,有先帝赐婚,顺康郡主顺利下嫁沈钟砚,成为沈府当家主母。 而丛钰降为妾后的第五年,才生了沈听宜,许是亏空了身子,此后一直缠绵于病榻。 于是,沈听宜一出生被抱到了沈家主母顺康郡主跟前。因此,她与赵锦书所出之女沈媛熙一同长大。 也是因为这样,前世她对赵锦书又是尊敬又是讨好,对沈媛熙也是十分信任和亲近。 对于丛钰这个生母,她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几次,更别提有什么感情了。 知月知道这其中的关系,为沈听宜感到不甘,咬着唇瓣道:“对了小姐,您入宫能带奴婢一起吗?” 沈听宜脱口而出:“按照宫里规矩,正六品以上、正三品以下可以带一名婢女,陛下说要封我为从四品嫔位,所以,我可以带你入宫。” 知月笑道:“那可太好了!小姐是从四品,那荣妃娘娘是几品?” 沈听宜道:“荣妃呀,是正二品。” 知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道:“奴婢瞧着,这四品和二品差的也不多,小姐,那您以后是不是能和荣妃一样呀?” 沈听宜微微一怔,旋即笑道:“知月,你以为晋位这么简单啊?四品和二品之间还有一个三品婕妤,婕妤是一宫主位,你可知如今的后宫里有多少主位娘娘?” 知月羞愧地低下头,“奴婢不知道。” 正文 第015章 礼聘 “六位。”沈听宜抿了口茶,慢慢地道:“宫里的嫔妃叫得上名号的不过十几位,而主位娘娘只有六位,且都是陛下登基时册封的,陛下已经登基三年,三年来,无人晋位至正三品。知月,你说,我能在三年内成为婕妤吗?” 知月吃惊地道:“小姐的意思是,您不会与荣妃娘娘……” “不止不会,或许,我这辈子都册封不上婕妤。” 沈听宜看得明白,沈媛熙在妃位一日,她便永远屈居于下。正三品婕妤之位,看似离她很近很近,其实很远,甚至可以说是遥不可及。 “我与荣妃都是沈家姑娘,知月,沈家不可能同时有两位娘娘。” 沈家已经有沈媛熙这样高位分的娘娘,若她再成为主位娘娘,那后宫和朝堂便会失去平衡,而当今帝王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也是因为这样,沈媛熙和赵锦书才会放心让她入宫。她们不怕她会得宠,也不怕她会取代沈媛熙。 她的结局,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知月张口结舌,“小姐、那您入宫岂不是?” “是。”沈听宜点头,“进了后宫,我便只能听从于荣妃。知月,以后我只能相信你了。” 知月咽下喉咙中的苦涩,跪到了地上,“奴婢一定不会辜负小姐的信任。” 沈听宜笑问:“知月,你一向聪慧,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知月伏在地上,“是,奴婢明白。” …… 承乐三年三月二十八日。 阳光明媚,碧空澄澈。 傍晚,一向惹人关注的沈府迎来了一大批侍卫人马,很快便吸引了街上匆匆行走的人们的目光。 从马车里下来一位衣冠整齐、相貌平平的太监,他的身后,还跟着四名宫女。 太监手里捧着金灿灿的圣旨,拿捏着那尖细的嗓子喊道:“陛下有旨——” 此时此刻,在场的除了那位太监,都跪在了地上。 沈府以沈钟砚为首的一干人匍匐在地上,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旨意。 太监不紧不慢打开了圣旨,先是扫了一眼内容,然后一字一句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户部尚书沈钟砚次女蕙心纨质,端赖柔嘉,贤能出众,芳名远扬,遂以礼聘入宫。着封为从四品昭嫔,赐昭阳宫,定于四月初八进宫,钦此。” 大陵皇朝入宫的方式有二:一是礼聘入宫,二是采选良家女入宫。 礼聘入宫者,一般是豪门大族或者官宦人家的女子。 而采选,大多是各州郡挑选出来、民间的良家女子。 先帝驾崩,新帝须三年服阙,因而不曾礼聘与采选。 沈听宜便成了承乐帝第一位礼聘入宫的嫔妃。 听完旨意,沈听宜叩首谢恩:“臣女遵旨。” 沈听宜被人扶起后,宣旨意的太监笑眯眯地率先打了个千道:“奴才请昭嫔安。” 太监又看了一眼跪在前面的沈钟砚,笑道:“沈大人好福气。” “臣谢陛下隆恩。”沈钟砚重重地磕头一拜,拢着长袖子起了身,面带着浓浓笑意,一边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叠银票塞到内侍手里,一边道:“公公辛苦了。” 太监乐欲拒还迎地收下了银票,眼底眉梢都带了笑意,“沈大人客气了。” 沈钟砚又领着沈府众人朝沈听宜见礼:“见过昭嫔。” 沈听宜眼中含着泪,“父亲,母亲。” 沈钟砚和赵锦书望着沈听宜,此时,双眼也都红了起来。 不知情的人看了这一幕都得道一句:好一副父慈子孝的场面。 可是,她的生母不是赵锦书。 她的父亲沈钟砚,也不止是她的父亲。 …… 一切尘埃落定。 帝王下旨册封沈家庶女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出一个时辰,整个长安城的人家都知道了。 恭亲王府 宁玉烟眼底蒙了层水光,望向桃青,“沈家庶出的姑娘也能礼聘入宫,这是什么道理?” 桃青道:“荣妃病重,至今未愈,陛下这么做,想必是为了安抚沈家吧。” “小小庶女,也配?”宁玉烟面目些许狰狞,心底升起浅淡的不甘与怨恨。 “小姐。”桃青知晓她的心意,却也无法安慰。 良久,宁玉烟恢复了惯常的表情,轻声一叹:“怎么旁人就有这么好的福气呢?” 桃青呐呐。 “桃青,陛下登基三年了吧?” 桃青点头,“是,今儿正是第三年。” “自陛下登基,我便只能在每年的宫宴上远远地见到他一回。” 宁玉烟将手中的一张空白的纸放到蜡烛上燃为灰烬,眉眼惆怅。 桃青笑道:“小姐,您忘了?下个月是皇后的千秋节,去年说过今年会大办,届时您要入宫参加宴会,陛下也会在呢。” “我竟忘了这事儿,看来,今年又能多见他一回了。”说到这,宁玉烟缓缓一笑,“想见他一面,真是不容易啊。” 桃青轻声问:“那位婕妤娘娘呢?小姐也好久不曾见了。” 宁玉烟用手帕擦了擦掉落在桌子上的灰,抬眸一笑,“是了,我与她姐妹一场,这几年竟生分了许多,实在不该。” “桃青,我确实得见见她了。” 桃青弯腰,“是,那奴婢为小姐准备些见面礼。” 宁玉烟转眸,看着窗台上还未盛开的夜来香,拨弄了几下它的叶子,心中掠过一缕微妙的感觉。 “她从前便喜欢我栽培的夜来香。” “小姐——”桃青惊呼,“婕妤娘娘身在后宫,您这样做太冒险了。” 宁玉烟眼角弯了弯,“桃青,怎么在恭亲王府待了几年,你反而胆子变小了呢。” “小姐。”桃青立即跪下来,“小姐,奴婢知道您对婕妤娘娘当年的做法……可是,奴婢不能眼睁睁看着您……” “好了,桃青。”宁玉烟望着她恳求的模样,长笑了一声,“深宫人多口杂,我必然小心谨慎,何况,我与婕妤娘娘几年未见,怎会将如此珍贵的东西给她呢?” 桃青动了动唇,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句:“侧妃,恭王来了。” 宁玉烟一瞬间收起了所有的表情,扶了扶鬓间的金钗,不紧不慢地扭着腰肢儿向外走去。 桃青跟在她身后,安静而无力地垂下了双眼。 “妾请恭王安。” …… 正文 第016章 三叔 圣旨下达后,沈府热闹了一晚。 沈钟砚特意让管家给她送来了一叠银票,叮嘱她入宫后听从荣妃的命令。 不知什么原因,赵锦书又让人来清梧苑送了一箱崭新、鲜艳的布料。 沈听宜照常千恩万谢地收下来。 再过几日,宫里会派尚宫局的嬷嬷来为她验身并教她习礼。 离入宫还有十日的准备。 沈听宜算着日子,淡淡一笑。 第二日,沈听宜刚用过早膳,却去往祠堂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中年男人。 像是特意等她似的,那人见她之后,很快便笑着道:“二侄女,啊不不,如今是昭嫔了。” 沈听宜定了定神,欠身喊他:“三叔,在您面前,我永远只是您的侄女。” 沈河满脸伤疤的脸上堆着笑,“没想到三叔我离开几日,侄女就成了宫里的贵人,真是让三叔意外。” “三叔说笑了。”沈听宜垂眸,“不过是天命罢了。” “来,二侄女,这是三叔特意给你带来的及笄礼。”沈河将手上捧着的黑漆木匣子,递到沈听宜面前。“这是三叔给你的金镶嵌玉观音。愿二侄女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沈听宜打开匣子,一时哽咽,“三叔的这份恩情,侄女无以为报。” “你是我亲侄女,我是你三叔,要什么回报。”沈河摆摆手,又张望了四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入匣子里。 低声道:“这是给侄女入宫用的,都是三叔的心意。” 沈听宜一怔,“这如何使得,三叔您……” 沈河不在意地道:“侄女收下便是,三叔还望着来日能仰仗侄女呢。” 说完便阔步离开。 沈听宜藏到袖子里,快步进了沈家宗祠,数了数银票。 “一百两……” 还有那金镶玉观音,翡翠色泽莹润,光滑细腻。 沈河不过是她的三叔,但待她用心程度,远比亲生父亲沈钟砚。 这样一对比,确实有些嘲讽。 沈听宜合上匣子。 沈河原是沈家三房嫡子,沈钟砚的堂弟,听说年轻时才华横溢,力压沈家一众公子。然而,他却在一次意外中,为了救人而毁了相貌,从此无缘官途。 也是在他失意的那年,沈钟砚被先帝钦点为探花郎。 不久,又尚顺康郡主,为郡主仪宾。从此,沈钟砚官途顺畅,一路高升至正三品户部尚书。 沈河无官无职,这些年一直跟在沈钟砚身边做事。 她幼时在沈府,也只受过来自他的善意。 前世的今日,并没有见到沈河,更别提今日送礼这一出了。 是为何呢? 沈河他这些年,真的无怨无悔吗? 沈听宜不知为何自己会以恶意揣测他人。 只是,无法控制的想了许多。 …… “小姐,小姐?” 知月摆着手在沈听宜面前晃了晃,“小姐,您在想什么呢?该用膳了。” 沈听宜回神,还有些恍惚,手掌心的那团纸仿佛有千斤重似的。 她从宗祠回清梧苑的路上撞上了一个婢女,她好心扶了一把,那婢女却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等她想叫住人的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知月,我有些渴了,你去厨房倒一壶茶来。” 知月不疑有她,提着茶壶出了院子。 沈听宜这才将手里的那揉皱且浸了汗水的纸轻轻打开,上头却只有四个字:“亥时,梧桐。” 这是何意? 谁要见她吗? 沈听宜正想着,忽然抿了抿唇,将纸张撕碎,扔进了纸篓里。 这沈府,还有谁会想见她却要用纸传递消息呢? 唯有丛钰,她的生母。 想到丛钰,沈听宜便有些心底发酸。 她自幼被赵锦书安排的嬷嬷照顾着,与丛钰没有过接触,一直以为自己的生母不在人世。后来她长大些,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丛钰。 每年的家宴上,她几乎见不到丛钰,私下里,丛钰也不与她来往。十五年来,她与丛钰见面和说话的次数寥寥无几,仿佛断绝了母女关系一般。 她怨恨过,困惑过,直到重生后,她才看清了丛钰的处境,才知道丛钰为何这样疏远她。 也因此,她在表面上对赵锦书愈发恭敬。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此生见不到丛钰的准备,没想到,丛钰竟能主动找到她。 沈听宜扶着桌角,手指隐隐发颤,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心不在焉地过完一下午,晚膳没用上几口,她便借口困倦歇息了。 知月以为她即将进宫,身子有些不适宜,颇是担忧地问:“小姐,您这一天都没吃上几口,可是身子不舒服?要不奴婢去请大夫来瞧瞧?” “无事,只是今日起的早了些,有些乏了,知月,你先下去休息吧,明日还有些琐事要做,早些歇息。” 沈听宜打发知月离开后,便坐在床边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响了窗子,声音很轻,似乎怕惊动了旁人。 沈听宜收回发散的思维,拢了拢衣袖和鬓发,开了门。 月光皎洁,微弱的光影下,勉强能看见两个人,稍稍靠前的人见了她福了福身,后头那位却没有动作。 沈听宜一下子弄清了两人的身份。 “见过二小姐。” 婢女行礼后退了两步,扶着丛钰,没有了言语。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站着一动不动。 晚风沁来丝丝凉意,也卷起了一片裙角。 丛钰捂着嘴巴,身形微晃,似乎有些不适。 沈听宜默默地让开了路,请她们进屋。 “先进来吧。” 丛钰还是没动,不知在等什么。 沈听宜努力压抑着复杂的情绪,开口唤了她:“阿娘。” 她的声音很轻,很快便被风吹散开了。 丛钰大抵是听到了,终于肯进屋子了。 沈听宜关上门,背对着丛钰,轻声问:“阿娘找我有何事?” “阿娘”这称呼一旦喊出口,后面再喊,便轻松了许多。 她看不见丛钰的表情,只听到了她的声音,“听宜,是我对不住你。” 丛钰忏悔着:“是阿娘对不住你。” 沈听宜搭着门的手指微颤,静静地听她诉说着悔意。 正文 第017章 入宫(上) “我从没想过你还能喊我阿娘,听宜,谢谢你能认我。” 丛钰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是我没能力,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听宜,你能告诉我,这次入宫,是你自己愿意的吗?是不是赵锦书母女逼迫你了,欺骗你了?” 沈听宜听着她关心的话语,眼眶忽然一热,心上隐隐的刺痛传到鼻尖,让她有一股落泪的冲动。 “你可能不知道,我当初与赵锦书说好了的,以后给你相看一个好人家,如今你却要去那皇宫……” “阿娘。”沈听宜捏了捏发堵的鼻子,打断丛钰的话,“这次,我是自愿进宫的。”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她们设法让我入宫,可这局是我主动的,她们在明,而我在暗。” “我还要感谢她们让我去皇宫。”沈听宜转过身,对上丛钰的眼睛,“阿娘的苦楚,我都明白。” 丛钰微微张嘴,眼神中透露着震惊。 沈听宜眼底漫上薄薄的笑意,“阿娘,府里的人都说二小姐性子温和,待人有礼,尤其孝敬嫡母,娘亲不会也相信了吧?” 她逢人就笑,可这本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练成的,她也不那么爱笑,不过是伪装起来糊弄人罢了。 丛钰错愕,“听宜,你……” “我什么都知道。”沈听宜淡淡地道,“我知道阿娘不是主动让位赵锦书,也知道赵锦书待我什么心思,阿娘,我已经长大了。” 丛钰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时候,她因为不懂事,总会被赵锦书严厉处罚,因此下人们对她多有怠慢,稍稍长大了懂事后,为了在府里生存,她便学会了讨好下人们,也学会了讨好赵锦书。 私下里,她付出了很多努力,拆解出很多法子—— 在镜子前学怎样笑:唇角的弧度怎样弯、弯多少,遇到不同的人怎样笑、怎样笑得好看。 怎样哭:哭的时候该不该发出声、遇到不同的人怎样哭、怎样哭起来好看。 还有如何控制住眼神和身体的反应,从而不叫人察觉。 长时间的练习后,她便能游刃有余地在府中与各种人周旋。 没有一个人看穿她。 后来进了宫,她因为失身,陷入了自己的执拗中,走不出来,疏远了帝王,又轻信了汝絮,没有防备沈媛熙…… 现在想想,倒是不值。 沈听宜垂下眼眸,却见丛钰递来一个匣子。 “这是我一直给你留着的嫁妆,里头是一些地契、宅子和铺子,还有些银票……你且拿着,旁的等你进了宫,我再差人送到你手上。” 丛钰一脸平静,显然已经从方才震惊中缓了过来。 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还贴心地转移了话题,“阿娘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听宜,这些先你收下,不要嫌弃。” “阿娘……” 这下轮到沈听宜错愕了,“这,您怎么都给了我,您以后还要生活呢,我不用的。” 丛钰却道:“我虽不曾进宫,可到底听说过,宫里要打点的地方太多,你若没有些银子傍身,指不定被人作践呢。” 沈听宜摆手拒绝,“沈家会给我准备的。” “沈家能给你多少?”丛钰反问。 沈听宜自然知道不会给她太多,最多面上过得去。 “沈家给你的与我给你的可不一样。”丛钰将匣子交到沈听宜手上,“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悄悄长大了,听宜,若是早知道有今日这种境地,我当初是绝不会将你生下来受苦的。” 她的双眸里,蕴藏了太多的情绪。 沈听宜捧着匣子,下意识地准备反驳,可最终嗫嚅了。 丛钰离开后,她又坐了许久。 本以为晚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没想到却睡得格外舒坦,日上三竿才被知月唤醒。 “小姐,您睡了这么久,头可疼?” 沈听宜有些恍惚,“几时了?我睡了多久了?” 知月笑道:“巳时三刻了,小姐睡了五六个时辰了。” 其实没有这么久,但头确实有些胀意。 往常她需要早起向赵锦书请安,没有睡过这么久,现下她是后宫嫔妃,虽未承宠,但已有名号,便不用向赵锦书请安了。 被知月伺候梳洗后才用了一碗粥,便听说宫里来了人,原是皇后派来了尚宫局的两位嬷嬷为她验身。 前世她被破了身,没有经历过验身这个环节。 等嬷嬷查验完,笑着恭喜她的时候,她满脸通红,只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知月还不明所以地问:“小姐,您脸怎么红了?” 嬷嬷们笑而不语,回宫复命后,沈听宜才附耳与知月说了几句。 知月听完,捂着耳朵飞快地跑开了。 傍晚时,赵锦书遣人来清梧苑请她,显然是有话问她。 果然,赵锦书见到她后,神情有些怪异,“听宜,你与陛下在长乐宫偏殿没有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沈听宜故作不解,“女儿遇见了陛下,与陛下说了几句话罢了,能发生什么事啊——母亲?” 赵锦书一噎,“无事便好,也没什么。” 说罢,便眼不见心不烦地道:“我有些乏了,你也回去早些歇息吧。” 待沈听宜走出同心苑,赵锦书脸色骤然一沉,对身侧的婢女道:“去宫里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婢女低声应下,“夫人,荣妃娘娘该不会也不知道吧?” 消息是从长乐宫传来的,她们都以为那天偏殿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没想到,竟无事发生。 “这事得让荣妃娘娘好好查一下。” …… 长乐宫内,沈媛熙铁青着脸,“什么?” “娘娘,二小姐确实清白之身。”绯袖重复了一遍,“嬷嬷今儿去沈府查验了,想来不会出错的。” “不可能!陛下明明——” 话音戛然而止。 陛下叫了水,沈听宜却没有失身。 难道,根本不是她所以为的那样? 沈媛熙不可置信,“催情香呢?汝絮,你没点?” 语气咄咄逼人。 汝絮跪在地上,惶恐地道:“娘娘,奴婢亲自点的,二小姐按理应当是中了催情香的,奴婢在外头守着,陛下进去后,奴婢便退出来了,之后陛下叫了水,奴婢以为……” 说到这里,汝絮便不敢说了。 正文 第018章 入宫(下) 中了催情香,之后又叫水,那档子事竟没有做,谁信呢? “奴婢……”汝絮惊慌无措,说不出个所以然。 “废物!” 沈媛熙瞧她这模样,怒气直冲脑门,厉声呵斥道:“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亏得本宫如此信任你!” 汝絮低着头不敢说话,绯袖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似是安抚,“汝絮,夫人方才传来消息,问娘娘那日发生了何事,娘娘与夫人都以为二小姐……娘娘正烦心着,你先出去吧。” 汝絮抬头看向沈媛熙,磕头退下。 沈媛熙面色沉沉,对绯袖的安排不作异议。 “娘娘,其实二小姐是清白之身也有好处。”绯袖轻声道,“二小姐原是不想进宫的,心思既然不在陛下身上,那咱们便好拿捏,名声这些,其实有好不好,本没有所谓的。只不过,奴婢以为,二小姐现下这般,对咱们虽然少了一个把柄,但对于衍庆宫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沈媛熙淡淡开口:“你的意思是先前本宫安排的那些都是无用的?” 绯袖摇头道:“娘娘,您做了这些,都是想让二小姐进宫,顺便让二小姐和陛下对您心生愧疚,可如今,二小姐信任您,也将要入宫,这事儿不是已经成功一半了么?” 沈媛熙听着,觉得有些道理,便示意她往下说。 “娘娘劝二小姐入宫,在陛下心里,想必是更疼惜娘娘的,您想,如今衍庆宫那位禁足着,陛下之后进后宫,定是数长乐宫次数最多,二小姐进了宫,陛下肯定会新鲜一阵儿,若是二小姐抗拒陛下,那娘娘您何不趁机……” 绯袖声音轻了些,“陛下若是喜欢二小姐,娘娘不妨假装撮合,讨陛下一个欢心,待娘娘身子康健了,还怕没有皇嗣吗?” 沈媛熙点点头。 她的母亲是沈府当家主母,可至今只她一个女儿,若是她不能诞下皇子,就不能稳固地位,日后也没有可傍身的人。 而且,现在后宫仅有一位皇子,是陛下的庶出长子,但其生母的位分还只是一位正四品的容华,连亲自抚养皇嗣的权力都没有。 皇嗣是子凭母贵,生母的位分几乎决定了皇嗣的受宠和受重视程度。 若薛琅月诞下一位皇子,即便非嫡非长,但除了皇后所出的嫡子,再也找不出比他还要尊贵的皇子了。 绯袖接着道:“娘娘,依奴婢看,您先依照太医的嘱咐来,调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旁的,都不是最重要的。” 沈媛熙点点头,“本宫知道,是本宫先前只顾着与薛琅月争陛下的宠爱,忽视了自己的身子,绯袖,你一定要劝住本宫,记住了吗?” 绯袖笑着应下:“娘娘,您放心,奴婢一定记着。” 说到了这儿,沈媛熙脸色才露出了笑意,“好了,沈听宜就要进宫了,你让汝絮先回昭阳宫吧,好好看着她。” 绯袖见她有了笑意,也松了口气,“娘娘说的是,奴婢这就去提点汝絮。” …… 新进宫的嫔妃所在宫殿的物件摆放以及宫女奴才都会统一由内侍省和六局安排好,沈媛熙未有协理六宫之权,安排自己宫里的宫女去昭阳宫本是不合规矩的,但内侍省和六局也不敢不应,只好将此事上报给了凤仪宫。 安之将沈媛熙安排汝絮进昭阳宫的消息说给了正在抄写佛经的皇后听。 皇后听完,却只道:“昭嫔初入宫,荣妃多照顾她也是应该的,便随她吧,不过,长乐宫既少了一个二等宫女,就让内侍省挑选一个去补上吧。” 安之笑道:“殿下是好心成全荣妃,荣妃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坏了规矩呢。” “荣妃坏规矩的地方可不少,陛下都不说什么,本宫何必多嘴。”皇后看着笔下的佛经,眼眸平静无波,“也看着点衍庆宫,别让人怠慢了。” 安之无奈,“奴婢明白,殿下,您这几日日日抄佛经,一抄便是几个时辰,奴婢都心疼您,您且歇息一会吧。” 说着,她将小宫女托盘上的一盏热茶放到皇后眼前。 “从前未出阁本宫便喜欢抄佛经,这几年都没碰过,竟没有生疏,真是奇了。”皇后放下笔,呷了口茶,“昭阳宫一切安排妥当了?” “娘娘记性好,哪能轻易忘掉呢。殿下放心,昭嫔入住的是偏殿,里头的摆件都是按照规矩来的。” 安之想了想,又道:“昭嫔是礼聘入宫,入宫时约莫日入了,应当翌日一早来拜见殿下的。” “给昭嫔准备的贺礼再检查一遍,别出了纰漏。” 皇后放下茶盏,弹了弹凤袍上的花纹,语气平淡:“到底是陛下登基后第一个礼聘入宫的嫔妃,又是荣妃的妹妹,贺礼上再添一支石榴花发簪。” 安之闻言,抿唇一笑:“石榴寓意着多子多福,殿下有心了。” …… 承乐三年四月八日,天朗气清。 沈听宜被宫里的嬷嬷压着绞面,而后换上了代表着嫔妃身份的宫装。 宫装是鲜艳的杏红色,将她的肤色衬得很白。 嬷嬷为她上唇脂时,笑着夸道:“奴婢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生得如此标致的人儿,看您面相便知,昭嫔您啊,是个有福之人。” 先不管话是真是假,总归听着是高兴的。 沈听宜微微一笑,“多谢嬷嬷,那我便借嬷嬷吉言了。” 一群人拥着她走进沈府正厅,沈钟砚和赵锦书高高坐在上面。 沈听宜粗粗扫了一眼,却没见到丛钰。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她依照规矩,给两人叩首。 沈钟砚一脸笑意,连说三个“好”;赵锦书却掩面垂泪,十分不舍的样子。 坐上轿子后,沈听宜的心绪还久久不能平静。 她再一次离开了沈府去向皇宫,可这一回,她进去了,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了。 巍峨的皇宫,庄严肃穆,雕梁画栋。这是人人畏惧又向往的地方,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地位,也埋葬着无数人的性命。 她坐直着身子,倾听着外头热闹的声音。 轿子里闷热,她又饿又渴,却保持着坐直的姿势,一直到轿子落地。 “昭嫔,昭阳宫到了——” 正文 第019章 繁霜 帘子掀开,她扶着知月的手走出来。 夕阳的余晖染着半边天,整座宫殿似乎都被沉沉的暮色笼罩着。 朱红的宫门上的匾额书着“昭阳宫”三个大字,宫门是闭着的,只开了右侧的门角。 沈听宜不是昭阳宫主位,不能从正门进去,故而她走进了侧门。 早早候在院子里的宫人们见到她,立即跪下,齐声道:“奴才见过昭嫔,昭嫔吉祥。” 沈听宜微抬手,声音娇脆:“都免礼吧。” 这时,一名宫女神色从容地走上前,屈膝道:“奴婢德馨阁掌事宫女繁霜,见过昭嫔,这儿是昭阳宫德馨阁,也是您的寝殿。昭阳宫无主位娘娘,也没有其他主子,您请随奴婢进来瞧一瞧。” 沈听宜点点头,和气地道:“劳烦繁霜姑姑了。” “昭嫔客气了,您唤奴婢繁霜就好。” 繁霜看上去不过二十几岁,做事却老练的很。 “按照规矩,您今日不必去凤仪宫拜见皇后殿下。” 繁霜边走边说着,不忘偷偷打量沈听宜的神情,“昭嫔今日入宫,会收到各宫送来的贺礼,那儿有一个空置的屋子,是奴婢收拾出来摆放贺礼和赏赐物件的,您觉得如何?” 沈听宜挑不出错,笑道:“安排得极为妥当,我很喜欢。” 前世,她住在钟粹宫,并没有见过繁霜,这时便有些好奇了。 只是她还没有问出口,繁霜便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般,直言:“奴婢原是在尚宫局做活儿,这回您入宫,尚宫大人见奴婢还算稳重,便选了奴婢来昭阳宫。” 尚宫局出来的人,被调来当宫女伺候她,倒有些委屈了。 沈听宜犹豫片刻,道:“委屈你了。” 繁霜微愣,旋即道:“昭嫔说得哪儿的话,奴婢实在惭愧,能伺候您是奴婢的福分,委屈是万万没有的。” 沈听宜搭着知月的手,穿过正堂,绕过屏风,进了寝室。 室内的摆件俱全,看上去都十分精致。 “这是您的寝室。” 繁霜立在旁边,倒了一盏早就准备好的茶水。 “按照规矩,德馨阁有一等宫女两人,二等宫女四人,外头都是调来德馨阁伺候您的宫人们,您现下是先歇息还是?” 凡是新晋的嫔妃,与宫人们初见都是要立规矩的。 沈听宜从前经历过,自然懂繁霜问这番话的道理,她点点头,指名道:“一等宫女便由知月和汝絮来当,二等和三等宫女便由繁霜你这个掌事来看着安排吧。” “哦对了,汝絮可在这儿?” 繁霜大抵是提前了解过,很快便能回答上:“昭嫔指的可是长乐宫调来的汝絮?她在外头呢,您可要见见?” 沈听宜喝了口茶,点头道:“嗯,是她,让她进来吧。” 汝絮被叫了进来,恭敬地请安:“奴婢请昭嫔安。” “汝絮,你果真来了?” 沈听宜一脸喜色,将她扶起,立即给身后一直默默无闻的知月介绍:“知月,这便是我与你说过的汝絮,她应当比你大些吧?” 汝絮含笑道:“回昭嫔,奴婢今年刚过十八。” “那知月得喊你一声姐姐,她今年才十六呢。” 沈听宜看向知月,笑意盈盈。 知月先前听她是一等宫女,正高兴着呢,没想到自家小姐还将那汝絮叫来,同她一个等级,在看那亲密的样子,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了,只喊了句“汝絮姐姐”便不吱声了。 汝絮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一时之间,气氛有些紧张。 沈听宜似是没有发觉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嗔了知月一眼,对汝絮道:“汝絮,知月什么都不懂,还需要你来教她。” 汝絮无不应承,“是,奴婢遵命。” 繁霜见沈听宜亲近汝絮,心底划过一丝惊讶,面上却不显,遂找准了时机道:“昭嫔主子,您可要让外面的奴婢们来认一认您?” 沈听宜摆了摆手,随意道:“不必了,我有些累了,你是德馨阁的掌事,宫女们便都有你来安排吧。” 繁霜又问:“宫女们由奴婢安排,那还有两位太监呢,也让奴婢来安排吗?” “你先安排吧。” “是,昭嫔。” 沈听宜不愿管事的态度让繁霜心底犯嘀咕,只觉得这个昭嫔让人捉摸不透。 这时,汝絮笑道:“繁霜姑姑,昭嫔这是信任您呢。” “是,奴婢多谢主子信任。” 繁霜浅觑了眼汝絮,俯身退出了内殿。 汝絮瞧了眼外头,贴心地询问道:“昭嫔,天色不早了,您可要传晚膳?” 沈听宜点头,点了一旁的知月,“好,我正饿了,汝絮,你且带着知月去认认路。” 知月这才抬起头,撇了撇嘴道:“小姐,奴婢想……” 汝絮微微蹙眉,打断她的话:“知月姑娘,这是宫里,得改口了。” 知月白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道:“是,我没汝絮姐姐你懂得多。” “知月!” 沈听宜满不赞同地斥责她:“汝絮确实比你懂得多,你跟着她用心学。这是皇宫,不是沈府,收起你的小性子,若是冲撞了娘娘们,我可护不住你。” 知月跺了下脚,还想反驳:“小姐——” 沈听宜却冷了脸,“从现在开始,唤我昭嫔或者主子,明白了吗?” 知月见她动了怒气,无法,只好顺从道:“是,主子,奴婢明白了。” 汝絮见着这一幕,抿了抿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 沈听宜才安顿下来,各宫的赏赐和贺礼便陆续送到了。 打头的是凤仪宫、长乐宫和承乾宫,紧接着是玉照宫、永和宫、翠微宫和长春宫,独独缺了衍庆宫。 长乐宫来送礼的是绯袖,她特意逗留了一会,听闻衍庆宫没送来贺礼,脸上减了些许笑意,向沈听宜解释道:“贞妃尚在禁足之中,不能让人来送礼道贺也实属正常,只是奴婢记得,衍庆宫偏殿里还有一位岳贵人,她位分比您低,竟不来道贺,真真是……” 位分高的给她的东西那叫赏赐,位分低的送来的,只能勉强称为送礼了。 衍庆宫虽然被关了门,但岳贵人既然依附着贞妃,那便只会老老实实地待在里面,这时候岂会让人给她送礼,让贞妃心生不快。 正文 第020章 岳贵人 沈听宜心知肚明,但对于绯袖的话却没反驳,皱了下眉,“岳贵人?” 汝絮适时地道:“岳贵人也住在衍庆宫,她是从五品,比您低了两级,除了贞妃,便只有她没来贺礼了。” 沈听宜看着登记在册子上各宫的贺礼,道:“再等等吧,许是离的有些远,还在路上呢。” 汝絮笑道:“您有所不知,衍庆宫与昭阳宫就隔了一座凉亭,您在这儿还能看得到呢。” 沈听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确实见到了一座宫殿。 她喃喃自语:“是有些近了。” 绯袖见状,便离开了。 汝絮继续道:“岳贵人依附着贞妃,贞妃不喜荣妃,恐怕也不喜欢昭嫔您,岳贵人应是为了迎合贞妃的喜好罢了,您莫要多想。” “咱们主子可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知月轻蔑地道:“汝絮姐姐你也忒小人之心了,不过是小小贵人的贺礼,主子还看不上呢。” “说什么呢?”沈听宜“啪”地一下将册子扔在桌子上,“岳贵人虽位分比我低,可她也是贵人,我岂会瞧不上她?知月,你今日怎的如此口无遮拦?” 知月咬着唇,“她是贵人,您是昭嫔,她凭什么不给您送贺礼?奴婢还说错了不成?” 沈听宜叹息:“她的想法我不知道,可你却不该这样说。” “知月,你先下去吧,我这里有汝絮伺候就够了。” 见知月忿忿不平地走出去,汝絮犹豫着开口:“主子,知月是您带入宫的,与您的情分非常,您这样,恐怕会寒了她的心。” “汝絮,知月她性子急躁,远不如你稳重,她啊,这一时半会怕是改不掉了,须得静一静,好好想想。”沈听宜摇摇头,“这是皇宫,我只是小小昭嫔,这般行事出了什么差错,便是荣妃娘娘也保不住的,我进宫来是帮衬娘娘的,不是给娘娘找麻烦的。” 汝絮由是笑道:“荣妃娘娘若是听见了您的话,定然十分高兴。主子,您且宽心,有奴婢在,一定帮您看着知月。” 话音刚落地,繁霜眉眼带笑地从外头走进来,“主子,乾坤殿来人了。” 沈听宜赶忙起身,“快去请来。” 来的是乾坤殿太监副总管刘义忠。 刘义忠生得瘦小,白白净净的,一脸书生模样,倒不像个宦官。 “奴才见过昭嫔,陛下今晚招您去乾坤殿。” 这便是让她今晚去侍寝的意思了。 “多谢公公。” 沈听宜正想掏出一个荷包给他,他却甩了甩拂尘退下了。 “刘公公这是何意?”沈听宜不解。 繁霜去送他时,汝絮小声解释道:“奴婢听闻刘公公从不收主子们的打赏,今日一见,竟是真的。” 在宫里还有不收银子的宫人,真是独特。 沈听宜回想起传闻中的那件事,大抵有了几分明了。 …… 沐浴后,汝絮陪同沈听宜坐上轿子前往乾坤殿。 从早到现在,她一直没歇过,一想到等会还要应付帝王,就更是疲乏。沈听宜扭了扭脖子,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汝絮的声音忽然响起:“主子,前面有人挡了道儿。” “去瞧瞧是何人。” 沈听宜说着,坐直了身子。 这是去往乾坤殿的宫道,这个时辰,总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拦在这里。 恐怕,是针对她的。 “主子,是岳贵人。” 汝絮说完,一道娇滴滴的女声传来:“妾身请昭嫔安,昭嫔恕罪,妾身不是故意拦住您的。” 岳贵人? 沈听宜掀开帘子,借着月色瞧了她一眼,“岳贵人可是有事找我?” 岳贵人抬眼看向沈听宜,眼神慌乱,声音有些颤抖:“是,妾身方才路过御花园,瞧见了明妃……明妃她在与一个男子……” 她的意思是,明妃与人私通? 沈听宜静默了一下。 明妃与她几乎没有交往,但前世在她被人告发谋害皇嗣时,明妃替她在皇后面前说了句话:“殿下,妾身以为仅凭一封信不能断定给二皇子下毒的是沈贵嫔。沈贵嫔膝下无子,与贞妃无冤无仇,何必要毒害二皇子?” 后来,皇后要搜钟粹宫时,明妃还积极举荐了自己身边会医术的嬷嬷。 那时她便觉得奇怪,明妃好似很在意她的清白,搜宫的时候神情比她还要紧张。 “岳贵人,你说你瞧见了明妃与别的男子接触?” “是,妾身瞧见了。”岳贵人一脸笃定地道。 这是前世没有过的事,沈听宜虽然不了解明妃,但仔细想一想,后宫里面怎会出现除了帝王之外的男子呢?这必然不可能的。 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岳贵人有撒谎的必要吗? 很快,她有了决策:“岳贵人,那便劳烦你带我们去看看。” 汝絮急忙道:“主子,您还要去乾坤殿,这是要耽误时辰的。” 沈听宜走下轿子,淡淡道:“此事关乎明妃名声,我怎能不去?” 岳贵人心中一喜,忙道:“昭嫔,妾身带您过去。” 抬轿子的小太监中有位有眼力见地赶紧跑向乾坤殿。 沈听宜扶着汝絮的手,往御花园方向走去。 汝絮压低声音:“主子,您相信岳贵人的话吗?” 沈听宜踩着青石砖,听着树叶的婆娑声,低笑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你不觉得这件事颇是有趣吗?没想到我第一天进宫就能瞧见这么有趣的事,看来,皇宫也不是那么可怕嘛。” 汝絮诧异地看了眼沈听宜,这主子竟觉得遇到这种事有趣? 沈听宜表现得兴致很高的样子,其实手心已经浸了汗意。 明妃一向独来独往,没听说与贞妃有恩怨。 岳贵人既然是贞妃一派,这件事总不至于胡编乱造,还将她扯进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才入宫,今日应该侍寝的,岳贵人忽然出现拦住了她,是故意为之吗?为了什么呢?总不能只是阻止她今日侍寝吧? …… 汝絮手上提着一个从引路太监手中拿来的六角宫灯,照着沈听宜脚下的路。 青石路两旁的树梢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挂着一个灯笼照明,只是灯光微弱,月色浅淡。即使有岳贵人在前方带路,沈听宜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正文 第021章 私通 走了百来步,岳贵人停了下来。 前方的凉亭里隐隐约约有两道身影。 岳贵人指着道:“昭嫔,您瞧瞧,是不是明妃娘娘?” 汝絮将宫灯往上提了提,却还是看不清。 沈听宜眯了眯眼,质疑道:“岳贵人,这你也能看清是明妃娘娘?” 岳贵人面不改色道:“妾身瞧的不太清,只觉得身影与明妃很像。昭嫔是一点儿也瞧不见吗?您要不再近些看看?再者说了,即便那人不是明妃,是旁的嫔妃或者宫女,却在这个时辰私相授受,实在是有违宫规,昭嫔看见了,便这样不管了吗?” 这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 若不是岳贵人拦住她,以看见明妃与男子亲密接触为由,她何必过来这一趟? 沈听宜强压住心底的异样,猜测出了岳贵人的意图。 她抬脚,要向前走去。 汝絮忙要阻止她:“主子。” 沈听宜知道汝絮的担忧,还是执意要去。 岳贵人退后让路,小声道:“昭嫔,那您过去吧,妾身在这儿等您。” 既然这么想让她过去,那她便去瞧瞧,这岳贵人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御花园里偶尔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站在凉亭里的两个人正执手说着什么。 沈听宜走到亭外,让汝絮出声:“何人在那?” 两人惧惊,下意识地要跑走。 汝絮立即扬声道:“外边都是乾坤殿的人,你们跑不掉的,何况,岳贵人瞧见你们的模样了。你们若不过来,上报了凤仪宫,可没有好下场。” 果然,听了这番话,那两人才没了一前一后跪到沈听宜面前,求饶道:“贵人饶命。” 躲在暗处的岳贵人一见这情况不大对,立即走了过来,道:“昭嫔,妾身可是瞧错了?不是明妃吧?” 沈听宜打量了跪在地上的一男一女,凉凉勾唇:“岳贵人,你再仔细瞧瞧。我初入宫闱,各宫的娘娘还不认识,这是明妃么?” 她自然是故意问的,若是明妃,必然不会跪在她面前。 岳贵人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一番,羞愧着低下头,“是妾身看错了,昭嫔恕罪,耽误您去乾坤殿了。只是宫里规矩,入了夜,宫女太监不可随意走动,御花园更不可能出现侍卫……这二人是什么身份,又为何在御花园这里……” 地上的两个人埋着头,都没有出声。 宫女与侍卫或是太医私相授受,在皇宫里是大罪,重则丢掉性命。且御花园属于后宫,侍卫是不能随意进来的。 沈听宜盯着岳贵人:“岳贵人,这事儿非同小可,既是你发现的,那便由你去禀告皇后殿下吧,我在这儿看着他们。” “这……”岳贵人支支吾吾,怎么也不肯离开。 沈听宜顿时沉下声来:“岳贵人,我虽才入宫,到底比你高了整整一个品阶,怎么?我使唤不动你吗?这儿离长乐宫可不远,你若是不去,我便叫荣妃娘娘先来了,到时候,皇后殿下询问起,我便说是你岳贵人推辞不去。皇后殿下统摄后宫,这事儿竟不先去禀告殿下,你说,你这是不把殿下放在眼里吗?” 这不敬中宫的罪名落下来,可没有好果子吃。 岳贵人只好道:“那妾身这就去凤仪宫。” 岳贵人正要离开,远处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乾坤殿总管太监孟问槐。 “奴才见过昭嫔、岳贵人。” 孟问槐打了个千,说明了来意:“方才有小太监来报,说御花园有人私通,陛下特意让奴才来看看。” 他转了个身,看着地上的两个人,有些诧异:“奴才听说,是岳贵人看见了明妃,明妃呢?” 岳贵人面如土色,“孟总管,是我看错了。” 沈听宜笑道:“孟总管,不是明妃娘娘,是岳贵人看错了,劳烦总管来一趟,他们二人便交给您来处理了。” 孟问槐也回以一笑:“昭嫔放心,这事儿奴才会回禀陛下的,您先回轿子上吧,陛下正在乾坤殿等您呢。” 沈听宜微微颔首,“好,劳烦孟总管了。” 岳贵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听宜重新坐回去往乾坤殿的轿子上。 转眼有对上孟问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身子蓦地一僵,“孟总管,那我先回衍庆宫歇息了。” 孟问槐好心地问了一嘴:“可要奴才送一送岳贵人?” 岳贵人忙摇头,“不敢劳烦孟总管。” 便快步离开了亭子。 但御花园的事并未瞒得住,因着孟问槐的到来,很快被有心人散了出去。 前不久才传来乾坤殿招昭嫔侍寝的消息,这会儿因着各种原因还未就寝的嫔妃们便又得到了这件消息。 皇后统摄后宫,自然是第一时间听闻此事。 “陛下既然让孟总管去处理,那便是暂时无需本宫插手了。”皇后翻了一页账簿,眉目间尽是平静。 安之迟疑:“听闻只有衍庆宫未去给昭嫔贺礼,贞妃便罢了,这岳贵人……怎会有今日这一举动?莫不是贞妃?” 皇后依旧淡声:“是与不是,陛下心中自有衡量。” 夜幕低垂,夜色逐渐浓郁。 沈听宜到达乾坤殿时,将来龙去脉说与了闻褚听。 闻褚盯着她流转的眼眸,“吓到了?” 沈听宜眼神躲躲闪闪,“没……” 闻褚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嗓音低沉悦耳,撩人心弦。 沈听宜心头微颤,眼睛与他对视上,“陛下在笑话妾身吗?” 闻褚望着她,一时之间竟没了声音。 殿内出奇的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沈听宜捻了捻手指,内心忽然有些不安。 眼前人,可是大陵皇朝的帝王。 虽然前世她冷面待他,也不曾惹怒了他,可今时不同往日…… “陛下。” “昭嫔。” 两人同时开口,沈听宜面露懊恼之色,“请陛下指示。” 闻褚轻声一笑,问道:“朕与昭嫔相见不过短短几次,昭嫔却能次次让朕刮目相看,你说,这是朕的原因,还是昭嫔你实在令人惊喜?” 这是什么问题? 沈听宜心中思量。 正文 第022章 妾心 沈听宜停顿了一瞬,声如珠帘相撞,清脆悦耳:“天地万物,变化无常,自然是每一日的事物都在变化的,妾身的改变微不足道。陛下眼中亦有天下万物,妾身自知渺小,今日能入陛下眼中,被陛下瞧见,已是荣幸至极。” 闻褚眼中划过一丝惊诧,“昭嫔所言,实属让朕意外。” 沈听宜莞尔,“都是妾身有感而发,陛下见笑了。” 闻褚抬起手,示意她坐下,“昭嫔自幼读书?” “回陛下,父亲和母亲曾为荣妃娘娘和妾身请过夫子教诲,因而妾身略读了几年书。” 沈听宜笑意盈盈,“幼时与荣妃娘娘一起看书习字,是妾身最开心的时候了。” 闻褚试图从她眼神中发现什么端倪,看来看去,只有真诚的笑意。 脑子里忽然想起那日荣妃的话,无端问了一句:“想来沈家和荣妃让你入宫冲喜,你也是愿意的?” 沈听宜心中蔓延起一阵恶心,从容地摇头:“不,妾身能与娘娘相处自是欢欣,可叫妾身入宫是为娘娘冲喜,妾身是不愿意的。” “哦?”闻褚好奇,玉扳指轻轻扣起来桌面,“这是何意?” “妾身以为,娘娘有陛下的龙气庇佑,迟早会玉体康健,并不需要妾身冲喜,日后娘娘病愈,那妾身怎不是贪天之功?” 沈听宜坦然一笑,道:“何况,妾身自愿入宫,不是为了旁的,而是因为陛下。” “因为——”闻褚微微一顿,“朕?” 沈听宜陷入回忆,字字缱绻:“是啊,陛下那时对妾身说,陛下若是想让妾身入宫,绝不会以冲喜的名义,而是上天赐予妾身与陛下的缘分。” 沈听宜垂眸,闭了闭眼,小心翼翼:“陛下先前说与妾身一见如故,可是真心话吗?” 闻褚敲着桌面的手忽然停下,毫不犹豫地回她:“朕不会诓你。” 沈听宜鸦睫轻颤,声音很低:“可,陛下明知妾身与荣妃娘娘是亲生姐妹,莫不是陛下将妾身当成了娘娘的……” 说了半天,原来是在怀疑这个。 闻褚挑唇,目光似有深意流动。 没等闻褚开口,沈听宜就自行请罪:“陛下,是妾身失言了。” 她低着头,闻褚见不到她眼中的情绪,只能将目光落到她身上,粉色的薄纱下,玉脂的肌肤若隐若现,长且黑的发披散在胸前与背后,发尾还有几珠水滴摇摇欲坠。 闻褚想起她微红的眼尾和璀璨的眸子,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手腕间的紫檀珠,忽然问:“昭嫔方及笄?” 沈听宜应他:“是,妾身已经及笄。” 闻褚又意味深长地问:“昭嫔可知朕今日招你来是何事?” 沈听宜抬头,认真地回答:“陛下那时在长乐宫偏殿说的话,妾身谨记在心,陛下说得对,荣妃娘娘尚在病中,妾身不宜侍寝。” 闻褚一愣,仔细想了想,自己当时似乎是说过几句激她的话。 他本意是她尚且年幼,且身子太弱,现在还经不住他的折腾,没想到让她误会了。 只是,他作为帝王,并不需要向她解释清楚。 殿内寂静无声之时,外面传来孟问槐的询问声:“陛下?” “进来。” 闻褚敛起面上的神情,听着孟问槐的叙述。 “陛下,问出来了,他们一个是御花园的打扫宫女,一个是乾坤殿的三等侍卫,先前几次在一块儿都没被发现,这次便胆大了些,来了御花园,没想到被岳贵人撞见了,又告诉了昭嫔。” 孟问槐说完,等了半天,才等来闻褚一句:“交给皇后处置。” 闻褚眉心微低,似是不悦。 孟问槐识趣地退下,“是,陛下。” 沈听宜见他露出疲态,提议道:“陛下,时辰不早了,您先歇息吧。” 闻褚侧身看她,“今日是你进宫的第一天,朕不让你侍寝,昭嫔可觉得委屈么?” 不知是试探还是什么,沈听宜心中警铃大作,笑了笑道:“妾身不觉得委屈,陛下,您若是觉得妾身委屈,那妾身也值了。” 闻褚站起了身,唇角微扬:“昭嫔倒是善解人意。” 沈听宜就当他是夸赞,垂眸道:“妾身多谢陛下谬赞。” “那便委屈你了。” 闻褚朝床榻走去,边走边道:“乾坤殿从不留宿嫔妃,既然是朕委屈你了,那昭嫔便待到明早再回昭阳宫吧。” 来乾坤殿侍寝的都是位分不高的嫔妃,她们都是没有资格整夜留宿乾坤殿的。当上一宫主位后,才有资格让帝王驾幸寝宫,当然也不排除地位高的人被召到乾坤殿侍寝,只是,这样到底是少数了。 沈听宜还没有品出他话里的意味,就见外头走进来一个嬷嬷,手中抱着一床被褥,对她道:“昭嫔,这是陛下给您准备的。” 嬷嬷将被褥放到榻上,沈听宜这才明白了闻褚的意思,“陛下让我今晚睡在这儿?” 嬷嬷道:“是。” 这榻与闻褚的龙床间隔了一道水墨画的落地屏风。 屏风后,闻褚被宫人伺候着换上了亵衣。 “陛下?” 对于闻褚的安排,沈听宜有些意外,“这合规矩吗?” 她指的是在乾坤殿过夜。 闻褚躺在床上,声音很轻:“什么叫规矩?” 沈听宜立即道:“妾身明白了,陛下说得那便是规矩。” “嗯。” 沈听宜站着没动,确定没再听到闻褚的声音后,她利索地脱下外衣,躺到了榻上。 蜡烛只留了两个没熄灭,室内有些昏暗,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股竹子清香,轻飘飘的很好闻。 沈听宜望着屏风出神地想着:她今日没侍寝的事恐怕明日满后宫的嫔妃都会知道。 可既然没侍寝,陛下为何将她留在乾坤殿过夜呢?只是因为觉得委屈她,给了她这份体面吗?还是说,帝王在疑心她什么,所以不让她侍寝吗? 想了许多,睡着后又做了个噩梦。 龙榻上,闻褚翻了好几次身,睁着眼望着屏风后的那道身影,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尽是沈听宜的那番话,他反复品味着,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正文 第023章 请安 “昭嫔。” 有人喊她。 沈听宜睁开眼,见到一张陌生的脸庞。 那人温和一笑:“昭嫔醒了。” 沈听宜起了身,见天色已大亮,忙问:“陛下呢?” 宫女笑着道:“陛下已经去上早朝了,临走前叫奴婢提醒您,今日要去凤仪宫拜见皇后,您别迟了。” 原来她竟睡了这么久。 沈听宜缓了下呼吸,笑道:“多谢姑姑,姑姑您叫什么?” “您客气了,奴婢是乾坤殿掌事宫女今微。”今微福了福身,漆黑的瞳孔里藏着笑意,“还有一个时辰,您莫急,奴婢先伺候您梳洗。早膳已经备好了,您用了早膳再去也不迟。” 用早膳的事也不是她一个掌事宫女能决定的,想来闻褚应该有过吩咐。 沈听宜当然没有理由拒绝他的好意,换上一身今微为她准备的宫装,用完早膳才离开。 汝絮在外头候着,见了她,赶紧迎上来:“主子,您在乾坤殿过夜了?” “是啊。”沈听宜浅笑了下,“方才用过了早膳,你怎么这儿?” 汝絮道:“奴婢见您彻夜未归,以为您出了什么事儿,今早便来了。还好,这是好事,奴婢为您高兴呢。” 沈听宜却没有她想象中的笑脸,汝絮不禁问:“主子不高兴吗?” 沈听宜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主子,可出了什么事儿?”汝絮急了,“是陛下罚您了?” “不是。” 沈听宜停下来,轻声道:“我昨夜并未侍寝。” 汝絮毫不掩饰地大惊失色:“这、这是为何?” 她又猜测:“莫不是御花园那事?” 沈听宜摇头,“我不知道。我这样,娘娘恐怕要担心了,晨省后,你陪我去一趟长乐宫。” 汝絮道:“是,奴婢陪您去,正好问问娘娘,让娘娘帮帮您。” 沈听宜到凤仪宫时已不算太早,皇后还在内室,殿内早到的嫔妃们正叽叽喳喳讨论着昨夜的事。 荣妃、贞妃不在,属于她们的位置是空置的。明妃坐在左侧第二个位置上,是在场的最高位。 众人见到她脸庞陌生,纷纷坐直了身子。 “妾身昭阳宫德馨阁昭嫔沈氏见过各位娘娘。” 明妃叫起了她:“昭嫔免礼。” 沈听宜还没有座位,只能站在中间接受她们的审视。 明妃眼中藏不住好奇,“昭嫔,昨日御花园发生了何事?” 沈听宜福了福身,回她:“回明妃娘娘,昨日妾身去乾坤殿的路上被岳贵人拦住了,岳贵人说她在御花园见到您与一男子举止亲密,让妾身去看看。” 什么? 众嫔妃中还不知道内情的,听完立即捂住了嘴巴,生怕失了仪态。 明妃歪了歪头,几分疑惑:“岳贵人说了,你便信了?然后去看了?” “明妃娘娘,妾身自然不信,只是此事关乎您的声誉,又有岳贵人求助,妾身实在无法,便带着贴身宫女去看了看,哪知道,撞见的是宫女和侍卫。”沈听宜说着,拍了拍胸脯,似是惧怕,“妾身才入宫,便见到了这种事,心中害怕不已,便让岳贵人去凤仪宫禀告皇后殿下。只是岳贵人正要离开,孟总管便来了……” “真是可笑。”明妃拍了下桌子,怒气冲冲,“岳贵人怎能把一个宫女看成是本宫?莫不是那宫女与本宫长得像?” 以岳贵人的身份,现下还不足够在殿内入座,她此时正在凤仪宫前边的院子里站着。因此,这话只能沈听宜来回。 她仔细盯着明妃看了看,摇头道:“妾身以为,那宫女与您没有半分像。汝絮,你瞧瞧。” 汝絮迅速瞟了眼明妃,也道:“奴婢瞧着也不像。” 沈听宜解释道:“想必是夜色过于昏暗,岳贵人看错了。” 明妃哼了声:“天色昏暗,既看不清人,为何错能认成本宫呢?若不是昭嫔你去看了,那今日后宫岂不是要将本宫与人私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沈听宜低着头没回答。 “没想到岳贵人如此鲁莽。”明妃嫌弃地撇了撇嘴。 明妃下边穿着蜜合色襦裙的胡婕妤笑意吟吟:“明妃娘娘,说不准今日过后,岳贵人便不是贵人了呢。” “谁说不是呢?”胡婕妤下边的许贵嫔也掩着嘴角的笑容,幸灾乐祸地道:“贞妃禁足后,这岳贵人越来越不知规矩了,连明妃娘娘也敢编排。若说没有人指使,那便是真的蠢了。” 许贵嫔敢在此时提及被禁足的贞妃,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她虽是贵嫔之位,但她生了两个孩子——宫里唯二的公主。 就算比不上贞妃得宠,但膝下有这两位公主,只要日后不犯什么大错,那她这个位置便坐的稳稳的,以后甚至还会有母凭子贵的机会。 恪容华小声道:“岳贵人正在外头站着呢,明妃娘娘,你若是想知道她的想法,便叫她进来问问。” “没有皇后殿下的允许,岳贵人怎能进殿来?”许贵嫔睨了眼恪容华,眉开眼笑,“不如等殿下来了,与殿下说一说。” “要与本宫说什么?” 身着凤袍、头顶凤冠的皇后从内室款款走来。 女官高呼:“皇后殿下到——” 殿内的嫔妃纷纷起身行礼:“妾身拜见皇后殿下,殿下万安。” 殿外的低位嫔妃也在女官的注视下齐齐跪下。 皇后坐上凤椅,抬手道:“免礼,看座。” 嫔妃们被各自的婢女扶起,又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唯独沈听宜站在殿内中间,显眼的很。 皇后出声询问:“这便是昭嫔吧?” “是。”沈听宜跪下请安,“妾身昭嫔沈氏,给皇后殿下请安。” 新人初入宫,需向皇后行三跪九拜大礼,由此,才算是被认可了身份。 皇后望着沈听宜,目光柔和。 礼毕后立即叫人扶起她,勉励道:“昭嫔与陛下是天赐的缘分,如今陛下膝下皇嗣单薄,还望昭嫔今后能恪守本分,尽快为陛下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沈听宜闻言,面颊上顿时飞出两团绯色,“是,妾身谨遵殿下教诲。” 正文 第024章 见面礼 皇后点点头,招手让宫女呈上一个玉盘,并道:“听闻昭嫔自幼身子弱,本宫便为你准备了一些补品,望昭嫔日后能好好调养身子。” “妾身多谢殿下赏赐。”沈听宜羞赧一笑,又是一拜。 “贞妃尚在养胎,荣妃还未病愈,昭嫔今日是见不到了,这倒也无妨,贞妃的衍庆宫与昭阳宫离得近,以后见面的机会多。这位,是承乾宫明妃——”皇后指了指明妃。 明妃含了抹笑,接过话:“妾身方才已经与昭嫔交流过了,还要多谢昭嫔昨夜去了御花园呢。” 说着,让身后的婢女将早就备好的见面礼放到玉盘上。 见面礼倒有些别出心裁。 “这是陛下先前赏赐的散花锦,上面是云雁的纹样,本宫珍藏许久,这次便送给昭嫔。” 散花锦是蜀锦品种之一,确实名贵。 但这礼是明妃的心意,沈听宜自然不能拒绝。 而且,明妃用的是“送”字,这让沈听宜诧异了一下。 明妃和煦地道:“先前本宫还想着这布匹适不适合昭嫔,今日一见,那真是适合极了,想来裁成衣裳,昭嫔穿上定会光彩照人。” 沈听宜谢道:“明妃娘娘谬赞了。” 明妃对面坐着的是一位长相英气的女子。 皇后介绍她:“这位是玉照宫贺淑仪。” 贺淑仪是将门之女,但自嫁给闻褚为太子良娣后,就一直没得过宠,甚至有传言说,帝王不喜她,甚至还因着一些原因厌恶她,不然,也不会让她屈居薛氏之下—— 薛氏家世比不得贺氏,却比贺氏得宠且位高。 但这些都是宫里人私下的传言,帝王与贺淑仪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并不为人所知。 若说帝王厌恶她,倒不应该,毕竟帝王给予了她从二品的妃阶。 沈听宜躬身道:“见过淑仪娘娘。” “明妃娘娘出手阔绰,本宫却没有什么好东西拿得出手。” 贺淑仪语罢,往里头添上了一对翡翠耳坠,道:“去岁生辰皇后殿下赏的,本宫还没戴过,希望昭嫔喜欢。” 沈听宜一脸惶恐:“多谢淑仪娘娘,妾身很喜欢。” 接下来,又见过了两位婕妤,一位胡氏,一位林氏。 胡婕妤待她仿若故人,亲切得很,左一句昭嫔,又一句妹妹。 林婕妤表现得很平淡,却送了半斛螺子黛,道:“昭嫔眉色如远山,比本宫更适合这螺子黛,今日便赠给昭嫔了。” 沈听宜知晓螺子黛的价值,觑着她,不敢收下,“婕妤娘娘的心意妾身心领了,这螺子黛珍贵,娘娘……” 螺子黛是西属(1)那边进贡到大陵的,珍贵且稀少。 帝王得到后一向只会将螺子黛分给皇后、荣妃和贞妃,就连明妃也是没有的。 如今看到林婕妤拿出有这么多送给昭嫔,胡婕妤有些坐不住了,不怀好意地问道:“据我所知,陛下从未赏过林婕妤螺子黛。林婕妤的这些螺子黛是从哪来的呢?” “收下吧,本宫用不上这些。”林婕妤语气平淡,毫不在乎的模样,“昭嫔若不收下,这螺子黛放在本宫身边也是可惜了。” 对于胡婕妤的疑问,林婕妤只道:“出嫁时敬纯贵太妃赐下的,本宫一直留到现在罢了。” 胡婕妤悻悻地移开了艳羡的目光。 林婕妤口中的敬纯贵太妃,是先帝最得宠的贵妃顾氏。 皇后听林婕妤提到贵太妃,很快开口解围,打圆场:“好了,既是见面礼,昭嫔就收下吧。” 沈听宜应下:“是,多谢婕妤娘娘。” 主位娘娘见完,又见了许贵嫔和恪容华。如此,殿内的人方才见完。 余下在殿外候着的,位分皆在嫔位之下,比沈听宜位分低,就无须沈听宜去拜见了。 从四品及以上的嫔妃在晨省时有资格进入凤仪宫向皇后请安,从四品之下嫔妃则需跪在殿外的院子里请安。 “好了。”皇后让人搬上来一张座椅,放到许贵嫔的下边,语气和气:“昭嫔,以后,这便是你的位置了。” “多谢殿下。”沈听宜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慢慢地走到那个座位上坐下。 皇后将话题转回去:“方才在谈什么?又要与本宫说什么?” 许贵嫔抢先接了话:“殿下,妾身们方才听昭嫔说,昨夜岳贵人将御花园那宫女看成了明妃娘娘,明妃娘娘可生气了,想问问岳贵人是如何将宫女认成了她。只是,岳贵人在外头,没有您的允许不能进来,妾身便说,要问问殿下。” 皇后目光落在明妃身上,淡淡问:“明妃怎么说?” “殿下,妾身有些奇怪罢了。”明妃不停地捏着手中的帕子,一脸疑惑,“昭嫔与她的婢女都说那宫女与妾身不像,可岳贵人怎的偏偏以为是妾身呢?” 恪容华掩唇一笑:“宫里嫔妃这么多,岳贵人偏认成了明妃娘娘,确实有些奇怪。” 胡婕妤笑眯眯地道:“不止呢,若没有昭嫔,今日听到的恐怕都是关于明妃娘娘的谣言了。” 听闻此话,沈听宜不禁抬眸看向胡婕妤。 胡婕妤一身普通的湖青色宫装,发上插了一支碧玉簪,耳上戴着翡翠色的耳坠,手腕上套着翡翠玉镯。 通身绿色,如春日般生机勃勃。 大抵是沈听宜的目光过于直白炙热,又或许是胡婕妤过于敏锐,两人的视线一下子对上了。 沈听宜慌忙低下头,胡婕妤却打量了她一番,才收回视线。 “昨夜御花园一事,陛下让本宫全权处置。”皇后冷声,“本宫管理后宫三年,自问无愧于心,没想到,竟有宫女无视宫规,私下与侍卫交往,本宫实在是愧对陛下的信任!” 这话有些重了,但说的也没错,若是帝王要追究,那便是皇后的失职,得治上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 皇后管理后宫,包括各宫嫔妃、六尚二十四司的女官、宫女和内侍省的太监。 嫔妃犯错,是皇后教导不当;宫人犯错,则是御下不严。 众人纷纷起身道:“请殿下息怒。” “传本宫旨意,将那宫女和侍卫赐死。” 皇后神色冷然,语气微沉:“通知六局,严查宫女,一经发现,全部关进宫正司。” “通知内侍省,上报乾坤殿,去查验宫内侍卫失职、破坏宫规的情况。” 皇后一声声令下,凤仪宫掌事宫女和掌事太监立即跪下领命:“奴婢遵旨。” 正文 第025章 贵人 嫔妃们一声不吭,等待着皇后的指令。 “至于岳贵人。”皇后想了想,“言行有失,先禁足长乐宫。” 又吩咐众嫔妃:“今日请安就到这里了,你们都退下吧,回到宫里都好好排查排查。” 嫔妃们无不领命:“是,谨遵殿下旨意,妾身告退。” 依次出了凤仪宫后,明妃走至岳贵人面前,询问道:“岳贵人,你的眼睛何时这么差了?可需要本宫谴太医来给你瞧一瞧?” 话音一落,周围众人纷纷投来看戏的目光。 岳贵人当即腿一软,“明妃娘娘,妾身、妾身不是故意的……” 许贵嫔嗤地一笑:“先前贞妃在,岳贵人不是口齿伶俐得很吗?莫不是离了贞妃,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宫女已经被皇后殿下赐死。”明妃看着岳贵人,语气里有几分疑惑,“若今日宫里人都在说本宫与一侍卫私通,你说,陛下和皇后会不会也要赐死本宫呢?” 岳贵人伏在地上,泣涕道:“妾身是无意的,明妃娘娘,妾身真是看错了……天色昏暗,那宫女的身形与娘娘一模一样,妾身便以为……” 许贵嫔追问道:“天底下难道没有一模一样的人吗?何况只是身形一样?不过,我倒是奇怪,你与明妃娘娘交往不密,如何能分辨出明妃娘娘的身形?你认得出贞妃,那才对吧?” 岳贵人哭声一顿,说不出话来。 恪容华赶忙打圆场道:“还在凤仪宫呢,明妃娘娘,您要相信皇后殿下定会给您一个公道的。” 明妃瞥了眼恪容华,思索一番,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哼了哼,坐上了步辇。 采仗正要离开,她忽然侧眸看了一眼沈听宜。 许贵嫔压了压鬓角,走到沈听宜身边,“昭嫔是要去长乐宫吗?” 沈听宜惊讶且疑惑,颔首道:“是,妾身去看看荣妃娘娘。” “荣妃娘娘病未愈,陛下下旨不准人去探望。你是荣妃娘娘的妹妹,倒是可以破例。”许贵嫔目光闪烁,“永和宫离昭阳宫不远,看来下次才能与昭嫔一道回宫了。” 沈听宜微微一笑,“多谢贵嫔好意,那妾身下次与您一道儿。” 前往长乐宫的路上,沈听宜问汝絮:“许贵嫔这是何意?” 汝絮思忖道:“许是向主子示好呢。” “许贵嫔为何向我示好?” “主子,许贵嫔是与荣妃娘娘一年嫁入豫王府的孺人,一向不得宠,可偏偏这样,也有幸怀上了皇嗣,在荣妃娘娘的庇佑下,许贵嫔去年六月生下了大公主和二公主,地位也从嫔位升为了贵嫔。” “贵嫔没有资格抚养公主,两位公主便只能放在永和宫主位林婕妤那儿抚养。可是林婕妤不得宠,连带着陛下也很少去永和宫探望公主。许贵嫔应当是记着荣妃娘娘当年护她的情分,一直要攀附娘娘。您是娘娘的妹妹,许贵嫔可不要向您示好吗?” 原来如此。 沈听宜笑了笑,“这样也好,那我便与许贵嫔多来往来往,有许贵嫔依附娘娘,说不准陛下愿意将两位公主交给娘娘抚养呢。” 汝絮一惊:“主子,您怎么会这样想?” “不行吗?”沈听宜疑惑,“娘娘能抚养两位公主,不是很好吗?即便日后诞下皇嗣,也有个伴啊。” 汝絮解释:“娘娘怎会想抚养陛下与许贵嫔的公主?日日瞧着,岂不是难过?” 又道:“可若是主子生的,不论皇子公主,娘娘必定都喜欢的。毕竟,您是娘娘的妹妹,与旁人对娘娘来说是不同的。” 不同? 沈听宜眼角微垂,声音一低:“汝絮,我还未侍寝呢。” 今日凤仪宫众人的视线都被昨日御花园的事夺去了,待皇后看到了昨日的彤史…… 她捏了捏帕子,神情黯然。 汝絮见她这副模样,忙安慰:“主子,没事的。您昨日入宫劳累,陛下一定是体谅您。” 体谅? 她一个昭嫔,还能有资格被帝王体谅? 沈听宜晃了晃脑袋道:“罢了,娘娘定要提点我的,我想这些做什么,让旁人说三道四去吧。” 汝絮动了动嘴唇,最终只道:“主子放宽心,奴婢想着,说不定今日陛下还要召您呢。” 沈听宜极小声道:“那我得向娘娘讨教讨教如何与陛下相处,汝絮,你可不知道,我总觉得陛下有些……怎么说呢,我有些害怕陛下。” 汝絮蹙眉,出声提醒:“主子,许是陛下身上有龙气,才会让您觉得陛下……”她委婉地换了个词,“才觉得陛下威仪过甚,等您进宫久了,大抵就习惯了。” 沈听宜似懂非懂:“嗯,我明白了。” 去往长乐宫时,沈听宜需要绕过御花园,来时御花园几乎见不到人,而此时的御花园却围了一圈穿着深褐色、年纪看上去三四十岁的宫女。 “主子,是六局的女官大人。”汝絮瞟了一眼,便都认出来了,“看来,是为着宫女太监对食的事儿。” 六局的女官?沈听宜停下来观望了一阵,“汝絮,你都认识?” “主子,您还不知道,其实奴婢是从尚仪局出来的,在尚仪局待了好几年,各位大人自然是眼熟的。”汝絮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怀念的笑容,“主子您瞧,站在中间的那位稍矮一些的大人,便是尚仪大人。” 隔的距离不是很远,沈听宜细细看了去,点了个头,“看上去是个和蔼可亲的。” 提起尚仪,汝絮的语气不自觉的柔了很多,“是,尚仪大人是个非常好的人。” 沈听宜笑了下,“她是你的贵人?” “主子,奴婢的贵人一直是您,没有您,奴婢哪来现在的风光?”汝絮敛目,“只是奴婢方才想起了从前在尚仪大人手底下做事的日子,有些感慨罢了。” “汝絮,你才是我的贵人。”沈听宜拉起汝絮的胳膊,使人与她对视,“如果没有你陪着我、开导我,我恐怕早就惹怒了荣妃娘娘或是想不开了……你放心,汝絮,以后我会待你比更好的。” 正文 第026章 降位 沈听宜的眼睛很清澈又明亮,说出的话让人不自觉地信服。 汝絮内心掀起一阵波澜,受到冲击般说不出完整的话:“主子,奴婢……” 沈听宜认真地问:“你相信我吗?汝絮。” 汝絮害却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似乎是怕暴露自己的情绪。 她的反应被沈听宜看在眼里。 好一会儿,汝絮才低喃回了句:“奴婢自然是信的。” 沈听宜弯了弯唇,语气很是雀跃:“你放心,汝絮,以后会有我护着你的。” 说完,她又深深地看了眼那位尚仪,记住了她的样貌,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汝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赶紧跟上,“主子,您慢点走,小心脚下。” …… 沈听宜来到长乐宫与沈媛熙说了几句话,便聊到了许贵嫔。 “娘娘,汝絮说许贵嫔想依附您,今日还邀请妾身下次一道儿来探望您。” 沈媛熙倒不惊讶,淡淡地道:“从前本宫帮过她,亏的她还算有良心,讲这事记在了心里。只是本宫病未愈,不想见外人。” 这是拒绝了许贵嫔的示好? 沈听宜心里有些惊讶,稍作疑惑:“娘娘,许贵嫔依附您这不是好事吗?她可是两位公主的生母呢。” 沈媛熙不屑道:“公主罢了,有什么可值得本宫需要她的?” 沈听宜还想劝:“毕竟是陛下唯二的公主……” 沈媛熙摆手道:“许贵嫔若不是给陛下生了两位公主,如今恐怕连你都比不上。若是来日你能诞下皇子公主,那本宫才算高兴。” 提到子嗣,沈听宜忽然跪下,请罪道:“娘娘。” 沈媛熙古怪地看着她,“好端端的怎么跪下了?” 沈听宜如实相告:“妾身昨晚并未侍寝。” 沈媛熙眼皮一跳,“昨晚还出了什么事?” 沈听宜摇头。 “莫不是御花园那事让陛下没了临幸的兴致?” 沈听宜还是摇头。 沈媛熙端详着她的表情,竟看不出一丝悲痛,“那你昨日睡在何处?” 沈听宜抿着唇,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最终,还是屈辱地闭上眼睛,道:“外人恐怕都以为妾身留宿在了乾坤殿,可妾身连陛下的身都没近,只充当了一次陪夜的宫女。” 沈媛熙呆滞了,万万没想到是这种内情。 一旁的绯袖和汝絮也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沈听宜是嫔妃,竟被当着宫女在地上跪了一夜?虽说帝王的寝殿条件极好,可地上总归都是冰冷的砖头…… “娘娘,皇后殿下日后翻看彤史,知道了这件事可如何是好?” 沈媛熙回过神,皱眉道:“此事万不可被旁人知晓了。” 众人点头。 “乾坤殿的事即便是皇后也不会知道内情,你没有侍寝,那便当作陛下体恤你才进宫。何况,陛下还让你留宿了一夜,这也是莫大的恩宠。听宜,你记住了吗?” 沈媛熙说罢,又宽慰道:“至于侍寝这事,日后总有机会的。” 沈听宜又一阵点头。 确实如沈媛熙所言。侍寝,总要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不是吗? …… 宫里一有风吹草动,倒霉的总是些身份低微宫女和太监。 沈听宜听着外头叫得撕心裂肺的声音,不禁打了个哆嗦。 汝絮平静地算了算,道:“主子,今天已经有四对宫女太监被关进了宫正司了。” 才一天,被发现的就有四对了。 沈听宜叹了口气,“其实,他们也是可怜人。” 汝絮道:“这宫里的人谁不是可怜人呢?” 沈听宜自嘲了一番,是啊,这天下除了帝王,谁不是可怜人呢? 或许,帝王也觉得自己是可怜人,虽然高高在上,却只能是孤家寡人。 说话间,繁霜捧着一盏热茶进来,顺带了个消息:“昭嫔,知月姑娘一日未进食了。” 沈听宜锁眉,“她脾气倒是不小。” 汝絮贴心地道:“主子,知月怕是觉得奴婢抢走了她在您身边的位置,生闷气罢了。主子,要不,奴婢现在去哄哄她?” 沈听宜松了眉头,心软道:“把荣妃娘娘给我的糕点送过去,与她说,吃完糕点,明日早上陪我去凤仪宫。” 繁霜拿起桌上的食盒,道:“还是奴婢去吧。” 沈听宜又嘱咐:“繁霜,你可要给她好好地教一教规矩。” “昭嫔放心,奴婢明白。” 目送繁霜离去,沈听宜坐回了软榻,捧起茶盏饮了一口,顿了一顿,“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将她留在府里,换一位年长的嬷嬷进来。” 汝絮微微一笑,道:“主子,知月姑娘还小呢,有繁霜姑姑在,日后会稳重的。” 沈听宜垂眸:“她若有你一半的能力,我也就知足了。” 汝絮没再接话,盯着沈听宜的衣角不知在想什么。 当日日暮,御前的副总管刘义忠前往凤仪宫。 半个时辰后,懿旨晓谕后宫:贵人岳氏,妄听妄言,有失妃德,秉圣意,降为宝林,罚俸一月。 从贵人降为宝林,整整降了一个品阶。 汝絮笑着道:“岳宝林成了第一个被陛下降位的嫔妃,不知可会感到荣幸?” 沈听宜无奈地道:“第一位被降位的嫔妃,有什么好荣幸的?” 汝絮道:“不过陛下这处罚,倒是比奴婢想的要重些。” 很快又想开道:“这岳宝林从前仗着有贞妃撑腰,可没少欺人,如今降了位,日后,怕是贞妃也不会护着她了。对荣妃娘娘和主子来说,都是好事。” “如今贞妃和岳宝林都被禁足,只待荣妃娘娘病愈了。” 沈听宜静静地听她评说着,并不做声。 章院使那时说的话,已经表明沈媛熙的病自己弄出来的,根本不是体内毒素未清的缘故。 而那所谓的毒素,恐怕也是她自己下的。 帝王明明也看出来了,却任由沈媛熙弄虚作假,还顺势以“天赐的缘分”这个理由让她入宫,直接打了个沈媛熙措手不及。 沈媛熙难道以为帝王是傻子,这么简单的技俩也看不出来吗? 也是经过昨夜,到现在,沈听宜才发现她所以为的顺利入宫,其实都是帝王在暗中推波助澜的缘故。 正文 第027章 设计 帝王的另眼相待,让她以为引起了帝王的注意。其实不然,帝王从她进宫撞见圣驾开始,每一句话都是别有深意。 初次遇见,他为何要问她如何处置绯袖?在发现她能从容应答他的话,约莫是产生了好奇。因此,在她去乾坤殿求见时,放她进来,后又以御驾相邀,来试探她的心思。 他亲自去往长乐宫,也并不是待荣妃情深意重,而是想从章院使口中确认荣妃的想法。同时,他来长乐宫,也给后宫嫔妃们传递了一个意思:他待她这位沈二小姐与众不同。 这让沈媛熙情急之下暴露自己的真实用意。而闻褚,便顺理成章地在沈媛熙的安排下进来偏殿看她。 而之后,后宫就沸沸扬扬地传起了荣妃要让她进宫冲喜的谣言。这个谣言,从何出来?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就是帝王本人。 偏殿里,帝王的一举一动也都是在试探她,所以她假意勾引,让他相信自己并不是自愿的,又先发制人,将冲喜的话摆在明面上,甚至将已经定亲的事情说出口,果然,那时候的帝王迟疑了好一会儿。 可帝王,还是很快想出了法子,让沈家去承担退婚的后果,并给她一个甜枣,昭阳宫昭嫔。 许是这样,他在发现催情香后,选择了将她一掌劈晕,而不是像从前那般占有了她。 在她得了热病后,帝王让章院使来看她,何尝不是让人以为帝王待她不同呢? 昨日,他再次出言试探,她说是为了他入宫,想来帝王还是有疑虑的。可她说的是真心话,她的确是为了闻褚这个帝王,但她更多的是为了他帝王手中的权势罢了。 她现在的处境与前世虽有不同,但只要她行错一步,还是会万劫不复。 帝王既然愿意花心思试探她,那便表明了,她这层身份对帝王来说,是一颗重要的棋子。 那既然如此,她何妨不将计就计呢? 主动成为帝王手中的一颗可以被利用的好棋子,让帝王信任她。 帝心难测,即使是重活一次,她也是比不上的。 宫廷深深,她想要活下去、活得久,必然是要与帝王一心。 帝王的宠爱不能长久,但当一颗棋子,能在帝王的执掌下发挥自己最大的作用时,帝王还会主动放弃这颗棋子吗? 答案不言而喻,她也别无他路可选择。 想通了这些,沈听宜深吸了一口气。 帝王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都表明了他不希望她与荣妃,亦或是沈家一心。 倘若她如前世那般事事以荣妃为先,那等待她的,恐怕还是前世的下场。 可她呢,现下却不能不迎合荣妃。 真心或是假意,帝王肯定能看出来。 说不定,她的德馨阁,还有帝王安插的眼线呢。 想到这里,沈听宜看向了汝絮。 汝絮是长乐宫出来的人,这是德馨阁所有宫人都知道的事,而她待汝絮亲近,甚至为此训斥了陪嫁婢女知月,想必以帝王的心思,多少能猜出她的用意。 八月就要采选,一批新人要入宫,在此之前,她必须尽快得到帝王的信任! 汝絮说了半天的贞妃和岳宝林,见沈听宜在发呆,忍不住问道:“主子在想什么?” “汝絮。”沈听宜向她招手,附耳道:“你知道的,我入宫来是为了帮衬荣妃娘娘,可是,我却不想侍寝,也不想见到陛下,每每见到陛下,我便十分畏惧。汝絮,这可如何是好?” 汝絮震惊道:“主子若不侍寝,哪来的皇嗣。主子已入后宫,怎能因畏惧陛下而不想见到陛下呢?” 接着,苦口婆心劝道:“现下荣妃娘娘尚未病愈,贞妃禁足,主子此时不争宠,日后新人入宫,哪能立足呢?” 沈听宜掩面而泣:“可我瞧着,陛下也不想见到我,还羞辱于我,我实在是……” “主子未入宫前,陛下可是说了与您一见如故,怎么主子入宫了,陛下却好端端地不让您侍寝呢?” 汝絮咬咬牙道:“主子放心,奴婢一定为您想想法子,去探探这其中缘由。” 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沈听宜沉默不语,心下思量着: 汝絮若是去探听,必然会惊动那位掌握后宫消息的刘义忠,而帝王,必然能听到风声。 那时候,她对沈媛熙和所有人说的谎话,就会被帝王知道了。 想必,帝王一定会感到惊喜吧。 凤仪宫 皇后正看着六局送来的账簿,安之忽然走进来道:“殿下,尚寝大人求见。” 皇后轻挑眉:“尚寝?叫她进来。” 尚寝局是六局之一,尚寝则是尚寝局的最高职位,位列正五品。 进来的尚寝是位身着深蓝色的宫装、年过四旬的妇人。 毕恭毕敬地请安后,尚寝将彤史奉上道:“皇后殿下,这是上个月到今日的记录。” 彤史里详细记录着帝王临幸后宫嫔妃或宫女的情况。 往常尚寝局的人并不会在这个节点特意跑来一趟,想来是发生了什么事。 皇后从三年的元月翻起来,只短短一页,就到了四月八日,上面写着“德馨阁昭嫔”的名号。 并无不妥。 尚寝禀告道:“陛下虽召了昭嫔去乾坤殿,昨夜昭嫔却未侍寝。” 安之惊讶道:“陛下召了昭嫔,没让昭嫔侍寝,怎么还留了昭嫔留宿一夜?” 尚寝道:“微臣不知,特意来询问殿下,这如何记录?” 皇后蹙着细眉,道:“陛下约莫是怜惜昭嫔初入后宫,在御花园又受了惊,这才未幸昭嫔。从前陛下召见嫔妃或是掌灯后宫时,亦有不幸嫔妃的情况,便同那样记下吧。” 只是这到底有些不同。 昭嫔是礼聘,又是入宫第一夜,陛下依照规矩召见她,不应不幸。 尚寝不作疑,颔首:“是,那后面添上‘未幸’二字即可。” 尚寝在后宫里待了二十多年,哪里不知道该如何记录彤史呢,只是特意过来将这个消息告诉她罢了。 皇后心知肚明,领会了尚寝道好意,笑着打了赏,又让安之亲自将人送出殿外。 皇后身侧的另一位宫女若素迷惑不解:“殿下,奴婢瞧着陛下待昭嫔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奴婢有些看迷糊了。” “不止是你看不清。”皇后瞥了她一眼,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蔻丹,不咸不淡道:“陛下的心思,这回连本宫都没猜透。” “不过,这事也不必瞒着旁人。” 若素觑了皇后一眼,应声称是。 正文 第028章 赏赐 一晃三日已过,宫里重新归于平静。 沈听宜入宫四天,也只在入宫当天见到了闻褚。 而这三天来,闻褚都不曾进入后宫。 沈听宜没去打听前朝事迹,但有前世的记忆,又有沈媛熙在,她很快知道了其中缘由。 四月起,大陵以南多处发生洪灾,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而才播种在田地里水稻等农作物,也全被洪水淹没,各路商人坐地起价,粮价飞涨,由是饿死了不少人。 这也难怪,皇后原本打算为她举办的赏花宴没了消息,就连四月底要大办的千秋宴也没了动静。 长安城里,四大姓氏彼此联姻,关系盘根错节,朝廷之上,年轻的帝王并不服众——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及闻褚的身世。 他是清治帝元后幼子,上头有一位嫡亲的兄长,瑞王被帝王与皇后赋予众望,虽未曾封太子,但板上钉钉,众望所归。 也因此,作为幼子的他被封了豫王,跟在瑞王身后,过着逍遥的闲王日子。 只是被寄予重望的瑞王,在军营中历练时不慎中毒身亡。 那时,册封太子的圣旨正要下达—— 清治帝闻此噩耗,一度昏厥。 瑞王身死,追随他的一干大臣只好将心血都浇筑到豫王身上。 作为仅存的嫡子的豫王,也因此被清治帝册封太子,昭告天下。 而那时,闻褚年仅十八。 一年以后,清治帝??驾崩,十九岁的太子闻褚灵柩前登基为帝,改国号为承乐。 承乐帝登基后,从前那些跟随的臣子们有了从龙之功,很快便占据了朝堂上许多重要的职位。 承乐帝当了十八年的皇子闲王,哪能压制住与这些老奸巨猾、又手握权势的大臣呢? 这些朝臣还美名其曰:帝王弱冠之年,应先学帝王之术,朝政之事,更应多听忠臣之言。 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就是紧紧抓着手中的权势不放。 甚至在闻褚刚登基那年,有人提议,让皇太后垂帘听政。 幸好,皇太后大义,并未同意。 如今登基三年,闻褚政事勤勉,对于那些朝中重臣,也大多以礼相待,因此逐渐积累了声望。 比较年轻的低阶官员想往上爬,就要将前面的权贵挤下来,而挤下他们唯一的出路,就在于帝王。经过观察后,发现闻褚有明君之相,就愿意向帝王表明自己的衷心,追随帝王。 只是,若此次洪灾解决不当,那闻褚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很可能会付诸流水。 乾坤殿 孟问槐看着眼底发青的帝王,叹息一声,将桌子上已经冷却的茶水换下,“陛下,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万万保重龙体啊。” 闻褚没听见般,继续看着手中的折子。 半晌,紧锁眉头,搁下朱笔,“这些年来,这些人仗着身份,以为朕不敢轻易处置他们,是越来越放肆了。” 与各州郡上报的灾情一起的,还有数十封弹劾的折子。 此次灾情属云州最为严重,云州刺史自然被若干朝臣弹劾不作为,云州管辖下的几个郡的太守也遭到了各种弹劾。 “这次洪灾,这些人不先想怎么去应对,反而先在这里互相推脱、弹劾,脑子里只会争权——” 闻褚的怒气戛然而止。 “贺擎松请旨去抗洪救灾。” 贺擎松擅于治水,曾任职于工部,后被清治帝派遣至江都任都水监一职,负责修堤渠,行水涝等。 在贺擎松的管理下,江都再未发生决堤现象,也因此被清治帝赏识,又授予了江都郡太守一职。 贺家本就是江都四大名姓,贺擎松得圣心,便连同贺家也受到了帝王的夸赞。 到了承乐年间,贺家俨然越过陆家,成为江都第一大家族。 孟问槐忙笑着道:“贺家衷心于陛下。” 闻褚几乎没有犹豫,就拿起朱笔批了“准”。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闻褚看向孟问槐,“贺淑仪——” 孟问槐估摸着皇上对贺淑仪的态度,谨慎开口:“陛下,奴才听闻司苑司最近水培了几株兰花,兰花清雅高洁,贺淑仪应当会喜欢的。” 闻褚敲点着桌面,沉默了片刻,才道:“将朕私库里那对青色琉璃莲花瓶送去玉照宫。” 琉璃制作的花瓶极为珍贵,帝王一般很少赏给旁人,而在闻褚这,贺淑仪是头一个。孟问槐心下思量着,不知帝王其中深意。 孟问槐正要派人去取花瓶,闻褚忽然又叫住了他,吩咐道:“选几株兰花送去昭阳宫,兰花清雅高洁,昭嫔配得上。” 昭嫔配得上,那另一层意思难道是贺淑仪配不上兰花? 孟问槐暗暗咋舌。 虽说兰花不比琉璃花瓶,可是帝王却在这时候想起了昭嫔,冲着这份心,就是什么珍贵玩意儿也比不上了。 退出殿内,孟问槐撞上了刘义忠。 刘义忠退后一步:“孟总管。” 孟问槐眯眼瞧着他,点了个头,“刘总管有事找陛下?” 刘义忠小声:“是,陛下可好些了?” 孟问槐笑着道:“陛下赏赐了玉照宫一对琉璃花瓶。” 刘义忠了然,朝他颔首:“多谢。” 进入内殿,刘义忠将德馨阁宫女最近的异常举动一一禀告。 “昭嫔身边的一等宫女汝絮,最近私下里在探听陛下,并与内侍省的几个小太监交往甚密。” “汝絮从前是长乐宫的二等宫女,昭嫔入宫后,就调来了昭阳宫。” “奴才还探听到,昭嫔似乎是对荣妃说,那晚没有侍寝,并在乾坤殿受了折辱……” 说到这里,刘义忠顿住了。 昭嫔在乾坤殿虽然没有侍寝,但陛下给他单独安排了一个床榻和被褥,与陛下共处一室,留宿了一夜。第二日陛下还特意让御膳房送来了早膳,并安排掌事宫女今微提醒她不能忘了晨省,又为她梳洗…… 怎么看也不能算折辱吧? “折辱?”闻褚向前倾了倾身子,注视着刘义忠,漆黑的眼眸中无甚情绪,“怎么个折辱法?” 刘义忠低下头,不敢直视帝王的目光。 “说是,跪了一夜。” 话音落地,一室寂静。 正文 第029章 千秋(上) 帝王倏然笑出声。 刘义忠不动声色地又添上一句:“长乐宫那边似乎开始停药了。” 帝王几不可?察地顿了下,敛起了笑容,一字一句地吩咐:“看来荣妃的身子快好了。衍庆宫虽关了宫门,也不被怠慢了,知会皇后一声,衍庆宫用度一切照旧,贞妃有孕后胃口一直不好,让尚食局派个司膳去伺候着?,也让章院使去衍庆宫看看。” 刘义忠瞥了眼帝王,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是,奴才明白?了。” …… 月上枝头,繁星点点。 沈媛熙阖着?眸子靠在软枕上。 绯袖跪在床榻边,将帝王赏赐贺淑仪琉璃花瓶以及昭嫔兰花的消息说完。 沈媛熙睁开眼,淡淡道:“那对青色琉璃莲花瓶是陛下珍藏在私库里的好东西,本?宫还以为陛下会赏给皇后或是薛氏,没想?到赏去了玉照宫。” 绯袖轻声附和:“陛下向来不喜贺淑仪,若不是看在贺家的面子上,她哪能得?到这贵重的琉璃瓶呢。” 又提了一句:“方才,贺淑仪派了宫女?请陛下去玉照宫用晚膳,陛下却没去呢。” 沈媛熙嗤了一声:“若不是贺家,她也能位列淑仪?明知陛下不喜,便要离得?远远的才是,如?今还妄想?得?到陛下恩宠不成?” 至于送去昭阳宫的几盆兰花,没被沈媛熙看在眼里,直接被略过了。 绯袖便又提到了帝王对衍庆宫的安排。 沈媛熙心中?苦笑:“陛下心里到底还是最惦记薛氏。” 绯袖低了低头,“娘娘的药已经停了,过不了几日,娘娘就能恢复从前模样了,娘娘打算何?时告诉陛下?” “陛下最近不会召人侍寝的。”沈媛熙想?了想?,“皇后的千秋节不是快到了么?就在这之前告诉皇后。” 绯袖松了口气,“是,那昭嫔那儿呢?” 贞妃眼看着?就要被解禁了,离新人入宫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沈媛熙不耐地道:“她自己不中?用,还要本?宫替她筹谋不成?” “奴婢明白?了。” 看来,娘娘暂时是不打算扶持昭嫔了。 绯袖默默地想?。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的水患之灾如?此凶险,连贺擎松去了,也没能迅速治好。 帝王也因此连续了半个月不曾踏入后宫。 四月二十七日是皇后千秋节。 原先是要大办一场的,但突如?其来的水灾打断了大办宴会的计划。皇后也自请停止内外命妇们的朝贺,甚至不让人往凤仪宫送贺礼。 帝王称赞皇后贤良,还是下旨在宫里办一场家宴,开几桌席面请后宫嫔妃为皇后祝贺一番。 皇后生辰宴办在安福殿,酉时开始。 安福殿坐落在紫宸宫与凤仪宫的中?间,一向是举办宴会的地方,四面出廊,金砖铺地。 西侧有一条湖泊,名唤“半月湖”,湖泊上架着?一座长长的石拱桥,名唤“玉屏桥”。 沈听宜此时便站在玉屏桥上,微风拂面。 举目望着?,淡黄色的光将安福殿照得?灯火通明,绡纱帘随风舞动。 安福殿后,是高高的一堵宫墙,墙内是深宫重苑,墙外是朝廷权贵。 登在宫内最高的玉屏桥上,目光也越不过高高的宫墙。 沈听宜伏在栏杆上,半垂着?眉眼,落寞的情绪与不远处安福殿的喧嚣格格不入。 忽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沈听宜的思绪:“本?宫还以为是何?人在这,原是昭嫔,宴会要开始了,昭嫔怎么独自在这?” 暮色洒在来人的面颊上,金步摇微晃,一身银红色襦裙的明妃缓缓靠近,素白?的手上提着?一盏紫檀珐琅镂空六方宫灯,驱散了沈听宜身边昏沉的暮色。 明妃的杏眼里含着?两分笑意,灯下当是眉眼如?画。 “明妃娘娘。” 沈听宜屈膝见礼,“妾身在这赏一赏半月湖罢了,明妃娘娘呢?” “不必多礼。” 明妃,唤唐文茵。 唐文茵将手中?宫灯递给身后的宫女?,见她神情寡淡,便笑道:“本?宫远远瞧着?桥上站着?一个人,还以为是谁想?不开呢。怎么,昭嫔身边的宫女?都不在?” 沈听宜稍顿,抿唇回道:“妾身觉得?有些冷了,就打发?宫女?回去拿云肩了,让明妃娘娘见笑了。” “原来如?此。”唐文茵点了点头,“安福殿内暖和些,昭嫔与本?宫一起进去?” 沈听宜没有拂她的好意,“好,妾身谢过娘娘。” 眼下天色未沉,廊下数盏宫灯已经点起。 安福殿内,宫人来来往往,忙忙碌碌。果然,人多起来,便不觉得?冷了。 与明妃分开,沈听宜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眼神巡视了一圈,望向了角落的鎏金卷耳瑞兽香炉,它的顶盖上正静静地泛着?白?色的轻烟。 她捏了捏手心,吸了口气。 终归是落下了心病,每每看到香炉,她总是不自觉地身心发?寒。 许贵嫔在沈听宜身旁落座,声音柔柔:“昭嫔,荣妃娘娘如?今玉体可?好了?” 沈听宜起身行礼,“见过许贵嫔,荣妃娘娘玉体已经康健了。” 许贵嫔伸手要扶她,沈听宜正打算避开,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沈媛熙当时对许贵嫔不屑的模样。 沈听宜眼神一闪,顺着?许贵嫔的力道站起来,微微一笑道:“妾身替姐姐多谢贵嫔挂念。” 许贵嫔微愣,很快展颜一笑:“好好,荣妃娘娘玉体恢复了便好,想?来今日的千秋宴也能参加了?” 她语气中?充满了几分欣喜,大概在她看来,她的这番话代表荣妃已经接受了她的示好投诚。 沈听宜细声细语:“是,千秋节这大日子姐姐自然是要来的。” 话音甫落,太监的通报声就传来:“长乐宫荣妃到——” 殿内落座的嫔妃们,包括明妃都站了起来。 沈媛熙迎着?月色,款款踏入殿内。 一袭石榴红宫装,金绣繁丽,青丝绾成飞天髻,左右插着?几支金簪、流苏,鬓间的金海棠珠花步摇随着?她一步一摇。 沈听宜甚至可?以听到沈媛熙身上玉石珠串相撞发?出的泠泠声响。 “妾身参见荣妃娘娘。” 沈听宜半蹲着?,眼前划过沈媛熙的云纹锦靴。 “本?宫已经许久不见诸位了,都起来吧。” “谢荣妃娘娘。” 沈听宜抬眼望向沈媛熙。 她的面上化着?微浓的妆容,一双凤眼流转着?万种风情,微微上扬时,却又让人凛然生畏。 正文 第030章 千秋(中) 这是沈媛熙时隔一个多月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模样依旧光彩照人,雍容华贵。 沈听宜也连着十多日没?见她了,此时的沈媛熙已?病色全无,身形较之前也清减了许多。 许贵嫔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率先开了口:“妾身恭贺荣妃娘娘玉体康健。” 胡婕妤侧过脸,与恪容华交谈道:“晨省都喜欢落到最后的人,这时候倒是殷勤,显得?我们都不上她似的。” 恪容华几不可?察地瞥过荣妃和许贵嫔,眉眼稍低,沉吟道:“胡婕妤这话?可?不能被殿下听去了。” 胡婕妤身体往后靠了靠,托着下巴道:“不过,她这般殷勤样,对着荣妃倒是不少见,这说来,还是因为两?位公?主。” 恪容华眉心微动,抿嘴道:“两?位公?主生于长乐宫,许贵嫔自然是要感谢荣妃娘娘。” 上首的沈媛熙打量了一番许贵嫔,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扶了扶耳畔的步摇,提唇一笑:“多日不见,本宫瞧着许贵嫔似乎比从前……” 她停顿了一瞬,而后慢慢吐出几个字:“丰腴了许多。” 许贵嫔面色顿时变得?僵硬,只能勉强维持着嘴角的笑容,低低地应下:“是么?,难为娘娘还记得?妾身。” 说着,便悻悻坐下。 沈媛熙的目光并不旁落,沈听宜细微地偏头,小?声与许贵嫔道:“今儿?是皇后的生辰,娘娘定是不愿喧宾夺主的,贵嫔方才的举动有?些心急了。” 许贵嫔微惊,瞧了几眼沈听宜,谢道:“原来如此,多谢昭嫔提醒。” 说着,将手?中的茶盏举起?示意。 沈听宜顿感受宠若惊,忙道:“贵嫔客气了,妾身还以为贵嫔误会了荣妃娘娘方才的话?,贵嫔没?误会娘娘便好。” 许贵嫔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一会。 沈听宜垂眼,假装没?发现她的审视,只小?口小?口地饮下手?中的茶水。 许贵嫔没?发现什么?破绽,很快收回?视线,一口饮尽了茶。 对面无意中见到两?人悄语的恪容华,目光停留在沈听宜身上,手?指开始摩挲起?桌上的杯盏外?璧。 这时,皇后在太监的通报声中进入殿内。 “皇后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请皇后安:“妾身恭请皇后殿下金安。” “诸位请起?。” 与沈媛熙相比,皇后素雅了许多,只着了身杏黄色的宫装,外?佩香囊,未戴凤冠,发髻仅以几支绒花珠钗作点缀。 打眼见到沈媛熙,皇后便笑道:“如今见到荣妃身子安好,本宫也放心了。” 沈媛熙翘着指头,懒懒地回?道:“劳殿下惦记。妾身在长乐宫闷着的这些日子,早就想出来透透气了,没?想到妾身这病一好,就赶上了殿下千秋这热闹日子,正好能让妾身与诸位姐妹解解闷。” 这话?倒是有?些不敬,皇后见怪不怪,面上仍是一副端庄挑不出错的笑容,“近日陛下政务繁忙,诸位都闷在宫里,今日嫔妃们都全了,也借着这日子热闹热闹。本宫见你们欢喜,心中也是欢喜。” 沈媛熙拨弄着杯盏中的茶叶,没?接茬,仿佛没?听见似的。 唐文茵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沈媛熙,张了张口,干巴巴地道:“殿下千秋,欢喜便好。” 胡婕妤瞥了眼沈媛熙,对皇后道:“殿下,其实各宫还没?全呢。” 意有?所?指般道:“还缺衍庆宫。” 提及衍庆宫,沈媛熙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贺淑仪却笑意吟吟地开口:“荣妃,你觉着陛下会不会借着殿下的千秋解了衍庆宫的禁令?” 闻言,沈听宜有?些惊讶。 旁的嫔妃也诧异:这位贺淑仪与沈媛熙并没?有?多少往来,更谈不上有?怨仇了,怎么?今儿?这话?里带着刺儿?? 沈媛熙横了一眼贺淑仪,慢悠悠地开口:“贺大?人在外?治水,以解陛下之忧,也不见贺淑仪担忧,听闻贺淑仪还借此邀宠,这真是……” 拖着尾音,在贺淑仪越来越白的脸色中,沈媛熙继续道:“本宫瞧着贺淑仪倒是清闲,面无忧色便罢了,心中还尽猜想着旁人的心思。本宫若是你,这会儿?该吃斋念佛,祈求上苍,以保佑贺大?人安危,佑此次治水顺畅。” 语毕,沈媛熙忽地笑出声:“本宫听闻,陛下还将那青色琉璃莲花瓶送到了玉照宫,贺淑仪得?了这独一份的赏赐,便得?意忘形到连陛下的心意也妄加揣测了?说起?来,若本宫没?记错,这是贺淑仪第一次得?到陛下的赏赐吧?本宫记性不好,若是记错了,贺淑仪可?要提醒本宫一声。” 一大?段话?,句句戳人肺腑。 贺淑仪脸色惨白,面露愠色,手?紧紧抓着桌角一侧,唇角微微发颤,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安福殿内众人噤若寒蝉,连皇后也没?缓过神。 顶着沈媛熙的目光,离贺淑仪最近的林婕妤站起?来道:“荣妃娘娘得?陛下恩宠,是贺淑仪与妾身等所?不及,贺淑仪一时无心之语,娘娘何必咄咄逼人?” 沈媛熙瞧见说话?的人是她,微微扬眉,语气有?些诧异:“怎么?,方才本宫说的不是实话?么??” 林婕妤耷拉着眼皮,轻咳了一声,认真地回?道:“荣妃娘娘,忌口戒言,善终必至。” 沈媛熙眯缝着眼睛,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不耐。 林婕妤继续说:“荣妃娘娘大?病初愈,还是多积口德为好。” 众人皆是一怔。 沈媛熙勾起?唇角,并不像生气的样子,语气甚至有?些漫不经心:“本宫知道林婕妤最是喜欢抄经书,这样吧,林婕妤闲来无事便去净心堂给本宫抄上百遍,如林婕妤所?说,也能为本宫积积德。如何?” 林婕妤抬眼,凝视着沈媛熙:“荣妃娘娘若是要积德,该自己亲自抄写为好。” 沈媛熙嗤了一声:“林婕妤若是心诚,替本宫抄写又何妨?” 林婕妤还想说什么?,贺淑仪出声打断她:“林婕妤身子孱弱,恐怕不能为荣妃娘娘抄写经书。旁人抄写,即便再是心诚也是不灵的。昭嫔是荣妃娘娘的亲妹妹,若是她来,想必更适合。” “昭嫔以为如何?” 沈听宜万万没?想到,这话?题还能牵扯到自己身上。 正文 第031章 千秋(下) 贺淑仪站在沈听宜的前方,微暖的光晕在她?的脸上,衬得?她?肤白如瓷。 在一众姝色中,她?有着独一份的清冷气质。 沈听宜虽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但她?脸上的表情大约是愤怒的。 在所有人的视线下,沈听宜不慌不忙地起身,微微俯身,恭恭敬敬地道:“妾身在府中常会抄写经书,为母亲和?荣妃娘娘祈福,如今母亲和?娘娘身体康健,原是妾身心诚。还要多谢淑仪娘娘告知妾身,日后妾身定会多多抄写,积攒福德。” 沈听宜抬头?,看向沈媛熙。 沈媛熙果然露出满意的神?情,斜眼看向贺淑仪时,嘴角弧度向上轻弯。 贺淑仪没说话,冷冽的目光与?沈听宜交错。 沈听宜并不怵,朝上位的皇后欠身:“皇后殿下千秋,妾身昨日正?好抄完了?一卷经书,若殿下不嫌弃,妾身今日就献给殿下。” 她?的声音轻软,像是今晚的风,缠绵在绡纱。 她?意在提醒皇后,让皇后出言终止这个?话题。皇后理解了?她?的意思,显然也并不想自?己的千秋宴会气氛如此凝重,最后变成一场闹剧。 于是,这一场口舌之争,终结在皇后开口之后。 “昭嫔心意,本宫心领了?。” “好了?,诸位都坐下来聊吧。” 没人能拂皇后的话,贺淑仪和?林婕妤先后坐下。 沈听宜堪堪落座,耳畔边响起胡婕妤的声音,似是艳羡:“昭嫔,陛下赐你的这个?封号,真是好寓意。” 沈听宜轻轻抿唇:“妾身不才,不知胡婕妤以为此号何意?” 胡婕妤定定地看着她?,注意到她?轻咬着的嫣红的唇,似乎在害怕不安,她?倏然笑出声:“昭者,光明也,宫里有封号的仅有三位娘娘和?恪容华,昭嫔可?不是好福气么?” 沈听宜垂眼,声音轻细:“如婕妤娘娘所言,妾身的好福气一如今日所得?,仰承于陛下皇恩与?荣妃娘娘,若妾身非沈家女,这福气便?是旁人的。” 胡婕妤一点点眯起眸子,“昭嫔如此年轻便?有这样的心性,倒是让本宫自?愧不如。” 沈听宜掩下眸中情绪,自?嘲道:“许是妾身平日里抄的经书多了?罢,娘娘谬赞了?。” 胡婕妤极快地笑了?一声,语气欢欣:“昭嫔,你真是有趣之人。” 又意味深长:“本宫最是喜欢有趣之人,昭嫔呢?” 沈听宜抬眸,眸光潋滟:“妾身亦然。” …… 皇后宣布宴会开始后,宫人们便?捧着金银玉器的碗著鱼贯而入。 上首虽只有皇后一人,但摆了?两张桌案,毫无疑问,中间那张是属于帝王的。 沈听宜能注意到这一点,其余人自?然也发现了?。 毕竟是皇后的生辰,帝后一直相敬如宾,这样的场合,帝王不会落了?皇后的面子的。众人心知肚明,默契地开始谈笑,等待着帝王的到来。 沈听宜悄悄看向沈媛熙,只见沈媛熙的目光紧紧落在那张桌案上。 她?大概清楚沈媛熙内心的苦涩:去?年沈媛熙生辰,帝王也让她?在宫里办了?一场庆生的宴会,只是从始至终帝王都不曾露面。 千秋宴虽设在安福殿,但排场却不大,连丝竹乐器和?歌舞都没安排,到场的也仅有十?位后妃和?一干宫人。 众人谈笑了?一会儿,帝王还没个?身影。皇后笑容淡了?些,给身旁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便?退了?出去?。 皇后的举动被众人纳入眼底。 许贵嫔低声猜测道:“莫不是陛下被什么人或者事情耽误,今日不来了??” 恪容华压低声音提醒她?:“贵嫔慎言。” 皇后情绪低落,沈媛熙倒是心情大好,举杯,遥遥对皇后道:“恭贺皇后千秋。” 唐文茵见状,不明所以地也举起手中的酒杯,高声祝贺:“妾身恭贺皇后殿下千秋。” 最高的两位妃子都举杯了?,下面的嫔妃虽然心思各异,却有样学样,纷纷举杯,朝皇后道:“妾身恭贺皇后殿下千秋,千岁千岁千千岁。” 响亮的恭贺声冲淡了?皇后的失落感。她?看着下方裙色繁多,颜色各异的嫔妃们,扬起一抹笑容:“本宫多谢诸位。” 沈媛熙狠狠刮了?一眼唐文茵,阴沉着脸。 唐文茵的这个?举动,或许是无心,可?在她?看来,就是别有用心。 殿内气氛好不容易缓和?了?起来,皇后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太监突然步履匆匆地走进来,低着声说了?几句话,惹得?皇后脸色骤然一变。 众人渐渐收了?笑声。 沈媛熙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急切地询问:“可?是陛下那儿出了?什么事?” 沈听宜不免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 那太监道:“陛下来安福殿的路上,听闻贞妃动了?胎气,已经赶去?衍庆宫了?。” 这…… 说不好到底是巧合还是蓄意。 只是沈听宜知晓,今日的千秋宴终究是乱了?。没看到一向沉稳端方的皇后都变了?脸色吗? 凝固的气氛中,恪容华提议道:“陛下都赶去?了?,想必贞妃的情况是不好了?,事关皇嗣,皇后殿下,不若带领着各宫姐妹都去?衍庆宫瞧瞧?” 对于恪容华的提议,沈听宜简直要拍手叫好。 唐文茵也紧张地道:“左不过陛下不会来了?,皇后殿下,便?去?衍庆宫瞧一瞧吧?” 皇后转眼看向唐文茵,她?说的话虽不好听,但也是实话。 她?点点头?:“那便?都去?衍庆宫看看。” 以皇后为首,嫔妃们按照位分高低,陆续地走出安福殿。 晚风轻轻吹过面颊,带着微微凉意。 宫灯悉数点起,明亮如昼。 沈听宜提着一颗心,跟在沈媛熙的采仗后。 步舆内,沈媛熙的声音悠悠传出:“陛下今晚抛下了?皇后与?这么多人,只为了?薛琅月的一句动了?胎气。她?可?真是好本事。” 沈听宜看着脚下的青石砖,轻声回她?:“陛下只是看重皇嗣,担忧皇嗣出了?事,娘娘不必烦忧。” 沈媛熙盛装出席这次的千秋宴,难道不是打着让帝王眼前一亮,甚至挑衅皇后,以震慑各宫的想法吗? 目的未达成,又听沈听宜提及皇嗣,沈媛熙怒火中烧。 正文 第032章 妹妹 她睨了眼沈听宜,责备道:“你也不争争气!” 沈听宜不禁打了个哆嗦,“娘娘,妾身?害怕……” 沈媛熙冷声问:“陛下仪容俊美,你在怕甚么?” 沈听宜说?不?出理由,吞吞吐吐:“妾身不知。” 沈媛熙忍耐住怒意,索性闭上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绯袖听完了全过程,不?着痕迹地望了眼沈听宜,却见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安慰道:“昭嫔,娘娘只是心绪不?佳,您多担待些。” 沈听宜半抬头,柔声道:“无妨,我知道娘娘是为我好,只怕过了今夜,陛下就解了贞妃的禁足,娘娘她……” 绯袖何尝不?担忧此事呢? 可是帝王的心思,又岂是她们能左右的? 安福殿离衍庆宫并不?算近。 等走到?的时候,沈听宜的双腿已?经开始发酸了,连颈后都?生出了汗渍。 主位娘娘们可以坐步舆,而低于婕妤之位的嫔妃全是步行走来的,此时皆有些狼狈。 许贵嫔擦了擦汗,口?中喘着气,颇有微词:“恪容华,你这是什么提议?最后累的还不?是你自己?” 恪容华眼眸一低,小声表达歉意:“是妾身?考虑不?周了。” 即便是恪容华不?提,皇后也?会?来一趟衍庆宫的,许贵嫔心知这一点,也?不?好追着恪容华说?什么,只是发了句牢骚便罢了。 到?了衍庆宫外面,沈听宜便停在恪容华身?后。 衍庆宫门?前已?经没了侍卫看守,皇后凤撵降至,自是无需通报,衍庆宫宫门?大开,一个小太监低头哈腰道:“奴才请皇后殿下安,陛下正在殿内,殿下请进。” 其余的嫔妃,帝王没提,皇后却不?能忽视,她转头扫了眼后面的嫔妃,温和道:“本宫先进去,诸位且在外等一等。” 沈媛熙径自下了步辇,问那太监:“陛下可说?本宫不?能进衍庆宫?” 太监迟疑地摇头:“不?曾。” 沈媛熙便自主主张走到?皇后身?侧,朝她问道:“既然如此,皇后可允妾身?一起进去?” 大庭广众之下,皇后也?无法拒绝,只道:“既是如此,明妃也?一起吧。” 唐文茵“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就老老实实地走到?沈媛熙身?旁。 沈媛熙搭着绯袖的手臂,微微一笑:“还是皇后想的周到?。” 如此,三人逐渐离开众人视线。 汝絮扶着沈听宜,关?切道:“主子可累了?” 沈听宜靠在她臂膀上,声音虚弱:“我许久不?曾走这么多路了,是有些疲乏……” 汝絮被她靠着,承受不?住地咬牙道:“主子再等一等,回了德馨阁,奴婢替您捏一捏。” 沈听宜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满是歉意:“难为你了,汝絮。” “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是啊,周围其他嫔妃也?都?靠在宫女身?上,省着力?气。 这次赴宴,主位以下的嫔妃都?只带了一名?宫女,肯定都?最亲近的。主仆一心,作为奴婢,自然一心为了主子着想。 只是到?了沈听宜这儿,她却没带知月,而带了汝絮,汝絮为了她的信任,自然不?能被旁的宫人比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大了起来。 林婕妤开始咳嗽不?止,沈听宜拢了拢云肩,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许贵嫔开始恼火:“怎么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在场最高位分是贺淑仪,她站到?林婕妤身?边,望着她发白的脸色,做主道:“风大了,林婕妤身?子受不?住,就先回宫去吧。到?时候陛下怪罪,本宫承担责罚就是了。” 林婕妤说?不?出拒绝的话。 贺淑仪便吩咐她的宫女扶着她坐上肩舆,又对抬舆的太监道:“送林婕妤回永和宫,天黑,你们可要?抬的安稳些。” “是,奴才遵命。” 目送林婕妤离开,沈听宜在心里暗暗思忖起贺淑仪和林婕妤。 旁人虽没说?什么,眼底却都?是羡慕的。 这时,邱贵人轻轻道:“贺淑仪与林婕妤从前只是点头之交,今日却这般为她着想。” 又有些唏嘘:“昭嫔可是荣妃的亲妹妹。” 汝絮听着挑拨的话,顿时气道:“邱贵人此话何意?” 邱贵人后退了两步,怯怯地道:“妾身?并无他意,昭嫔莫要?多想。” 沈听宜止住汝絮的动作,看着邱贵人的眼睛:“我还以为邱贵人在为我抱不?平。我虽是荣妃娘娘的妹妹,总不?能时时让娘娘替我忧心,何况娘娘大病初愈。我是荣妃的妹妹不?假,可我如今也?是陛下的昭嫔,自当恪守宫规。” “贺淑仪让林婕妤回宫,也?是为了林婕妤身?子着想。我如今身?体康健,何须格外的关?照?邱贵人觉得我说?的可对?” 沈听宜一番话有理有据,眉眼间也?尽是温柔之色。 与邱贵人料想的不?同,也?足够让众人记住她,将她与沈媛熙区分开。 沈媛熙性子张扬傲慢,可她沈听宜却是温柔从容的。 邱贵人不?住地点头:“昭嫔所言极是,妾身?受教了。” 一旁的胡婕妤似笑非笑:“邱贵人年长了昭嫔几岁,倒不?如昭嫔明事理。” 沈听宜忙屈膝笑道:“母亲言传身?教,妾身?耳濡目染,学了几分罢了,诸位娘娘见笑了。” 许贵嫔歇了一会?,恢复了精神气,也?凑来问:“不?知昭嫔口?中的母亲是哪位?” 沈听宜含笑:“妾身?说?的母亲自然是沈家主母,也?是荣妃娘娘的母亲。” 胡婕妤一怔,许贵嫔了然道:“我记得,先帝当年为沈大人赐婚了顺康郡主,想来说?的是这位沈夫人了。” 又说?起了顺康郡主的出身?:“顺康郡主是庆阳大长公?主的女儿——庆阳大长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妹妹。” 作为宫中嫔妃,或许会?不?知道顺康郡主的名?号,可她们一定知道庆阳大长公?主。 无他,庆阳大长公?主还活着,且在如今的皇室宗族里,属她辈分最高。 便是当今的太后,见了庆阳大长公?主,也?要?亲热的喊一声“妹妹。” 贺淑仪的视线投来,风声传递着她的话语:“本宫听闻昭嫔是庶出。” 顺康郡主是沈府主母,她若是庶出,自然不?是顺康郡主所出。 沈听宜攥着手心,无端升起一股寒意,堵在了她的嗓子眼。 贺淑仪注视着她,周围的嫔妃也?投来各色的眼神。 正文 第033章 暗语 越是这时候,越是要稳住。 沈听宜眉头紧蹙,徐徐道:“妾身的母亲只有一位,这与?妾身是庶出并?不相悖。” 沈府所有的孩子,不论嫡出还是庶出,都得喊顺康郡主为母亲。 就像后宫的皇子、公主,他们所称呼的母后,也只有皇后而已。 贺淑仪听罢,冷冷道:“倒是伶牙俐齿。” 沈听宜坦然接受:“贞妃娘娘也曾如淑仪这般夸过?妾身呢。” 贺淑仪闻言,霍然转过?了身。 许贵嫔轻声赞许道:“昭嫔,原来是我小瞧了你。” 沈听宜羞涩地低下头,忽然,寻了个话题:“妾身有一事?想请教贵嫔。” 许贵嫔长眉微扬,“何事??” 沈听宜躬身,声音略低:“不知?贺淑仪与?荣妃娘娘从前可是有什么恩怨?” 许贵嫔想了一想,摇头道:“不曾,贺淑仪入府后从未得宠,与?旁人也不相往来,从未与?人交恶。” “那今儿贺淑仪怎么……”她想问的是安福殿时发生?的事?。 许贵嫔也疑惑:“我当时也奇怪呢。” “总不能?是嫉妒荣妃娘娘得陛下恩宠吧?” 又自我否定:“这不能?,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怎么偏偏如今嫉妒起来?” 沈听宜默默将她的话记在心?里,面上浮起几分适时的笑意,“许是贺淑仪今日?心?绪不佳吧,妾身谢过?贵嫔告知?。” “不妨事?……”许贵嫔摆摆手,话还未说完,长乐宫殿内忽然走出一名宫女,朝众人躬身一拜:“各位娘娘、主子,陛下口?谕:天色已晚,今日?诸位劳顿,可各自回?宫安寝。” 后宫粉黛环佩叮当、裙裾婆娑,齐声道:“谨遵陛下口?谕。” 白白在寒风中等了这么长时间,最后连长乐宫的门都没进?,众人心?里免不得有些怨,只是当下无法宣之于?口?,在陆陆续续走远了长乐宫,众人才悄然议论起来。 沈听宜跟在后面,听着她们小声的埋怨与?猜测。 她却没有与?人攀谈的心?思,被汝絮扶着,朝昭阳宫走去。 穿过?凉亭时,沈听宜忽然想起,她们在长乐宫外?等候了这么久,未听得一丝殿内的动静。 未免过?分安静了。 薛琅月若只是是动了胎气,帝王大可没有必要将守在长乐宫的侍卫全部调离,甚至在千秋节抛下一众后妃…… “主子在想什么?” 沈听宜回?过?神道:“我在想,长乐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汝絮笑道:“总不能?是贞妃流产了。” 那必然不会。 薛琅月会安安稳稳地诞下二皇子的。 沈听宜想到这里,又不由失笑,如今与?从前不同?了,这次,薛琅月还真不一定能?安稳生?子。 回?到德馨阁后,繁霜从汝絮嘴里听完今晚发生?的事?,笑着道:“再大的事?,主子明儿也会知?晓的。今日?主子受累了,汝絮,你为主子按按肩、捏捏腿吧。” 沈听宜“嗯”了一声,收了所有的心?绪。 以她现在的能?力,能?做的事?只有等待。 沈听宜呷了口?繁霜递来的热水,润了润嗓子,环顾四周,却不见知?月的身影,“怎么不见知?月?” 繁霜隐晦地扫过?汝絮,回?话:“知?月姑娘身子有些不适,奴婢让她回?屋子歇息了。” “知?月姑娘早上不是好端端的吗?怎么主子一走,她便身子不适了。”汝絮一边按着沈听宜的肩膀,一边略带疑惑地笑着,“难道是因着主子没带她出去,便吃醋了?” 繁霜笑着,不接茬。 沈听宜也没说话。 汝絮满面带笑:“若真是这样,那主子下次还是带知?月姑娘出门吧,奴婢不想惹了知?月姑娘心?中不快。” 沈听宜几不可闻地叹息:“知?月到底不如你稳重。” 汝絮笑意更深了,谦虚道:“不过?是因为奴婢痴长了知?月姑娘几岁。” 繁霜立在一旁,抿着嘴,并?不参与?这个话题,不想,陡然撞上了沈听宜的视线。 她面上很平静,视线也是温和的,没有试探,也没有旁的意图,似乎只是突然看向了她。 繁霜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沈听宜莞尔一笑,移开了视线。 繁霜心?头蓦地一颤,听沈听宜道:“知?月既然身子不适,这些日?子就让她安生?休养吧,等什么时候身子爽利了,再让她来近身伺候。” 汝絮愕然:“主子,知?月姑娘……” 沈听宜摆手,“就这样吧,你不必说了。” 汝絮垂下眼帘,应“是”。 当晚,汝絮又守着沈听宜,一夜未眠。 翌日?晨起为沈听宜梳洗时,汝絮有些精神恹恹。 繁霜看着汝絮的神情,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替沈听宜簪了支石榴花簪,才柔声道:“奴婢昨晚将主子的话告诉了知?月,今早去见她,听闻知?月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想来明日?就能?近身服侍主子。” 沈听宜照着镜子,用螺子黛将眉色描了描。 汝絮勉强打起精神,赞叹道:“螺子黛真适合主子。” 等描完了两条眉,沈听宜才悠悠地开口?:“待知?月过?来自己与?我说。繁霜,我这眉色如何?” 繁霜近前,细细瞧了瞧,道:“恕奴婢卖弄了,依奴婢看,主子眉不描而黛,这螺子黛不过?是锦上添花。” 沈听宜一笑:“那看来,螺子黛这珍贵之物,被我糟蹋了。” “主子怎会这般想?”繁霜将口?脂盒打开,轻声道:“再珍贵,也不过?是一物,总归是有用完的一日?。落在会用的人手中,能?发挥它的价值,若是落到不会用的人手中,那才是糟蹋了。主子用上它,是衬得它好用。” 汝絮也附和地奉承。 “说的在理。”沈听宜不欲多说,对着镜子照了照,忽然拔下了发髻上那支石榴花簪,在手中摩挲了一会儿,轻轻一笑:“这石榴花簪是皇后殿下赐下的,你可知?它有何意?” 繁霜觑了眼沈听宜,看着她手中的发簪,谨慎地道:“石榴花开时,花朵数量繁多,因而石榴花象征着多子多福,亦有喜庆之意。” 沈听宜拨弄着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石榴花,沉吟道:“听闻在北城,石榴花常常会被人送给自己心?仪的男子或是女子。” 说罢,沈听宜又重新插上了这支发簪,也不管她们对这话如何去想,起身问:“陛下赏赐的兰花现下在何处?” 繁霜忙回?:“奴婢让兰因养着呢。” 怕沈听宜不记得兰因,她解释起来:“兰因是德馨阁三?等宫女,她最擅侍弄花草,奴婢又见她名字里有兰字,便做主让兰因来照看兰花了。” 沈听宜点头,对她的安排不作疑,只道:“毕竟是御赐之物,你也要盯着些,让她仔细照看。” 繁霜一笑:“奴婢省的。” 正文 第034章 杜鹃(一) 离晨省还有些时?辰,沈听宜却不同往常一般早早急着走出去,反而不慌不忙地用起了早膳。 繁霜默默地伺候在一旁,汝絮看着日头,倒有些急了:“主子,该去凤仪宫了。” 沈听宜握着汤匙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抽空搭理她:“今日不去了。” “啊?”汝絮当下便愣住了,“这、这如何使?得?” 各宫嫔妃每日要去凤仪宫进行?问安,达到贵人的?位分可以进入殿内向皇后问安,而低于贵人的?嫔妃,则在凤仪宫正殿外?行?跪礼问安。 若无帝王或皇后特?殊的?旨意,各宫嫔妃每日都需要去晨省的?,否则,视为不敬,轻则禁足,重?则降位。 繁霜笑道:“汝絮,再等等。” 汝絮看着繁霜含笑的?眼,不知道她?们在等什么。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 沈听宜才用过早膳,凤仪宫便派人来告知:今日不必晨省。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汝絮追问。 凤仪宫的?人,口风极严,吐露不出半点有用的?消息,只?说最近几?天都不用去凤仪宫晨省了。 沈听宜目送那?宫人离开,旋即道:“去长乐宫问问娘娘不便知道了?” 和?颜悦色地看向汝絮,“汝絮,你守了我一夜,可还能陪我去?” 汝絮哪能放心不跟着她?,忙道:“奴婢自然要跟着主子的?。” 沈听宜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好。” 繁霜看着汝絮的?脸色,眸光闪过一道微妙的?情绪。 …… 到了长乐宫,沈听宜毫无阻碍地进入内殿。 彼时?,沈媛熙正靠在榻上,被绯袖伺候着喝着药膳。 沈听宜目不斜视,恭敬地行?礼问安:“妾身给荣妃娘娘请安。” 沈媛熙眼皮未抬,“坐吧。” 沈听宜略略坐下。 沈媛熙猜出了她?此次的?目的?,很快就道:“过来找本宫是?想知道衍庆宫的?事?” 沈听宜颔首承认:“是?,妾身确实为了此时?而来。” 沈媛熙慢悠悠地吃完了药膳,擦了擦嘴角,也不跟她?藏着掖着,“昨儿衍庆宫的?前院里忽然出现了一支杜鹃花簪,贞妃因而有些胎像不稳。” 杜鹃花簪。 沈听宜眼皮子跳了一跳,见沈媛熙神色冷凝,温声询问:“可是?杜鹃花簪有什么问题?” 沈媛熙淡淡道:“这杜鹃花簪与闲云吞下去的?一模一样。” 可那?支花簪已?经放在宗人府存起来了。 沈听宜面色霎时?间白了一层,“这怎么会……” 沈媛熙黛眉紧锁,似乎没?有头绪。 沈听宜说出心中猜想:“莫不是?有心人仿制了簪子?” 绯袖将碗勺连同?托盘递到小宫女的?手上,由是?笑道:“昭嫔,宫里人要是?仿制簪子,是?越不过尚功局的?。” 言下之意,除非是?尚功局的?人帮忙掩饰,否则一查便知。 沈听宜忖度了一会儿,又道:“若是?外?出采买时?找长安城的?店家仿制的?呢?” 不无这个可能。 沈媛熙沉吟:“有几?分道理。” 只?是?这样,牵连的?宫人太广了,一时?半会是?查不清了。 沈听宜忽然想到什么,低声笑道:“娘娘,这贞妃难道是?见到杜鹃花簪后吓得动了胎气么?” “而且,那?花簪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前院里?何况,从前书兰的?尸首也是?无缘无故出现在长乐宫偏殿的?院子里。这二者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沈媛熙浅怔,没?继续说这个话题,只?是?诧异地看了眼她?,道:“你如今怎想的?如此多?” 沈听宜抿了抿唇,“妾身从汝絮那?儿听说了娘娘这些年受的?苦楚,便替娘娘感?到委屈……妾身委实看不惯贞妃。” 沈媛熙与汝絮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浮起几?分笑意,“好在如今本宫身边有了你。” 沈听宜垂眸,轻言细语:“日后能帮娘娘几?分也是?妾身的?福气。” 接着,提起昨日后面发生的?事:“昨日娘娘进入衍庆宫后,贺淑仪见林婕妤咳嗽不止,便让林婕妤先行?回宫了。” “贺淑仪可是?与娘娘有什么旧怨么?” 沈媛熙冷嗤了一声:“本宫与她?能有什么旧怨?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不必理会她?,她?可不敢欺你。” “是?,妾身省的?。”沈听宜低低应下。 沈媛熙抚了抚襦裙上的?滚边,回忆起昨日薛琅月苍白如纸的?脸颊、极力辩解的?模样,眼中闪过嘲弄,冷笑道:“也不知是?何人所为,可真是?将薛琅月吓得不轻呢。” 余下几?分感?慨:“只?是?可惜,没?让她?……” 流产。 沈听宜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闲云之死还有诸多疑点,如今一支簪子又将这事翻出来,到底是?谁,接二连三要扯着一个已?故淑妃当幌子? 闲云之死与沈媛熙关系很大,可这回,依照沈媛熙的?态度,却不像是?她?的?手笔。 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已?经惹的?这么多人紧盯了,难怪说宫里是?吃人的?。 沈媛熙见沈听宜低着头,一副谦卑的?样子,忽然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沈听宜鸭睫轻轻一颤,屏住了呼吸。 沈媛熙留着长长的?指甲,沈听宜垂着眸子,可以见到她?葱白指上染着的?凤仙花汁儿。 蔻丹衬得沈听宜肤若凝脂,面若桃花。这般姿色,在宫里可以称得上是?艳绝了,更别提她?才及笄之年,再稍稍长大一些…… 沈媛熙闭了闭眼,不敢往下深想。 “娘娘……”沈听宜怯怯地唤她?,清甜的?嗓音微微上扬,拖起了绵软的?尾音。 沈媛熙猛然睁开眼,撇开她?的?下巴,声平:“再过三个多月,后宫就要进一批新人了,听宜,你明白本宫的?意思么?” 沈听宜蓦地被她?松开,一下子偏过头,听完她?的?话,下意识地道:“妾身明白了,望娘娘指点。” 沈媛熙盯着她?半晌,倏然一笑:“你想让本宫指点你什么?如何侍寝?” 声音里暗含的?,是?冷漠,亦是?愤怒。 沈听宜暗道不好,立即跪下请罪:“妾身失言,娘娘恕罪。” “妾身以为,妾身入宫本是?为了娘娘冲喜,如今娘娘身子已?好,陛下必以娘娘为先,妾身……” 沈听宜说着好听的?话,哄着她?。 “罢了。”沈媛熙大概是?真的?被这句话安抚住了,和?缓了语气,“左不过有本宫在。” “跪安吧。” 沈听宜恭顺地退下:“多谢娘娘,妾身告退。” 正文 第035章 杜鹃(二) 从长?乐宫出来时,日光正?盛,灼灼的桃花攀附在枝桠上,吐着娇嫩的花蕊,十分惹人怜惜。 青石砖铺就而成的宫道上,宫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一如沈听宜初入宫见到的场景。只是那时候,她隐没在其中,不?引人注意。而这时候,宫人见着她,都行礼避开了她的道。 尽管,她们并不认识她的面容。 可?识得她身上穿着的宫装、象征着妃嫔身份的宫装。 她走的很慢,观看着两侧的风景。汝絮跟在身后,一直沉默着。快走到凉亭时,却远远见着两名女子坐在大理石桌前交谈。 这不?是回昭阳宫的必经之路,但沈听宜略一思索,还?是提步上前。 走得近了些,她识出两人的身份——明?妃和恪容华。 亭中唐文?茵瞧见了她,扬声唤道:“昭嫔。” 恪容华也看过来。 沈听宜上前行礼,盈盈福身:“妾身请明?妃娘娘、恪容华安。” 唐文?茵笑着问:“昭嫔可?来坐坐?” 亭中正?好有三张石凳子,沈听宜也没推辞,“谢娘娘。” 恪容华侧身瞧她,惊道:“昭嫔这儿怎么有一道红痕?” 她指着沈听宜的下巴。 沈听宜也有些惊讶,摸了摸,摇头道:“妾身也不?知,许是方才不?甚被指甲划到了吧。” 恪容华的目光从她素白的手指掠过,笑道:“原来如此,那昭嫔日后可?要仔细些。” 唐文?茵倒没想那么多,只?是顺着沈听宜来时的方向望了一下,“今日不?必晨省,昭嫔是从哪来?” 昭阳宫位于东边,离这里还?有一段路,可?沈听宜却是打西边宫殿走来的。 沈听宜没打算隐瞒她们,如实道:“妾身方才从长?乐宫出来。” “哦。”唐文?茵点点头,“荣妃可?与你说了今日为何不?必晨省?” 沈听宜拢了拢细长?的眉,踌躇道:“衍庆宫前院无故出现了一支杜鹃花簪,皇后殿下取消晨省约莫是要查清此事罢。” 唐文?茵微微蹙眉。 恪容华适时地问:“宫里杜鹃花簪并不?少见,莫不?是这支有独特之处?” “是。”沈听宜压着声音,“荣妃娘娘说,这支与闲云吞下去的那支一模一样。” 恪容华捏着帕子遮住了口?鼻,眉眼中掩饰不?住惊愕。 唐文?茵不?解道:“这莫不?是有人故意将簪子放到衍庆宫,惹了贞妃动了胎气?” 沈听宜只?是道:“这,妾身却不?知了。” 恪容华眼波流转,忽然道:“其实,妾身倒是想起一件事。” 恪容华是闻褚册封太子后与薛琅月一同入太子府的,她比唐文?茵更早入府,知道的也更多一些。 “从前在太子府,淑妃与荣妃交往密切,与贞妃倒是平平,只?是,淑妃薨逝前,与贞妃发生了一件事。” 唐文?茵于是问:“什么事?” 恪容华含糊道:“府里众人,原是贞妃最?受宠,荣妃次之,后来淑妃在陛下面前说了些贞妃的一些事儿……虽说是传言,但这之后贞妃确实被陛下冷落了一段时日,也是这段时日,荣妃倒成了最?受宠的。” “清治二十年十月底,许贵嫔受到淑妃责罚,当?天便查出了身孕,淑妃因此被禁了足。之后,淑妃忽然染上了风寒。十一月中旬,便病逝了。” “据说,淑妃是在贞妃去了一趟她的院子后才病逝的。” 恪容华再次降低了声音:“因为淑妃的寝室里有一支贞妃掉落的金钗。” 原来如此。 难怪当?时沈媛熙说金钗是证据。 恪容华继续说:“淑妃生前最?爱杜鹃花。不?仅她的院子里种满了杜鹃花,就连佩戴的首饰和衣物上也都有杜鹃花。” “淑妃喜欢,旁人便会避讳着,因而府内只?她有这样式的花簪,即便是现在的后宫里,娘娘与妾身们也不?会去佩戴的。” 只?是,贞妃的宫里却出现了杜鹃花簪。 唐文?茵理解着她的话,问道:“可?本宫入府至今,听的都是淑妃是病逝,并未牵扯到贞妃。” 恪容华一笑:“是,陛下当?年着人调查了,淑妃确确实实是病逝,也说那支金钗并非贞妃的,而是淑妃的。” 唐文?茵:“怎么荣妃却说金钗是贞妃的?” 恪容华莞尔:“到底是淑妃的还?是贞妃的,还?不?是陛下说了算?” 唐文?茵一噎。 金钗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认为淑妃之死与贞妃无关。 沈听宜低头看着鞋尖,忖度着恪容华的话。 唐文?茵感慨:“淑妃都快薨逝三年了,怎么还?能牵扯到她?一支杜鹃花簪便吓得贞妃动了胎气,这不?就是让旁人觉得贞妃与淑妃之死脱不?了关系么?” 沈听宜茅塞顿开。 是啊,如此一来,旁人都会以为她是因为杜鹃花簪而动的胎气。而杜鹃花簪,代?表的是淑妃。 只?是,这不?过一件简单的事,并不?值得帝王特意赶去吧? 一定还?有不?能说的隐情。 沈听宜暗暗想着,抬眼道:“殿下已经在查了,想必很快能查出来簪子的来源。” 晌午,尚功局一名掌珍被贬,衍庆宫一名三等?宫女被杖责二十并调离。 听了汝絮的话,沈听宜笔下动作未停,平静地道:“她们让贞妃动了胎气,差点害了皇嗣,是该受罚。” 汝絮轻轻道:“那名宫女与书兰是同乡,此举是为书兰报仇。” 只?让贞妃动了胎气,还?搭上了自己的下半辈子,这算什么报仇? 沈听宜搁下狼毫,揉了揉眼睛,“可?听说贞妃如何了?” 汝絮想着自己打探的消息,忿忿不?平道:“陛下已经撤走了衍庆宫的侍卫,怕是要给贞妃解禁了。” 沈听宜叹息:“果然如娘娘所说,陛下更加宠爱贞妃。” “是啊。”汝絮觑着她的神情,给贞妃上眼色,“主子今日亲眼所见,便可?知荣妃娘娘这些年受的委屈了,只?怕来日贞妃再诞下皇子,位分就要踩在娘娘的头上了。” 如今二人都是正?二品妃位,皇后之下正?一品皇贵妃位同副后,向来是不?会轻易册封的,从一品四妃便是到顶了。 淑妃是薨逝后追封,不?能算在列。因而,从一品贵贤德淑四妃,都还?空着。 正文 第036章 杜鹃(三) 宫里的三妃虽同位列正二?品,但?依照圣旨宣读的顺序来说,荣妃为首、贞妃次之、明妃最末。 就座位来看,大陵皇朝以左为尊,皇后?座下,便是荣妃居左一,贞妃居右一,明妃居左二?。 汝絮定定地看着她:“到那时候,贞妃位分又高,还有皇嗣,真真是后?宫第一人了。” 沈听宜佯装叹气:“荣妃娘娘出身尊贵,哪能叫她不上去?” “可不是。”汝絮自然而然地接下去,“贞妃的父亲不过是正五品中书舍人,沈大人可是正三品户部尚书。” 沈听宜垂眸,墨水沾在薄薄白?白?的纸上,是她一贯临摹写出的簪花小楷。 她忽然想到了习字时女夫子告诫的话:簪花小楷,柔美清丽,秀雅飘逸,最适宜女子书写。 可她从?前偏爱的是流动?自由、变化多样的行书。 汝絮见她久久不出声,望向她侧脸半边的细白?面颊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时候安静沉思的沈听宜有些陌生?了。 汝絮秀眉微拧,将疑惑表现的恰到好?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主子在想什?么?” 沈听宜抬眸,面上带着潺潺笑意,呢喃:“忽然想起了幼时在府里与?娘娘一同习字的事了。” 汝絮感到意外,片刻后?转笑:“主子与?荣妃娘娘感情深厚,在宫里也能互相扶持,这可是旁人怎么也得不到的福气呢。” 沈听宜吁出一口气,“正是如此,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贞妃尊于娘娘。若是,贞妃这个孩子生?不下来……” 她停了停,没再说下去。 汝絮听在耳中,诧异地看着她,呼吸也不由地紧促起来。 最终归于一声极呼:“主子,三思。” 沈听宜朝她浅笑:“随意说说罢了,汝絮,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汝絮脸色不变,谨慎地劝道:“只是隔墙有耳,主子是该小心?为上的好?。” 沈听宜却是不以为意的态度:“在德馨阁里,都?是跟着我的宫人,难不成还能被旁人听去了?” 又笑她:“汝絮,你啊,还是过分小心?了,这一点,还需要和繁霜多学学,不过,你想法多,繁霜稳重、办事妥帖,倒是相得益彰。” 汝絮抿了抿嘴,压下心?里的那道说不清的情绪。 “是奴婢想多了。” …… 看着汝絮出了德馨阁,沈听宜才?渐渐收敛了笑容。 知?月从?帘帐后?缓缓走出,一双眼睛像兔子似的,红彤彤的。 “小姐,您受苦了。” 沈听宜望向她,朝她招了招手,“知?月,过来。” 知?月像在府里一样,跪到沈听宜的脚边,抱住了沈听宜的腿,泣涕:“小姐,奴婢无用,这些天?才?明白?小姐的心?意。” 沈听宜摸了摸她的头发,进宫后?第一次安抚她:“在府中我便同你说过的,知?月,我再同你说一遍,在宫里我只有你一人可以信任。这些天?,也让你受委屈了。” 知?月抹了把眼泪,有些羞愧地低着头:“好?叫小姐知?道,其实奴婢是受到了繁霜姑姑的教诲。” 她将繁霜对她说的话尽数道出。 “繁霜姑姑说得对,汝絮毕竟是长乐宫调来的,奴婢应该多向汝絮学学的。” 沈听宜听完,虽对繁霜的举动?早有预料,却还有些惊诧,只是面上不显,将知?月扶起,语重心?长道:“汝絮是个有本事的,你该学学。但?是最紧要的,是繁霜。繁霜是从?尚宫局调来的,二?十多岁便能当上掌事姑姑,定是有能力的,你若能跟着她学上几分……” 知?月心?思虽然没汝絮深,却也非愚笨之人,更何况,还跟着沈听宜经过了十多年沈府的耳濡目染,一点就透了。 她点点头:“奴婢虽然不喜汝絮,却也知?道,她日后?定是会一直跟着小姐的,奴婢会与?她好?好?相处,不让小姐为难。” 沈听宜敲了敲她的额头,“不妨事,你若不喜她,也不必委屈自己与?她交好?。” 知?月“啊”了一声,没明白?她的意思。 沈听宜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知?月听着听着,喜上眉梢,“小姐说的可是真的?” 沈听宜望着她,眸中荡开了笑意,“我何时诓过你?” 知?月俏俏地福身:“奴婢必不负主子所托。” 沈听宜等知?月离开,没了抄写经书的心?思,将已经干了的纸叠到一起。 入宫后?,她便将德馨阁一切的事情交给了繁霜处理,出入就带着汝絮。 观察了这么久,约莫探出了些繁霜的底细,是时候加一把火候了。她如是想着。 酉时,乾坤殿一名御前太监来到德馨阁传帝王口谕:传昭嫔侍膳。 三月还处于忽暖忽热的时候,到了四月,迟来的春意,带来一片生?机盎然,月底,百花盛开,更是姹紫嫣红。 沈听宜走过青砖小路道,穿过几道蜿蜒的回?廊,来到了乾坤殿门前。 汝絮跟着身后?,见她停下,不由地问:“主子,怎么了?” 沈听宜声音很轻,也有些缥缈:“平白?无故的,陛下怎么招我侍膳呢?” 日头偏西,橘黄色的光晕在沈听宜的脸颊上,带着几分暖意,可她只觉得凉意袭袭。 汝絮笑道:“主子,您是陛下的昭嫔,陛下招您侍膳还需要理由吗?” 又低了点声音:“陛下甚少招人侍膳,主子,您可要好?好?把握住啊。” 汝絮意在提醒她,既然招了她侍膳,就要把握住这个机会,侍个寝。 沈听宜皱了皱眉,却没把汝絮所言的侍寝一事放在心?上,现下最要紧的是闻褚是否理解她先前的那番举动?,如果?没有意外,这一次—— 守在外面的小太监笑眯眯地将她请进去:“陛下在里头等昭嫔呢。” 乾坤殿是帝王寝殿,自是金龙盘柱,富丽堂皇。她去的同样是偏殿,却与?上次的不同。 这里处处留着帝王处理朝政的痕迹,两?排书柜横在中间,将偏殿分成了两?个空间,摆着笔墨的桌案后?的墙上还挂着一幅大字:“海清河晏”,倒像是书房。 沈听宜悄悄观察着。 殿内虽然安静,听不见半点声响,但?暗处不知?有多少人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悄然绕过书柜,走到更里面的那个空间,却没有宫人,只有闻褚。 帝王一袭靛蓝色长袍,支颐靠在榻上,面如美玉,清俊的眉下双眼虽然阖着,但?沈听宜能想到他睁开眼时,那双漆黑的眸子。 如沈媛熙所说,帝王容貌俊美,才?过弱冠,又是世上最尊贵之人,平常姑娘见了,哪里会不动?心?呢? 可沈听宜曾经与?他相处过,得到过他的宠爱,也见识到他的薄情。 他是帝王,最重要的是大权在握、江山稳固,而不是与?后?宫女人的情爱缠绵。 她们这些嫔妃,在他心?里算得上什?么,又占得了几分地位呢? 正文 第037章 杜鹃(四) 沈听宜垂着眉眼,轻轻跪下,“陛下万安。” 闻褚听见她的声音,缓缓睁开眼,“平身?。” 沈听宜依言起?身?。 闻褚望着她恭顺的模样,似是随意一问:“在宫里待的可还习惯?” 沈听宜垂着脸,恭谨回道:“有皇后殿下和荣妃娘娘的照拂,妾身?已经习惯了。” “是么?”闻褚轻轻一笑,声音端的是漫不经心,“可朕怎么听闻你受了好大的委屈?” 沈听宜倏然抬眼,眉眼深深,表情严肃:“回陛下,妾身?并不曾受到半点委屈,不知陛下是听何人所说?” 闻褚静静地看着她,虽是沉默,嘴角却微微弯了弯,似乎是在笑。 沈听宜对上了他的眼睛,黑瞳里藏着无垠的暗河,深沉幽暗,似是能拉人沉迷的漩涡,涟漪层层,很危险,却吸引着人去?探索,沉沦其?中。 盯着他看了许久,沈听宜才装作?慌乱的样子,“妾身?失礼了。” 闻褚看着她逃避的动作?,眼中明明暗暗,却微微一笑,语声低沉:“昭阳宫与沈府比,如何?” 榻上垫着一对明黄色的软枕,他稍稍靠着,懒懒地看着她,带着一副审视的姿态。 沈听宜默然片刻,缓缓道:“昭阳宫雕梁画栋,一应俱全?,沈府自然比不得。只是,妾身?生在沈府,在沈府待得更久,比起?昭阳宫更加熟悉沈府。” 闻褚眉头稍稍一挑,“若只能选一个,昭嫔更喜欢住在哪?” 沈听宜神情微松,缓缓抬起?脸来,盈盈一笑道:“妾身?已经从沈府出嫁,心里唯有生母一人惦记着。进?了后宫,便是陛下的人,妾身?自是选择昭阳宫。” 闻褚打量着她,神态宁和,“虽然出嫁,沈府却是你的母家,可舍得?” 沈听宜随即谦卑地跪下:“溥天之?下,莫非王土。①沈府是陛下的,昭阳宫亦是,在妾身?眼中,二者又有何分别?妾身?住在昭阳宫,倒是离陛下更近了。” 她目光灼灼,“妾身?日日抄经祈愿,最后遇见了陛下,这不正如陛下所言,这是上天许下的缘分吗?” 闻褚朗声一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停下来,凝视着沈听宜,伸出一只手来,温声道:“坐吧。” 沈听宜迟疑着,在他的注视下,轻轻搭上他温热的手心。 闻褚收拢了她的手,迅速将她拉到身?侧的榻上。 离的很近,近的能感?受到闻褚呼吸时喷出的气息,沈听宜一时怔怔。 “朕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两次。”他忽然改了称呼,突兀地说,“沈二小姐,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背对着闻褚,沈听宜只能根据他的语气猜出他的态度。 “陛下,这都是妾身?的选择。妾身?自愿入宫,选择昭阳宫、选择陛下,陛下都不嫌弃妾身?,愿意给妾身?选择的机会,妾身?怎么会后悔?” 沈听宜转身?,面向闻褚。 柔和的光从被?支开的雕花窗棂中透过来,映在了闻褚疏朗的眉目上。 松开她的那张手,忽然落在了她的脸上。他向前倾了倾,用大拇指轻柔地抚摸着她的眼尾。 沈听宜眼里闪过错愕,脸上登时一热。 闻褚并没有旁的动作?,只是像对待珍宝似的,又轻又柔地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闻褚的指腹有些薄茧,触碰她的皮肤有些粗粝的摸索感?,沈听宜下意识蜷缩起?手指,却强装镇定?,一动也不敢动。 她垂下眼,看着闻褚那净白修长的手指,心中竟无端生出几分旖旎。 闻褚看着眼尾那寸红色,眸色更深了两分。 沈听宜往后仰了仰,尾音发颤:“陛下,该用膳了。” 闻褚收回手,察觉到她的惧意,不禁笑道:“昭嫔在害怕朕?” “妾身?不敢。”沈听宜说着,就要起?身?请罪,“只是,陛下今日是招妾身?来侍膳的。” 闻褚拉住她的手腕,眉角轻轻一压,声音低哑:“荣妃已经病愈,昭嫔侍寝的日子也该提上来了。” 沈听宜莫名地点点头,下意识地回道:“妾身?会准备好的。” 闻褚听到这话,沉默了好一阵,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忍不住敛颚笑出来。 沈听宜不明所以,目光定?在他充斥着笑意的眉眼。 笑了一会,闻褚又道:“不急。” …… 说是侍膳,倒不如说是沈听宜陪闻褚用了一次膳。 帝王身?侧有张罗的宫女们、有试毒的太监们,还有等候在一旁的孟问槐,根本轮不上沈听宜来伺候。 沈听宜吃着吃着,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以她现在的身?份,还不能与帝王同坐在一张桌子上用膳啊。 闻褚注意到她走神的模样,手下动作?一顿,“可是哪道菜不合口味?” 沈听宜忙摇头,“陛下,这不合规矩吧?” “嗯?”闻褚一愣,不知想起?什么,挑眉笑道,“昭嫔破的规矩何止这一次。” 沈听宜一时呐呐,小声控诉:“分明是陛下……” 闻褚或许是听见了,但嘴角笑意不减。 大陵皇朝虽自古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闻褚是帝王,自可随心所欲。 见沈听宜只顾低头用膳,闻褚便找了个话题,问道:“后宫最近可有什么趣事?” 沈听宜微顿,瞅着他道:“千秋宴之?后,后宫中便开始传:贞妃娘娘是因为?见了杜鹃花簪才动了胎气,又说,贞妃与淑妃有些旧怨……” 沈听宜话说的委婉,闻褚却是当年之?事的知情之?人。 见他神情平静,沈听宜声音略低了些:“先前,妾身?听殿下说,陛下当年调查过,淑妃乃病逝。只是,荣妃娘娘却与众人说,是贞妃害死了淑妃。” 听沈听宜说完,闻褚仍旧神态自若:“昭嫔以为?呢?” “陛下既已查清,妾身?自然是相信陛下的。”沈听宜徐徐道,“妾身?听闻荣妃与淑妃一向交好,荣妃对此心有疑虑亦是常理。” 她蹙眉,“只是,宫里关?于贞妃害了淑妃的谣言愈演愈烈,贞妃怀有皇嗣,若是听了这些闲言碎语,怕是不大好。” 闻褚搁下玉筯,语气不善:“皇后便放任谣言不管么?” 沈听宜垂眸:“妾身?不敢妄言。” 一直没有出声的孟问槐这时上前两步,躬身?道:“回陛下,殿下调查后,抓了几个带头嚼舌根的宫人送入了宫正司,只是,各宫娘娘们私下里也在议论。” 正文 第038章 杜鹃(五) 宫人被?抓入宫正司①,威慑只在宫人,各宫嫔妃私下里谈论,并无理由让她们闭口不谈。皇后?难道要像对待宫人那样,给?嫔妃们来一个杀鸡儆猴? 何况,为这场谣言推波助澜的,是荣妃。 皇后?对嫔妃的?放任,不过是在观望帝王的态度。毕竟,帝王当年?下令言明淑妃乃病逝。荣妃这般,挑衅的?不是皇后?,而是帝王。 沈听宜觑着沉思中的?闻褚,心里存疑:沈媛熙那般信誓旦旦,决计是发现了什么,否则不会因为一只金钗便死死咬着贞妃不放。可若是贞妃害了淑妃,帝王真的?会因为宠爱贞妃,便篡改真相、包庇贞妃吗? 若,二者都不是真相呢? 沈听宜想到这,似乎有了头绪,却犹如雾中,朦朦胧胧。 忽地,沈听宜眼前?一亮,轻声道:“谣言是从衍庆宫无缘无故出现了一支与闲云姑姑吞下去?的?一模一样的?杜鹃花簪开始的?,说贞妃娘娘是见了杜鹃花簪,才动了胎气。” 闻褚转眼看她,示意她往下说。 “妾身以为,宫里有一模一样的?两?支花簪不是很正常吗?淑妃有杜鹃花簪,贞妃娘娘为何不能有呢?” 闻褚转了转玉扳指,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倒是孟问槐几不可察地瞄了一眼沈听宜。 沈听宜神情坦荡,“听闻杜鹃花寓意吉祥,又正值花期,想来各宫娘娘们都很愿意观赏一番的?。” 闻褚目光变得锐利,“昭嫔倒是想了个好法子。” 沈听宜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妾身斗胆进言,陛下见笑了。只是,妾身相信贞妃与淑妃故去?无关,也希望各宫娘娘们能相信此事。” 孟问槐瞧了瞧帝王的?神情,语气恭敬:“陛下,司苑司今年?栽培的?杜鹃花开的?确实?比往年?还要旺盛。” 瞥见沈听宜那认真的?眼神,闻褚悠然?道:“让司苑司挑选一些杜鹃花,送去?衍庆宫,也让司珍司那边给?贞妃制一支金累丝镶宝石杜鹃花簪。贞妃喜欢杜鹃花,日后?,若有杜鹃样式的?首饰,便都留着送去?衍庆宫。” “奴才谨遵陛下圣意。” 孟问槐遵令退下后?,沈听宜看着闻褚,含笑道:“陛下如此厚爱贞妃娘娘,真是让妾身羡慕。” 闻褚轻轻笑了一声,意有所指:“朕以为,昭嫔日后?,亦会让旁人羡慕。” “陛下金口玉言,妾身奉为圭臬。”沈听宜离座、俯身,珠环相碰,“妾身日后?必当讨得陛下欢心,让旁人也来羡慕羡慕妾身。” 闻褚嘴角笑意尚在,声线尤显得温和?:“那朕便期待昭嫔的?表现了。” “用膳。” “是。” 沈听宜从善如流地回到座位上,与闻褚默默用完了晚膳。 闻褚净了净手,问道:“荣妃身子可好了?” 沈听宜不假思索地回道:“娘娘已?经好全了,陛下今晚要去?长乐宫看看吗?” “自然?是要去?的?。”闻褚将擦完手的?绢帕一放,顿了顿,“朕许久不去?长乐宫了,倒是昭嫔提醒了朕。” 沈听宜会意,笑着接话:“荣妃是妾身姐姐,妾身缘何入宫,自是不敢忘。” “刘义忠——” 随着帝王的?呼唤,穿着青色宦官服饰的?刘义忠进入殿内。 闻褚离座,扬了扬宽大的?袖子,声音极淡:“准备一下,朕今晚去?长乐宫。” 刘义忠目不斜视,打了个千儿便退下了:“是,谨遵陛下吩咐。” 沈听宜心里算着到来的?日子,深深看了一眼刘义忠,微微叹息。 很可惜,她无力阻止此事的?发生。 …… 短暂的?交谈后?,沈听宜不再久留,很快出了乾坤殿。 候在外面的?汝絮迎上前?,诧异道:“陛下不留主子侍寝吗?” 沈听宜摇头,又闭了闭眼,叹道:“从前?听说伴君如伴虎,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汝絮,先扶我回去?吧。” 汝絮窥她神情,心下微沉。 等回到德馨阁,伺候沈听宜用完了一盏热茶,才出声询问:“主子,发生何事了?” 繁霜立在一旁,打断汝絮的?话:“汝絮,主子累了,让主子先歇一歇吧。” “无妨。”沈听宜按了按眼角,“侍膳时,我将贞妃的?事与陛下说了,陛下听后?,却告诉我,贞妃也喜欢杜鹃花。” 她佯装叹息:“陛下让司苑司将杜鹃花送去?衍庆宫,还让司珍司为贞妃定制了一支杜鹃花金簪子。” 汝絮急着道:“贞妃何时喜欢杜鹃花了,她一直喜欢玉兰呀。”顿了一顿,“陛下怎么——” 又及时改了口:“贞妃现在怎么喜欢杜鹃花了?” “陛下金口玉言。”沈听宜神色淡淡,颇为无奈,“汝絮,记住了,贞妃从前?便极其喜爱杜鹃花,下次可别?说错了。” 汝絮呐呐,不知说什么好。 沈听宜忽然?一笑:“不过幸好,陛下今晚会去?长乐宫。” 汝絮一愣,“陛下要去?荣妃娘娘那儿?” 无怪她愣住了,实?在是帝王已?经许久不曾召人侍寝,千秋之?后?,明知荣妃病愈,也未踏足长乐宫。 汝絮看着沈听宜,试探道:“主子向陛下提了荣妃娘娘?” 沈听宜没否认,“娘娘病愈,陛下该去?长乐宫看望娘娘的?。” 沈听宜开了个侍膳的?头,帝王晚上就去?了长乐宫。这里面没有昭嫔的?原因,谁信啊? 收到乾坤殿传来消息的?后?宫众人,纷纷这般以为。 长春宫 胡婕妤听着宫人传来御驾前?往长乐宫的?消息,神情冷淡:“荣妃恐怕还以为能瞒天?过海呢,谁不知道她的?心思,什么冲不冲喜的?,不过是想叫自己的?妹妹入宫固宠罢了。” 邱贵人坐在她的?下方,闻言轻轻一笑:“婕妤娘娘,昭嫔入宫并非为了荣妃冲喜,而是与陛下一见如故啊。” 这二者的?区别?可太?大了。 “瞧本宫这脑子,倒是将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胡婕妤睨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道:“不过,本宫原以为昭嫔与荣妃有些不同?,没想到啊,终究是一丘之?貉。” 回想起沈听宜的?容颜,胡婕妤喟叹:“倒是可惜了昭嫔那般好颜色。” “娘娘先前?还约着昭嫔同?行,莫不是这个原因?”邱贵人好奇地问。 邱贵人同?胡婕妤住在长春宫,来往这几年?,大抵能琢磨出胡婕妤的?几分心思。 胡婕妤,好颜色。 胡婕妤笑而不语,似乎默认了她的?猜测。 正文 第039章 圣宠(一) “昭嫔与荣妃出自沈府,在宫里显然是要互相扶持。只是,她们却非一母所生,妾身以为,好戏还在后头?。”邱贵人?眉眼含笑,“宫里日子还长,妾身不相信昭嫔会甘愿居于人下。” “昭嫔的心思本宫不知道。”胡婕妤吹了吹蔻丹,眼中闪过一丝明晃晃的笑意,“邱贵人?是从太子府出来的,跟着陛下的时日可比昭嫔多,却被昭嫔后来居上,个中滋味不好受吧?” 邱贵人?顿感屈辱,咬紧了唇瓣,脸色煞白,“是,妾身比不得昭嫔背后有沈府,还有?荣妃……” “邱贵人?,有?句话你倒是说差了。” 胡婕妤盯着她,呵斥道:“什?么?沈府,什?么?荣妃,比得上郑家和殿下么??入了后宫,除了皇后殿下,都只是陛下的妃嫔,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邱贵人?眼圈蓦地红了起来,“若无高低贵贱之分?,妾身如何需要?称婕妤为娘娘?婕妤又为何要?向荣妃行礼?” 胡婕妤脸色微微一变,搭在膝前的十指紧握在一起,不待她说话,邱贵人?又道:“倘若没有?贵贱之分?,婕妤何不向妾身行礼问安?” 说着,讽刺地笑她:“婕妤这话说得也太冠冕堂皇了些。” 胡婕妤被人?戳破了心思?,顿时恼羞成怒:“从前没发现邱贵人?如此伶俐。” “妾身哪里说错了么??”邱贵人?扬起一抹笑,“论恩宠,婕妤平平,妾身以为,婕妤也不过是凭着家世位尊于妾身罢了。” 胡婕妤闻言,冷冷一笑:“邱贵人?有?空与本宫讨论这些,倒不如去争一争陛下的恩宠。本宫倒要?看看,邱贵人?凭着自己的本事,能不能让本宫向你行礼。” 邱贵人?福了福身,“婕妤忘了,妾身还有?皇后殿下的照拂。不叨扰婕妤娘娘,妾身告退。” 胡婕妤怫然大怒:“邱贵人?,你放肆!” 邱贵人?却不理会她,掩面而?去。 胡婕妤望着邱贵人?远去的背影,神情缓和了下来,立在一侧的宫女轻声问:“娘娘,您怎么?平白与邱贵人?撕破脸了?” 胡婕妤掸一掸衣裳,浅笑道:“宫里一潭死水似的,若不动?一动?,也太无趣了。邱贵人?姿色上佳,虽比不得昭嫔,可?到底也能争一争,她越是惧怕,越是不敢争。” “她不争,就?有?旁人?来争。新人?将?至,到时候,陛下还记得她几?分?呢?” 宫女恍然大悟:“娘娘是为了邱贵人?着想。也不知邱贵人?何时能理解娘娘的这番苦心。” 胡婕妤起身,怅然:“本宫不指望她能明白,只希望她能不枉费皇后殿下与本宫的栽培。” …… 长春宫发生的事,并无旁人?知晓。但?如胡婕妤所愿,后宫的气氛渐渐热闹了起来——五月开始,陛下频繁出入后宫。 昭嫔连着五日侍膳,长乐宫连着五日掌灯。 而?衍庆宫,陛下只将?衍庆宫的侍卫全部调走,却不曾解贞妃的禁足令。哪怕司苑司将?一盆盆杜鹃花送入,司珍司将?各式各样有?着杜鹃花样的首饰、衣物送入,帝王仍然没有?踏足衍庆宫。 那些关于贞妃害了淑妃的谣言,也渐渐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贞妃喜爱杜鹃花,帝王恩宠,特赐杜鹃花簪,阖宫上下,须避之。 眨眼间,便过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荣妃可?谓独得圣宠。各宫嫔妃黯然失色,连皇后也对她有?所避让。 沈听宜虽没有?侍寝,隔两?天却去乾坤殿侍膳,因此,后宫中除了荣妃,便是她显眼。 德馨阁 繁霜将?一盏热茶递到沈听宜手边,“主子。” 沈听宜没急着喝,掀开盖子撇了撇茶叶,看着茶水打着圈圈儿。 “汝絮去尚功局多久了?” “约莫半个时辰了。” 沈听宜垂眸,呢喃:“这么?久了。” 繁霜笑道:“听说尚功局新织了几?匹软烟罗,虽说只有?四种颜色,却也要?挑一挑的。” 沈听宜“唔”了一声:“既然是软烟罗,轮的上我么??” 繁霜微微含笑:“主子虽是嫔位,宫里却不缺拜高踩低、八面玲珑之人?,主子近来受宠,自是巴巴地送来。” 沈听宜默了默,目光看向她,似是不解:“怎么?不是看在荣妃的面上?” 繁霜从容道:“主子虽与荣妃同出沈府,但?进了后宫,都是依靠帝王的恩宠。宫人?哪里会在意主子们的出身这些呢?” 沈听宜沉吟:“你心中也是这般想着?” 繁霜心知她的言下之意。 她自调入德馨阁,便在观察着这位昭嫔是否合她的意,是否值得她托付——她不想到了年纪就?出宫,只盼着在宫里寻一个主子,得一份信任,与主子同心而?行。 昭嫔身上虽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行为,但?观其?举止言行,却是个有?耐心且通透之人?,这样的人?,适合后宫生存,假以时日,身份地位必然一跃而?上。 眼下,显然是昭嫔招揽,她投诚之时。 若是刚入宫那会,她可?能还会犹豫,考虑昭嫔是否在试探、是否出自真心,但?这个时候,她已然确认自己通过了昭嫔的考验,可?以成为昭嫔的心腹。 既然这样,她也会坚定地选择昭嫔当成自己的主子。 繁霜想通了一切,便恭谨回话:“奴婢长于宫廷,不知父母,只知嬷嬷的养育之恩。” “调入德馨阁后,奴婢也一心只想着侍奉主子。主子从前是什?么?身份,奴婢不知,奴婢只知主子是奴婢的主子,能为主子效力,奴婢虽万死而?不辞。” 说完一番话,她又跪下来,磕头?道:“承蒙主子厚爱,奴婢愿为主子效劳。” 沈听宜对她的选择并不诧异,繁霜需要?主子信任依靠,正好她身边也缺一个得力的人?可?使。 她微笑着将?繁霜扶起,握住了她的手,“繁霜能与我一心,是我之幸也。” 繁霜见她态度、语气温和,心中更是满意,脸上露出感激之情,恭声道:“主子折煞奴婢了。奴婢定当不负主子信任。” “好。” 繁霜垂眸静静等了一会,发现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抬眸一望,却见沈听宜笑吟吟地注视着她,她的眼眸盈盈如春水,让人?无端想到了瑰丽多姿的朝霞,又忆起艳阳下的未融化的初雪。 繁霜说不出再多的形容,只是这一刻,她的心停了一瞬。仿佛还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叫嚣着,甚至要?冲破她的脑海—— 多年以后,问她与主子最深的印象,她脑海里浮现过往的种种,却皆比不上这一刻。 正文 第040章 圣宠(二) 本以为汝絮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回来的时辰,没?想到等沈听?宜用完了一盏茶,还不见汝絮的身影。 沈听宜望着空空的银白釉双耳瓶,心下思量。 繁霜垂首立在一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小声道:“奴婢已经让人去打听?了。” 沈听宜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她倒不是在担心汝絮,只是汝絮是她身边的人、得她的器重,若是出了什么事,定然?是会牵连到她身上。 正想着,便有脚步声传来,小太监在外喊:“主子,奴才有事禀告。” 繁霜看了看沈听?宜,立即转身退出去,没?过一会儿,又快步回到殿中。 沈听?宜观她神情,“出什么事了?” “回主子。”繁霜福了福身,答话:“汝絮在尚功局冲撞了林婕妤,被林婕妤送去宫正司了。” 沈听?宜脸色微变,“林婕妤?” 繁霜道:“是,永和?宫的林婕妤。近年来林婕妤体弱多病,除了请安外甚少出门,不知今日如何到了尚功局,也不知汝絮如何冲撞了她……” 她不好评价主子们的事,点到为止。 沈听?宜听?明白了繁霜未尽之意,再想起千秋宴那?天林婕妤那?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也不禁皱起了眉。 林婕妤此人,她知之不多,前世与她也没?打过几次照面,只知道她一向?不参与后宫的争斗,也不争宠,只是在永和?宫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但因为永和?宫偏殿有一位许贵嫔,还有两位公?主,所以她不至于被人遗忘。 不过,即使?林婕妤不争不抢,淡泊名利,旁人也会将她视为眼中钉。因为,她占据了一宫主位——婕妤之位,仅限六人。 这一次,不知是不是有人借林婕妤之手来对付她。 沈听?宜霍然?起身。 繁霜唤:“主子。” 沈听?宜看向?她。 “奴婢可否与主子一同去永和?宫?” 沈听?宜点头应下:“一同去吧。” 林婕妤所在永和?宫位于皇宫东侧,离昭阳宫不远,走去约莫一盏茶时辰。 守在永和?宫门边的一个小太监见了她,迎上来打了个千儿:“奴才见过主子。” 繁霜笑着道:“我家主子是昭阳宫德馨阁昭嫔,想问问公?公?,林婕妤可在宫里?” 小太监低头哈腰道:“请昭嫔安,林婕妤方才出去了,并不在宫里。” 沈听?宜微微颔首:“劳烦公?公?了。” “不敢不敢,昭嫔折煞奴才了。” 繁霜取了一把碎银子递给小太监,便扶着沈听?宜走到不远处的槐树下。 “主子,尚功局离永和?宫还有一段距离,林婕妤恐怕还未回来。” 沈听?宜问:“尚功局离哪个宫最近?” 繁霜蹙眉:“离的最近的,只有毓秀宫了。只是毓秀宫是淑女们住的,如今新人未入宫,那?边只有嬷嬷们在。” 沈听?宜仍是没?有思绪:“林婕妤既然?身子不好,如何要离开?永和?宫,去尚功局那?样远的地方?” 繁霜也想不明白,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昭嫔——” 忽然?,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沈听?宜转身望去,见是许贵嫔。 沈听?宜与繁霜止住了这个话题,向?许贵嫔见礼:“贵嫔安。” “不必多礼,方才听?见了昭嫔的声音,还以为听?错了,我便出来瞧一瞧,没?想到真?是昭嫔。”许贵嫔笑吟吟,热情地扶起沈听?宜,“昭嫔今日怎么来永和?宫了?” 沈听?宜叹气?:“妾身身边的宫女在尚功局不知怎么冲撞了林婕妤,被送去宫正司了。” “竟有此事?”许贵嫔满面惊愕,“昭嫔是来找林婕妤的?但林婕妤用过午膳便出去了,至今还未归。” 沈听?宜敛眉:“汝絮原是长乐宫二等宫女,后来被荣妃娘娘调来伺候妾身。汝絮一向?做事稳妥,怎么会冲撞了林婕妤呢?还被送去了宫正司那?样的地方。” 许贵嫔眼波流转,笑道:“昭嫔,不妨事,我与你同在尚功局问问吧。总得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林婕妤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 沈听?宜点头:“好,多谢贵嫔。” 正欲前往尚功局,前方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谈话声。 比沈听?宜想的阵仗还要大,有贺淑仪、林婕妤,还有邱贵人。 贺淑仪和?邱贵人在林婕妤一左一右,而采仗都跟在后面,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看上去很是气?派。 许贵嫔觑了眼沈听?宜,提步上前问安:“请贺淑仪、林婕妤安。” 沈听?宜紧随其后。 贺淑仪和?林婕妤还没?有出声,倒是邱贵人福了福身,笑意盈盈地开?口:“昭嫔是特意来请罪的吗?” 沈听?宜怔了一下:“不知邱贵人何意?” 邱贵人没?答,看向?旁边的林婕妤。沈听?宜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婕妤。 林婕妤目光淡淡,触到她时,轻皱了下眉,却没?开?口的意思。 沈听?宜注意到她手上捧着一条绣着兰花图案的绢帕。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 贺淑仪盯着她,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朱唇轻启:“昭嫔。” 沈听?宜低垂着,余光瞥见贺淑仪月白色襦裙下露出的一点云履鞋面。 “你的宫女将林婕妤的白玉绞丝纹镯打碎了。”贺淑仪声音含着一股浓浓的怒意。 沈听?宜立即道:“是妾身没?有教导好宫女,婕妤娘娘恕罪。” 林婕妤似乎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仍是没?出声。 贺淑仪伸手,抬起沈听?宜的脸,见她娇媚的脸上露出柔弱的神情,声愈冷:“镯子碎了,昭嫔一句请罪便无事了?” “淑仪娘娘,其实也不能怪昭嫔没?教导好宫女。” 邱贵人慢悠悠道:“妾身记得,那?名宫女原是长乐宫的,昭嫔入宫后才调到昭嫔身边。” 贺淑仪手下动?作一顿。 沈听?宜被贺淑仪钳制着,细长的指甲掐得脸上微疼。她眉心微蹙:“妾身不知淑仪娘娘需要妾身如何做……汝絮既跟着妾身,便是妾身的宫女。” “我当是怎么这么没?规矩呢,原来是长乐宫出来的。”贺淑仪嗤了一声,将沈听?宜松开?,回到林婕妤身边,与林婕妤低语了两句。 然?后,包裹着碎裂的白玉绞丝纹镯的绢帕映入沈听?宜的眼帘。 贺淑仪道:“镯子碎了,那?昭嫔就负责想法子将它修好罢。” 不是商量,而是命令的语气?。 沈听?宜没?有接,直视着贺淑仪:“贺淑仪方才说汝絮没?规矩,明里暗里却在指责荣妃娘娘。淑仪娘娘,妾身没?理解错吧?” 贺淑仪双眼微眯,“是又如何?” “好,既然?妾身没?理解错——”沈听?宜微微一笑,“淑仪娘娘,婕妤娘娘,妾身冒犯了。” 沈听?宜接过贺淑仪手中的绢帕,在所有人都注视的目光下,高高举过头顶,然?后,手一松。 “啪哒啪嗒——” 原本碎裂的镯子再次摔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正文 第041章 圣宠(三) 碎片四下溅落。 先前镯子还有修补的机会。但这一摔,彻底粉碎了这个可能。 绢帕被风一吹,轻飘飘地落到邱贵人的脚边。邱贵人脸色大变,吓得退后了好几步。 贺淑仪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望着沈听宜。 还是林婕妤最先反应过来,目眦欲裂,“镯子!” 然后不顾一切地跑过来,跪在地上,用手去捡拾。 繁霜看着这一幕,也懵住了。 林婕妤开始失声痛哭:“碎了……” 贺淑仪猛然回过神,指着沈听宜却不知如何是好。 “昭嫔,你?!” 沈听宜闭了闭眼,平静地道:“妾身不慎失手打碎了镯子,向婕妤娘娘请罪。” 林婕妤的眼神犹如一道利剑,刺向沈听宜。 “昭嫔。” 沈听宜不卑不亢地俯下身来,“妾身在。” 贺淑仪赶忙扶着林婕妤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厉色扫了一眼沈听宜,吩咐左右:“去凤仪宫。” 两?人上了肩舆。 采仗慢慢从沈听宜身边经过。 邱贵人捡起脚边的绢帕,看着绰约多姿的沈听宜,眼中划过一丝嫉妒和?幸灾乐祸,小声提醒:“昭嫔,去凤仪宫了。” 沈听宜将她细细打量一番,邱贵人相貌娇美,并不逊于贞妃。只?是不知为何得宠不多,且伴君几年位分只?在贵人。 难道,是贞妃珠玉在前吗? 邱贵人被她看得很不自在,正?想着怎么办时,忽然听她说:“邱贵人,今日过后,你?必是后宫中最得宠之?人。” 邱贵人浑身一颤,“昭嫔在说什?么?” 她睁圆了眼睛,情?绪外泄。 沈听宜嘴角含笑:“我说,今日过后,你?会取代?我,成为与荣妃娘娘一般得宠之?人,或许,你?还会压了荣妃娘娘的风头。” 邱贵人呆愣了半晌。 脑子里回荡着“与荣妃娘娘一般得宠”“压了荣妃娘娘的风头”的话。 “昭嫔为何这样说?”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勉强稳住心?神。 沈听宜挑眉:“你?信不信?” “陛下宠爱谁,昭嫔如何知晓?”邱贵人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在期待沈听宜能说一些令她信服的话。 沈听宜掠过她充满激动的眼眸,急迫地神情?,笑了一声:“因为,我会帮你?。” 她嫣然一笑:“我有法子让陛下宠爱你?。” 说完,便旋身走向凤仪宫。 徒留在原地的邱贵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背影。 凤仪宫 皇后听完来龙去脉,望向沈听宜,声音温和?:“昭嫔,你?为何要将林婕妤的镯子摔碎了?” 沈听宜身姿微曲,声音如细流:“回殿下,是妾身不谨慎,一时失手了。” 贺淑仪立即指责:“你?分明是故意的!” “殿下,昭嫔胡说,她就是故意将镯子摔碎,好替那宫女抵消罪责。” 贺淑仪将汝絮提出来:“是她身边的宫女——” 沈听宜抬眼望向她,眼神冷漠,“淑仪怎么不提是自己先指责的荣妃娘娘呢?” 说着,又朝皇后道:“皇后殿下,邱贵人可以为妾身作证,贺淑仪说汝絮没规矩,是因为出自长乐宫。” “汝絮虽说原是长乐宫二等宫女,可在那之?前,却是尚仪局女官在教?导。妾身不认为,错在荣妃娘娘。” 皇后双眉颦蹙,声调微冷:“邱贵人,你?来说。” 邱贵人被殿内众人盯着,进退两?难。 大抵是被沈听宜先前的那些话诱惑了,她咬了咬牙,道:“回殿下,确实是淑仪娘娘先指责荣妃娘娘在先,昭嫔才失手将镯子打碎的。” 皇后深深地看着她,邱贵人也没胆怯,重复了一遍:“妾身亲耳听见,淑仪娘娘指责荣妃娘娘教?导宫女不当。” 沈听宜轻声细语道:“镯子是妾身摔碎的,这一点妾身承认。但是汝絮是妾身身边的一等宫女,林婕妤将她送去了宫正?司……还请皇后殿下饶了她的罪,处罚妾身吧。”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邱贵人也抿了抿唇。 为了一个宫女,值得吗? 贺淑仪见沈听宜轻易地承认,更是愤愤不平,“殿下,镯子——” 皇后打断她的话:“何必为了一枚镯子,伤了后宫姐妹的和?气?昭嫔既然认罚,那便回去闭门?思过。贺淑仪,你?可承认自己指责了荣妃?” 皇后的语气仍是温和?,却透露出不容置疑。 沈听宜应“是”。 贺淑仪袖下的手指悄然紧握,也应下:“是,妾身失言了。” 一直未发?言的林婕妤忽然笑起来,低低的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涌出:“一枚镯子而已?” “皇后殿下,对妾身来说,这不是一枚普通的镯子。” 她一字一句,红着眼道:“它是妾身惜之?如命的镯子。” 皇后并不能理解她的这句话,一个镯子罢了,还能与命相比吗? 她执掌后宫以来,少有低位宫妃会当面?质问她,当即沉了脸,“林婕妤,镯子已碎,本宫也罚了昭嫔,你?还要如何?” 林婕妤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高高在上的皇后,不容任何人挑衅她的威严。 旁人将她东西打碎了,她说一句也不行么?何其不公?! 林婕妤狠狠咬住唇,望向殿中的每一个人,贺淑仪目露担忧,邱贵人低垂着脸不看她,唯昭嫔的目光与她对视上。 她的眼睛如琥珀般清亮,脸上好像还带着笑意,却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平静的浅笑。 半晌,她垂下了眼。 皇后将她的态度收在眼底,抿了一口茶,道:“昭嫔,闭门?思过;贺淑仪,言语有失,回去抄一抄宫规;安之?,将本宫库房里那对青玉雕花扁镯子取来,送去永和?宫。” “好了,时辰不早了,都回去吧。” 处理完事情?,皇后便下了逐客令。 贺淑仪、林婕妤、沈听宜和?邱贵人便依言退出了凤仪宫。 林婕妤叫住沈听宜,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昭嫔,今日之?事,本宫记住了。” 沈听宜颔首:“林婕妤能记住妾身,是妾身的荣幸。” 贺淑仪嗤了一声:“伶牙俐齿。” 林婕妤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肩舆,吩咐采仗离开,连贺淑仪的叫唤也没理会。 贺淑仪怔愣了一瞬,瞟向沈听宜,讽笑:“昭嫔还真是荣妃的好妹妹呢。” 沈听宜微微一笑,眉弯如新月,“贺淑仪是在羡慕妾身有荣妃娘娘这个姐姐么?” 贺淑仪眼神一凛。 “本宫倒要看看,你?全心?全意待荣妃,能得到什?么好下场。” 她将“好”字咬得极重,说完,便甩袖离去。 沈听宜仿佛没有听懂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欠身道:“妾身定然不负贺淑仪的期望。” “恭送淑仪娘娘。” 邱贵人见林婕妤和?贺淑仪都在她这里落了下乘,顿时回想起了自己先前几次对她的挑衅。想要问她的话,迅速咽了下去。 这时,沈听宜婉声问她:“邱贵人,我要回去闭门?思过了,你?不回去吗?” 邱贵人面?色一僵,觑着她的神情?,试探地开口:“妾身住在西侧的长春宫,与昭阳宫之?间隔了御花园,妾身可否与昭嫔一同去御花园走一走?” 正文 第042章 圣宠(四) 沈听宜虽然?诧异,却?同意了她的提议:“那便去御花园走一走吧。” 邱贵人松了一口气:“多谢昭嫔。” 正值五月,御花园郁郁葱葱,花繁叶茂。 锦鲤池处有一颗流苏树,树上已?长了?许多白花,远远望去?,如霜雪覆盖。 沈听宜走到树下,望向锦鲤池。池中清澈,可见一群群的锦鲤。 邱贵人站在她?的后面,望着沈听宜的背影,心中郁郁。 她?家世不高,能被从前的皇后选中,以昭训之位入太子府,除了?相貌外,便是温柔乖顺的性子——皇后为太子选妃,排场很大,不亚于?皇帝选妃。那时各大世家及各地州郡,都忙活起来?了?。 原因无他,当时的皇帝已?经病重,并将全权放给了?太子。太子地位稳固,是未来?的皇帝,又有皇后嫡母的扶持,少不得被众人巴结。而被选入给太子的人,前途似锦。 那时约莫百人参选,经过各项考察,最后留下的仅有六人。她?们六人,又被皇后亲自面见,接到了?皇宫进行宫规和礼仪的训练。 十日?后,她?和荆氏、岳氏皆以太子昭训的身份入了?太子府,其余三人则被遣送回府。 三位昭训中,荆氏比她?得宠,岳氏巴结到了?得宠的太子良娣薛氏,而她?,则跟着不得宠的太子良媛胡氏。 等太子登基,荆氏封嫔,她?和岳氏则是贵人。后来?,荆氏诞下皇长子,又晋恪容华。 她?一直默默无闻,贵人之位,一待便是三年。她?看着帝王宠爱薛氏和沈氏,也挣扎过,嫉妒过,也尝试过争宠,可帝王一点机会也不给她?。 许贵嫔和恪容华在太子府时,同她?一样是太子昭训,明明得宠不多,却?因生下皇嗣得以有今日?的位分。 那日?胡婕妤的话仍在耳中回荡。 邱贵人不甘心,她?不能这样在宫里默默地老去?、死去?,最后连妃陵也入不得。 岳氏已?经降为宝林,至少,她?还是贵人,还年轻,还有得宠的机会,不是吗? 邱贵人攥着手心,轻声问:“昭嫔,你?有什么法子让妾身得宠?” 沈听宜并未转身看她?,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 若是说是她?帮邱贵人,不若说是她?要借邱贵人来?暂避锋芒。 前世,邱贵人是在承乐三年七月晋小?仪,不是得宠,而是皇后见她?侍奉多年,又无错处,才向皇上提议的。 皇后将她?晋小?仪,显然?不是怜惜她?的缘故,而是想推邱贵人争宠,不想看她?与沈媛熙占尽了?帝王宠爱。 只是不如皇后所愿,那时候,前朝和后宫接连出了?事?。 七月中旬,贞妃早产,诞下一名皇子。 这时候,皇后哪还顾得上让邱氏争宠。 一直到沈听宜成?为贵嫔,邱氏也还是小?仪。 虽然?不知邱氏最后如何,但总归是不好过的。试问宫中嫔妃,谁不想得到帝王宠爱呢? 沈听宜自知根基不稳,也不想现在因为帝王宠爱与沈媛熙表面上生分了?,更不想侍寝、怀孕,那如何是好呢? 与闻褚相处的这些时日?,她?一直在想如何避宠。 闻褚现在待她?,同宫里嫔妃并无多大区别,大抵觉得她?识趣、乖顺之余还有自己的想法。或许,过不了?几日?,便会召她?侍寝,不是上次那回随口一说,而是真正落实。 再看着她?与沈媛熙相互争斗,姐妹相残。也许一开始会觉得她?有趣,那时间久了?呢? 她?斗不过沈媛熙,便会如前世那般被他丢弃;她?斗过了?沈媛熙,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沈媛熙呢? 或许,后宫所有女人都是他的棋子,他肆意地牵动着她?们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 可她?不想活成?这样。这一次,她?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 她?要成?为他手中不可丢弃的棋子,更甚至是他不可或缺的人。 邱贵人年轻貌美,也有野心,给她?一个机会,她?一定会紧紧抓住来?之不易的帝王宠爱。 沈听宜笑?了?笑?,“邱贵人,你?担心我骗你?吗?” 邱贵人不敢反驳,老实地道:“妾身想不明白,昭嫔为何会对妾身说那些话,妾身虽侍奉陛下多年,至今也只是贵人,昭嫔一入宫便是有封号的嫔位,独居昭阳宫,妾身何德何能让昭嫔帮助妾身?” 沈听宜不疾不徐,侧过头,反问她?:“那邱贵人方才为何在皇后面前替我说话?你?知道,我不是失手打碎的镯子。” 邱贵人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可刚才那样的情况,她?能说她?故意而为吗?说实话,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邱贵人凝视着沈听宜,忽然?回过味:“昭嫔与妾身说的那些话,莫不是在算计妾身?” 沈听宜顿时笑?出了?声。 “昭嫔,你?——”邱贵人气急败坏,“你?竟然?骗我?” 枉她?思量了?这么久! 她?的心一下子跌落到谷底,脸色发白,气也不顺了?。 “没骗你?。”沈听宜见她?当真,怕她?真气晕了?过去?,便指着不远处说,“邱贵人,你?瞧,你?得宠的机会来?了?。” 邱贵人强忍着悲痛,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昭嫔是什么意思?” 那边出现了?几位不算年轻的宫女,似乎正在找什么人。 “公主——” “公主——” 离得近了?,她?听到了?宫女嘴里的声音。 “你?难道要——” 邱贵人瞪大了?眼?睛,看向沈听宜。 谋害皇嗣可是重罪。 宫女们也看见了?二人,上来?请安、询问:“奴婢见过昭嫔、邱贵人,不知昭嫔和邱贵人可见到了?大公主?” 邱贵人正要摇头说话,就见沈听宜变了?脸色,“大公主怎么了??” 领头的宫女回道:“大公主要来?御花园赏花,奴婢们便一直跟着大公主,可方才,公主吩咐奴婢们去?摘石榴,公主答应奴婢站在树下等着,可谁知,奴婢们一眨眼?,公主便不见了?……” 沈听宜笑?着安慰她?:“公主年幼,许是和你?们闹着玩呢,不必担心,我与邱贵人帮你?们找找。” 宫女忙道:“多谢昭嫔,多谢邱贵人。” 邱贵人愣愣地被沈听宜拽着走到一边。 她?压着嗓子问:“昭嫔,你?要做什么?” 公主不见了?,与她?们无关,她?们掺和什么? 正文 第043章 圣宠(五) “我要做什么?”沈听宜睨了她一眼,“自然是帮你得宠。” 邱贵人一怔:“找公主和帮我得宠有什么关系?” 沈听宜耐心解释:“公主如今几岁?” 邱贵人顺嘴一答:“两岁。” “陛下如今有多少皇子、公主?” “一位皇子,两位公主。” “所以,如果你救了公主——”沈听宜微微一笑,“你觉得陛下会不会给你嘉奖?” 邱贵人还是没明白:“好端端的,公主怎么会需要我救?” 话音才落,那厢便传来宫女的惊呼声:“公主。” 大公主从锦鲤池后面的花丛里探出头,见?宫女们发?现了她,连忙迈着腿绕着锦鲤池跑起来。 宫女们心惊胆战地望着大公主,生?怕她一个不慎摔倒在地或是落入池中,领头的宫女似乎有些?身手?,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大公主。 “公主,奴婢冒犯了。” 大公主却一肯依,对着宫女拳打脚踢,“不要抱我!” 宫女也不敢伤害到了公主,只能?小心翼翼地和她打着商量:“公主,奴婢不抱您,您先?与奴婢离锦鲤池远一点,好不好?这里太危险了。” 公主不依不挠:“我不要,我就要在这里看锦鲤,你放开我。” 然后,邱贵人眼睁睁地看着大公主挣脱了宫女的怀抱,脚下一滑,向后仰去,摔进?了锦鲤池。 “噗通——” “噗通——” 公主掉进?锦鲤池,宫女们大惊失色,还来不及喊人,回过神来,邱贵人已经跳进?去了。 “邱贵人,您会凫水吗?” 邱贵人原本?只是跟着沈听宜上前看一看的,没想到沈听宜突然转了身,将她往前一推。 她一懵,发?现自己掉进?锦鲤池了。 她甚至不知道是怎么把大公主抱在怀里的,又是怎么和大公主一起离开的锦鲤池。 因为等再次睁眼,她已经在长春宫,躺在自己的寝殿里了。 她摸了摸湿着的头发?。 不是做梦。 她忽然想起昏睡前沈听宜那意味深长的语气:“邱贵人,你可要好好把握这个得宠的机会啊。” 长春宫向来冷清,现在却从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仿佛有很多人。 邱贵人掀开被子,从床榻上起来。 宫女杨桃正好捧着一盆水走进?室内,见?着邱贵人醒来,忙将盆搁下,笑吟吟地扶住邱贵人:“主子可醒了,奴婢贺主子大喜。” 邱贵人揉了揉眼睛,头脑尚未清醒,“杨桃,我听外面好生?热闹,发?生?什么事了?” 杨桃忙解释:“主子,是陛下和殿下给主子的赏赐到了。”又感叹,“主子明明不会凫水,却救了落水的大公主,这事已经传遍后宫了,都在夸主子心善呢。” “赏赐。”邱贵人倏然回神,神色顿时清明了几分,“我救了大公主……” 她不会凫水,也不是她主动跳下去的,当时,明明是—— “昭嫔呢?” 杨桃不解:“主子问昭嫔做什么?昭嫔不是被皇后殿下下令闭门思过么,自然是回德馨阁了。” 邱贵人捏了捏手?心,有些?诧异:“昭嫔没同我一起吗?” 杨桃为她披上一件外衣,语气里颇是不平:“主子让奴婢先?回宫,独自与昭嫔在御花园赏花。主子为了救人不顾身死,昭嫔却对主子见?死不救,还是大公主的宫女将主子送来长春宫的,奴婢根本?不见?昭嫔。主子下次还是少与昭嫔接触为好……” “不可胡说。”邱贵人打断杨桃的话,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这便是昭嫔助她得宠的第一步。 她眼神一暗,声音微颤:“杨桃,今日之事以后都别再说了,先?给我梳洗一番,我该出去谢恩了。” …… 许贵嫔非一宫主位,不得亲自抚养皇嗣,因而两位公主的吃穿用度皆由永和宫主位林婕妤一手?照看。 林婕妤却因常年多病,许贵嫔又与她同住永和宫,所以两位公主与林婕妤生?疏,与生?母许贵嫔更为亲近。 然而林婕妤名义上为养母,大公主出事,她难逃辞咎,很快便被皇后下旨申饬,大公主身边的宫女也被罚俸惩戒,许贵嫔反而因大公主落水一事得到了安抚示的赏赐。 而救了大公主的邱贵人,除了赏赐外,还有一份晋位小仪的口谕。 邱小仪送走凤仪宫来传口谕的太监,头脑还有些?混沌,对上了胡婕妤复杂的眼神,她才绽开了笑靥:“如胡婕妤所愿,妾身凭的是自己的本?事。” 胡婕妤不可置否:“邱小仪想让本?宫向你行?礼,还早着呢。” 小仪是正五品,婕妤是正三品,差了整整两个品阶。 邱小仪浅浅一笑:“是还早,不过妾身也还年轻,婕妤左右是个清闲人,若是有法子,便也来同妾身争一争?没道理妾身可以,婕妤不行?。” 说完,福身款款离去。 胡婕妤目送她离去,平静地仿佛没有听到邱小仪似嘲似讽的话语,只是不紧不慢地吩咐身侧的宫女:“去查一查御花园今日发?生?的事。” 宫女低声:“主子是觉得邱小仪背后有人助她?” “在后宫消磨的这几年,她早已不是当初刚入府的性子了,若背后无人指导,她便是见?着大公主在眼前落水,也只会袖手?旁观。” 胡婕妤悠悠地说完,抬头望了望青天,须臾,轻笑一声:“不过,她以为我在乎这婕妤之位么?” 宫女权当作没听见?这句不敬的话,颔首应下:“是,奴婢这就去查查。” …… 沈听宜确认邱贵人和大公主平安后,便悄悄离开了御花园,回到德馨阁后,准备起了闭门思过的日子。 知月先?沉不住气:“主子被闭门思过,都怪你!” 她指着被宫正司送回来的汝絮,没个好脸色,“若不是你,主子会被罚么?” “好了,知月。”沈听宜不轻不重地斥了她一句,转头对汝絮笑道:“汝絮今日受了罚,趁着这几日不用陪我去凤仪宫请安,先?回去好好休息吧,养好身子要紧。” 汝絮感动极了,又听沈听宜说:“这些?日子也不用来服侍我了,换知月来吧。” 知月顿时展开笑颜:“谢谢主子。御膳房的人方才将主子的晚膳送来了,奴婢现在就去给主子布膳。” 沈听宜点头:“去吧。” 正文 第044章 圣宠(六) 知月退出室内时,还不忘横了一眼汝絮。 汝絮承受着知月的不待见,默默抬眼看向沈听宜,眼中似乎含着几许委屈。 沈听宜只当作?没看见,交待繁霜:“汝絮休养的日子,就让知月来帮你吧,我看知月对你很是信服,把她交给你我也放心。” 繁霜笑答:“主子放心,奴婢会尽心尽力教导知月的。” 汝絮咬了咬唇,感受到一丝危机。 为什么主子这么信任繁霜?为什么主子还是重视知月?是她做的不够好吗?让主子失望了吗? 沈听宜转头看着汝絮的表情,暗暗发笑,语气里却?是浓浓的关心:“汝絮,我已经让兰因给你打来了热水,回去擦一擦身子吧。” 汝絮闻言,眼底发酸,“是,多谢主子。” “奴婢告退。” 她福身准备离开,走到帘子前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回眸一看。 沈听宜见她回头,回以一笑:“好好休息几日,不要?胡思?乱想?,我身边可不能?缺了你,汝絮。” 汝絮重重点头,迅速离去。 沈听宜见状,失笑:“繁霜,你瞧,人真是奇怪呢——” “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也得看看以自己的能?力能?否把握的住啊,你说是不是?” 繁霜沉吟着道:“想?要?得到的东西,越是珍贵,越要?付出得更多,哪有平白无故得来的道理呢?” 沈听宜含笑:“是啊,可总有些世人妄想?不付出代价便得到想?要?的一切,以为世间好事都能?被她占了去。” 她叹息一声,目光忽然落在?银白釉双耳瓶上?,先前空空的瓶内已经插满了雏菊,白白的叶瓣紧紧拥抱着嫩黄的花蕊,微微颤动着,如娇弱的美?人,十分?惹人怜爱。 见沈听宜拨了拨花瓣,繁霜笑着道:“奴婢不知主子喜欢什么花儿,便让兰因去司苑司取来了这些雏菊,奴婢做主摆上?了,主子若是不喜,奴婢这就叫人撤下去。” 沈听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喜不喜的都不重要?,既然送来了,便摆着吧,不必麻烦了。以后这些小事,你做主就好,不必事事过问于我。” 繁霜颔首:“是,奴婢省的了。” 她递上?一个木制的葫芦型花浇,沈听宜接过,往瓶中浇了浇水,却?听外头小太监进来禀告:“主子,乾坤殿的刘总管来了。” 沈听宜略有疑惑:“请刘总管进来。” 刘义忠被两名小太监迎进来,打了个千儿:“请昭嫔安,奴才?奉陛下口谕,请昭嫔去乾坤殿用晚膳。” 沈听宜迟疑了一阵,如实告知:“刘总管,今日皇后殿下令我闭门?思?过,若是我去乾坤殿侍膳,恐怕……” 她若是去了,这不是明晃晃地打了皇后的脸面么? 刘义忠只是笑着:“这是陛下的口谕,奴才?无从?决定。” 沈听宜心下微沉,与繁霜对视了一眼,亦笑:“陛下恐怕不知此事,皇后殿下既让我闭门?思?过,今晚我便不宜去乾坤殿侍膳了。刘总管,我让繁霜和你去一趟乾坤殿,将此事禀告陛下,并代替我向陛下谢罪,这样如何?” 刘义忠听完她的话,神色微怔,但很快掩去,低头道:“便如昭嫔所?言。” 繁霜上?前两步,朝刘义忠点点头:“奴婢繁霜,见过刘总管。” 刘义忠看了眼沈听宜,又看了看繁霜,行礼退下:“奴才?告退。” 沈听宜笑着将他们送出大门?。 知月不知何时来到了身边,眺望着远处的背影,问:“主子,怎么了?” 沈听宜见他们走远了,方敛容道:“陛下传我侍膳,我尚在?闭门?思?过,不宜前去。” 知月“啊”了一声:“陛下恐怕不知主子被皇后殿下责罚了。” 沈听宜嗤了一声:“那倒未必。” 却?也没同知月详细解释,边朝偏殿走去,边道:“不过也不必在?意,我们去用膳吧。” * 繁霜从?乾坤殿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玛瑙镶金镂空纹香盒和一个竹雕香筒。 沈听宜打开香筒,里头约莫有十余根香线。 繁霜将乾坤殿发生?的事一一道来:“这是陛下给主子的赏赐,陛下说檀香使人祥和、平静,主子平日里可点着香来抄一抄经书。” 沈听宜淡淡一笑:“陛下还说了什么?” 繁霜迟疑道:“陛下还说,主子别忘了每隔两日要?给兰花浇水,若是兰花凋谢了,来日要?问责主子。” 沈听宜点点头,明白了闻褚的意思?,转头吩咐知月:“檀香珍贵,既然是陛下赏赐,从?今日起便每日在?寝殿里点一根吧。” 知月微诧:“主子,既然檀香珍贵,为何还要?日日点着?” 繁霜笑着:“知月,主子这样做自然有主子的道理,听从?主子的吩咐便是。” “是,奴婢明白了。”知月应的干脆,惹的沈听宜多看了繁霜几眼,也不知她是如何将知月教导得心服口服。 趁着知月离开,沈听宜主动打开话题:“今日之事,你可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繁霜颇为意外,颔首道:“主子若想?要?奴婢知道,奴婢洗耳恭听。” 沈听宜凝视她,“你想?知道什么?” 繁霜踌躇片刻,思?量着道:“奴婢敢问主子,为何要?将邱小仪提拔上?来?” 沈听宜不答、反问她:“并非是我要?提拔她,你也瞧见了,是她自己用命救的大公主,是不是?” 繁霜轻轻摇头,“奴婢正是瞧见了,主子将邱小仪…若不是主子,邱小仪不会?下水救大公主的。” 沈听宜含笑:“这也是她自己抓住的机会?。繁霜,若只有我在?那,你觉得我会?去救大公主么?” 繁霜低了头,不敢看她,口中道:“依奴婢之见,主子会?去救人的。” 她说完,殿中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良久,沈听宜叹息一声,缓缓道:“是,你猜的不错,若今日只有我一人在?御花园,我也会?跳下去的。” 她说的,正是前世所?经历的事。 她因为心情郁闷,时常来御花园散心,碰巧这日遇到了落水的大公主,当时什么也没想?,便跳了下去,将人救上?来。事后,便从?贵人晋小仪,又晋嫔。一时间,圣宠加身,后宫无人能?及。 但后宫的女人太风光了,显然不是一件好事。 正文 第045章 避暑(上) 沈听宜从思绪中回首,问她?:“繁霜,你以为邱小仪如何??” 繁霜思索道:“奴婢以为,论姿色,邱小仪不输贞妃,若能借今日之势,来日必能得宠。” “如今,贞妃有孕在?身,又禁足衍庆宫,主子也闭门思过,后宫中,唯有荣妃能得见天颜。” 繁霜一顿分析后,明白了她?的意思:“主子是想将邱小仪推出来分宠?” 分谁的宠,不言而喻。 沈听宜想避让沈媛熙,但又不想让沈媛熙独得圣宠,因而想出了这?个法子。 繁霜沉默片刻,担忧道:“只是?,邱小仪一向跟随胡婕妤,唯皇后殿下马首是?瞻。” “难不成,你以为我要将?邱小仪从皇后那?儿拉拢过来么?”沈听宜一笑,“我帮她?,只是?因为现在?后宫里?她?是?最合适的人选罢了。” 毕竟,后宫中位分比她?低的,只有邱氏和岳宝林,而岳宝林本?就不得宠,降位以后已断绝了得宠的机会,唯有邱氏,可替她?的风头。 沈听宜自认不是?好人,但这?却是?她?第一次算计一个无冤无仇的人,不免有些心软:“汝絮不是?取来了一匹银红色的软烟罗么,待之后,你亲自送去长春宫吧。” 繁霜恭敬称“是?”。 接下来的十日,沈听宜便安静地在?德馨阁闭门思过,如她?所料,邱小仪得见天颜。 六月开始,邱小仪与荣妃平分圣宠,比沈听宜当初想的还要风光。 沈听宜扭了扭手腕,忽然察觉到什么,转头望向桌上的香盒。 知月研磨的动作停下,打开香盒道:“主子,檀香已经点完了。” 沈听宜算了算日子,“兰花如何??” 知月会意:“等着主子去浇水呢,主子现在?可要去?” 沈听宜放下手中的经书,起身,“去瞧瞧吧。” 知月跟在?她?身旁,像鸟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主子何?必日日去浇兰花,这?兰花本?就是?水培的,还需要浇水吗?奴婢瞧着,那?兰花这?几日还不如前些日子好看呢。” 不错,兰花本?不需要她?这?般勤浇水,沈听宜这?样做,自然是?有心让兰花枯萎了。 连着几日浇水,那?兰花早已失去了清丽淡雅的颜色,却仍保持着绽放的姿势,蜷缩的花蕊里?尚有几滴水露,流淌着散不去的傲气。 沈听宜碰了碰枯萎后仍是?朴素幽香的兰花,语气失落:“怎么好端端的会枯萎了?” 兰因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请罪:“昭嫔主子,都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兰花,奴婢知罪。” 知月旋即替兰因说?话:“主子,也不全是?兰因的错,许是?兰花的花期到了呢?兰因遵从主子吩咐,照看兰花以来从未懈怠,还望主子恕罪。” 沈听宜没吭声,汝絮在?一旁适时地开口:“只是?主子,这?是?御赐的兰花。” 损坏御赐之物,罪名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全凭帝王的想法。 “不怪兰因,都是?我的错。”沈听宜目光从兰花上移开,转向了知月和汝絮,“汝絮,你替我去向陛下请罪吧,就说?,是?我辜负了陛下的恩赐,没有照顾好兰花,请陛下降罪。” 汝絮稍愣,随即欣喜道:“是?,奴婢明白了。” 回?到寝殿后,知月替沈听宜捏了捏肩膀,轻声道:“主子闭门思过这?么久,也该出去散散心了。” 闭门思过不是?禁足,且当时皇后没有设定?时日,按理,三日便足够了,可偏偏沈听宜以这?个理由待在?德馨阁半个多月没出去,更没去凤仪宫请安。而皇后那?边,也没在?意,甚至不曾派人来责问她?。倒是?长乐宫让人来了一趟,送了一对白玉镯。 不知沈媛熙是?什么意思,碎了镯子的又不是?她?,该送也是?送给林婕妤。因而,沈听宜得了这?对白玉镯,便让繁霜放进?金累丝嵌珠花卉纹盒——入宫那?日,长乐宫送来的贺礼之一,等着之后一并送给林婕妤。 “知月,你可觉得我这?几日过得比在?沈府还要自在?些。”沈听宜自嘲自笑,说?来可笑,不用战战兢兢面对那?些人,也不用虚情假意、卖乖弄巧,连觉都睡舒坦了。 可惜,她?现在?还不能松懈。 知月听着她?的话,心中郁郁,涩然道:“邱小仪的圣宠,本?该落在?主子的身上,若不是?主子……”她?将?未尽的话吞咽下去,藏在?了心底,眼眶中有泪水打转。 “邱小仪自己抓住的恩宠,与我无关。”沈听宜将?手中的绣帕塞到知月手中,转移话题:“听繁霜说?,六月二十是?大公主和二公主的生辰,到时宫中该要举办庆生宴,知月,你同我一起来选一选贺礼吧,我还从未给稚童送给礼呢。” 知月握着帕子,将?眼泪掩去,注意力很?快被转移,笑道:“主子没送过,奴婢也不曾选过呀,不若去问问繁霜姑姑吧—— * 进?入六月,白日时光越发长了,天气变得闷热不说?,连一丝风也没有。 选好贺礼后,沈听宜靠着临窗的榻,阖眸小憩,知月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 汝絮带着一身热气走进?来,扰了这?份安静:“主子,奴婢去乾坤殿时,邱小仪正在?伴驾。” 沈听宜闭着眼,听着她?带着怒意的声音说?:“奴婢将?兰花枯萎的消息禀告了陛下,陛下还未置一词,邱小仪却先?开了口,请陛下不要降罪主子,奴婢瞧着,陛下分明没有怪罪主子的意思,邱小仪这?般,倒是?在?陛下跟前讨了好。” 沈听宜斜倚着身子,睨了她?一眼,汝絮继续说?:“陛下说?,不怪罪主子,若是?主子喜爱兰花,便让司苑司再送来一些。”她?说?着,顿了一顿,“不过,除了这?事儿,奴婢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主子。” 知月随即哼声:“你要说?便说?,好好的在?主子面前卖什么关子?” 沈听宜没说?话,汝絮略感尴尬,低头道:“陛下说?,夏日莲花开的最好,主子养的兰花既然枯萎了,那?便带主子去赏一赏莲花,莲花好养活,若是?主子喜欢,便给主子送来。” 听到这?里?,沈听宜才开口:“宫里?的莲花有什么好赏的?” 汝絮抬起脸,笑道:“陛下近日欲带后宫嫔妃北上去承平行宫避暑,陛下今日这?样说?,显然是?要带主子一起的。” 沈听宜疑惑:“承平行宫?” 正文 第046章 避暑(下) 汝絮解释:“是,承平行宫是先帝在世时特意修来避暑的,夏日清凉如春,听说还有满园的莲花可赏,景色宜人,从前能随行先帝前去的一向都是得宠的或是有子嗣的嫔妃。咱们陛下登基后,还从未去过那儿呢。” 知月立即停下了摇扇子的手,喜滋滋道?:“主子若能随行,岂不算是宠妃了?” 沈听宜夺了她手中?的蒲扇,敲了敲她的脑袋,忍俊不禁地道:“宠妃岂是我能当的?我不过是借了荣妃娘娘的光罢了。” 知月努了努嘴,有些不服气,汝絮微微一笑:“主子若能借此机会得宠,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汝絮,我进宫来是帮衬荣妃娘娘,不是与荣妃娘娘争宠的,你要牢牢记住这?句话。”沈听宜正一正色,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微扬:“你是长??乐宫出来的,是我一己?私欲将你调来,若是觉得我不得宠,也不争宠,身份低微,伺候着?我委屈了,想?要回去,我会禀告荣妃娘娘想?法子将你调回去的……” “不,奴婢不回去。”汝絮听完,慌忙跪下,“奴婢伺候主子,从不觉得委屈,奴婢虽在长乐宫当着?二等宫女,却没伺候过荣妃娘娘,连面也没见过几?次,主子是奴婢这?辈子唯一的主子,主子对奴婢如此信任,奴婢岂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只要是主子的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她说着?,砰砰砰开始磕头:“求求主子,不要将奴婢送回去。” “你这?是何苦!” 沈听宜叹息一声,将手中?蒲扇搁在桌面上,装模作样地将她扶起来,语重心?长地道?:“汝絮,你伺候一个不得宠的低位嫔妃,哪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我知宫里人向来是捧高踩低的,我不怕过得苦,却担心?你委屈了自己?,我若不如实告诉你我心?中?所想?,你日后与我生分了可如何是好?” 汝絮泣涕涟涟:“主子告诉奴婢,奴婢感激不已,但?请主子放心?,不管主子如何,奴婢定对主子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沈听宜从袖子里拿出一条绢帕,擦拭着?她的眼泪,“汝絮,你放心?,不论我下场如何,总有后路留给?你的。” 汝絮语气坚定:“主子生奴婢生,主子若是……奴婢绝不苟活。” 不知情的人见了这?个场面,只会感叹她们的主仆情深。 知月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打湿了一条毛巾,递给?沈听宜。 汝絮的额头上已经微微红肿,渗出血迹来。 沈听宜替她擦了擦。 知月冲着?汝絮一顿骂:“呸!汝絮你说什么糊涂话呢?主子这?才?进宫多久,你就咒主子了?什么死啊活啊的,这?事轮得到你来操心?吗?主子必定平安百岁。” “主子不争宠又如何,有荣妃娘娘照拂,又有奴婢们照顾,日子照样不会过的比旁人差。” 沈听宜无?奈地笑?了笑?:“好了,知月,汝絮随口一说罢了。” 汝絮顿时破涕而笑?:“是是是,主子,奴婢失言,说错话了,多谢知月姑娘提醒。” 知月从汝絮身上移开目光,短暂地与沈听宜对视了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汝絮觑着?沈听宜,沈听宜正目光柔和的看?着?她,不嫌弃地替她擦干净的血迹。 因哭过,她眼眶还红彤彤的,像正午烈日的光晕。 “主子,主子选择奴婢,奴婢也是自愿跟随主子的,一仆不事二主,望主子不要嫌弃奴婢。” 沈听宜莞尔一笑?:“不会,宫里的日子难熬,我们主仆相依为命便好了。” 汝絮扬起一抹笑?,声音清亮:“好,奴婢听主子的。” 她似乎沉浸在了这?样好的气氛里,却没有看?到沈听宜注视她时眼中?闪过的嘲弄。 又过了两日,沈听宜奉召进入凤仪宫。 皇后端坐上首,含笑?道?:“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事要告知。” 沈媛熙懒懒散散地靠在交椅上,漫不经心?地道?:“难道?是去承平行宫的事?陛下早就告诉我了。” 她炫耀着?帝王的恩宠,惹的殿内嫔妃侧目而视,皇后的笑?容不变,声音温和:“近来天气炎热,又临近二位公主生辰,陛下便与本宫商量着?,去承平行宫避一避暑。” 这?话的意思显然是陛下与皇后商量在先,告知荣妃在后。 沈媛熙抬眸望向皇后,双颊泛红,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 正殿内摆着?几?大盆冰块,几?个宫女在摇动风轮,滚动出的凉意很快驱散了殿内的暑气。 “这?是陛下登基后第一回 去承平行宫,按照往常的规矩,除了皇子和公主,随侍的嫔妃除了荣妃、贺淑仪、许贵嫔和恪容华,陛下还亲自点了昭嫔和邱小仪。” 皇后说完随行名单,有人欢喜有人愁。 荣妃和邱小仪近来得宠;贺淑仪盖因其父之功;许贵嫔和恪容华是皇嗣生母,随行是必然。只是,林婕妤算是两位公主的养母呢,怎么不在名单之中?? 贞妃有孕,不宜奔波,留在了宫中?;岳宝林则是失宠;明妃虽不得宠,好歹也是妃位…… 沈听宜心?里盘算着?,皇后接着?说:“陛下与本宫都去了承平行宫,后宫诸事不能无?人处理,依陛下的意思,一切便交由明妃定夺,胡婕妤在旁协助。” 唐文茵本以?为依仗着?妃位能去行宫避一避暑,没去成也只是难过了一瞬,谁知皇后突然给?她了这?么重的担子。 她连忙福身:“皇后殿下,妾身从未管理过后宫事宜,如何能担的起这?份重任?” 皇后笑?着?问:“你是明妃,后宫中?位分属你最高,你若不承担,是想?叫谁来替你?” 唐文茵听出来她的不容置疑,沉默着?不知如何是好。 “本宫会让六局的主事留下来,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一问她们。”听到这?里,唐文茵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并非是不想?要权力,而是这?不属于她的东西,接过来烫手得很,皇后留下六局主事,显然是借她的名义上处理事宜,而实际的权力还是牢牢掌握在皇后手中?。 “妾身遵旨,多谢殿下。” 她重新回到了座位上,与谢恩后的胡婕妤对视上目光。 胡婕妤微微颔首。 正文 第047章 养母 沈媛熙扫过林婕妤柔弱的面庞,露出一个笑:“本宫记得,许贵嫔住在永和宫,而林婕妤是永和宫主位,好歹也是两位公主的养母,怎么陛下却不将林婕妤带过去?” 林婕妤闻言,脸色愈发苍白。 皇后?却道:“荣妃,你这句话却说错了。” 沈媛熙凝视着皇后?,朱唇轻启:“哦?妾身哪句话说错了,请皇后?指教。” 皇后?曲着手指弹了弹凤袍上的花纹,笑容浅淡:“陛下从来没说过林婕妤是两位公主的养母,眼看着公主两岁生辰要到了,陛下与本宫还想?着替两位公主挑选一位养母呢。” 林婕妤突然急切地咳嗽起来。 许贵嫔又惊又喜:“陛下要替两位公主挑一位养母?” 她的目光从沈媛熙身上划过。 皇后?点头:“不错,只是公主养母人选还待商榷。” 恪容华轻轻出声询问:“那……大皇子呢?” “大皇子——”皇后?沉吟片刻,“陛下膝下至今唯有一子,本宫想?着,大抵也是要择选一位养母的。” 宫里规矩是婕妤之?位才有抚养皇嗣的资格,低于正三品的嫔妃生的皇嗣,要么送去?皇嗣所由嬷嬷们?抚养,要么由生母所在宫中的主位抚养,要么正式择选一名养母,记名其下。 若是生母晋位至婕妤,前两种情况,还能将皇嗣接到身边来抚养,可?若是有了养母,那便不能了。 恪容华搅着手中的帕子,强颜欢笑:“大皇子自幼便没离开过妾身……” 皇子与公主不同,皇子是可?以继承皇位的,母凭子贵,若是有了养母,日后?孝顺的还指不定是哪位母亲呢;公主有了养母,则相当于多了个母亲宠爱,养母身份更高,子凭母贵,日后?下嫁的嫁妆还能多一份呢! 这也是许贵嫔乐意而恪容华不愿的原因了。 恪容华独居于翠微宫,生下大皇子后?,帝王开恩,由她亲自抚养而未送至皇嗣所,她本以为?可?以一直陪着大皇子长大。 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勉强笑着,又问:“不知陛下和殿下有意将大皇子交由哪位娘娘抚养?” 她扫视了一下殿内的主位娘娘。 荣妃垂眼抚摸着手指上的红玉戒指,一丝眼神也没分给她,仿佛没听见似的;明妃微微蹙眉,看着她,眼神中似有几分担忧;贺淑仪脸色平静,看不出多余的情绪;林婕妤脸色煞白?,注视着皇后?;胡婕妤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恪容华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诸多杂乱无章的想?法。 皇后?只道:“不急,若是人选定下来了,本宫必定先告知于你们?。” 避暑名单与为?皇嗣择选养母这两个消息出来,各宫人心浮动。 沈听宜慢慢跟着沈媛熙的肩舆在宫道上走着,试探性地问:“娘娘不想?养大皇子吗?” 沈媛熙阖着眼眸,泠泠道:“若是你生的,本宫自然会养,旁人的孩子,本宫看着就碍眼。” 沈听宜沉默了须臾,又说:“可?妾身听说,历来那个位置都?是无嫡立长,大皇子毕竟是陛下的长子,娘娘身份尊贵,抚养大皇子绰绰有余。” 沈媛熙淡声:“瑞王还是嫡长子呢,生前不也没被先帝立为?太子。” 瑞王是闻褚一母同胞的兄长。 沈听宜不说话了。 绯袖笑道:“长子又如何,子凭母贵,恪容华家世低微,若不是出了一位尚书的伯父,哪能侍奉到陛下?咱们?娘娘若是抚养了大皇子,岂不是给了她天?大的脸面?” 她的话,代表了沈媛熙的心意。沈听宜见此?,便不再劝了。 回了德馨阁,汝絮见她沉思良久,不由问:“主子可?是在想?大皇子的事?” 沈听宜“嗯”了一声,担忧道:“我在想?,若是贞妃诞下二皇子,怕是于荣妃娘娘不利,娘娘若能抚养大皇子,日后?也不怕被贞妃压了一头。” 汝絮微微一笑:“其实,主子与其担忧这些,不如按荣妃娘娘说的——主子若能诞下一位皇子,还怕这些吗?” 沈听宜忽地紧抿着唇,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些了。” 汝絮见她这样,心里有些发愁,可?又想?起她先前的那些话,只好按捺住复杂的心绪,替她捏了捏肩膀,转移话题:“不知何时出发去?承平行宫,主子可?得提前准备好要带的东西,从皇宫到承平行宫,也不知要在马车待多久。” 沈听宜回忆道:“我幼时从北城回长安,路上花了半个月,路过承平郡,还在那儿的客栈里住过一日。算一算路程,从皇宫到承平行宫,坐马车大约要十日吧?” 汝絮若有所思:“两位公主生辰在二十日,若去?行宫庆生,那这两日便要出发了?” 沈听宜莞尔:“最迟也在这三日内。” 时间越来越近了,风雨欲来。 果不其然,当日卯时乾坤殿便有圣谕传出:三日后?出发前往承平行宫。 随行的嫔妃们?纷纷开始收拾东西,六尚二十四司和内侍省也都?忙碌起来。大抵是要处理好前朝的政务,闻褚除了去?了一趟凤仪宫,再未踏入后?宫,也不曾召人侍寝、侍膳。 如此?三日一晃而过,闻褚带着后?妃皇嗣、王公亲贵和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出了长安城。 皇帝圣驾在前,凤驾次后?,荣妃、贺淑仪、许贵嫔带着两位公主、恪容华带着大皇子坐在各自的马车里,沈听宜则与邱小仪坐在一辆马车里。 邱小仪见着沈听宜,笑吟吟:“几日不见,昭嫔可?好?” 沈听宜笑回:“不过是闭门思过罢了,有什么不好的?” 邱小仪扶了扶发鬓上的珍珠流苏,秋波流转,“听说司苑司今年培育的兰花极好,妾身还未亲眼见过呢,不知昭嫔可?喜欢兰花?” “兰花是花中四君子之?一,高洁典雅,谁不喜欢呢?” 沈听宜叹惋:“只是可?惜,陛下赏赐的那些兰花我都?没养好,叫它们?枯萎了,没法子让邱小仪见一见了。” “妾身前些日子还求陛下赏赐一些兰花呢,可?陛下说,今年司??苑司培育的兰花全都?送去?了德馨阁,本以为?能去?昭嫔那儿赏一赏的……”邱小仪捏着帕子遮掩着嘴角,语气惋惜,“看来,得等到明年了。” 正文 第048章 行宫 沈听宜笑了笑,没将话接下去,开始了闭目眼神。 邱小仪自?觉无趣,也学着她阖上了眼眸。 马车行?驶稳当,外面略有声响,却不扰人耳朵,沈听宜倚靠着软枕,昏昏欲睡,撑着手臂瞄了一眼邱小仪,目光划过她身上的青色宫装。 一路无事发生。 经过十日的路程,总算到了承平行宫。 后妃们的住处也?很快安排了下来,沈听宜住在临芳馆,最靠近莲花湖的地方。 “真是好地方,主子?,你瞧——”知?月指着临芳馆前面的湖泊,“满池子?的荷叶呢。” 莲花亭亭玉立,含苞待放。 沈听宜微微蹙眉:“景色虽好,蚊虫也?多。” 汝絮笑道?:“主子?放心?,奴婢待会儿就去领一些驱蚊的药草,放在院子?里?熏一熏。” 沈听宜夸了她一句细心?妥帖,便进了临芳馆,让小太监们将马车上所带的箱笼抬下来。 安顿下来以后,已经是晌午了。 沈听宜靠在榻上,按了按眼角。 汝絮端来一碗绿豆汤,“主子?舟车劳顿,现下可要歇一歇?” 沈听宜用了几口,便没了胃口。 “这几日睡得不舒坦,汝絮,你去烧些水来,我想沐浴了。” 汝絮应着退下。 凉风从敞开的窗子?里?钻进来,似乎携了一缕清香,为沈听宜打着扇子?的知?月嗅了嗅鼻子?,忽然想到什么,对沈听宜道?:“主子?不是喜欢吃莲子?么,奴婢去摘一些莲蓬来,余下的还能做莲子?羹呢。” 沈听宜叮嘱:“不知?池子?里?的能不能摘,你先去打听打听。” “是。” 等?沈听宜沐浴净身后,舒爽了不少,也?有了胃口,刚用完了一碗绿豆汤,忽然听闻许贵嫔身边的宫女?前来。 沈听宜虽有诧异,却将人请进来。 那宫女?神色谦恭地福了福身:“昭嫔,我们主子?请您去杳香楼叙一叙。” 杳香楼是承平行?宫中的一座高?楼,可俯瞰满园的莲花之景。 从竹梯上去后,许贵嫔的声音隔着飘逸的绡纱传来:“可是昭嫔来了?” 沈听宜笑了一声走进去,望着斜倚在栏杆前的许贵嫔,福了福身:“贵嫔安。” “不必多礼,过来坐吧。” 木桌上已经摆了一壶茶和几盏糕点。 许贵嫔转身笑着:“这几日不用请安,可要好好快活快活了。” 沈听宜笑了笑:“公主们生辰将近,妾身还要准备贺礼,贵嫔作为两位公主的生母,倒是清闲了。” 许贵嫔微怔,喃喃:“不知?最后是谁来作她们的养母。” 沈听宜抿了一口茶,缓缓抬眸,“贵嫔想要何人作为公主的养母呢?” 许贵嫔看了眼沈听宜身后的汝絮,“自?然是荣妃娘娘。” 汝絮陡然觑了她一眼。 沈听宜烟眉轻扬,温声道?:“倘若陛下和皇后这般问贵嫔,贵嫔也?会如?此答吗?” 许贵嫔不明所以:“有什么不妥?” 沈听宜搁下茶盏,徐徐开口:“大有不妥。” “贵嫔这般回答,岂不是要将荣妃娘娘架在火上吗?为皇嗣择选养母,一向是陛下和皇后来决定,即便是皇嗣的生母,也?不能有所置喙。贵嫔私自?做出选择,本就不妥,何况主位娘娘皆有抚养皇嗣的机会,贵嫔这样一说,是要置其他娘娘于何地呢?非叫旁人以为贵嫔与荣妃娘娘私下有所交易吗?若是如?此,陛下原本属意荣妃娘娘抚养公主的心?思?,恐怕也?没了一半。” 许贵嫔顿觉背后汗涔涔,忙道?:“昭嫔说的有理,只?是陛下与皇后问话,我也?不能不答,也?不能昧着良心?……还望昭嫔指教。” 沈听宜莞尔一笑:“妾身方才的话只?是怕贵嫔说错了话,到时候连累了荣妃娘娘罢了,至于如?何答话,还得贵嫔自?己?多加思?虑,妾身如?何指教贵嫔?” 许贵嫔回过神来,苦笑:“是我思?虑不周了,多谢昭嫔提醒。” 沈听宜颔首:“贵嫔爱子?心?切罢了。” 陪着许贵嫔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几声击掌声。 沈听宜起身眺望,圣驾遥遥而来。 时隔多日不见闻褚,沈听宜竟然能第一眼就看见他。身着墨绿色的袍子?,发上戴着一顶玉冠。 此时,他的身侧还有两位佳人——荣妃与邱小仪。 沈听宜与许贵嫔下了杳香楼,前去拜见。 “免礼。” 闻褚声音里?含着一股笑意,心?情看上去很愉悦。他打量着沈听宜,似是关切:“多日不见,昭嫔清瘦了。” 沈听宜垂着眸子?,看着鞋子?上的如?意纹,答话:“谢陛下关心?,妾身只?是苦夏罢了。” 邱小仪眼见帝王的注意力被沈听宜转走,婉声道?:“不知?许贵嫔怎么和昭嫔在一起?妾身还以为许贵嫔与昭嫔不熟呢。” 许贵嫔看了眼闻褚和荣妃,解释道?:“都是宫中姐妹,时日久了,怎会不熟?妾身方才在杳香楼赏莲花,不巧遇到了昭嫔,便一同赏了一会儿。怎么,这事也?需要向邱小仪告知?一声吗?” 邱小仪干笑:“是妾身一时不慎,说错了话。” 望着哑口无言的邱小仪,沈媛熙只?觉得神清气爽,“方才邱小仪不是也?要来赏花么?正好去杳香楼上看看,将这满园的莲花映入眼底。” 闻褚捻了捻手指,没在意她们的口舌之争,只?是看着低眉顺眼、不说话的沈听宜,心?中情绪有些复杂。 邱小仪满眼笑意地问:“陛下可要去楼上看一看?” “朕就不去了。”闻褚略感烦躁,直接拒绝了她。 “两位公主怎么没有和许贵嫔一起出来赏花?” 听到陛下提及公主,许贵嫔露出一个笑容:“回陛下,妾身出来时,两位公主正在午憩,这时候想来已经醒了,陛下可要去看一看?” “朕去看看她们。”闻褚说着,便携许贵嫔离开了。 邱小仪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沈媛熙望着帝王的背影略略失神。 沈听宜也?抬起了脸,假装没看到她脸上的愤怒,和笑道?:“邱小仪还要去赏花吗?” 沈媛熙也?回过神来,冷声:“既然想去看,那便去看个够。周长?进,你陪着邱小仪去杳香楼,记着,得让邱小仪看够一个时辰。” 正文 第049章 宴会(一) 邱小仪脸色一僵,来不及开口,就见?沈媛熙身后的太监周长进走出来,弯着腰请她?上楼:“邱小仪,娘娘的话可听见?了,您请吧——” 她?没胆子反抗,最后,不情不愿地被“请”上了杳香楼。 沈听宜心?直口快地问:“邱小仪今日怎会与娘娘和陛下在一起?” 沈媛熙沉着脸不说话。 绯袖道:“就邱小仪这点本事,也妄想与?娘娘争宠。” 又回沈听宜的疑问:“邱小仪不知分寸,扰了陛下与?娘娘相处的机会?不说,还想着与?娘娘争云间小榭呢!” “也不想一想,以她?的身份,怎配住进去?” 沈听宜适时地问:“云间小榭是??” 绯袖气愤道:“云间小榭虽说离陛下的延清殿不近,却有着独一无二的温泉。从前也都是?皇后或是?贵妃娘娘们住的,她?一个小仪,倒真是?敢想。” 沈听宜听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最后陛下是?如何安排了?” 绯袖沉声道:“陛下说,云间小榭还需修缮,不能?住人。” 沈听宜强忍住笑意。 也就是?说,谁也没住进去。 可沈媛熙大抵是?觉得被?一个小仪下了面子,这才有了刚才的责罚。 沈媛熙心?情不佳,看着沈听宜靓丽的眉眼,愈是?不耐烦,却也没说什么,甩袖便离开了。 沈听宜恭送她?离去,轻轻一叹:“邱小仪真是?胆大包天,亏得荣妃娘娘心?善,还能?容得下她?这般放肆。只怕娘娘的容忍,让邱小仪更加得寸进尺。” 汝絮道:“左不过一个小仪,还比不上主子呢,哪能?入得荣妃娘娘的眼?” 一个有几分帝王恩宠的小仪,沈媛熙或许还不够在意。可,闻褚若要将邱氏捧上来呢? 到时候,她?还能?如今日一般容忍得下吗? …… 邱小仪被?荣妃责罚的消息并?没有被?刻意隐瞒着,因而很?快就被?众人所知,纷纷秉持着观望的态度,但更多的也是?在等待帝王知晓此事后的态度。 然而,并?没有众人所想的那般,帝王对此置若罔闻,没多久,倒是?赏了一些东西给许贵嫔和两位公主。 听着外面的闲言碎语,汝絮嗤笑道:“难不成她?们还想着圣上能?为了邱小仪而责怪荣妃娘娘吗?” 沈听宜将准备给两位公主的璎珞项圈放到红匣子里后,侧目瞥了她?一眼:“邱小仪毕竟圣宠在身。” “邱小仪即便有圣宠,可她?的身份怎能?与?荣妃娘娘相比?”汝絮语气里颇是?不屑。 语罢,还添一句:“也不能?与?主子比的。” 怪不得汝絮这般想,后宫里的嫔妃也没有人会?想到邱小仪能?承蒙圣宠。向来论圣宠,只有荣妃和贞妃,她?们早已习惯。或许邱小仪的出现?,隐隐打破她?们禁锢的认知—— 原来,不是?只有贞妃和荣妃能?得圣宠,其他人说有机会?争一争的。 到时候百花齐放,该是?多么美不胜收。 沈听宜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听着汝絮的抱怨,为她?,也为沈媛熙。 公主们的生辰宴会?在蓬莱殿举行,承平行宫的管事一早就得到了宫里传来的旨意,全权负责操办宴会?,因此都卯足了劲。 六月二十日,艳阳高照。 沈听宜走在回廊下,见?到身着月白?色襦裙的贺淑仪,撑着一把油纸伞朝她?走来。 汝絮低声咕哝:“主子,贺淑仪瞧着面色不大好。” 贺淑仪约莫是?从延清殿走出来。沈听宜也不着痕迹地皱了眉头,屈膝避让开:“参见?贺淑仪。” 贺淑仪脚步停下,目光落在她?的芙蓉般的面容上。 沈听宜同沈媛熙生的并?不像,二人都似母,相比于沈媛熙的妩媚明艳,沈听宜才长开,尚且娇嫩。 贺淑仪一想到沈媛熙,一想到她?姓沈,便不客气地问:“昭嫔这是?要去哪?” 沈听宜保持着屈膝的姿势,恭敬回话:“回淑仪娘娘,妾身正要去碧落堂。” 贺淑仪下巴微抬:“你要去找荣妃,不巧,现?在碧落堂可没人,本宫听说荣妃正在延清殿伴驾呢,怎么,荣妃竟没叫你一起去么?” 沈听宜敛眉不语。 见?她?不说话,贺淑仪心?底陡然生了一丝怒气:“怎么?本宫的话你当作听不见??还是?说,你从未将本宫放在眼里?”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本宫是?比不得荣妃得宠,却不容你来以下犯上,当本宫不能?惩罚你吗?” 沈听宜打断她?的话:“淑仪娘娘,妾身不知荣妃娘娘正在伴驾,多谢娘娘告知。” “娘娘心?中若是?不快,也该去寻惹了娘娘的人,而非怪罪于妾身。但妾身自知位卑,娘娘的话,妾身无法辩驳,还请娘娘的恕罪。” 沈听宜直接堵住了贺淑仪嘴里的话,她?要发作,只当是?无理。 贺淑仪的声音含着凉意:“昭嫔贯是?会?说话的。” 对于惩罚一事,却只字不提了。 “本宫倒要看看,你这样的人,能?与?荣妃好到几时!” 贺淑仪冷冷说完,扬长而去。 汝絮扶着沈听宜,愤怒道:“主子,贺淑仪这是?什么话!主子与?荣妃娘娘是?亲姐妹,她?这分明就是?嫉妒主子。” 沈听宜抚平了裙角的褶皱,舒展眉头:“无妨,这些话听听就罢了,汝絮,你去查一查,今日贺淑仪为何从延清殿走出来。” 往常,贺淑仪都是?独来独往,也很?少去御前,上一次去乾坤殿请帝王,还被?拒之门?外了。自那以后,她?再也没去过。 汝絮眼前一亮,语气轻快:“是?,奴婢这就去查一查。” “原想着去娘娘那儿,同娘娘一起去宴会?,既然娘娘在伴驾,那我便先去蓬莱殿吧。”沈听宜不紧不慢地吩咐,“汝絮,你且去查,查完了便来蓬莱殿寻我。” 汝絮有些担忧:“主子一个人去蓬莱殿吗?” 沈听宜道:“不妨事,你去吧,总得知晓贺淑仪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才好告诉荣妃娘娘。” 汝絮一听这话,便安心?地俯身离开了。 沈听宜望着她?的背影一步步融进了光里,也徐徐走向蓬莱殿。 宴会?办的很?盛大,甚至越过了上次的千秋节。 正文 第050章 宴会(二) 蓬莱殿坐落在承平行宫的西边,与其他宫殿不?同,它处于莲花湖的中间,因而?四?周环水,来者需乘船入殿。 殿内宽敞,能容上百人?,几个角落里都摆放着冰块,风轮滚动,凉爽不?已。 宫人?们井然有序,穿着统一的宫装,看上去别有一番风味。沈听宜到时,殿内只有恪容华和大?皇子。 “参见恪容华。” “昭嫔来了,不?必多礼。”恪容华将大皇子抱在膝上坐着,见着沈听宜略有诧异,“还以为只有我来的早。” “闲来无事,提前?过来看看。”沈听宜笑着将目光转向大?皇子,“妾身第一次见大?殿下,未曾准备见面礼,还望容华见谅。” 恪容华打?着扇子,为大?皇子扇风,笑得温婉:“不?碍事,昭嫔有这个心就足够了。” 话虽如?此,沈听宜还是道?:“妾身给两?位公?主准备了璎珞项圈,大?殿下身为皇子,妾身便准备一块玉佩吧,愿大?皇子丰神如?玉,芝兰玉树。” 恪容华颔首,笑容深了几分:“昭嫔有心了。” 大?皇子才两?岁不?到,皮肤白?净,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笑起来十分惹人?喜爱。 沈听宜逗了他一会儿,漫不?经?心地?道?:“陛下膝下如?今只有一个皇子,也不?知会让哪位娘娘做养母呢。” 恪容华心头?一紧,压低了声音:“昭嫔这是何意??” 沈听宜抬眼看她,淡声:“听荣妃娘娘说,陛下其实有意?让许贵嫔亲自抚养两?位公?主,但是大?皇子却……” 恪容华搂着大?皇子,轻轻拍了拍后背,一时没有接话。 沈听宜也不?急,她虽扯着沈媛熙的幌子,但也不?怕旁人?疑心。果然,恪容华没忍住,将大?皇子递给了嬷嬷后,朝沈听宜看来。 “昭嫔,你若是胡乱编排,我定会告知皇上和皇后。” 沈听宜一笑,“妾身方才说什么了?还请恪容华告知,妾身记性不?大?好,容华恕罪。” 嘴上这般说,身体上却没动作?。 恪容华蹙眉:“昭嫔,你——” 沈听宜盈盈一笑:“贞妃娘娘有孕已经?六月有余,荣妃娘娘伤了身子,或许日后……”她停一停,“若是能得一皇子养在膝下,于娘娘来说,岂不?是一件好事?” 恪容华攥着手心,面如?土色。 沈听宜继续道?:“陛下本就有意?为大?皇子择选养母,荣妃娘娘身份尊贵,若是有此意?,只需要向陛下提一提,难道?陛下有不?应的道?理?恪容华虽是大?皇子生母,却没有置喙的资格呢。” 她掩着唇,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恪容华眸色微闪,强忍着问:“昭嫔告诉我这件事,难道?是不?希望荣妃娘娘抚养大?皇子吗?” “怎会?”沈听宜惊愕,“恪容华怎会这般想?荣妃娘娘可是妾身的亲姐姐,妾身日后还要仰仗荣妃娘娘呢。若是荣妃娘娘得了大?皇子,那妾身也沾光呀。” 她拖长了音调,看似不?是作?假。 恪容华微松了一口气,却紧紧拧了蛾眉:“既然如?此,你今日为何告知我。” 沈听宜定定瞧着她。 良久,她长叹:“妾身幼时便与生母分离,不?能承欢于生母膝下,进了宫,便再也没机会孝顺生母了。” “宫中规矩,正三品才能抚养子嗣,既然陛下肯为许贵嫔破例,为何恪容华您不?争一争呢?难道?,您真的要将大?皇子拱手让人?、视他人?为母吗?” 恪容华一怔。 “难道?,容华从未想过这件事吗?” 沈听宜轻轻道?:“陛下让容华独居翠微宫,抚养大?皇子至今,说不?定本有此意?。那为何偏偏到了今日,才想起要给皇子择选养母呢?” 是啊,就连许贵嫔也是住在永和宫侧殿,怎么她却独居翠微宫呢?为什么她从前?没想过大?皇子会有养母一事呢? 除非,陛下一开始就打?算让她亲自抚养大?皇子长大?。 恪容华想通了这些,深深看了一眼沈听宜,起身道?:“不?论如?何,我今日都要向昭嫔道?谢。” 沈听宜起身,并不?受她的礼,“容华客气了,妾身只是不?忍心看到亲母子骨肉分离之苦罢了。” 恪容华重新落座,语气有些急切:“不?知昭嫔可有法子?” 沈听宜低声道?:“容华恕罪。” 这便是没有法子,或是有法子却不?肯帮她了。 恪容华面色有些凝滞,但到底没追问下去。 沈听宜与恪容华聊完,又过了一刻钟,贺淑仪和邱小仪款款而?来。 彼此见过礼,邱小仪挨着沈听宜坐下,笑吟吟:“昭嫔来的好早。” 沈听宜扫了她一眼,“比小仪早来一刻钟罢了。” 邱小仪扶了扶绾着青丝的玉簪,曼声:“听说荣妃娘娘去了延清殿,现在许是还在伴驾呢。” 沈听宜没接这个话茬,她却继续说:“妾身瞧见贺淑仪也去了延清殿,怎么没留在里面?” 她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足够让贺淑仪听清楚。 贺淑仪刚落座,视线便扫过来,“邱小仪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邱小仪眯了下眼,“妾身只是好奇罢了,淑仪娘娘若是不?想说,便不?说罢。” 贺淑仪冷冷凝视着她,也不?说话,场面一度有些难堪,终是恪容华看不?下去,轻轻咳了一声:“邱妹妹今日这件披帛真是好看,瞧着倒像是软烟罗。” 邱小仪低头?瞧了瞧身上的银红色软烟罗制成的披帛,这是前?不?久沈听宜送给她的。 “恪容华好眼力,确是软烟罗。” 恪容华点点头?,笑道?:“邱妹妹如?今颇得圣宠,连这样珍贵的软烟罗都穿在身上了,倒真是叫人?羡慕。” 邱小仪微愣,觑了一眼沈听宜,见她遥望着远处,似乎没有听见这番话。她嗫嚅着,没反驳恪容华的话,赶忙扯开了话茬:“恪容华,怎么不?见大?皇子?” 沈听宜听着她们的交谈声,浅浅勾起唇角。 嫔妃们陆续来齐后,帝王携着皇后、荣妃、许贵嫔和两?位公?主也到了。 行礼落座后,帝王出?声:“今日是大?公?主和二公?主的生辰,诸位都不?必拘束。” “是,妾身遵旨。” 正文 第051章 宴会(三) 两位公主的?生辰,作为生母,许贵嫔破例坐在了皇后的下座,对面便是荣妃。 许贵嫔穿着清丽淡雅,两位公主却穿得很喜庆,肉乎乎的脸蛋儿泛着红润,圆溜溜的?眼?睛却眨来眨去,好似感受到了殿中的热闹气氛,笑得很欢快。 “父皇。”大公主奶声奶气地唤着闻褚。 “嘉熙,过来父皇身边。” 闻褚说完,大公主闻嘉熙便挣脱了许贵嫔的?怀抱,噔噔噔地跑到闻褚的?怀里。 皇后含笑道:“大公主这般活泼,玉雪可爱,本宫瞧着,这眉眼?间与庄敏长公主倒是有几分?相像。” 闻褚捏了捏大公主的?脸,闻言笑容更深:“是有几分?庄敏皇姐的?模样。” 许贵嫔连忙欠身道:“能像庄敏长公主,是嘉熙的?福气。” 沈听宜看向恪容华,故作不解:“不知庄敏长公主是?” 恪容华掩着唇,轻声解释:“庄敏长公主是圣上一母同胞的?姐姐。” “先帝共有五位公主,其中有四位公主长成,两位嫡公主,一位是二公主,也就?是庄敏长公主,另一位则是三?公主,襄柔长公主。” “庄敏长公主和瑞王以及咱们陛下是文懿皇后所生,襄柔长公主则是孝德皇后所生。” 清治帝共有两位皇后,原配文懿皇后宋氏和继后孝德皇后秦氏。 沈听宜笑着,举杯敬她:“多谢恪容华告知。” 上方,许贵嫔忽然按了按眼?角,面带愁容:“不瞒陛下与皇后,其实嘉熙自?从落水以后,整夜都哭闹不止,太医开了几副药也不管用,这两日才有所好转。妾身也许久不见她笑了,今日见了陛下,才活泼起来。” 皇后讶然,语气温和:“竟然这般严重?大公主着实遭罪了。许贵嫔养育两位公主,也辛苦了。” 许贵嫔忙道:“公主们是妾身的?骨肉,妾身即便是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沈媛熙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邱小仪,慢悠悠地道:“如此说来,许贵嫔得好好感谢邱小仪才是。” “是,这是自?然。”许贵嫔看向邱小仪,郑重地道:“还未当面向邱妹妹道谢,今日借着这个宴会,姐姐替大公主向妹妹道谢。” 说着,俯身一拜。 邱小仪赶忙上前?,声音柔和:“贵嫔姐姐折煞妾身了,妾身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沈媛熙别?开眼?,眼?底一片晦暗。 沈听宜望向高处的?闻褚,他端着浅淡的?笑,“公主有你这样的?生母,朕也能放心将公主交给你抚养。” 这话一出,许贵嫔登时一愣:“陛下是说——” “嘉熙和嘉桐是朕的?长女和次女,你是她们的?生母,应该亲自?抚养她们长大。” 许贵嫔一时没晃过神。 恪容华呼吸急促,压着嗓子:“昭嫔,果真如你所言。” 沈听宜轻笑:“妾身何?必诓骗容华呢。” 许贵嫔大抵有些不甘的?,只是帝王金口玉言,她只能欢喜地谢了恩。 沈媛熙蓦然出声:“妾身记得许贵嫔如今住在永和宫偏殿呢,从前?都是林婕妤在照看两位公主,后宫嫔妃们还以为林婕妤是两位公主的?养母呢。” 皇后沉吟道:“陛下,荣妃说的?有理。” 闻褚毫不迟疑地问:“既如此,后宫中还有几座空置的?宫殿?” 皇后一一道来:“除了长信宫,便只有钟粹宫、柔福宫和景阳宫了。柔福宫地方大,只是有些偏僻了;钟粹宫和景阳宫挨得近,只是比柔福宫略小了些,但都是极好的?宫殿。” 闻褚凝神想了想,道:“朕记得景阳宫前?面的?院子里挖了一个小池塘,养了许多锦鲤。嘉熙喜欢赏锦鲤,既如此,这次回宫后,许贵嫔就?带着嘉熙和嘉桐一起搬进去吧。” 许贵嫔忙福身,喜形于色:“妾身多谢陛下。” 邱小仪也为她感到欣喜:“妾身恭喜贵嫔姐姐。长春宫离景阳宫也不远,日后妾身还能多去陪陪贵嫔姐姐和两位公主呢。” 闻褚朗声一笑:“邱小仪性生婉顺,恪恭奉职,是以晋嫔,号庆。” “庆嫔。”皇后轻轻念了一遍,而?后微微一笑,“庆字有福泽、祥瑞之意,陛下取的?当真是极好。” 又看向庆嫔,庄重道:“还望庆嫔能感念陛下恩德,早日为陛下延绵子嗣才是。” 庆嫔对这突如其来的?晋位是又惊又喜,一时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妾身多谢陛下,多谢皇后殿下,日后妾身定?当恪守宫规,尽心侍奉。” 皇后眉梢皆是笑意,语气更是和气:“庆嫔这晋位礼,本宫稍后让人送到你的?漱玉馆。” “是。” 皇后一带头,下面嫔妃也少不得恭贺几句。 帝王面前?,沈媛熙的?态度也有所收敛,“本宫这儿有一些陛下赏赐的?顾渚紫笋,是江都那边上贡的?,本宫却喝不惯,听闻庆嫔是江都人,想来送给庆嫔最合适不过了。” 庆嫔似乎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仍是笑意盈盈:“多谢荣妃娘娘。” 明明是两位公主的?生辰宴会,最后,出尽风头的?却是新晋庆嫔。 沈听宜看着许贵嫔的?笑脸,不知她作何?感想。 因着晋位一事,气氛更加热闹。 丝竹声渐渐响起,殿内觥筹交错。 沈听宜不擅饮酒,斟了两盏茶吃完便要作罢,庆嫔却忽然离座,走到她面前?,手里举着一盏酒,语气不善:“昭嫔怎么在自?酌自?饮?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听宜扶着桌角缓缓起身,做足了态度,“约莫是醉了,头有些昏沉,还未贺喜庆嫔晋位之喜。” 庆嫔极快地笑了两声,吐了两口气:“原是这样,我还以为昭嫔心里不舒坦,后悔了呢。” 沈听宜垂眸,“多谢庆嫔挂念,我无悔。” “那便好。”庆嫔举起酒杯,眸光流转,“那昭嫔可愿与我喝下一杯?” 沈听宜低低一笑,歉意道:“妾身不胜酒力,望庆嫔谅解。” 庆嫔盯着她,一字一句:“是不愿喝,还是不愿与我喝呢?” 沈听宜知晓她的?心思,没点?破,却不想忍受她这番逼迫的?举动。 恪容华听到动静看过来,想要调解:“庆嫔若想喝,随意找人便是,何?必为难昭嫔?” 庆嫔却不肯,不依不挠:“昭嫔,你当真不愿与我喝一杯吗?” 沈听宜沉默不语。 正文 第052章 宴会(四) 汝絮碰了碰沈听宜,示意着什?么?。 沈听宜发现她的小动作,没有制止,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不说话,庆嫔也不走,愣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两人僵持不下,自成一道风景。须臾,许贵嫔的声音扬起:“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倒像是庆嫔和昭嫔起争执了?” 许贵嫔的话引起了上面人的注意。 沈听宜感受到了落在身上的视线,镇定自若。 庆嫔笑道:“妾身想?与昭嫔喝一杯,昭嫔不愿罢了。” 贺淑仪忽地冷声道:“如今庆嫔与昭嫔平起平坐,昭嫔怕是心里不舒坦吧。” 庆嫔立即作出委屈的模样:“妾身不知哪里惹了昭嫔不快。” 贺淑仪看了眼沈媛熙,意有所?指:“昭嫔,这大喜的日子,可别闹一些小脾气。” 两人一唱一和,直接给沈听宜扣了个善妒的大帽子。 自许贵嫔开口后,帝王的目光就全?落在了下方?,沈媛熙睨了眼贺淑仪,心中郁气难消,看向沈听宜时,眼中也闪过一丝不耐烦:“是吗?” 沈听宜扶着汝絮的手,颤颤巍巍地福了福身:“淑仪娘娘,是妾身不胜酒力,方?才已经与庆嫔解释了,庆嫔的好意,妾身实在是承受不起,这才有所?推拒。” 沈媛熙淡淡道:“一件小事罢了,何必惊扰了旁人。” 说罢,将手中剥好的莲子装进?玉碗中,起身交给闻褚,柔柔道:“莲子已经去了芯,陛下尝尝。” 闻褚视线落到她身上,接过了玉碗,温声道:“爱妃辛苦了。”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沈媛熙却?羞红了脸,娇声道:“陛下喜欢,妾身便是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皇后偏头看着这一幕,神态平静,“荣妃也要仔细着自己的指甲,若是伤了,陛下也该心疼了。” 闻褚也瞧了她那?双养着长?指甲的手,也道:“是该注意一些,下次这些事让宫人做就是了,不必事事亲为。” 沈媛熙看着闻褚,心中有些委屈,但到底还是乖顺地应下:“是,妾身会注意的,多谢陛下和皇后的关心。” 重回座位,她斜眼看向皇后。 当初,若不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本该是她才对,何来郑氏在这里惺惺作态。 皇后对于荣妃的态度不甚在意,遥遥看向下方?的沈听宜,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茕茕孑立,忽然捻了捻手指上的红玉戒指,不知想?到了什?么?,良久,她淡笑:“虽说平起平坐,昭嫔也比庆嫔先册封,昭嫔既然不善饮酒,庆嫔何必强求,都是宫中姐妹,有着一同?伺候陛下的情分,今日是公主的生辰,酒还是少?饮一些为好。” 其实有了荣妃的话,再加上帝王的态度,庆嫔已经准备作罢了,却?没想?到皇后开口为沈听宜说话。 皇后这话说完,沈媛熙都诧异了,她不禁狐疑地在皇后和沈听宜身上扫了几眼。 庆嫔不敢耽误,忙道:“是,妾身谨遵皇后殿下教诲。” 皇后打量着她纤瘦的身姿,掀眸看向闻褚,担忧道:“陛下,妾身瞧着昭嫔比刚入宫那?会儿消瘦了不少?,先前妾身让昭嫔闭门思过,原也没限时日,昭嫔倒是乖巧,整整思过了半个月,不知是不是整日抄经,竟叫昭嫔如今这般瘦弱。” 闻褚望着沈听宜,笑道:“皇后不必自责,昭嫔在家中也喜好抄写佛经,只是如今这般瘦弱,若是让沈爱卿知晓了,还以为朕在亏待她的女儿呢。荣妃,你一向身子好,又是她的姐姐,可要叮嘱她注意身体。” 沈媛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不精彩,帝后面前,勉强笑道:“是,陛下放心,妾身会叮嘱她的。” 沈听宜颔首低眉:“多谢陛下和殿下的关心,荣妃娘娘一向对妾身照拂有加,是妾身体弱,只需将养着过了夏日便好了。” 闻褚指着面前桌子上的银耳莲子羹,吩咐:“孟问槐,将这碗莲子羹送给昭嫔。” “朕这碗莲子羹,没有去芯,补心气,止心火,昭嫔不妨试一试。” 皇后抿唇一笑,望着沈媛熙失神的模样,也吩咐:“安之,下了宴,让乔医女去临芳馆给昭嫔瞧瞧。” 还贴心地朝沈听宜解释:“先前本宫身子虚弱,没有胃口,用不下膳食,是乔医女给本宫医治好的,昭嫔让医女看看,可别讳疾忌医。” 沈听宜怔了一瞬,忙屈膝下去:“多谢陛下、殿下恩典,妾身荣幸之至。” 沈媛熙和庆嫔都死死盯着沈听宜,看着她回到座位上,慢慢吃起了那?碗银耳莲子羹。 皇后不动声色地示意安之,安之得令,将皇后桌子上的玉瓶送到庆嫔桌子上。 “庆嫔可是没喝够,本宫这一瓶酒虽送给你了,可切记,莫要贪酒。” 庆嫔猛然一颤,“是,妾身明白?了。” 沈媛熙收回了视线,一双充满寒意的眼眸看向皇后,扯了扯唇角:“从前也没见皇后对各宫嫔妃这般用心,今日怎么?想?起来关照起昭嫔了。” 皇后从容道:“本宫身为皇后,对于后宫嫔妃一向是一视同?仁,不偏不倚,那?些恭敬侍奉,行事规矩的,本宫也要投桃报李不是?荣妃莫不是醋了?” 许贵嫔看着沈媛熙的脸色,心中一动,刚要开口,却?被恪容华抢了先:“皇后殿下行事公允,妾等心中感激不已,昭嫔入宫不久,妾等却?是从潜邸里就开始侍奉,殿下关照妾等这么?久,岂会吃昭嫔妹妹的醋?” 皇后抬眼笑道:“陛下瞧瞧,荣妃竟开始同?自家妹妹争风吃醋了。” 闻褚也笑:“昭嫔初入宫闱,年岁尚小,荣妃何必与她计较这些。” 沈媛熙掐着指尖,心口疼地说不出其他话。 她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她张了张口,还来不及出声,皇后便关切道:“荣妃身子一向康健,年初却?大病一场,隔了这么?久才好全?,陛下,太医如何说,可有什?么?后遗之症?” 沈媛熙顿时垂首:“章院使说妾身已无碍,劳皇后惦记。” 皇后缓缓道:“章院使既然说无碍,那?荣妃以后也要让身边伺候的人多仔细些,免得再遭罪。” 闻褚附和:“若有下次,你身边伺候的这些人也该好好处罚。” 沈媛熙咬着唇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答:“是,妾身明白?,请陛下、皇后放心。” 正文 第053章 风起(一) 沈听宜吃着银耳莲子羹,只觉得没滋没味。 以为公主生辰宴会上出风头的该是许贵嫔,却是邱小仪晋庆嫔,到最?后,又是她出尽了风头。 皇后,此举何意呢? 她默默思?考着,没在?意其他人的视线和打量。 最?后,宴会结束,闻褚毫不意外地去了许贵嫔的饮月轩。 沈听宜本想安安静静地回到临芳馆,偏偏被?皇后叫住了:“昭嫔,明日本宫让乔医女去给你把把脉。” 沈听宜恭恭敬敬地应下:“是,妾身遵旨。” 等皇后离开,荣妃还?坐在?原处,冷冷看着她。 沈听宜上?前请示:“荣妃娘娘,妾身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荣妃敲着桌面,冷淡中含着嘲意:“身子?不适?可要本宫派遣太医给你瞧瞧?” 沈听宜哑口无言。 还?是绯袖解围:“娘娘,起风了,明日夫人还?要来看娘娘呢。” 荣妃这才?挥了挥手?,“退下吧。” 沈听宜得以退身。 …… 从蓬莱殿出来,汝絮环顾四?周后,小声道:“主子?,奴婢查过了。今日贺淑仪去了延清殿请见陛下,可当?时荣妃娘娘在?伴驾,贺淑仪没见到陛下,大抵是将这气撒在?主子?身上?了。” 沈听宜诧异:“只是如此?” 汝絮扶着她上?了小船,水面惊起一阵波澜,方继续说:“听闻昨日贺淑仪请旨,想见一见贺夫人,不过陛下还?未答复,但明日,沈夫人会来见荣妃娘娘。” 一入后宫,得见家人便是奢望,便是皇后,也只有在?特殊的几个节日才?能见到亲人,嫔妃便只能靠着宫宴见一次。可宫宴请的是也只是四?品及以上?的官员和家眷,家世低一些的便没有指望了。 沈媛熙这次能见沈夫人,全凭帝王的恩宠,难怪贺淑仪会因沈媛熙迁怒于她。 她可真是冤枉。 “主子?不必担心,贺淑仪无权无宠,不会对您如何的。” 沈听宜敛眸:“毕竟是淑仪娘娘,她若要针对我,随便找个理由就行了。” 汝絮笑道:“有荣妃娘娘在?,贺淑仪岂敢为难主子?。” 沈听宜睇着她,昏暗中,虽看不清神情,却能感受到她的不以为意。 沈听宜无声地笑了一下。 翌日,沈听宜才?用完早膳,便有位乔氏医女前来拜见。 “微臣给昭嫔请安。” 乔氏穿着素雅的青色长衫,嗓音清脆,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说明来意:“微臣乔颂声奉皇后旨意,前来给昭嫔把脉。” 沈听宜面露笑意,伸出一只手?:“劳烦乔医女了。” 乔颂声道了一声“不敢”,便按部就班地搭上?了沈听宜的手?腕。 她的手?指纤长,指尖温热,沈听宜不知怎的,觉得她有些面熟,不由得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的目光赤裸裸,毫不遮掩,乔颂声岂能察觉不到,她屏气凝神地把完脉,抬眼看了下沈听宜,又迅速低下头。 汝絮站在?一旁,焦急地问:“乔医女,我们主子?身体如何?” 乔颂声皱着眉,却问:“昭嫔月事每次来的可准?” 沈听宜回道:“不大准。” “每次是否腹痛难忍?” “是。” 乔颂声神色微凝,想了想方道:“昭嫔脉搏若细无力,血虚寒凝,宜养血温经,祛湿祛寒,调理脾胃,健脾补气。微臣给昭嫔开个方子?,再辅以药膳,且先服用一段时日,看看起色。” 汝絮忧心忡忡:“乔医女,不知主子?要用多久药膳才?能好?” 乔颂声收回手?,躬身道:“依微臣看,昭嫔这病症若要彻底痊愈,还?是细细调理为好,急不得。” 沈听宜对此早有预料,和颜道:“我知道了,多谢乔医女。” “知月,替我送一送乔医女。” 乔颂声起身,却没立即退下,而是顿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微臣斗胆一问,昭嫔是何时有此症的?” 沈听宜也不隐瞒:“幼时贪玩,落水受了寒,这之后便如此了。” 知月听着,悄悄抿了抿唇。 乔颂声垂着眼睑,拱手?退下:“微臣医术浅薄,多谢昭嫔告知,微臣告退。” 沈听宜改口吩咐:“知月,跟着乔医女去太医院拿药吧。” “是。” 目送知月和乔颂声离开,沈听宜也站了起来。 “汝絮,现下这个时辰沈夫人可到荣妃娘娘那儿了?” 汝絮看了眼天色,算了算道:“约莫到了,主子?要去见见沈夫人吗?” 沈听宜摇头,“将我这些日子?抄写?的经书整理一下,都送去碧落堂吧。” 汝絮敛去眼中的惊诧,称“是”。 打发走汝絮,沈听宜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 碧落堂 赵锦书握着沈媛熙的手?,打量一番,叹道:“我儿瘦了。” 沈媛熙靠在?软枕上?,并?不说话?。 赵锦书握紧她的手?,“陛下待你亲厚……那件事,太医如何说?” 沈媛熙蹙着眉心:“左不过是让我调养好身子?,那药到底是让我亏损了,这几年怕是都怀不上?了。” 赵锦书有些埋怨她的不理智,“是药三分毒,这药本就不寻常,母亲不是同你说过吗,少用一些,你这是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啊!” 沈媛熙却含着怨气道:“我若不多用一些,怎么瞒得过太医,陛下又怎么会相信我是中了毒,谁知薛琅月怀了孕,逃了一劫,让我功亏一篑!” 赵锦书一阵叹息:“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让沈听宜入宫,她入宫也有几个月了,可得圣宠?” 沈媛熙嗤笑一声:“得什么圣宠?她至今连侍寝都不曾。” 赵锦书声压低了些:“出了什么事?陛下当?初可是将她礼聘入宫。” 沈媛熙随意解释:“她本不愿入宫,心里还?想着当?世子?夫人呢,怕是惹怒了陛下吧。” 赵锦书转了转玉镯,试探着道:“再过几个月,新人入宫,贞妃也要生产了,她若是再不得宠,也浪费了娘娘的一番苦心,娘娘不若……” 沈媛熙打断她的话?,语气骤然变得尖锐:“母亲莫不是还?想让我帮她去承宠?母亲,这绝不可能!” 赵锦书知道她的骄傲,也不忍心继续说下去,只好转移话?题:“罢了罢了,是母亲的不是。只是如今,后宫中是何人得宠?” 沈媛熙冷冷道:“靠着好运气,救了落水的大公主得了宠的庆嫔,从前那位邱贵人。” 正文 第054章 风起(二) 赵锦书从记忆里找出?这号人,“孝德太后亲选的那位太子昭训?” 沈媛熙“嗯”了声?,不?甚在意,“没什么?家世,姿色也不?如沈听宜,如今倒是平起平坐了。” 赵锦书沉默片刻,刚准备开口,外面传来绯袖的声音:“娘娘,汝絮奉昭嫔之命前来请安。” “进来吧。” 赵锦书整理了一下襦裙的褶皱,端庄坐好。 汝絮捧着一个托盘走进来,缓缓跪下:“奴婢给荣妃娘娘请安,给沈夫人请安。” 沈媛熙抬了抬下巴,“起来吧,什么?事?” 汝絮低着头,将托盘上的红绸掀开,呈上前道:“这是昭嫔抄写的经书,昭嫔说,送给娘娘和夫人,愿娘娘和夫人安康长乐。” 沈媛熙看向赵锦书,赵锦书会意,随意地翻看了两眼,点点头道:“是她的字,昭嫔有?心了。” 沈媛熙睨了眼绯袖,让她将汝絮扶起,“皇后不?是让医女去给她诊脉了么?,医女如何说?” 汝絮垂首答话:“回娘娘,医女说昭嫔气血不?足,要用药膳慢慢调养身子?。” 沈媛熙听完,摆了摆手,“行?了,有?什么?事再来报,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等?汝絮离开,赵锦书方问:“这汝絮怎么?去她那里了?” 沈媛熙挑眉冷笑:“她想要,我?这个做姐姐的,难道还能不?给她?” 赵锦书安抚道:“到底与你都是沈家人,有?些?事情?,便宜了旁人,不?如便宜了她,来日她能诞下子?嗣,也与你有?血缘。” 沈媛熙沉着脸色,坚持道:“母亲,她也只有?这一点用处了,只是,圣宠我?是不?会再让了,她想要,就自己想法?子?去。” 赵锦书触及她蜷缩的手指,微微一叹,到底没再说什么?。 但愿如此吧。 * 夏日燥热,但承平行?宫在大陵的北方,温度还算宜人,这日夜里忽然下了一场雨,第二日愈发清凉,恍若春日。 水患之灾得以解决之后,贺擎松也风尘仆仆地从江都赶来复职。 贺淑仪自从知道贺夫人跟随贺擎松一同前来承平,便日日去延清殿请见帝王,然而一次也未得召见。因?此,沈听宜没少听那些?嘲笑贺淑仪的话。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却在贺擎松抵达那日有?了转机——帝王派御前太监刘义?忠请贺淑仪至延清殿用午膳。 得到消息时?,沈听宜和沈媛熙、许贵嫔正坐在凉亭里赏花品茗。 沈媛熙细眉拧起,露出?不?悦的神?色,“你是说陛下请贺淑仪去了延清殿?” 周长进道:“是,贺大人也在。” 许贵嫔微微吃了一惊,看着沈媛熙道:“陛下定是看在贺大人的面子?上……否则,贺淑仪请见了陛下那么?多次,怎么?也不?见陛下应允?” 周长进一边擦汗,一边附和:“是啊娘娘,贺大人治水有?功,贺淑仪又是贺大人的独女,陛下此举,不?过是在安抚功臣。” 沈媛熙轻哼了一声?。 明面上是这样没错,可闻褚,当真是为了安抚功臣吗? 朝堂与后宫息息相关,甚至荣辱与共。闻褚若要安抚功臣,不?该善待贺淑仪吗,为何从一开始给贺淑仪一些?赏赐外,再无?殊荣?就连这一次,他打从一开始就在漠视贺淑仪。 沈听宜总觉得闻褚对于贺淑仪的态度过于奇怪了,仿佛是有?什么?偏见。说不?上憎恶,但绝对有?些?厌烦。 绯袖边为沈媛熙摇着扇子?,边笑着道:“贵嫔说的是,娘娘,当初若非贺大人,贺淑仪哪能坐上如今这位置呢。” 许贵嫔眼珠一转,忽然低声?道:“娘娘,妾身听闻这贺淑仪是被拒过一次婚的,从前妾身还有?些?不?信,可如今想来,莫不?是真有?此事?” 沈听宜这才惊愕地抬起眼。 沈媛熙轻轻挑眉,“许贵嫔这是从哪听来的消息?” 却不?说是与不?是。 但观她这态度,许贵嫔也明白过来,讪笑后试图寥寥带过:“娘娘恕罪,妾身也是当闲话听来的。” 沈媛熙拿起桌上的团扇,扇了两下,着重咬了几个字,细细叮嘱:“这样的事,私下里说说便罢了,莫要摆到台面上来,若是被人传到贺淑仪的耳朵里,惹出?什么?后果,许贵嫔,可别怪本宫没提醒你。” 许贵嫔忙应着:“妾身明白,多谢娘娘教诲。” 沈听宜瞥了眼喜上眉梢的许贵嫔,未置一词。 回临芳馆的路上,汝絮觑着沈听宜,小声?问:“主子?可是在想许贵嫔的话?” 沈听宜摇着楠木团扇,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头,“贺淑仪的事,你知道多少?” “贺淑仪乃江都贺家嫡女,她的父亲贺擎松大人擅长治水,十分受先帝倚重,后来,先帝病重,便将贺淑仪赐给太子?作良娣。奴婢在尚仪局时?,随尚仪大人去太子?府见到过一次贺淑仪,奴婢私心觉得那时?的贺淑仪明媚大方,与如今判若两人。”汝絮半是感慨半是奚落地说下去,“在太子?府里便不?得宠,到了后宫里,也是无?宠,奴婢以为,许贵嫔今日这话,倒有?几分可信。” 沈听宜眉梢微动,“若是如此,陛下莫非在嫌弃贺淑仪?” 汝絮不?敢点头,只含糊地说:“或许是吧,奴婢也不?知。” 沈听宜忽然一笑:“我?也与旁人定过亲,汝絮,你说陛下是否也会嫌弃我??” 汝絮听着她语气里的不?似假的欢愉,心里一悬:“主子?,您与贺淑仪可不?同,您是陛下礼聘入宫,陛下怎会嫌弃主子??” 沈听宜敛眸,小声?咕哝:“我?倒希望能一直像如今这般过下去。” 汝絮听着,眼皮重重一跳,很快便心神?不?宁起来。 沈听宜举起团扇,往天上的太阳看了眼,团扇下方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晃动起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行?宫里的日子?也是一日一日重复的过着。 自那天起,贺淑仪竟真的得了几分圣宠,不?仅得见贺夫人,还时?常被召去延清殿侍膳,风头直逼沈媛熙,庆嫔也渐渐有?了失宠的迹象。 沈听宜正感叹着世事无?常时?,汝絮突然神?色慌张地走进来:“主子?,庆嫔有?孕了。” 正文 第055章 风起(三) 沈听宜静默了几息,笑道:“这是好事?啊,汝絮,你准备一件贺礼,随我去漱玉馆一趟吧。” 汝絮见她这副模样,心急道:“主子,您怎么不急啊?庆嫔如今有孕了,日后,岂不是要压了您一头?” “汝絮。”沈听宜难得地对她沉下脸,声音冷冽:“以后这些话,就不要说了。” 转头又道:“你今日好好歇着,还是让知月同我?去吧。” 不给汝絮开口?的机会,沈听宜疾步走了出去。 挑了一柄青玉菊纹如意?作为贺礼后,沈听宜便带着知月去了漱玉馆。 彼时漱玉馆簇拥着一众人,帝王、皇后、荣妃、贺淑仪和?许贵嫔都已经到了,唯不见恪容华。 漱玉馆不大,因此殿内只有帝后和?庆嫔坐着。 沈听宜位分最低,站在最后面,听到了皇后的声音:“庆嫔如今有孕,一切都该仔细些,行宫也不比皇宫,陛下,妾身想着,不若派一名女官来?照料庆嫔。” 闻褚赞同道:“就依皇后所言。” 庆嫔喜不自禁:“妾身多谢陛下,多谢殿下。” 她抚摸着肚子,眉角间溢出的得意?,狠狠刺痛了沈媛熙的眼。 “还是庆嫔有福气。”她苦涩一笑,丝帕拭泪,“妾身福薄,承蒙圣宠至今,也怀不上皇嗣。” 怀不上皇嗣的和?何?止她一人呢。 皇后笑容略浅,瞥了眼沈媛熙,淡淡道:“荣妃若是福薄,后宫还有多少有福气的人呢?” 庆嫔掩唇一笑,“荣妃娘娘折煞妾身了,妾身能怀上陛下的子嗣,那?是沾了陛下的龙气和?皇后殿下的庇佑。荣妃娘娘年?轻貌美,只要身子康健,何?愁怀不上皇嗣?” 沈媛熙原是要博取闻褚的怜惜的,经皇后和?庆嫔这么一说,再继续下去,反倒显得不真诚了,她咬了咬牙,蹙眉看着闻褚,解释道:“陛下,妾身是羡慕庆嫔。” 闻褚头也没抬,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才缓缓道:“荣妃,旁的先不要想,先将身子调养好才是。” 沈媛熙身子一颤,勉强笑着称“是”。 沈听宜捻了捻指尖,心里有了一种预感。 庆嫔有喜,在场有多少人是真心祝贺无?人知晓,但众人脸上都扬着一抹笑,说着恭贺的话,庆嫔似乎十分享受这般恭维,尤其?是瞧着往常那?高高在上的荣妃站在下方,而她却坐在帝王的身旁,这让她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妾身昨日让宫女去湖里采了许多莲蓬,如今妾身有孕,不宜食用,倒是可惜了,不知哪位姐姐喜欢?” 庆嫔这话说的没什么问题,但听在耳朵里,总是莫名的不舒服。一时间,倒无?人接话,眼见气氛逐渐冷凝起来?,皇后看向闻褚,他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瞥了眼一无?所知、还在洋洋得意?的庆嫔,终是出声解围:“昭嫔,你的四神汤里正好要用到莲子,本宫让人将这些莲蓬剥出来?,送到你那?里去,如何??” 沈听宜对上皇后的视线,欠身谢恩:“多谢殿下惦记,妾身不胜感激。” 许贵嫔这才发觉身边站的是沈听宜,环顾四周后,疑惑道:“怎么不见恪容华?” 她的话音甫才落地,便有太?监躬身来?报:“禀陛下,恪容华谴人来?报,说大皇子今日晨起便腹痛不止,现下又开始吐泄,太?医已经过去了。” 闻褚当即离座,丝毫不顾及庆嫔的感受,直接往外?走去,“去渺染坞。” 皇后忙起身,安抚了庆嫔两句,也跟着闻褚离开。 “庆嫔好生歇着,不必过去了。” 眼见帝后离开,其?余嫔妃们也不愿再停留,放下贺礼后陆陆续续离开了漱玉馆。 沈听宜落在了最后,将贺礼送出准备离开时却被庆嫔叫住:“昭嫔,如今你还悔吗?” 沈听宜弯了弯新月似的黛眉,目如悬珠,轻声细语:“庆嫔如今可算得偿所愿?” 庆嫔目光紧紧盯着她,却不说话。 沈听宜长睫微垂,缓缓道:“我?从不欠你什么,你也未曾欠过我?,今日,还要多谢你的莲子,庆嫔,愿你日后能得偿所愿。” 沈听宜转身的刹那?,又道:“今非昔比,但我?从无?后悔。” 沈听宜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以后,杨桃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庆嫔坐下,柔声说着:“这是昭嫔自己的选择,主子不必心怀愧疚。” 她已经从庆嫔口?中?得知了那?日的真相,但不觉得自家主子有愧对于昭嫔。自家主子比昭嫔伴君久,熬了这几年?,好不容易得了宠,又有孕在身,也不过嫔位,可昭嫔呢,甫一入宫便是嫔位,还有荣妃护着,便是没有圣宠,也不会被人作践。 “昭嫔是荣妃娘娘的妹妹,总不会吃了亏去,主子能有今日,这是主子的本事?,又与昭嫔何?干?” 庆嫔却摇头:“杨桃,我?只是想不明白,总觉得她不怀好意?,自有孕后,心里更是惶惶不安。” 她一把抓住杨桃的手,感受着手心的温度,一颗心仍是惴惴不安,“她入宫本是因为荣妃,你说,她是不是想——”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摸着平坦的腹部,忧心道:“我?只是嫔位,皇嗣生下来?,我?无?法亲自抚养,荣妃又无?子,难不成……” “主子切莫多想。”杨桃绞尽脑汁地安抚,“荣妃无?子,皇后也是啊,有皇后庇佑,荣妃不会的。” “不!”庆嫔却听不进?去,紧拢眉头,喃喃自语,“昭嫔接近我?,必有目的,杨桃,这可怎么办?” 沈听宜不知庆嫔的这般疑虑,对于庆嫔三番两次的试探也未放在心上,如她所言,两不相欠,相安无?事?。如今值得她上心的,是侍寝一事?。 庆嫔已然?有孕,贞妃有孕也将有七个月,沈媛熙断然?不会再放任她不去争宠了。 只是,沈媛熙该怎么将她推出去呢?沈听宜着实有些好奇。 到了恪容华的渺染坞,沈听宜却没能进?去。 许贵嫔比她早来?一步,向她解释:“陛下让我?们回去。” 沈听宜点头,心道:难怪沈媛熙已经坐上了步辇。 沈媛熙看到了她,很?快,派了一名宫女来?叫唤她:“昭嫔,娘娘唤您过去。” 沈听宜与许贵嫔告别后,走到沈媛熙的步辇旁,故作天真:“娘娘唤妾身何?事??” 沈媛熙睨了她一眼,“去碧落堂。” 正文 第056章 风起(四) 今日?走了这么多路,沈听宜只觉得腿酸,好不容易走到了碧落堂,两?只腿已经打着?颤,差点让她没站稳。 沈媛熙见她这般也没为难,吩咐她坐下,还让宫女给她上了一碗绿豆汤。 “多谢娘娘。” 沈听宜并不推辞,等?用完绿豆汤,坐了一会?,也缓过来了。 沈媛熙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听宜,再过一个月,新?人就?要入宫了,你比她们?早进宫,却未曾侍寝,平白让旁人看笑话不成?” 沈听宜脸色一僵,低头呐呐:“是妾身的不是。” 她这般样子,让人看着?生气。沈媛熙瞧得蹙眉,冷声质问:“你既已入宫,免不得要侍寝,难道,你还盼着?永不侍寝?” 又道:“在这后宫里,无宠之人,什么也不是。” “今日?庆嫔那小人得志的模样,你难道没看出来?你莫要告诉本宫,你连庆嫔都比不过!” 沈听宜一直低着?头,做足了惭愧的态度,半晌,才轻轻问:“娘娘要妾身去争宠吗?” 沈媛熙呷了一口茶水,嗤笑道:“你如今不争,难道要等?到新?人进宫来再争?只怕那时,你想?争也争不过了。” 沈听宜喏喏:“是,妾身明?白了。” 沈媛熙见她这般唯唯诺诺,顿感无力和挫败,她不禁怀疑,当初让沈听宜进宫的决定真的正?确吗? “听宜,我?能护你一时的周全,可以后的路,你总是要自己走的。”这番话,倒有几分长姐的风范,可惜,这是出自沈媛熙之口,叫人毫无信任可言。 “是,妾身听娘娘的安排。”沈听宜垂着?脸,声音沉闷,“妾身已经入宫,总不能一辈子不争宠,娘娘这样待我?,我?岂能不为娘娘争气?只是妾身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儿,每每见着?陛下,便?能想?到那日?晚上,妾身害怕。” 沈媛熙按了按眉心,实在不明?白她的话。 “听宜,你到底在怕什么?陛下难不成还能将你吃了?” 沈听宜缩了缩脖子,闷声道:“是,入宫前,宫里的嬷嬷给?我?看过那种图册了……” 沈媛熙这才理解了她的话,表情变得极不自然,一时无言以对。 “从前,母亲没教导过你吗?” “未曾。” 沈听宜一脸委屈,“从没有人教过我?,宫里的嬷嬷给?我?塞了一本图册,说日?后伺候陛下用的上,旁的却什么也没说,我?问过知月,知月也不甚明?白。” 绯袖听到这里,也明?白了沈听宜害怕的事,真是令人啼笑皆非。谁能想?到,昭嫔竟连这鱼水之欢之事都不懂呢? 沈媛熙闭了闭眼,心生烦躁,挥手让人退下,“侍寝那日?,自有嬷嬷教导你。行?了,你先?回去准备着?。” 沈听宜看向绯袖,绯袖朝她点点头,“昭嫔,您也累了,奴婢送您回去。” 沈听宜略显局促地屈身退下。 知月迎上来扶住她,见她愁容满面?,担忧道:“主子,荣妃娘娘为难您了?” 沈听宜扯了扯嘴角,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 “荣妃娘娘让我?争宠罢了。” 沈媛熙设法让她入宫,就?该想?到这一天的。所以,她就?是要逼迫着?沈媛熙亲手将她送到闻褚身边。 即使再不甘心,再不情愿,到了这一步,沈媛熙也要忍受着?。 不知将自己的亲妹妹送到所爱之人身边的滋味如何呢?沈听宜怕是无法感同?身受。 知月眼眶一下子红了,“主子,您一定可以做到的。” 沈听宜握了握她的手,笑得坚定:“知月,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 回到临芳馆,知月便?在沈听宜的示意下将荣妃要让她侍寝的事告诉了繁霜和汝絮。 沈听宜情绪低落地坐在榻上,闭着?双眼。 知晓沈听宜今日?走了很长的路,汝絮毫不迟疑地跪到了她的下方,开始替她捏腿,“主子受苦了。” 知月还在说:“庆嫔有孕,今日?好大?的威风呢,皇后还让主子接了那些莲子。” “只是不知渺染坞那儿如何了,主子,要不奴婢叫人去问问?” 沈听宜一言不发。 繁霜眼疾手快地按住知月的动作,“知月,你今日?也累了,快去喝口茶水歇一会?儿。” 知月瞧着?对她摇头的繁霜,努了努嘴,到底是听了话。 汝絮柔声道:“主子若是不愿意,荣妃娘娘不会?逼迫主子的。” 繁霜将早就?备下的莲子茶放到桌子上,方道:“奴婢猜想?,主子是同?意了。” 沈听宜睁开眼,淡淡道:“是啊,我?应下了。” “庆嫔有孕了,我?再不争宠,被她踩上一头,岂不是丢了荣妃娘娘的脸。” 汝絮手下动作一顿,低着?头:“可是,主子打算如何争宠?” 帝王已经许久不曾召见她了。 沈听宜饮下莲子茶,平静地说着?:“有荣妃娘娘在,我?何须去想?法子?” 汝絮静默了一瞬,“那主子今晚可要准备接驾?” “大?皇子不知身子如何呢,想?必陛下不会?召人侍寝的。” 汝絮点点头,后知后觉道:“奴婢方才说错了,在行?宫里,陛下若是召人侍寝,该是在延清殿的。” 繁霜收好茶盏,一番话有条有理:“渺染坞那儿,奴婢叫小太监去盯着?,主子今日?累了,先?好好歇着?罢,陛下不论何时召寝,总会?提前过来告知的,汝絮,你伺候着?主子,我?去传膳。” …… 沈听宜一夜好眠。 早膳时,繁霜说起了渺染坞的事:“主子,大?皇子那儿倒是无事,只是宫人伺候不周,叫大?皇子吃了生冷的瓜果,受了寒,陛下昨夜下令将那几个宫人打了板子,又重新?拨了宫人去伺候。” “从前伺候大?皇子的宫人都是皇后从六局选出来的,这次陛下却是让内侍监的人去挑了。” 沈听宜垂下眼睛,看着?碗中的银耳莲子羹,用小汤匙舀了一勺吹了吹,一时没说话。 莲子没有去芯,入口微涩。 知月迟疑着?问:“陛下莫不是在责怪皇后?” 皇后哪能事事周到,连宫人忠心与否也能顾到呢?沈听宜心知,闻褚这不过是迁怒,但也不尽然,君心难测,谁也不知晓。 沈听宜抬了抬眼帘,“慎言!” 知月吓得一噤,“是,奴婢知晓了。” 正文 第057章 侍寝(上) 用过早膳后也是无事,不知承平郡出?了何事,一连几日,帝王都没有召嫔妃去延清殿。对此,沈听宜不着急,沈媛熙却有些焦虑。 七月第一日夜里来了一场大雨,雨下得很急,将院子里几个水缸里的莲花都折断了。 第二日,小雨淅淅沥沥,沿着屋檐往下滴落。沈听宜就站在走廊下,望着被?摧残的莲花,听着风声雨声。 远远的,她听到了知月的声音:“主子,刘总管来了。” 沈听宜抬手?接了几滴雨水,微微一笑。 该来的,迟早会来。 听到闻褚召她去侍膳的消息后,沈听宜面露笑意,招呼知月给刘义忠上茶,“刘总管冒雨过来辛苦了,喝杯茶暖暖吧,若是着了风寒,陛下那儿?岂不是无人伺候?” 她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刘义忠无法拒绝,常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柔和:“奴才多谢昭嫔好意。” 沈听宜换了一身冬绿色的对襟齐腰襦裙,披上再淡一色的长衫后,坐在镜子前由?繁霜上妆。 刘义忠坐着喝完了一盏茶,正欲离开,沈听宜故作不经意地道:“听说刘总管不喜钱财,独好美玉,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刘总管可否帮我?。” 刘义忠微怔,委婉拒绝:“昭嫔折煞奴才了。” 沈听宜仿佛没在意他的拒绝,自顾自说下去:“林婕妤有一个白玉绞丝镯被?我?失手?打碎了,不知刘总管可有什么法子,能再寻一个一模一样?的镯子?” 刘义忠不明?所以,暗暗打量着沈听宜,一时没有接话。 “林婕妤的镯子是在宫外制作的,刘总管休沐之时,能否去长安城的玉器店里寻一寻?”沈听宜含笑看向刘义忠,“自然不会请刘总管帮白忙,刘总管有什么需求,尽管向我?提。” 刘义忠听完,仍是没有捉摸透她的意思,也?不敢轻易下结论,只拱拱手?道:“奴才并无需求,浪费昭嫔的一番好意了。” 沈听宜仍是笑着:“刘总管别急着拒绝我?。” 刘义忠轻拧眉头,眉目间浮现出?一丝烦躁,沈听宜却?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头吩咐繁霜:“汝絮受了寒,叫她好好歇几日,让知月跟着我?去延清殿。” 她说完,绕过刘义忠走出?去。 刘义忠看向繁霜,语气不善:“昭嫔这是何意?” 繁霜只是笑:“主子的意思,奴婢哪能知晓,刘总管请慢走。” 刘义忠盯着她一瞬,拂袖离开。 沈听宜打着伞到延清殿时,沈媛熙正从里面走出?来。 “妾身请荣妃娘娘万安。” 沈媛熙搭着绯袖的手?款款走来,停在沈听宜面前,声音里含着一丝燥怒:“记着,这一次给本宫好好把握机会,若还是不成,本宫便由?你在这宫里自生自灭去。” 沈听宜屈着身子道“是”。 等沈听宜转身去看,沈媛熙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风雨中。 知月一边替沈听宜撑着伞,一边轻轻唤了一声:“主子。” 又感?叹般道:“荣妃娘娘竟真的做到了这个地步。” 沈听宜静静地看着前方,语气里有几分嘲弄:“知月,她这样?骄傲的人,却?为了我?做到这一步,你会替她感?到委屈吗?” 知月手?指一蜷,轻声道:“奴婢只是觉得,荣妃娘娘不必如此。” 沈听宜收回?视线,眼神冷漠,神情麻木:“是啊,她可以不必如此的,不论是想要子嗣,还是想要地位稳固,她都有其他的选择,并非偏偏让我?进宫这一项。于她而言,我?又算得上什么呢?” 知月闻言,羞愧地低了头。 沈听宜进入延清殿时,闻褚正倚着榻看书。 她盈盈一拜:“妾身请陛下圣安。” 闻褚掀眼看她,语气平淡:“昭嫔免礼。”又指着旁边的榻,“坐吧。” “谢陛下。” 沈听宜低眉,坐到榻上,便听他问:“可遇到荣妃了?” 沈听宜如实答话:“妾身进来时见到娘娘了,陛下怎么让娘娘回?去却?叫妾身前来?” 闻褚将手?中的书扬了扬,只道:“朕记得你幼时读过书,听荣妃说,你最擅诗书,从前的夫子一直夸你有天分。” 沈听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陛下见笑了,在陛下面前,妾身岂敢卖弄学识?荣妃娘娘的夸赞,妾身实在愧不敢当。” “荣妃的话,朕倒是信了的。” 闻褚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既然从前喜欢看书,怎么到了宫里反倒不看了?” 沈听宜却?暗暗心惊,面上匀了几分红晕,“回?陛下的话,妾身喜好佛经这类让人能静心的书,入宫时,也?是带了几本的。” “昭嫔这个年纪,还是活泼些好,抄写经书不适合你。”闻褚说完,向外唤刘义忠,“昭嫔喜欢看书。将朕先前让你准备的那些书拿来。” 刘义忠很快呈上几本书,沈听宜粗略一瞧,微微一怔,不解:“陛下这是特意给妾身准备的?” 闻褚笑道:“原以为昭嫔不喜好看书,朕就让人收起来了。既然喜欢,不妨看看这些,可比经书有意思。” 沈听宜起身谢恩:“妾身多谢陛下赏书。” 她接过书,书的种?类很丰富,不是她以为的四书五经,而是一些与八雅有关?的书,最下面的那本竟是介绍前面几个朝代的史?书。 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陛下,这是?” 闻褚沉吟道:“寻常女子大多不会读史?书,朕以为昭嫔会喜欢。”他将那本书抽出?来,翻看了两页,“这一本记录了前朝后妃的事迹,大多是女子间的一些趣事,看着也?有意思。” 原来并非她以为的那种?史?书。沈听宜放下心来,轻轻一笑,柔声道:“是,妾身定不辜负陛下的心意。” 闻褚嘴角含着笑意,眼里却?是平静无波,深深掠过沈听宜娇艳的眉眼,没再说话。 沈听宜正在将书放在桌案上,并没有看到他的神情,自然也?错过了他的打量。 * 雨不知何时停了。 沈听宜放下那本史?书,望向窗外。 与闻褚共处一室,倒不像她以为的那般心惊胆战,甚至还叫她更加闲适、静心。她朝闻褚看去,默默凝视了片刻。 闻褚轻瞥,略带戏谑道:“昭嫔这是看朕看呆了?” 沈听宜听完这番话,好一阵恍神。 这样?的语气与那句“沈二小姐莫不是仗着颜色勾引朕?”如出?一辙。 只是那时候她心里充满了惶恐,忽视了他语气里的调侃。 而现下,她甚至能轻松回?话:“陛下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妾身一时失仪了。” 闻褚朗声一笑,“朕初见昭嫔,便想到了这句诗。”他注视着沈听宜,慢慢念出?来:“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蓉出?绿波。①” 沈听宜自然读过这首诗,也?明?白这句的意思。 “陛下谬赞。” 闻褚往后一靠,嘴角微翘:“后宫之中,唯有你当得起。” 这样?高的评价,足以让任何女子心动。 沈听宜羞赧一笑:“陛下私下里这样?说妾身便罢了,若是叫其他娘娘们听到了,妾身可无地自容了。” 闻褚没有应,拢了拢眉心,似有倦怠之意。 沈听宜瞟了眼殿内的挂钟,体贴道:“陛下,晚膳时辰要到了,可让人去传膳?” 闻褚闭上了眼,低不可闻地应了声。二人独处一下午,伺候的宫人全?都出?去了。 沈听宜朝外头唤人,进来的却?是刘义忠,他躬身,语气恭敬:“陛下,昭嫔。” 沈听宜轻声道:“刘总管,陛下让人传膳。” 刘义忠迅速瞟了眼闻褚,等了几息,确认无误后才道:“是,奴才遵旨。” 刘义忠离开后,沈听宜走到闻褚身侧,伸手?搓了搓,又吹了口气,确认手?心温热后才按上了闻褚的眼穴,边按边说:“妾身在家中学过一些按摩的手?法,也?时常替母亲按,陛下放心,妾身会让您舒服的。” 闻褚任她按摩,毫无防备的态度。 沈听宜低着头,力度适中地按着,面上含着笑意,心下思绪翻涌。 才按了五六个弹指,闻褚就喊停了:“罢了,你的力度太轻,只适合女子,不适合给朕按。” 沈听宜收回?手?,语气有些遗憾和失落:“是,既然陛下嫌弃,那日后妾身再多学一学。” 闻褚默了一瞬,忽然解释:“这些事交给宫人去做就好,你是朕的嫔妃,是主子,不必这般下身段。” 沈听宜柔柔道:“妾身既是陛下嫔妃,就有讨陛下欢喜之心。不能为陛下解忧,已经是妾身的无能,再讨不得陛下的欢心,那妾身有何颜面侍奉陛下左右?陛下若觉得妾身做的不好,妾身更要好好学一学,做到更好。”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从前母亲夸妾身手?艺好,恐怕也?是不让妾身伤心,妾身却?当了真。妾身今日原本想在陛下面前露了一手?,却?不想还是弄巧成拙了。” 闻褚见她这副委屈、谨慎的态度,莫名?觉得烦躁,伸手?将她拉到腿上坐下,语气迟疑:“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昭嫔,你莫要多想。” 沈听宜僵着身子,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排斥与他这般的亲密接触。 闻褚却?以为她在害怕,又安抚道:“朕只是觉得,你不必做这些讨朕的欢心。你如从前那般,就已经很好了。” 正文 第058章 侍寝(下) 沈听宜让自己?逐渐放松下来,屏气了几息,甫才抬眼看着他:“陛下说的是真心话?” 她的眼角微红,眼神里脆弱又无助,娇弱可怜如夏日风雨中无依无靠的菡萏。 闻褚最受不得她这副模样,心又同前几次那样不由地悸动?着,他伸手?抚上她的眼尾,哑声道:“朕是君子,还会诓你不成?” 他摸她的时候,如微风一般轻柔,仿佛格外怜惜她、爱惜她。 沈听宜感?受着他手?指上的凉意,心里确认了一件事:他喜欢她这个模样。 刘义忠传膳回来,见着这一幕,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陛下。” 沈听宜见他长?时间地凝视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坐在他的腿上这个姿势也不舒服,便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长?睫微颤,提醒道:“该用膳了。” 闻褚“嗯”了一声,却没如她所愿松开?她。 “陛下?” 沈听宜又叫唤了两声,闻褚才松了手?,扶她站稳。 “用膳吧。” 这一次,他却是牵住了她的手?,朝后殿走去,还顾及着她步子迈的小,特意走的很慢。 沈听宜一时琢磨不透他的用意。 用膳时,闻褚的举动?就更是奇怪了,竟发现了她的口?味和喜好,亲自给?她夹菜,甚至在觉察她紧张忐忑的情绪后,温声道:“朕非猛虎,昭嫔何必惧怕朕。” 沈听宜放下玉筯,道:“陛下待妾身这样好,会让妾身心生惶恐。” 上次侍膳时,他就没有?按照规矩让她站着侍奉,这一次,与她同桌便罢了,还伺候着她。试问,她怎么不应该惶恐呢? 心里怎么想不要紧,重要的是她必须表现出来。 “妾身听说,便是皇后陪陛下用膳,也是站着的。” 刘义忠试毒的动?作一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 闻褚淡淡道:“皇后素来重视规矩,朕不强求于?她。” 沈听宜抿了抿唇,还没说话,闻褚又道:“你是朕的嫔妃,朕待你好,难道不应该?” 这话换作是旁人,他是说不出口?的,只是在她面前,他却轻易地说了出来。 “当初将你聘入宫中,是朕的意思,朕自然要待你好。”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对她是怎样的情深意重呢。沈听宜听完,并没有?放到心上,只是面上恢复了笑意,动?容道:“陛下说的有?理?,妾身明白了。” * 用完晚膳,天还是亮的。 沈听宜见他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找了个话题道:“陛下今日政务不忙吗?” 闻褚诧异:“朕忙碌了几日都不曾歇息,眼下不过?闲了一日,昭嫔就要催着朕去处理?政务了?” 沈听宜一噎,忙道:“妾身不敢。只是妾身在这里,怕影响陛下处理?朝政。” 闻褚扫过?她的眉眼,意有?所指:“朝政再繁忙,朕也要劳逸结合,昭嫔以为呢?” 沈听宜眼神闪了闪,“陛下说的是,是妾身狭隘了。” 说话间,刘义忠端上来两盏茶,出声询问:“陛下,今日可要召人侍寝?” 闻褚瞥了眼故作轻松的沈听宜,笑道:“让今微带昭嫔去偏殿沐浴吧。” 今微,御前女官,乾坤殿掌事宫女,地位不低于?孟问槐和刘义忠。 刘义忠笑着应了,不一会儿,今微便进来行礼:“陛下万安,奴婢见过?昭嫔。” 闻褚笑着叮嘱她:“今微,你可要给?朕伺候好昭嫔。” “奴婢遵旨。”今微欠一欠身,客客气气做了个“请”的手?势,“昭嫔,请随奴婢去偏殿。” 沈听宜红着脸,福身退下。 金乌西坠,暮色笼罩了整个行宫。 沈听宜跟着今微踱步进入延清殿的偏殿。 这个是供帝王沐浴的偏殿,殿内挂着薄薄的帷帐,地面上铺着长?长?的毯子,而最里面,砌了一个水池,引入了温泉之水。 香气缥缈,雾气缭绕,恍若话本里描述的仙境。 水池边站着数十?位宫女,她们?身着一式的宫装,连发髻也一模一样。 今微道:“昭嫔主子,那奴婢们?先伺候您沐浴。” 沈听宜并非第一次来这里,只是时日隔的太久,险些叫她遗忘,如今场景再现,只觉得恍然如梦。 见她点头,宫女们?依次替她更衣,扶着她进入水池。 水池的颜色并不清澈,也不似往常那样飘着花瓣,而是闻着有?一股药味。 沈听宜蹙眉,看向今微,略感?不解:“这是何意?” 今微笑着向她解释:“回昭嫔的话,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给?昭嫔准备的药浴,您身子弱,御医说,这样可以调养您的身子。” 沈听宜惊奇:“药浴?里头有?放了什?么?” 今微一一道:“鸡血藤、黄芪、艾叶、干姜、桂枝、丹参、霍香、女贞子……①这些药浸泡之后,用热水煮过?,再倒进池子的。” “不过?御医也说,初初沐浴,恐有?所不适应。昭嫔试一试,若是觉得身子不适了,定要及时告诉奴婢。” 沈听宜听完这些还算耳熟的药材,虽然不知它?们?具体的作用,但也放下了心,和气道:“多谢姑姑,这次就劳烦姑姑了。” 今微连道“不敢”。 宫女们?技术娴熟,揉搓时力大恰到好处,沈听宜很快便昏昏欲睡。 中药的气味并不浓郁,殿内似乎还有?其他的熏香。 宫女手?中的皂角香气也极淡,却不像是任何的花香。 池中热气腾腾,氤氲着她的面容。 今微看着她的雪肤乌发,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 昭嫔无疑是个美?人,后宫中不缺美?人,她也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却仍旧为昭嫔的美?貌感?到心惊。 美?人在骨不在皮,她的骨相生的极好,连一颦一笑的仪态也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 虽说陛下并不热衷于?房事,对于?美?色也不沉溺,可长?成昭嫔这样的,陛下也很难不宠爱吧。 ……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今微叫醒:“昭嫔,可以起?身了。” 沈听宜眯了眯眼,被搀扶着离开?水池,宫女们?又替她换上了一件单薄的长?裙。 困意逐渐散开?,她摸了摸身上的裙子,料子绵软,绣工精致,上身之后还有?些凉意,很适合夏日穿。 不用她问,今微就道:“这裙子是尚服局去年?送来的,陛下一直叫奴婢收着,这料子是西属进贡而来,名唤‘清云纱’②,奴婢听说这清云纱极其珍贵、难得,进贡而来也仅仅能制成三件衣裳,尚服局制完以后,陛下命人将其中一套送去了太后那儿,一套当作了亵衣,余下这一套就穿在昭嫔身上了。” 沈听宜微惊:“这样珍贵的料子,怎叫我穿上身了?” 今微望着她蕴了一丝慌乱而愈发潋滟的眼眸,声音不自觉地轻柔下来:“昭嫔请放心,奴婢是按照陛下的指令给?您穿的,陛下既觉得您合适,您何必为此担忧呢?” 沈听宜察觉她语气的变化,心头微微一动?,反握住她的手?,面上郑重道:“是我想岔了,又要多谢姑姑为我开?解。” 今微一眼望进她澄澈的眼眸,脸上那真诚、不作伪的神情,顿时使她心生一股微妙的情绪。 她浅浅一笑:“昭嫔折煞奴婢了,陛下也该等急了,奴婢送您过?去吧。” 沈听宜闻言,颔首道:“好,多谢姑姑。” 今微只觉得这位昭嫔待她分外客气,今夜似乎一直在向她道谢,可这些事情本是她的份内工作,谈何她的这么多谢字呢。 她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的想法尽数抛开?。 然而,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送昭嫔到帝王的寝殿外时,她忽然开?口?,多说了一句:“陛下正值盛年?,体力旺盛,昭嫔身子娇弱,恐怕经受不住陛下的疼爱。” 她又咽了咽口?水,压着声音道:“昭嫔若是实在受不住,也不必勉强自己?。” 今微说完,抬头就看到沈听宜眼中明显的诧异之色,她忽然发觉话里的歧义与不妥之处,刚要解释,又听她温温柔柔地道谢:“多谢姑姑告知于?我,姑姑放心,我知晓分寸的。” 说完,沈听宜便进了帝王的寝殿。 宫人将门关上,今微站在门外,却没立刻离开?,而是等到里面传来她的请安声,再听到帝王的声音,她才慢慢离开?。 可绕在耳畔的声音,却一直挥散不去。 今微刚回到自己?的屋子,就有?一个小宫女迎上来,笑嘻嘻地问:“今微姑姑,您怎么瞧着有?些难过?啊?” 今微看着她,笑了笑:“没有?,你看错了。” 小宫女若有?所思,忽然低声问:“今日荣妃来见陛下,没多久却换成了昭嫔,今夜,陛下又召昭嫔侍寝。今微姑姑,陛下莫不是看在荣妃的面子上才这般做的? 今微蹙眉,敲了下她的额头,轻斥:“不可揣测主子的心意。” 荣妃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陛下也不会为了她去作践昭嫔。 小宫女吃痛,咧着嘴角道:“姑姑,从前陛下召人侍寝,都不会叫你过?去伺候的,不仅如此呢,陛下还将那清云纱制成的裙子赐给?了昭嫔,这清云纱可是连皇后都没有?呢,这样的恩宠,奴婢从前并未见过?。” 正文 第059章 温存 “陛下的恩宠?”今微仿佛听到了一件好笑的事?,嘴角缓缓绽开一抹笑,声音却是清冷无比,“从前陛下待贞妃、荣妃或是庆嫔,不都有过恩宠吗?只是,现在换成?了昭嫔罢了,并无不同。现在是昭嫔,以后,也会有其他人。” 小宫女嘟着嘴:“可奴婢总觉得,陛下待昭嫔与她们不一样?。” 今微迅速打断她的话:“你年岁小,哪里懂得这些。不说这些了,先用膳吧,今日还要?守夜呢。” “是,姑姑。” 等小宫女?出去?,她又看了眼帝王的寝殿,暗暗发出一声叹息。 但愿,帝王这样?的恩宠,能对她持久一些。 * 见到沈听宜,闻褚眼底迅速划过一丝惊艳。 她什么都不需要?说,也不需要?做,单单站在那儿?,就能激起他身上的情动。 闻褚捻了捻指尖,沉声问:“这裙子穿着可还舒适?” 沈听宜沉默片刻,才道:“清云纱珍贵,陛下怎么赐给了妾身?” 闻褚理所当然道:“再珍贵,也只是一件衣裳罢了,朕想给你,你接受就是。” 沈听宜低眉,没再接话。 闻褚却直勾勾盯着她,招手道:“过来。” 沈听宜闻言,垂着眸挪步上前。 身上的裙子轻盈飘逸,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材。 沈听宜一步一步朝他走近,直到被拥入他的怀里。 闻褚只着了一件寝衣,看着仿佛也是清云纱的料子制成?。 他忽然问:“昭嫔知晓朕今日为何召你侍寝吗?” 沈听宜被他紧密地搂着,根本不敢抬眼,嗓音发涩:“妾身以为,陛下是为了荣妃娘娘吧。” 闻褚垂下眼眸,“是,却也不是。” 沈听宜身子一颤。 “荣妃说,你想念朕想的紧,却不敢来求见朕。”他缓慢说道,“朕想着,你面子薄,既不主动来,朕就叫你来。” 他说的很?真,沈听宜却一个字也没信。 闻褚抬起她的脸,注视着问:“既然想念朕,怎么不亲自告诉朕呢?” 沈听宜抿唇,避而?不答。 闻褚轻轻一笑,嗓音含着愉悦:“不过,朕也挺想你的。” 沈听宜的脸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红晕,耳垂处也有一点绯红,她未戴耳饰,看起来很?明显。 闻褚眼神微微一暗,双手从她的脸游移到了她的腰肢。 她的腰肢柔软,不盈一握。 过于清瘦了。 他心里这样?想着,见她这般羞涩,又问:“尚寝局的女?官可教过你如何伺候朕?” 沈听宜摇头:“没有。” “那朕教你罢。” 闻褚没有问原因,说完,垂头、倾身吻住她的唇。 这是一个格外柔软、香甜的吻。 闻褚看着她闭着眼,青涩、动情地迎合他时,忽然喉间一紧,也合上了眸子,更加投入到这个吻当中。 他过于认真,不知沈听宜睁开了眼,手放在他的胸膛,看着他,眼神中却是一片清明之色。 “咳咳——” 沈听宜微微后仰,想要?逃离这个吻,后背却被闻褚灼热的手心紧紧扶住。 他的声音沙哑,耐心十足地教导她:“换气。” 沈听宜被迫承受着。 他慢慢探索,不由地加深了这个吻,从原先的温柔,逐渐变得急切了起来。 他吻了太久,久到沈听宜掐着掌心,才能保持清醒。 唇齿松开后,沈听宜已经瘫软着身子躺在他的怀里,眼神涣散。 他却分外餍足地唤她的名:“听宜。” 她的面容娇媚,眸光潋滟,与那句诗句更加适配。 他用指尖轻轻地描摹完她黛色的双眉,忽然遮住了她的眼,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就寝吧。” 陷入一阵黑暗,沈听宜只觉得被动。 如今微所说,帝王的体力?是她娇弱的身子所不能承受住的。 可床笫之欢,她越是低声求饶,他越是卖力?用劲。 沈听宜不是不懂这些,只是她仍旧婉声说着,不断刺激着闻褚的神经。 她同他共寝过太多次,他的身体,她很?了解。只是那时候,她是不愿意的,被迫的,所以即便他再卖力?,她也不甚配合。可这一次,她不动声色地配合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疼痛,指甲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闻褚却不知晓这些,只感受到她身体的迎合,虽青涩,却格外使他欢愉。 被她指甲抓得也疼,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烛火摇曳,室内旖旎。 守在门口的孟问槐和?刘义忠对视一眼,默默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色。 今夜的星星格外多呢。 与他们一同候着的司寝女?官捧着一本彤史,听着里头那云翻雨覆的声响,面不改色地记录下来。 * 亲密过后,闻褚搂着双眼紧闭的沈听宜,轻轻为她按了按腰。 “陛下,不要?了……” 听着她沙哑的求饶声,闻褚蓦地一笑,贴着她耳朵道:“嗯,不要?了。” 又过了一会儿?,闻褚才抱着她下了床榻,随手披上了一件外衣,遮住她的身子,才让宫人进来收拾。 今微垂着眼问:“陛下,留还是不留?” 闻褚轻轻掠过她的眉眼,却道:“不留。” 今微心头大惊,面上却恭恭敬敬称:“是,奴婢明白了。” 等闻褚抱着沈听宜去?池子里沐浴后,今微才抬起脸来,指挥身后的小宫女?们收拾床上和?地上。 先前那位小宫女?悄悄走到今微身边,压着嗓子道:“姑姑,奴婢错了,奴婢万万没想到陛下竟不给昭嫔留,这从前可没有过啊。” 殿内欢爱缱绻的气息还未散去?,香炉里也散发着薄荷的香气。 今微觑了眼小宫女?,面容沉沉,声音冷淡:“陛下的心思,我们作奴婢的哪里能懂呢?” 小宫女?感到一阵惋惜。 对于后宫的嫔妃来说,最为重要?的便是子嗣。 帝王的宠爱都是虚无缥缈的,地位再高,没有子嗣傍身,也是空的。 即便是皇后,也需要?子嗣,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能有一个,那都是极好的。否则宫廷深深,她们怎么熬过这漫漫长岁呢? 沈听宜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了闻褚和?宫人的对话,只是她过于疲倦和?困顿,丝毫掀不开眼帘。 闻褚抱着她进水池,再次传唤今微来替她按摩。 今微看着她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不着痕迹地瞟了眼坐在不远处阖着眸子的闻褚,抿直了唇,开始避开那些痕迹替她按摩。 她不知晓,若是昭嫔知道了帝王没有给她留会是怎样?的反应,但不妨碍她现在怜惜她。 按完以后,又给她上了药。 做完这些,今微禀告了一声,就被帝王允许退下。 今微慢慢退出殿内时,忽然抬眼,却看到了帝王抱着昭嫔在水中亲吻的画面。 她皱了皱眉,到底没敢说什么。 昭嫔不过及笄之年,身子又柔弱,初次承宠已经受不住,帝王却不懂得怜惜,还要?折腾她。 今微心中这般想着,倒是误会了闻褚。 闻褚只是轻轻地在她的眉眼处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充满了怜爱。 他本该知晓她的柔弱,却仍旧没控制住自己,将人折磨狠了。 可是她娇娇地躺在他的床榻上,呜咽的哭泣声,细细碎碎,他听着,实在是忍不了。 “沈、听、宜。”他一字一字念出她的名字,一想到她发现被欺骗以后瞪大了眼睛的模样?,又是低声一笑。 将沈听宜抱回?床榻后,闻褚为她换上了宫女?特意留下的新寝衣。 他的动作笨拙,磕磕绊绊地穿完以后,也为自己换上一件寝衣,又继续搂着她的身子准备入睡。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起身,盯着她的面容,喃喃道:“但愿,你能如朕所愿。” 夜已深,怀中之人已经沉沉睡去?,无人听到他的这句话。 两人相拥一夜。 沈听宜醒来时,偏头望到了窗外正?盛的日光,她动了动身子,痛意却逐渐传来。 这时,耳畔忽然响起闻褚低沉的声音:“醒了?” 沈听宜一愣,心里的想法直直问出口:“陛下怎么还没起来?” 闻褚将她往怀里一拉,笑道:“朕是在午睡。” 沈听宜没想到自己竟睡了这么久,又是羞愧又是气恼:“妾身睡了这么久,陛下怎么也不叫醒妾身?” 闻褚柔声哄道:“都是朕的错,昨晚弄久了,朕想你多睡一会儿?,便没叫醒你。” 他道歉的话信手拈来,沈听宜听着却耳朵一热,连忙捂住了眼睛。 “陛下莫要?说了。” 闻褚低低一笑:“朕的听宜怎么这般害羞。” “不妨事?,这里是行宫,你无需去?给皇后请安,睡多久都无妨。” 他也有所顾忌的。 这若是在后宫里,他昨夜会收敛些的,他不太确定地想着。 毕竟,向来有嫔妃初次侍寝,都需要?去?凤仪宫请安的规矩,他若是免了她这个礼,倒是害了她。 行宫,倒是可以自由、随意一些。 沈听宜不愿搭理他。 闻褚见状,故意逗她:“既然醒了,不如……” 沈听宜一急,也顾不得疼痛了,忙掀开被子坐起来。 “陛下,现在可是青天白日的。” 闻褚挑眉,“朕是说,昭嫔既然醒了,该起来用膳了。昭嫔难道误会朕的意思了?还是说,想与朕来一次?” 沈听宜不愿与他争辩,别过脸,自己慢慢下了榻。 闻褚见她双腿隐隐发颤,站不太稳,长臂一伸,将她抱回?榻上,道:“你今日不便下床,朕叫人传膳,就坐在这儿?陪你吃。” 沈听宜无法拒绝,依了他的意思。 正文 第060章 云涌(一) 宫女端进来的菜品有四样?,均清淡,不见荤腥。 沈听宜咀嚼着,食之无味。 闻褚见她面露委屈,贴心地解释道:“御医说,你现在吃不得那些荤腥之物。” 沈听宜蹙眉不语。 闻褚端起碗,一边给她舀了一勺粥,一边道:“御膳房熬了一个时辰,你尝一尝。” 沈听宜张嘴,咽了下去。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闻褚见她吃饱,又传宫人进来收拾。 沈听宜倚在他的怀里,不安地道:“陛下,妾身?在延清殿已经整整一日了。” “嗯?”闻褚不明所以,“不过?一日,怎么了?” 沈听宜咬着唇瓣,轻声细语:“陛下,这不合规矩。” “昭嫔,你又忘了。”闻褚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不紧不慢道:“朕的话,就是?规矩。” 沈听宜还想说话,闻褚却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堵住了她的双唇。 沈听宜惊慌无措,挣扎不断,含糊不清地唤他:“陛下,不要?……” 闻褚松了一瞬,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放心,朕不胡来。” 说完,又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 这一次,倒是?他先闭上了眼睛。 他吻得很温柔,让沈听宜感?觉很舒服。 抛开一切杂念,沈听宜感?受着他的吻。 说实?话,他的技术很好,对她也一直是?温柔的,唯有过?一次粗暴。沈听宜敛眸想着。 倘若她身?上没有背负仇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嫔妃,对上了他,想必会是?芳心暗许的。 他说不胡来,倒是?没有胡来,顾及了她的身?子,没有进去,只是?吻遍了全身?,最后哄着她用上了手?。 闹了一阵,最后两人身?上汗水涔涔。 沈听宜大口大口喘着气,避开他凑上来的吻。 “陛下,妾身?身?上不舒服。” 闻褚一急:“哪儿不舒服?” 沈听宜道:“哪儿都不舒服。” 美人蹙眉时,也别有一番神韵。 闻褚吻住她的手?背,双眼中泻出笑意:“既然不舒服,那朕带你去水池里泡一泡。” 沈听宜听出言外之意:“陛下和妾身?一起?” “怎么?不愿意?” 沈听宜小声嘟囔:“还是?妾身?自己?去吧,陛下在,妾身?害怕。” 闻褚失笑:“方才明明是?你缠人的紧,怎么却嫌弃起朕来了?” “不准说,不准说。”沈听宜想也没想,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陛下别说了。” 做完这个动?作,沈听宜一愣,闻褚也愣住了。 反应过?来以后,沈听宜忙抽回手?,垂眸请罪:“妾身?冒犯了,陛下恕罪。” 闻褚并未责怪,只是?叹息了一声:“你这样?由着性子来,朕才觉得是?真实?的你。” 闻褚知晓,沈听宜并非表现出来的那样?纯良无害,只是?她在他面前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性子,但?他并不在乎这些。 只要?她不触碰他的底线,不辜负他的期望,他不会追究、责怪她的,反而,他会如她所愿,将她捧得高高的,让她高高兴兴的。 从荣妃口中,他听到了许多与她有关的事,一直没见到她娇俏活泼的模样?,今日倒是?给他窥见了一分?。 闻褚攥着她的手?,淡淡道:“那日宴会上,邱氏为难你,为何不向朕说?” 沈听宜反应了一会,才知晓他口中的邱氏是?庆嫔。 “陛下,庆嫔向妾身?敬酒,是?妾身?不胜酒力未饮,这种?小事,妾身?有错,怎么好告诉陛下?” 她揽了责任,闭口不提庆嫔的故意为难。 可那日的一切,闻褚全部看?在眼里。 “罢了,此事已了。” 又提点道:“在朕面前,不必处处小心谨慎,方才那样?,朕看?着也欢喜。” 沈听宜顺从地应了:“妾身?谨遵圣命。” * 昭嫔在延清殿待了整整三日,才被御驾送回来临芳馆。 一直观望着的后妃,也回过?味来:昭嫔这是?,真真切切地得圣宠了呀。 众人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三天?前,荣妃去过?一次延清殿,之后,昭嫔就被帝王召了过?去。 众人纷纷露出看?好戏的态度:谁能?想到呢,一向清高自傲的荣妃,竟然也学会用这样?的手?段笼络圣心呢。 谁不知晓,她急不可捺地将昭嫔送给陛下,是?因为庆嫔有孕,而新人也将入宫。 谁都会有怕失宠的那一天?,即便是?一直高高在上的荣妃。 沈听宜回到临芳馆,繁霜、知月和汝絮都围上来关怀她。 繁霜见她面色红润,气色不错,稍稍放心,扶着她坐下:“主子,喝口茶水润润嗓子。” 知月为她捏了捏肩膀,汝絮兴高采烈地道:“主子,陛下方才让刘总管送了好多赏赐呢。” 沈听宜不在意这些,只让她收好,记录在册。御赐之物?,慎重对待,不能?遗失。 汝絮又道:“主子如今得了宠,行宫的宫人也巴巴地送来了艾草,明明知道临芳馆一到晚上,蚊虫许多,可主子没承宠时,他们却去紧着没有蚊虫的漱玉馆,真是?可恶!” 知月瞪她一眼,阴阳怪气道:“宫里人不都是?这样?吗?你难道是?第一日见这种?拜高踩低的事?哎呀,我?忘了,汝絮你从前是?在长乐宫伺候,荣妃娘娘圣宠不衰,可没经历过?这种?事情。” 汝絮被知月说的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繁霜见沈听宜没有调和的意思,将茶盏放到知月手?上,催促道:“行了,知月,主子才回来,疲乏的很,别扰了主子的清静,你去膳房里看?看?,为主子准备的药膳好了没有。” 知月“哦”了一声,繁霜又对汝絮和气地说:“汝絮,你留在这里伺候主子。” 她对两人的态度截然不同,汝絮觉得委屈,但?繁霜是?掌事宫女,又在沈听宜面前,她也不好表现出来,点头道:“是?,繁霜姑姑。” 沈听宜对于她们之间的争斗只作看?不见,不问,也不管。 汝絮接替知月的位置,为她按着太阳穴,一时想上眼色,可是?想到她刚刚承过?宠,就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换成了试探:“主子这几日,过?得可还好?” “好与不好,有什么紧要?的?”沈听宜轻轻吁了一口气:“陛下要?留我?在那里,我?难道能?反抗吗?” 她抬起胳膊,掀开一角,白皙娇嫩的皮肤上满是?红痕,汝絮看?的心惊。 “汝絮,可有什么药膏来去除这些?” “陛下似乎赐了一盒药膏,奴婢去找一找。” 汝絮见她神情平淡,脸上毫无侍寝成功的欣喜,心里舒了一口气,忙退下去找来一盒药膏。 “主子,这是?丹参羊脂膏①,可以祛除伤痕,奴婢给主子涂上。” 沈听宜伸出胳膊,见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嗅了嗅:“有点香气。” 涂在红痕上,冰冰凉凉的,一点儿也不疼。 汝絮边涂,边说:“陛下宠了主子三日,恐怕要?遭人记恨了,昨日庆嫔去了延清殿,陛下却没见她,听闻庆嫔回去以后发了好大的怒气,还责罚了一名宫女,这样?一来,庆嫔与主子的恩怨又深了。” 沈听宜淡淡道:“是?陛下陷我?于风口浪尖,也是?陛下不见她,她不敢怨陛下,却怨恨到我?身?上,这是?什么道理?我?本?与她有过?口角之争,恩怨只会越来越多,既然无法平和相处,我?又何必在意她的心思?只是?她现在有孕,我?们还是?少与她相处,免得她动?了胎气,还要?怪到我?身?上。” 汝絮笑道:“主子说的是?,奴婢会约束下面的宫人,不与漱玉馆的人接触。” 正说着,繁霜一脸喜色地从外面走进来,“主子,皇后和各宫的赏赐来了。”压了声音:“皇后身?边的安之和荣妃身?边的绯袖亲自捧着贺礼来了。” 沈听宜放下衣袖,让汝絮收起药膏,才道:“将两位姑姑请进来罢。” 安之和绯袖一前一后走进来请安:“给昭嫔请安,奴婢奉皇后殿下(荣妃娘娘)之命来给昭嫔道喜了。” 沈听宜笑着道:“两位姑姑快快请起,汝絮,看?座。” 安之的目光在她和汝絮的脸上轻轻一转,心思百转,面上却不露分?毫:“殿下说,昭嫔身?子弱,不必亲自去谢恩。又问昭嫔,乔医女的药膳也管用?若是?不错,殿下就让乔医女专门来给您调理身?子。” 沈听宜又惊又喜,忙道:“这如何使得?乔医女为我?做的药膳是?极好的,我?用着气色也好了许多。乔医女是?殿下身?边的人,承蒙殿下厚爱,我?感?激不尽。” 安之却道:“殿下也是?担心昭嫔,既然药膳不错,那待奴婢回禀过?殿下,将乔医女调来侍奉您。” 沈听宜推拒不得,只好收下:“烦请安之姑姑先替我?向殿下道谢,等回了宫,我?再向殿下谢恩。” 绯袖等安之离开,才笑吟吟地开了口:“奴婢贺喜昭嫔,娘娘让奴婢来看?望昭嫔,这几日,娘娘为昭嫔担忧,夜夜梦魇,唯恐您惹怒了陛下,幸好,昭嫔也算是?苦尽甘来,娘娘说,等昭嫔休息好了,去一趟碧落堂,娘娘有话叮嘱。” 沈听宜颔首:“劳绯袖姑姑亲自来一趟,还请娘娘放心,我?明日便去娘娘那儿。” “娘娘既有梦靥之症状,可有请太医?太医如何说?” 绯袖一笑:“昭嫔放心,太医瞧过?了,给娘娘开了药方,昭嫔如今从延清殿出来,娘娘也安心了。” 沈听宜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话,方叫汝絮送她离开。 正文 第061章 云涌(二) 汝絮将绯袖送到临芳馆的门前,绯袖意味深长道:“昭嫔这儿,你可要仔细伺候着,若是叫娘娘知晓你伺候不周,定唯你是问。” 汝絮高声应下:“请娘娘放心,奴婢必定照顾好昭嫔。” 绯袖一离开,院子?里观望着的小宫女和小太监互相对视后,迅速地围上来,赔着笑脸:“汝絮姑娘,这就是荣妃娘娘身边的绯袖姑姑吗?” 他们这些宫人都是承平行宫的宫人,并非是长安城后宫里的宫人,由于地位低,消息也不算灵通,只?知晓后宫中,荣妃和贞妃最得圣宠,眼下贞妃不在,荣妃就是最得宠的。 他?们?被行宫管事分配给昭嫔时,也去打探过,昭嫔是荣妃的亲妹妹,但是不受宠,因而惋惜不已。 绯袖是荣妃身边最得脸的宫女,他?们?见着她的风光,都十分羡慕。 汝絮被他?们?围在中间,蹙了蹙眉,“是绯袖,怎么了?” 其中一个长相白净的小太?监眨着眼道:“奴才瞧着,荣妃娘娘和?昭嫔主子?感情十分深厚啊。” 汝絮点点头,理所当然道:“主子?与荣妃娘娘是亲姐妹,感情自然不比旁人。行了,主子?刚回来,你们?也别偷懒,都下去做事去,记得轻手?轻脚,别打扰了主子?休息。” 宫人们?得了确切的消息,很?快又散开,各自干活去了。 汝絮望着他?们?窃窃私语的背影,眼神闪了闪。 这日?晚上,延清殿没有召嫔妃侍寝。 沈听宜休息了一日?,到了晚上却睡不着了。 月色如水,洒满了一院子?的银光。皎洁、柔和?的月光镀在沈听宜的身上,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薄纱。 汝絮站在她身侧,见她抬头望着黑沉无边的天际,轻声道:“主子?,陛下今日?没有召人侍寝。” 沈听宜偏头看她,“陛下召谁都与我无关,汝絮,以后别打探陛下的消息。” 今夜星星不多,点缀在黑夜中,只?有点点微弱的光,沈听宜瞧着那些星星,再看着那一轮半圆的月亮,只?觉得内心孤寂。 “汝絮,今天是什?么日?子??” 汝絮一愣:“今日?是七月初十,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再过一个月就是中秋节了,宫里的这个日?子?怎么过?” “焚香祭月,分月饼吃。”说到分食月饼,汝絮颇为怀念,“承乐元年,奴婢被分配到长乐宫,荣妃娘娘给宫人们?赐下了好些月饼,奴婢却因为去的晚,一块也没尝到,守夜时悄悄抹眼泪,还是绯袖发现?了,给奴婢分了她的月饼。” 沈听宜噗嗤一笑:“没想到,你竟因为没尝到月饼哭过鼻子?呢?” 汝絮不好意思地道:“奴婢从前一直跟着尚仪大人,尚仪待奴婢如亲女,每每中秋,都会将?主子?赏下来的月饼分给奴婢,还都是奴婢最喜欢的就是枣泥馅的。” 不知是月色温柔,还是触景生情,汝絮变得格外活泼。 沈听宜捻了捻指尖,仿佛明白了什?么。 汝絮不是沈家的家生子?,自然也不是沈媛熙的陪嫁宫女,但沈媛熙却信任她,放心地让她监视自己?,显然手?里是有她的什?么把?柄。 说不定,会与她口中的尚仪有关呢。 沈听宜不动声色地想着,嗓音轻缓:“今年枣泥馅的月饼,我都给你留着,万不会叫你哭鼻子?的。” 汝絮难为情道:“主子?,奴婢不会哭鼻子?了。” 沈听宜仍是笑:“好好好,我信你。” 她站在溶溶月色下,身着素色的长裙,云鬓峨峨,脸上却未施粉黛,更显得清丽脱俗,一双眼睛流盼生光,胜却万千繁星。 汝絮的心,微微一沉。 倘若…… * “怎么又下雨了?” 汝絮打开窗棂,搀着沈听宜到妆台前坐下,见她露出不悦的神情,忙道:“主子?,是昨日?半夜里下的,现?在已经停了,主子?今日?要去碧落堂,不妨穿一件那藕荷色的裙子?。” 藕荷色的裙子?没有垂到地上,沈听宜走路时也不会沾上雨水。 汝絮知道沈听宜不喜下雨天,其中就有这个原因:她只?是嫔位,不能乘坐轿辇。 “只?是,承平这里夏日?的雨水确实比长安多,主子?不习惯也是应当的。” 沈听宜按了按眉心,“罢了。用过早膳,你陪我去碧落堂。” 汝絮一脸欢喜:“是,早膳已经准备好了,奴婢先给主子?梳妆。” 正挽着发髻呢,繁霜一脸凝重地走进来,“主子?,出事了。” “怎么了?” “宫里传来消息,岳宝林中毒身亡了。” 沈听宜一怔,“从哪里听来的?” 繁霜道:“消息从淑景轩传来,皇后已经着人去延清殿请陛下了。” 汝絮奇怪道:“岳宝林不是住在衍庆宫吗?有贞妃护着,怎么会中毒?”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沈听宜拆下发髻上的珍珠流苏,忧心道:“不知皇后可会传我过去,这些就不必戴了。” 此?事若是涉及贞妃和?皇嗣,那事情可就大了。 汝絮知晓她的意思,拆了原先的发髻,给她换了个更简单的。 早膳用罢,淑景轩果然下旨传召嫔妃们?过去。 临芳馆离淑景轩还算近,走路一柱香就到了。 嫔妃们?请安后,各自坐了下来。 帝王已经离开,上首只?坐着皇后一人。 “今日?本宫请各位妹妹来,确实有一件要紧事要告知诸位。” 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妃一大早就传来一封信,说岳宝林中毒,已经于昨夜亡故了。” 众人微惊,恪容华捂着嘴巴,小声道:“皇后殿下,贞妃娘娘可有事?” 皇后道:“贞妃受惊,现?在已无事。” 沈媛熙捏着绢帕,闲闲道:“明妃可查出什?么了吗?衍庆宫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毒?” 许贵嫔附和?:“是啊,明妃是奉旨管理后宫,怎么殿下一离开,宫里就出来这样的事?” 她有落井下石的意思,贺淑仪见状,帮明妃说了一句话:“明妃也是第一次处理宫务,出了这样的事,也不是她想看到的,殿下宽仁,不会苛责于她的。” “明妃是第一次,胡婕妤可不是。”许贵嫔斜睨了一眼贺淑仪,“从前在府里,胡婕妤还常常协助殿下执掌中馈呢。” 贺淑仪别过脸,不想搭理她,只?看向皇后,“殿下召妾身们?前来,可是有事商议?” 皇后看了一眼许贵嫔,朝贺淑仪点头:“本宫今日?召你们?来,也是传达陛下的意思。” 她停一停,“原先预备过完中秋再回长安的,只?是宫里出了这样的事,陛下和?本宫都不放心,便商议着这个月底回宫,今日?告知诸位,也是让诸位有个准备。” 庆嫔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带头说:“陛下和?殿下既然决定了月底回宫,妾等自然遵从。” 沈媛熙不耐烦地抚摸着长指甲,轻飘飘地道:“皇后若是没有其他?的事要说,妾身就先回去了。” 对于岳宝林中毒身亡,她漠不关心。 皇后神色不见半点恼怒,声音温和?:“近来天气变化无常,诸位还需仔细身子?,莫要贪凉了,好了,都退下吧。” 末了,又朝沈听宜说:“昭嫔,本宫已经让乔医女去你的临芳馆了。” 殿内嫔妃神色微变,沈听宜微微一笑,福身谢恩:“妾身多谢殿下关怀。” 按照位分退出淑景轩后,庆嫔搭着杨桃的手?来到沈听宜身旁,声音一出,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还未向昭嫔道喜呢。听闻陛下将?清云纱制成的衣裳赏给了昭嫔,今日?怎么没穿出来叫诸位娘娘瞧一瞧?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沈媛熙的肩舆停在不远处,显然也听到了庆嫔的话,只?是,她没有解围的意思。 许贵嫔瞧了眼沈媛熙,替沈听宜出声:“庆嫔没见过的东西多着呢,夏日?还长着呢,还怕见不到清云纱?” 恪容华笑出声:“许贵嫔这话却说错了,庆嫔得宠的那段时日?,陛下可是赏赐了许多奇珍异宝,恐怕连你我都不曾见过。说不准,你没见过的好东西,比庆嫔还要多呢。” 许贵嫔忙道:“是了,倒是我想岔了,庆嫔有的好东西,我哪里比得上呢。” 两人一唱一和?,将?庆嫔说的羞愤难当。 沈听宜不疾不徐道:“庆嫔,并非是我不想穿,只?是那清云纱前日?被陛下送去了司衣司,如今还未送来临芳馆。” 至于为什?么送去司衣司,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庆嫔瞬间气红了脸,许贵嫔怕她动了胎气,出了好歹,眼珠子?一转,道:“昭嫔,荣妃娘娘正在等你呢,你快过去吧。” 恪容华瞥了眼庆嫔,也道:“我瞧着庆嫔脸色不大好,雨天路滑,庆嫔小心一些。” 沈听宜向她们?福了福身,领着汝絮到了沈媛熙面前,主动请罪:“妾身让娘娘久等了。” 沈媛熙见她一如既往地乖顺,冷淡地应了一声,才吩咐绯袖:“庆嫔既然身子?不适,去替她寻个太?医看看,这些日?子?,让她不要出来走动了。” 太?医院显然有沈媛熙信任的人,有了太?医的配合,轻轻松松就打消了庆嫔意图去延清殿邀宠的念头。 沈听宜低着头,再次体会到权势的好处。 正文 第062章 云涌(三) 碧落堂 沈听?宜将自己在延清殿的事情说给沈媛熙听?。 “妾身身子受不住,昏睡了一日。”她低着头,慢慢道?,“陛下?说,是娘娘在他面前说了妾身的许多事情,也是顾及娘娘的面子,才叫妾身侍寝,让妾身凡事以娘娘为先,不可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沈媛熙蓦地舒展开双眉,压抑着?情绪,将信将疑:“陛下当真这样与你说?” 沈听宜脸不红心不跳地编造道?:“是,妾身知晓,陛下?当初是看在娘娘的面子上才叫妾身入宫的。如今,妾身得宠,也是因?为陛下怜惜娘娘的缘故。” “庆嫔有孕,陛下?并没有多少欢喜,只是遗憾没有与娘娘生下?一位皇子。”她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暗示,“陛下?心里想着?与娘娘生下?的皇子。娘娘是庆阳大?长公主的外甥女?,身上也流淌着?皇室血脉,若能与陛下?诞下?一名皇子,该是多么尊贵。” 沈媛熙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怔怔地道?:“听?宜,陛下?他……从来没有与我说过?这些话,我还以为他并不期待我们的孩子。” 她陷入自己的情绪之?中:“当初,我若能再小心一些,那个孩子就不会离开了。若是个皇子,随了陛下?的模样,我日日看着?该多欢喜啊,若是公主……” 沈听?宜静静听?着?她的遗憾。 须臾,沈媛熙缓过?神?,吁出一口气:“只是,本宫如今还在调养身子,不易有孕。” 沈听?宜低声道?:“娘娘慢慢调理,总会有孕的。” 说到这里,沈媛熙话音一转:“皇后将乔医女?送到你身边,可不怀好意,你自己当心着?,不要着?了道?。” “是,妾身明白。”沈听?宜手指交扣在一起,“娘娘,妾身如今已经侍寝过?了,是否不用再……” 沈媛熙眉心一皱,轻斥道?:“听?宜,本宫不宜有孕,你却可以,本宫如何教你的?你分?明没有将本宫的话记在心上。你给本宫记着?,陛下?的恩宠,你必须去争,你不争,本宫也有法子叫你争!你可明白?” 她冷笑道?:“本宫断断不会让后宫再出一个邱氏。” 沈听?宜低不可闻地应了:“妾身只是不愿与娘娘争圣宠,让娘娘伤心。” 沈媛熙脸上有一瞬的怔愣。 沈听?宜又?道?:“妾身也不想夹在陛下?与娘娘中间,惹了陛下?不痛快,也让娘娘对?妾身心生嫌隙。” 沈媛熙的心被人揪了似的疼,干巴巴地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是本宫让你去争宠,怎么会责怪你?后宫嫔妃那样多,陛下?总会有宠爱之?人,既然如此,本宫宁愿陛下?宠幸的那个人是你,而非旁人。” 沈听?宜望着?她。 沈媛熙,这个圣宠,可是你叫我去争的,但?愿来日,你不会后悔今日所言。 她配合着?沈媛熙,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道?:“是,妾身明白了。” * 沈听?宜回到临芳馆时,却意外看到了门?外的圣驾。 孟问槐见着?她,眼前一亮:“昭嫔主子,您可回来了,陛下?已经足足等您一柱香了。” 沈听?宜故作羞涩地一笑:“劳孟总管告知。” 闻褚正站在院子里观赏着?水缸里的残荷,穿着?一身靛蓝色长袍,愈发衬出他的威严贵气。 沈听?宜走?近,语气轻快:“妾身恭请陛下?圣安。陛下?今日怎么来看妾身了?” 闻褚转过?身,“就想来看看你。” 沈听?宜垂眸一笑:“妾身脸皮薄,陛下?可别戏弄妾身。” “昭嫔可别冤枉了朕,朕这话当说的真心实意。” 闻褚牵起她的手,状似无意地问:“如何?” 沈听?宜站到他身旁,听?出他的意思,笑得温柔:“荣妃娘娘说让妾身好好伺候陛下?,新人将入宫,陛下?莫要忘了旧人。” “朕岂是喜新厌旧之?人?”闻褚挑眉,微微一笑:“昭嫔,你可莫要辜负荣妃对?你的期望。” 沈听?宜颔首:“是,妾身明白,也望陛下?怜惜妾身。” 闻褚朗声一笑。 半晌后,他说明来意:“雨后的莲花格外鲜艳,那莲子的味道?也甚是清甜,朕今日来找你,便是想带你去泛舟赏莲。” 沈听?宜心中微惊,脱口而出:“陛下?,可是宫里岳宝林中毒身亡,贞妃娘娘又?受了惊……” 闻褚却笑:“昭嫔这话,又?与朕带你泛舟赏莲有何干系?” 他的眼里明明含着?笑意,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心寒。 都说他最是宠爱贞妃,可贞妃在他眼里又?算什么?他仿佛一点也没在意贞妃和她肚子里的子嗣。 沈听?宜压下?心里的不适,指着?身上的裙子,巧笑嫣然:“陛下?既然要带妾身去泛舟,可否容妾身进屋换一身衣裳?” 闻褚打量了一番,点头:“先前朕让人给你裁了一件宋锦①的宫装,倒是可以试一试。” “陛下?说的是,宋锦轻薄,适合夏日上身。” “去吧,朕在这里等你。” 沈听?宜欠身退下?,回到屋子里,吩咐汝絮去给闻褚奉茶,又?唤来知月替她更衣。 能在帝王面前露个脸,汝絮自然是愿意的。 知月心中有些不平:“主子何必给她这个脸面?” 沈听?宜笑道?:“我这是故意支走?她,让你进来是有事吩咐。” 知月忙凑近问:“主子有什么事要吩咐奴婢?” 沈听?宜附耳,小声道?:“你且将陛下?要带我去泛舟赏莲的消息传给恪容华,再替我向她说几句话。” 她将那几句话说完,细细叮嘱:“恪容华若问你,你便说,信与不信,全在于她。旁的,不必多言。” 知月蹙眉:“主子这是何意?难不成要让恪容华打扰主子与陛下?的独处?” 沈听?宜故作神?秘:“知月,你且按照我的话去做就是了,你放心,我总不会叫自己吃亏的。” 知月这才松了眉头,“奴婢明白,主子心里有数就行。” 沈听?宜换上了一件水绿色交领襦裙,鬓间插了一支昙花玉簪。 这一身,更衬她高挑清瘦,风姿雅韵。 闻褚定定地瞧着?她,眸子里的情绪转瞬即逝,提步上来牵起她的手,微微低头,呼吸微重:“听?宜这一身与朕倒是很相配。” 沈听?宜仰头看他,眼中含笑:“妾身特意选的,不想被陛下?瞧出来了。” 闻褚替她拢了拢鬓间的碎发,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脸颊,动作和嗓音都格外轻柔:“听?宜的眼光很不错,只是朕本欲去赏莲,如今见到你,倒没了心思。那满湖的莲花,也抵不过?朕的昭嫔一人。” “陛下?!”沈听?宜恼羞,“妾身蒲柳之?姿,哪里称得上陛下?这般夸赞?更何况,那满湖都是名贵的莲花,妾身顶多只能算是其中一株罢了。” 就如同,他有后宫佳丽三千,而她只是其中一位。 闻褚笑意渐淡,目光落到那支昙花簪子上,“怎么戴了一支昙花簪子?听?宜喜欢昙花?” 沈听?宜抚过?那昙花,慢慢来道?:“昙花一现可倾城②。陛下?,昙花虽只绽放刹那,可一旦绽放,便甚为壮丽,让人难以忘怀。妾身以为,做人哪怕不能如旁的花开的热烈、开的长久,却也要像昙花一样,给人心里留下?一丝痕迹。” “美人一顾可倾国③。”闻褚念出下?半句诗,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昭嫔这是在以花喻人。” 沈听?宜也望着?他,眸光潋滟,“是,妾身若能在陛下?心中留下?如昙花绽放般的记忆,便也无憾此生了。” 闻褚心念闪动间,沈听?宜换了个握手的姿势,轻轻地、慢慢地,换成了十指紧扣的样子。 闻褚几乎是纵容她这个可以称为大?胆的举动。 她睫毛微颤,神?色如常:“陛下?以为,妾身可以做到吗?” 她在一点点试探他的心意。 闻褚说不上来此时的感受,只觉得心头微痒,心跳加速。 他还未答,她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盈盈注视着?他的眼睛,求一个答案。 闻褚的喉咙动了动,不自在地道?:“朕是帝王,怎么满足不了你这个小心愿?”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却给了她一个更重的承诺。 “只是昙花美则美矣,朕却不想昭嫔如昙花一样。”他淡淡道?,“以后莫要戴这个簪子了,朕回头送你一个更好的簪子。” 他略略思索:“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④。月季可以四季开花,昭嫔亦能如此花,与朕长久相伴。” 沈听?宜眨了眨眼,眼眸流转,又?是慌乱又?是惊喜:“陛下?君无戏言。” 闻褚笑道?:“朕一言九鼎。” 他们依偎着?,交谈声并不大?,左右的宫人也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汝絮立在后面,只见是帝王主动牵起了沈听?宜的手,帝妃相处时,她也不敢多看,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因?而,她没发现后面是沈听?宜主动与帝王十指紧握。 然而,孟问槐却将这一幕纳入眼底,心里的那些疑惑,也逐渐有了解开的思路。 这一次,沈听?宜没有拒绝闻褚的相邀,坐上了帝王的步辇。 汝絮与孟问槐一左一右在步辇旁走?着?,心思却各异。 昭嫔与帝王共乘一辇,这消息足以震动所有后妃。毕竟,在此之?前,并无嫔妃有此殊荣。 孟问槐悄悄瞥过?沈听?宜,不由一叹。 正文 第063章 云涌(四) 从临芳馆到莲花湖畔边不过半柱香,消息却传遍了行宫。 各宫反应如何,沈听宜没有?心思去想,眼下,她被闻褚扶着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停靠在湖畔边的?舟上。 舟并不小,舟内约莫能容纳数十人?,船尾站着一排侍卫,宫女太监得以进入侍奉左右。 舟上的?案几上摆着几碟子精致的糕点和一套青色的?茶器。 沈听宜见他撩开袍子,席地而坐,不由问:“陛下,是要在这里泡茶吗?” 闻褚点头:“叫你来尝一尝朕的?手艺。” 沈听宜惊道:“陛下要给妾身?泡茶?这如何使得?” 却不是担忧闻褚的?手艺,只是她从未见过他纡尊降贵的?姿态。 孟问槐适时?道:“昭嫔请放心,陛下泡出来的?茶,太后尝了也是称赞不已的?。” 皇太后是他的?母后,这话里掺了多少宠溺暂且不提。 他笑着继续解释:“昭嫔在调养身?子,陛下问过御医,特意选了这个性温的?祁门红茶①。” 沈听宜看着闻褚,倍受感动:“妾身?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厚爱?” 闻褚听罢,扬了扬眉,黑沉的?眸子直直望向她:“朕觉得你担得起,你等着好好品尝就是。” 他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从温杯开始,接着投茶、润茶、冲茶、出汤。 沈听宜目不转睛地看完了泡茶的?步骤。 最后,闻褚将茶分好,将茶杯推到她眼前,茶的?气味香甜,汤色红亮。 沈听宜轻嗅了两口,微微抿了抿,开始夸赞:“陛下手艺精湛,甚过妾身?从前饮过的?所有?茶水。” 她垂着眸,认真地品味着,声线轻软,比红茶还要清甜,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说出来的?话。 闻褚大笑。 正笑着,他无?意往外一瞥,忽然收了声。 沈听宜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辨认出来那人?身?份:“陛下,是贺淑仪。” 贺淑仪一袭藕粉色的?宫装,置身?于莲花之中?,裙摆随风飘动,她微微弯腰,又采摘了一张莲叶捧在手上,莲花与莲叶的?掩映下,她的?气质更显清冷出尘。 沈听宜脸上笑意不减:“陛下,既然遇见了,可邀请淑仪娘娘一同来赏莲?” 闻褚抿了一口红茶,淡声道:“不必了。” 那边,贺淑仪经过宫女提醒,发现了帝王和沈听宜,着人?将小舟摇摆靠近。 她体态婀娜,盈盈一拜:“妾身?给陛下请安。” 沈听宜正准备起身?行礼,却被闻褚按住了胳膊,道:“舟上不稳,贺淑仪不必多礼。” 贺淑仪嘴角带着笑意,瞥了眼沈听宜,朝闻褚解释道:“妾身?在此采莲,不想惊扰了圣驾,还请陛下恕罪。” 两条船靠的?不近,无?人?划桨,水面逐渐平静下来,天光和云影一起映入了湖面。 闻褚对她的?话不置一词,只是问:“贺淑仪喜欢荷花?” 沈听宜却听出来他语气里的?平淡和试探。 “荷花是花中?君子,妾身?欣赏不已。”贺淑仪弯唇一笑,语气怀念,“家中?有?一位阿姐喜欢,时?常带着妾身?采莲,如今妾身?看见荷花,便?想到了阿姐。” 闻褚闻言,轻笑了一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②贺淑仪既然喜欢荷花,便?也该学一学荷花高?洁、高?尚的?品质。” 他的?语气里似乎有?着淡淡的?嘲讽,贺淑仪听着,虽觉奇怪,却也没多想,低头应是:“陛下说的?是。” 闻褚话音一转:“孟问槐,传朕口谕,贺淑仪久侍宫闱,持躬端肃,着赐‘莲’为号。” 孟问槐迅速抬头看了眼贺淑仪,不,是莲淑仪,躬身?道:“是,奴才遵旨。” 莲淑仪愣了一会儿,诧异开口:“陛下,妾身?……” 沈听宜轻轻放下茶盏,朝她祝贺:“妾身?恭喜莲淑仪。” 闻褚搭在案几上的?手轻点了两下,语调云淡风轻:“莲淑仪是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个封号,还是并不满足于此?” 莲淑仪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不安,然而帝王口谕已下,她必须谢恩:“妾身?多谢陛下赐号。” 闻褚摆了摆手,吩咐:“朕有?些乏了,划回去吧。” “恭送陛下。” 莲淑仪的?声音很?快消散在荡漾的?水声中?。 沈听宜看着闻褚平静地神情,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更深了。 她笑吟吟道:“原先,妾身?还在想,淑仪娘娘位尊从二品为何却没有?赐号,原来陛下是想给淑仪娘娘一个有?意义的?封号,古往今来,历朝历代,仿佛没有?以‘莲’字为号的?嫔妃呢,可见陛下是花心思了。” 闻褚扯唇,对于沈听宜到话不作?评价。原本,他也没打?算给贺氏赐号,今日他突发奇想,随口一说罢了。后妃的?封号大多寓意吉祥,这“莲”一字原也没甚寓意,一般不会出现在封号当中?。 他淡淡“嗯”了一声,只当默认了沈听宜的?这一番解释。 周遭宫人?也相信了沈听宜所说——陛下为了给贺淑仪赐号,花了好大的?心思。 原路返回的?速度比来时?更快,闻褚闭着眸子,似在假寐,沈听宜也没出声打?扰他,默默饮了几盏红茶。 小船停靠在岸边以后,闻褚扶着她走下来。 “当心脚下。” 沈听宜察觉他的?情绪似有?缓和,便?笑着调侃道:“有?陛下在,妾身?难道还会摔倒不成?” 闻褚摇一摇头。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有?孩子嬉笑的?声音,也有?女子交谈声。 “大公主这般活泼,真是让妾身?羡慕。”恪容华深深叹了口气,“琛儿这几日病情反复,妾身?真是日夜惶恐。” “嘉熙生性活泼,嘉桐性子却文静些,我也头疼不已,明明都是我亲生的?,怎么姐妹俩性情差异这般大?先前嘉熙受了寒,我哪日不提心吊胆的??日夜睡不着,生怕一眨眼……”许贵嫔半是感叹半是安慰,“都是做母亲的?,我能理?解恪妹妹的?感受,不过,我瞧着大皇子今日倒是好多了,与往常无?异,只是恪妹妹的?气色太差了些。” 恪容华望着与大公主一起玩闹的?大皇子,眼眶一红,掩面道:“不瞒许姐姐,妾身?心中?不安,时?常梦到琛儿离开妾身?,唤旁人?‘母妃’。妾身?自知身?份低微,如今得陛下开恩抚养琛儿,本不该再?奢求什么。琛儿不止是妾身?的?孩子,也是陛下长子,日后,他总不能被妾身?这个生母所拖累。” 许贵嫔微顿,肃声道:“皇后只说陛下有?意为大皇子寻找养母,这事情还未定呢,就算大皇子日后有?了养母,你是他的?生身?母亲,他难道还能不叫你一声母妃?” “话虽如此,可妾身?仍是不舍。”恪容华面色发白,轻声哽咽,“不知许姐姐可曾听过一句俗话?” 许贵嫔见她这副可怜模样,也有?些不忍:“什么话?” 恪容华缓缓道:“生育之恩大于人?,养育之恩大于天。③” “你疯了?”许贵嫔听完,立即喊道:“这话你也敢说出口?若是叫旁人?听去了……” 恪容华低头,显得格外脆弱:“许姐姐,妾身?当你是姐姐,才与你说这句话的?,若是换作?旁人?,妾身?必不会说出口。” “妾身?与许姐姐在府里便?是一个院子,入宫后又都曾为陛下诞下皇嗣,妾身?以为,许姐姐与妾身?的?情分是旁人?所不能相论。” 许贵嫔听她提及往事,终是长叹了一声:“你既唤我一声姐姐,我亦将你当成妹妹,只是,婕妤之位以下不能抚养皇嗣,这是宫中?规矩,我以贵嫔之位抚养两位公主,已经是陛下隆恩。何况,公主本就不比皇子的?身?份尊贵,大皇子又是陛下长子,陛下定将他予以众望,即便?日后有?了更多的?皇子,我想,大皇子之于陛下也是不同的?。” “陛下若为大皇子选养母,皇后之下,便?是荣妃、贞妃和明妃,三位娘娘之中?,又以荣妃为首,如此想来,恐怕……” 皇后所抚养的?皇嗣,那都是占了嫡出的?身?份,若是公主还好,可若是抚养了一位皇子,待亲生子出来,岂不徒增烦恼?因而,历朝历代,皇后都不会抚养庶出的?皇子,除非,皇后一直无?所出,可不论是亲子还是其?余皇子上位,皇后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新皇帝若以庶子之身?登基,嫡母与生母皆在世,则嫡母尊为皇太后,而生母尊为皇太妃,倘若嫡母或生母有?一方不在世,那生母才可尊为皇太后。④ 恪容华掩面而泣道:“荣妃娘娘出身?尊贵,又是妃位娘娘,琛儿若是有?这个养母,必然比待在妾身?身?边要强。” 她虽这样说,可许贵嫔清楚,这不过是她故作?坚强的?话语。 大皇子长大以后,少不得封个亲王位,而帝王驾崩,生育子嗣的?嫔妃,若得开恩,玉牒上记录的?生母便?可以被接出宫颐养天年,只有?上玉牒的?,才是被皇家认可的?生母。即便?,他的?生母另有?其?人?,甚至在世,也不能被接出宫。⑤ 这也是恪容华所担忧的?:养母,并不是说说而已,那是要更改皇室玉牒的?,让她平白失去一个孩子。可若非如此,谁想抚养一个毫无?价值的?异腹子呢? 二者不可兼得。 恪容华不知此时?帝王是否在暗中?观察,只是这出戏已经唱到这里,停不下来了。 她只知晓,她必不能叫自己的?孩子更改玉牒。 正文 第064章 云涌(五) 闻褚并没有惊动二人的意思,牵着沈听宜直往延清殿走去。 左右宫人立即跟上,却闻褚呵斥:“退下,都不许跟着。” 孟问槐察言观色,止步领旨:“奴才遵旨。” 汝絮则担忧地看着帝王与沈听宜离去的背影,心思百转。 漫步在青砖小?道上,沈听宜觑着闻褚的脸色,分不出好与坏,一时也没敢出声?。 闻褚越走越快,沈听宜被他牵着,不得?不跟上他的步伐。 直到手心生出了汗,黏黏糊糊让人受不了时,闻褚才停下来,松开了她的手。 “昭嫔,倘若朕将你的孩子送给旁人抚养,你可会怨恨朕?” 沈听宜心知微惊,不动声?色道:“陛下,是人都会有贪念,既然是妾身自己生出来的孩子,妾身岂会愿意交给旁人抚养?” “即便?,那人是妾身的姐姐。” 闻褚垂眸:“昭嫔这话,仿佛在暗示什么。” “妾身不敢。”沈听宜低头,姿态谦卑,“妾身方才所言,只是妾身的想?法,并无违抗圣命之意,亦无不尊宫规之意。” “可陛下曾告诉妾身,陛下的话就是规矩,既然如此,妾身能否为自己奢求一个陛下的恩典,若妾身日后为陛下生下子嗣,不论男女,都让妾身亲自抚养?” 闻褚沉默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良久的沉默后,沈听宜撩裙下跪:“妾身斗胆,望陛下降罪。” 她跪在地上的模样?,同那日初见一模一样?,便?是那一抹身姿,叫他目光停留。 闻褚蓦地一笑?。 “昭嫔所说,发自真心,朕怎会怪罪。”他伸出手,“起来吧,朕答应你就是了。” 沈听宜就这他的力道起身,却没抬头看他。 闻褚伸手将她的脸抬起来,从容道:“只是昭嫔如何知晓,那时候不能亲自抚养皇嗣呢?” 言下之意就是,怎知那时候,她的位分不在婕妤之上呢? 沈听宜稍稍迟疑,还是问:“陛下难道是要给妾身婕妤之位?” 闻褚凝神想?了想?:“若是你,未尝不可。” 沈听宜闷声?道:“可是陛下,一门之中,不能同时有两?位娘娘。妾身的姐姐已经是荣妃,妾身怎能忝居婕妤之位?” 闻褚闻言,倒是若有所思。 沈听宜转笑?:“陛下待妾身的心意,并非是以位分的高低来作衡量,妾身明白陛下便?已经足够,不想?让陛下为难。 话是这么说,可帝王若真的宠爱一个人,怎么会不想?给她抬位分?看着宠爱之人向别人卑躬屈膝,帝王心中难道不会难受吗?何况,嫔妃的宠爱本就需要地位来体现。 历朝历代被称为“宠妃”的,即便?出身再低微,帝王也能将她捧上高位。远的不说,就说先帝的宠妃。 先帝后宫之中,高位娘娘皆是出身世家的贵女,然而她们,最高也不过正二品妃位,压在她们上头的除了两?任皇后,就只有一人——贵妃顾氏。 贵妃顾氏早先只是侍奉先帝的宫女,先帝登基以后,江都四大姓之一的顾家将她认回?,而后,她以嫔位入宫,生先帝第二子,三?年,累进纯妃,十?年后,又晋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 焉能知晓,当初顾家将她认回?不是帝王的授意呢?毕竟,她原先是有亲生父母的。 先帝驾崩以后,纯贵妃顾氏随之而去,闻褚登基后,将她追封敬纯贵太妃,其所生二皇子,封为恭亲王。 沈听宜不知这位敬纯贵太妃是否自愿追随先帝而去,但她是先帝宠妃的身份这一点毫无争议。 倘若闻褚有心,未尝不能打破常规,让沈家一门出两?位娘娘。 闻褚看着她,目光晦涩难懂,和声?道:“昭嫔知朕,朕心欢喜。” 沈听宜没说话,那双眼眸却含着柔情,眼尾晕开的一抹艳色,恰似天边绮丽的晚霞。 闻褚抚摸着她的脸颊,低眉一笑?。 原先的想?法也该提上日程了。 * 行?宫里因?着岳宝林中毒身亡一事,众人本是人心惶惶,一日之内又发生帝王与昭嫔共乘一辇、泛舟赏莲和帝王赐贺淑仪“莲”字为号这两?件事,众人哪里还想?得?起岳宝林? 前者,或许还是意料之中,可后者,有些?匪夷所思了。 没听那传出来的消息——帝王为了给贺淑仪赐号,费了好些?心思呢。难道,莲淑仪并非不得?帝王所喜? 沈听宜听汝絮说着外面的消息,不解道:“怎么都在议论皇上和莲淑仪?” 她还以为,谈论多的是她呢,不过这样?也好,她可不想?这么出风头。 汝絮道:“从前一直觉得?皇上不待见莲淑仪,哪能想?到,皇上其实待莲淑仪最是宠爱不过?” 沈听宜愈发困惑:“皇上待莲淑仪最是宠爱?” 她怎么没看出来? 汝絮低低道:“奴婢听说,皇上之所以表现出不待见莲淑仪的态度,是在保护她。” 沈听宜打断她的话:“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汝絮道:“行?宫里的宫人都在说,奴婢随意听了几?句。其实奴婢本是不信的,只是他们说的太真了,与话本里所描述的一模一样?。” 沈听宜蹙眉,看向繁霜,“繁霜,此事你如何看?” 繁霜笑?了笑?:“主子,这消息满行?宫议论,恐怕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呢,奴婢不敢揣测圣意,只是奴婢想?着,这幕后之人,心思险恶,是要陷莲淑仪于风口浪尖啊。” 汝絮静一静心,疑道:“奴婢一直在宫里侍奉,都差点没看清这件事,行?宫的宫人免不得?都会信以为真。” 若是不及时制止,传到皇上耳中—— 皇上真心宠爱她,也会觉得?她虚荣。 皇上其实不喜他,便?会更加厌恶她。 沈听宜从前还看不清帝王对于莲淑仪的态度,但经过赏莲那次,她已经看清了,帝王对莲淑仪,不仅没有因?为贺家而怜惜、宠爱她,而且深深地抵触她这个人,对她有着不同寻常的偏见。 而这个,恐怕与贺府有关。 沈听宜隐隐觉得?,那次莲淑仪提起“阿姐”后,闻褚对她的态度骤然一变,原先还是不耐烦,后面便?是厌恶了,语气也从平淡变成暗讽。 她回?忆了那日的情景,愈发觉得?自己触摸到了真相。 那么,莲淑仪口中的“阿姐”是何人?这与帝王待莲淑仪的态度有什么关联呢? 沈听宜思绪回?笼,肃声?道:“莫要再议论此事了,不论皇上从前或是现在待莲淑仪如何,都不是我们能谈论的,也叫临芳馆的宫人闭紧自己的嘴巴,若叫我发现他们议论此事,我必上报皇后。” 汝絮飞快地看了一眼她,低头应下:“是,奴婢明白。” 须臾,她又道:“主子,尚服局的人将清云纱制成的裙子送来了,主子最近可要穿?” 沈听宜沉吟一会,道:“好生收起来吧,不必拿出来。” 汝絮故作不解,实则试探:“这可是陛下的赏赐,主子不想?穿出去让庆嫔瞧一瞧吗?” 沈听宜声?音倏然一冷:“汝絮,我从前告诉你的那些?话,你记住了吗?陛下的宠爱,于我只是枷锁,若非荣妃娘娘叫我争宠,我是绝不会在陛下面前装乖卖巧、虚以委蛇。” “以后,将陛下的赏赐都收起来,好好收起来。” 汝絮眼底满是错愕。 她原以为,沈听宜会陷入帝王的宠爱与柔情之中,谁能想?到,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伪装。 “奴婢谨记主子吩咐。” 往后,她也不必再试探了。 这位主子,她是真的不在乎帝王的宠爱,甚至,不在乎帝王。 同时,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她不必左右为难了。 她欠身退出去。 沈听宜与繁霜对视一眼。 繁霜静静地看着她,淡笑?:“奴婢恭喜主子。” 沈听宜敛眸,瞧着自己葱白的手指,问:“让你打听刘总管的消息,如今可有眉目了?” 繁霜神色一凛,道:“主子猜的不错,刘总管两?日前就出行?宫了。只是奴婢没法子探出刘总管是去了何处。” 沈听宜轻轻一笑?:“不用?管他去了何处,我们只需要知晓他何时回?来。” 繁霜心中虽有疑惑,仍是恭敬道:“是,奴婢会盯着的,只要刘总管一回?来,奴婢立即告诉主子。” “嗯。” 沈听宜看着日渐昏暗的天色,起身道:“让知月随我去外面转一转,刚才膳用?多了,现下有些?不舒坦。” 繁霜立即扶住她:“主子可要将乔医女叫来看看?” 沈听宜笑?着看她,语气温和:“一点小?事罢了,我不想?兴师动众,繁霜,乔医女既然是奉命来照顾我,可她到底是皇后的医女,身份不能与寻常医女所比,有些?事,我们也该仔细一些?。” 她声?线绵软,却令人直打寒颤,繁霜愈发恭敬:“是奴婢的过失,主子放心,奴婢定让人好好照顾乔医女。” 沈听宜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很轻:“繁霜,相比于知月,你更稳重,办事妥帖,我也更信任你,你既然认我为主,便?要从一而终。” 繁霜郑重发誓:“奴婢明白,一仆不事二主,奴婢此生,唯衷心主子一人。” 沈听宜听罢,只是笑?,仿佛信了,又仿佛没信。 她松开繁霜的手腕,轻快地离去,只余下一阵袖口处的清香。 正文 第065章 人情 知月扶着沈听宜围绕着莲花湖慢慢踱步。?? 暮色洒在湖面上,泛着一层金色的光,莲花不遗余力地绽放着芳姿,试图引人驻足观赏。 “主?子,恪容华来了。” 沈听宜停下,正闭着眼感受着晚风的微凉时,耳畔忽然响起知月的声音。 恪容华缓缓走来,面带笑意:“昭嫔好兴致。” 沈听宜福身问?安:“见?过?恪容华。” “不敢当。”恪容华抬手,“昭嫔圣眷正浓,想必再过?段时日,便该是我向昭嫔行礼了。” 沈听宜笑道:“恪容华说笑了,妾身入宫不过?几个月罢了,承蒙陛下厚爱,妾身不敢奢求更高的位分。” 恪容华侧身,朝莲花湖看去,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昭嫔这是在赏莲吗?” 沈听宜还未答,她又慢悠悠地道:“前日明明是昭嫔与陛下泛舟赏莲,怎么如今行宫里只听到陛下为莲淑仪赐号的事,反倒将昭嫔遗忘了?” 沈听宜扑哧一笑:“嘴巴长在旁人身上,想说什?么,岂是妾身能控制的?只是,妾身有一事不解,还望恪容华告知。” 恪容华闻言,偏头望向她:“愿闻其详。” 沈听宜眼?波盈盈,声音婉转:“宫人们将陛下对莲淑仪的宠爱说的绘声绘色,仿佛在场亲眼?所见?似的,妾身不解,到底是何人能做到这一点??” 恪容华愣了一下,神色从容道:“或许是莲淑仪自己?呢?” 沈听宜注视着她,“是与不是,容华怎么想?” 恪容华诧异:“我以为昭嫔在明知故问?。” 沈听宜静静看着她,确认她没撒谎的必要,狐疑道:“从前不曾听闻容华与莲淑仪有过?交往。” 恪容华淡然一笑:“我从前也未想过?,有一日会与昭嫔站在这里赏花。” 后?宫里,哪有永远的朋友,永远的敌人呢?毕竟下一瞬会发?生什?么,谁也预料不到。 唯有利益二字,最能打动人心。 她将帝王的行程和那些?话告知恪容华,并非没有利用之意。她想要断绝沈媛熙抚养皇子的可能,而恪容华是想亲自抚养大皇子。 若帝王先前有打算让荣妃抚养大皇子,可这之后?,他怕是要好好思量了;若帝王本没有考虑,那之后?,便再也不会考虑她了。 莲淑仪没有触到恪容华的利益,恪容华这样做,只有可能是因为她——因着沈媛熙,莲淑仪与她算是敌人。 沈听宜投桃报李,平静地叙述道:“妾身与陛下下了船后?,看到了容华与许贵嫔,不知出了何事,容华哭得那般可怜,着实让人心疼。” 恪容华目光闪烁,意味不明道:“只昭嫔看着心疼吗?” 沈听宜轻笑一声,神色晦暗:“妾身想,当是闻者?落泪。” 闻褚听了,未必没有感触。 恪容华捏着帕子的手微顿,奇道:“昭嫔难道不知,陛下的两位母后?,一位是生母,一位是养母?那些?话,昭嫔是怎敢在陛下面前提起的?” 沈听宜目光一凝,微微挑眉:“妾身何时说过?这些?话?恪容华,你怕是记错了。” 恪容华眼?底划过?一抹惊讶:她原以为,昭嫔是想以此胁她做事。 天色逐渐昏暗,行宫里的灯笼也挂上了树梢。 沈听宜欣赏了一会荷花,福身道:“这儿蚊虫多,恪容华小心被叮咬了,天色已晚,妾身就先回去休息了。” 转过?身的刹那,恪容华唤住她:“昭嫔,从前若有得罪之处,我在这里向你赔罪。” 她的声音在这寂寥的行宫里显得格外沉静:“你的这份情,我记下了。” 沈听宜回眸一笑,慢慢走向临芳馆。 “主?子,奴婢方才听得云里雾里的,恪容华的意思难道是,行宫里关于莲淑仪的谣言是她传的?” 沈听宜握着知月的手,眼?里尽是笑意:“八九不离十?。” 知月似懂非懂:“繁霜说,恪容华向来是明哲保身之人,怎么却针对起莲淑仪了?若被查到,莲淑仪岂不记恨她。” 沈听宜笑道:“所谓明哲保身,也不过?是身不由?己?,你当能生下宫里唯一一位皇子的人,会没有什?么手段和心机吗?便是莲淑仪查到是恪容华所做,她又有什?么法子对付她?有大皇子这个护身符在,恪容华只要不犯大错,不犯陛下忌讳,谁也不敢轻易得罪死她。” 否则,等皇嗣长大,谁知道会不会替生母报仇呢?这就是有皇嗣的嫔妃,有恃无恐的地方。 “只是,陛下不给恪容华这个恩典该如何?” 沈听宜笃定道:“陛下或许不给她这个恩典,可陛下也不会将大皇子更改玉牒。” 以恪容华平平的出身和恩宠,位分恐怕难进一步,但也说不准等大皇子长成?,帝王会看着他的面子上,将她的位分提一提。 虽说闻褚与先帝不同,可他心底里还是看中出身的。他不想后?宫中都是世家大姓的贵女,不想再给世家尊荣,可他也做不到像先帝那般让一个宫女出身之人登上贵妃之位。 他试图打压、瓦解世家大族对于朝堂的统治,可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世家大族彼此联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想拆除他们的势力,谈何容易? 帝王的制衡之术,不仅在于朝堂,也在于后?宫。 朝堂上,他利用科举制度,提拔亲信,等这些?人逐渐取代了不为他所用的臣子,后?宫还不是尽在他掌握之中?帝王,本就该随心宠爱后?宫嫔妃,而不是要瞻前顾后?,连宠爱谁,都要被人看着,管着。 从前择选淑女,都是从京城官宦之家选适龄姑娘,可闻褚上位以后?,下令各州郡的良家子亦可参加三年一次的淑女选拔。 这些?良家子,家世清白,背后?势力也不大,入宫以后?只能依靠帝王的恩宠存活,她们没有世家贵女的傲气和底气,待帝王只会更加真?心,更加顺从。 她们,都是帝王制衡后?宫的棋子。 想到这里,沈听宜只觉得嘲讽,她何尝不是一颗棋子呢?或许日后?,她在帝王心里,还不如那些?良家子好用。 不过?,她会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帝王,没有人能代替她,他也永远舍弃不得她。在帝王没有找到称心之人之前,她必须牢牢占据这个位置,让帝王在她身上花上更多的心思,投入更多的精力。 回到临芳馆不久,她就见?到了刘义忠。 “奴才给昭嫔请安。” 沈听宜看着他,道:“几日不见?刘总管,瞧着倒是憔悴了。” 刘义忠毕恭毕敬:“奴才多谢昭嫔关心。” 他招手唤来几个小太监,呈上来几个木质托盘,笑着解释道:“奴才奉陛下之命,来给昭嫔送赏。” 沈听宜瞧了几眼?,让汝絮将赏赐带下去:“刘总管辛苦,劳总管替我向陛下谢恩。” 送完赏,刘义忠却不像往常那般告退,而是留了下来,躬身道:“奴才昨日偶然得了一对成?色极佳的白玉镯,昭嫔可要看一看?” 沈听宜略感诧异:“什?么白玉镯能叫刘总管这样夸?” 刘义忠从袖口里取出一个红漆木匣子,递上来:“昭嫔一看便知。” 知月将那匣子打开,映入眼?帘的白玉镯,莹透纯净,洁白无瑕。沈听宜握在手里,仔细瞧了瞧,道:“我瞧着,仿佛是和田羊脂玉。” 刘义忠笑道:“昭嫔好眼?光。听闻这种白玉,最适宜女子佩戴,有美容养颜之效,奴才听陛下说,昭嫔玉体欠安,特?向昭嫔送来此镯。” “刘总管有心了。” 沈听宜也不想打哑迷,直言道:“不知刘总管可有什?么需要的,刘总管待我心诚,我也不好白拿这对镯子不是?” “我若办不成?,还有荣妃娘娘呢。” 她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刘义忠心知,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而有些?人情,或许一辈子也还不清,但他已经没有法子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昭嫔这里碰一碰运气。 屋子里只有知月一人,沈听宜给了她一个眼?神,知月会意退下,不忘将门窗合上。 刘义忠抬头,看向沈听宜:“奴才斗胆,不知昭嫔当日如何能预料到奴才会有所需求?” 屋里静静的,桌子上小巧的香盒里冒出丝丝缕缕的轻烟,沈听宜打开盖子,朦胧的烟气没了阻碍,很快弥漫散开。 “我怎么能预料到以后?的事,只是刘总管是御前的总管,我只是想结一份善缘罢了。”顿了顿,她眼?中闪过?好奇,“初见?刘总管,我便觉得合眼?缘,后?来听闻刘总管从来不收后?妃的银子,是宫里难得的清廉之人。我想,这样一个人,若能相交,利大于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① 刘义忠在后?宫浸淫了这么多年,怕的从不是为利而来的人,他就怕无缘无故施以善意的人,往往这样的人,心思越深,越难琢磨,一个不慎,就会落个死无葬身之地。 听完沈听宜到话,他显然松了口气。 沈听宜拨了拨炉子里的香灰,面容隐在缭绕的香雾之中,声音也显得格外缥缈:“这几日伴驾,不曾见?过?刘总管,原来是出宫去了?我从前在承平郡待过?几日,也不知如今这儿变化多大?刘总管可否与我说一说?” 正文 第066章 祸端(上) 窗外忽然来了一阵大?风,从缝隙里?将蜡烛吹得忽明忽暗。 刘义忠半坐在交杌上,将事情道来。 “奴才早年间收养了一个女儿,前?年?出嫁,今年?刚生了一个孙女。” “他们住在永州,离承平郡很近,奴才前几日求得了陛下恩典,出宫去探望女儿、女婿和孙女,谁知,他们竟出了事——” 沈听宜静静听完,脑海里?逐渐理清了思绪,清了清嗓子问:“那人是薛家嫡子,也是贞妃娘娘的胞弟?” 她纳罕:原来有这一层缘故,怪不得刘义忠会找她。 刘义忠神色平静道:“是。” 沈听宜笑了笑,再次询问:“若是如此,刘总管怎么不去找陛下做主?” 刘义忠微怔:“此事何必要惊动陛下?” “你?刚才说,这桩婚事是陛下所赐,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为何不能找陛下做主?”沈听宜眉头上斜,“难道刘总管是在顾忌着薛家和贞妃,怕陛下让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刘义忠被沈听宜挑破心思,皱眉道:“奴才只?是一个阉人罢了,如何值得陛下费心?” 沈听宜却摇头:“刘总管,你?侍奉陛下多久了?” 刘义忠不假思索道:“奴才侍奉陛下快六年?了。” 沈听宜又问:“你?眼中,陛下待身边宫人如何?” 他拱一拱手?,“陛下最是宽厚仁慈。” 沈听宜静静地看着他,提醒道:“我想,刘总管在陛下心里?的位置,比你?想的还要重一些。” 陛下亲自赐婚这样的恩宠,向来是对着宗亲皇室和朝廷重臣的,再如何,也轮不上他。 “刘总管,你?的女婿,是哪家公子?” 刘义忠如实告知:“陛下幼时的伴读,前?任永州刺史的独子。” 话一说完,他便恍然大?悟。 既是伴读,陛下应当还记着他的。 沈听宜含着笑意道:“我记得今年?八月份便是乡试,不知这位公子,可有功名在身?” 刘义忠只?觉得后背一凉,汗涔涔而?下,呼吸也变得沉重:“他,今年?正要参加科考。” 原来如此! 她终于将前?世这个未解之谜解开了。 沈听宜斟了一盏茶捧在手?中,又扶着桌角缓缓起身,靠近刘义忠。 “刘总管,或许你?的女儿受辱一事于陛下不值一提,可你?的女婿不一样,他本是官宦之子,又与?陛下有着伴读的情分,即将参加科考,成为天子门生,这个时候,他却被一个无功无名之人当街折辱——” “读书人向来注重名声与?脸面?,若是他想不开,一去了之,该当如何?” 她将茶盏递到刘义忠面?前?,声音清淡,如玉石坠地:“你?猜,陛下若是知晓此事,又是什么反应?” 刘义忠战战兢兢起身,接过她递来的茶盏。 “奴才多谢昭嫔指点。”语气里?除了恭敬,更多的是钦佩。 他捧着茶盏迅速跪在地上,盏中却滴水未漏。 昭嫔是主子,他是奴才,何以得她屈尊奉茶?刘义忠情绪复杂。 “刘总管的这对镯子,我很喜欢。”沈听宜嘴角扬着弧度,笑容无声,比烟雾还要轻、还要淡,却令他毛骨悚然,一身冷汗,“刘总管还未与?我说一说承平郡的景象呢,快起来吧,喝口茶水润润嗓子,别着急。” 刘义忠抹了把额头的汗,站起来时,双腿还在颤抖,他仰头饮尽茶水,正欲将茶盏放回,又听沈听宜道:“这个青瓷茶盏原本是陛下所赐,今日我将它送给刘总管,就当作刘总管今晚为我讲趣事的谢礼吧。” 刘义忠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忙道:“是,奴才谢昭嫔主子赏赐。” “什么趣事,也给朕听一听?” 闻褚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也不知他站在门外听了多少?。 刘义忠心惊胆战地跪下。 沈听宜不慌不忙地请安:“妾身恭请陛下圣安。” 闻褚迎着月色走来,带进来一阵凉风。 沈听宜被他扶起,眉目含情,声音愉悦:“陛下的赏赐,妾身已经叫人好好收起来了。前?几日不见刘总管,刚才见了便问了一句,谁知,刘总管竟是出了行宫。妾身一时好奇,又多问了几句。” 她牵起闻褚的袖子,扯了扯,柔声细语:“不想,妾身越听越有趣,耽误刘总管去伺候陛下了,竟让陛下亲自来妾身这儿寻人。” 闻褚慢慢坐下,对她的亲近很受用,旋即笑道:“朕是来寻他,还是来看你?,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沈听宜坐到他的身侧,抿唇道:“妾身可不敢揣测圣意。” 闻褚无奈地摇摇头,牵起她的手?,目光淡淡地落在刘义忠身上,佯怒道:“朕让你?来给昭嫔送礼,你?倒好,怎么给昭嫔讲起了行宫外的事?” “奴才该打。” 刘义忠缩了缩脖子,将手?中的茶盏举起来,闷声道:“奴才也是得了昭嫔的打赏。” 闻褚定睛一看,认出来是他赐给她的茶盏。 沈听宜颤着声:“妾身不该随意打赏御赐之物,陛下恕罪,妾身再也不敢了。” 闻褚一言不发,沉默地往后仰了仰。 沈听宜忙要起身,手?却被他紧紧握着不放,她一时惊疑不定:“陛下?” 闻褚眉眼柔和:“既然赏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你?想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不必请罪。” 沈听宜大?为感动,孟问槐和刘义忠则是暗暗咋舌。 闻褚看了眼刘义忠,摆摆手?,“好了,起来吧,也给朕说一说,你?的孙女儿如何?” 刘义忠浑身一颤,声音还算平静:“回陛下,一切都?好。” 闻褚看出端倪,然而?在沈听宜面?前?,他没?表现出来,只?微蹙了下眉,审视地盯着他须臾,便让他退下。 孟问槐也随之退出去。 等人都?退下,沈听宜弯着眼睛,朝他道:“陛下,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闻褚凑近她的脸,望进她清滢的眼睛,低声一笑:“朕的昭嫔何时学会油嘴滑舌了?” 沈听宜又凑近两分,眨了眨眼:“陛下喜欢吗?” 闻褚蓦地一笑:“愈发大?胆了。” 偏偏,他便是喜欢她这样的活泼娇俏。 闻褚环住了她的腰,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皱眉问:“朕养你?这么久,怎么还是这样瘦?” 沈听宜怕痒,边躲避他的手?掌,边道:“妾身日日困乏,错过了用膳时辰。” “朕还未见过你?这样苦夏的人。”闻褚感慨,也不逗她了,手?从她的腰间?抽出,又摸了摸她微红的脸。 “陛下如今见着了。”沈听宜说着,忽然脸色一白,大?惊:“陛下,妾身听说,有孕之人便嗜睡,妾身不会有身孕了吧?” 闻褚脸色倏然一变,却笑着安抚道:“不会,你?承宠时日太短。” 沈听宜察觉他突变的脸色,心里?存着疑,哼了声:“陛下怎知不会?” 闻褚敛眸,轻轻道:“明?日朕让御医来为你?把脉。” 沈听宜推辞道:“有乔医女在呢,不用陛下派御医来。” 闻褚也不坚持:“也罢。” 沈听宜靠在他的肩膀上,缓缓出声:“陛下,皇后殿下贤良,将乔医女调来为妾身调理身子,妾身日日用着药膳,气色仿佛也好了许多。妾身不知如何感谢皇后,陛下可否为妾身出出主意?” 闻褚淡淡道:“她是皇后,管理后宫,照顾嫔妃是她的职责所在,你?若想谢,便好好调养身子,方不辜负皇后对你?的看重。” 沈听宜垂睫,把玩着他领口的扣子,闷闷道:“妾身知晓了。” “妾身斗胆,不知陛下打算将大?皇子交给哪位娘娘抚养呢?” 闻褚搂着她的肩膀,声音低沉:“怎么说起这个?” “妾身只?是觉得恪容华说的可怜。”沈听宜将下巴支在他的肩上,慢慢解释,“给大?皇子更改玉牒,便是换了生母,可这是恪容华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作为一个母亲,哪里?能忍受骨肉分离之苦呢?妾身以己度人罢了。” 语气渐渐低弱:“妾身自幼体弱,抱养在嫡母膝下,逢年?过节才见一次生母,幼时不懂事,以为嫡母便是生母,可后来,妾身长大?了,才知生母另有其?人。” 她语速很慢,仿若涓涓细流流淌入山涧之中。 闻褚搂着她,轻轻拍着,一时没?有搭话。 沈听宜说着,好奇地抬起眼:“陛下呢,妾身还从未见过太后殿下呢。” 闻褚眼神一暗,道:“母后在为父皇守孝,明?年?春天便能回宫。” 沈听宜觑着他,小心道:“妾身听闻,当今太后并非陛下生身母亲。” 闻褚“嗯”了一声,向她解释:“朕的生母,在生下朕不久便崩逝了。” 沈听宜叹了口气,惋惜不已:“那陛下还未见过自己的生母,可觉得遗憾吗?” 说实话,他没?什么感受,也不觉得有多少?遗憾。 “朕见过她的画像。” 闻褚仔细回想了一下:“朕的眼睛和嘴巴,像她。” 沈听宜也笑道:“妾身的眼睛也像生母。” “她对朕有生育之恩,朕感激她,也只?是如此了。”闻褚神色如常,语速和缓,“母后对我有养育和教导之恩,在朕心里?,只?有这一位母后。” 他将生母与?养母严格区分开,生母用“她”,而?养母却称“母后”。 正文 第067章 祸端(下) “好了,安置吧。” 闻褚不欲再谈,很快结束了这个话题。 沈听宜虽然没有听到闻褚正面的回答,但心?中?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沐浴后,闻褚留在临芳馆和沈听宜共寝,没有翻云覆雨,只是互相抱在?一起,聆听彼此的心?跳声。 沈听宜静静感受着这样温馨的时光,只觉得似真似假,如梦一样。从前,只有在?亲密之后,闻褚才会拥着她,像现在?这样,是绝无?可?能的。 沈听宜情绪杂乱,心?一时静不下来,闻褚“唔”了一声,下巴搭在?她的头发上,嗓音有些沙哑:“怎么了,睡不着?” 沈听宜忙收拢思绪,轻声道:“陛下这样搂着妾身,妾身惶恐。” “放心?。”他用手揉了一把她顺滑的长发,“别怕,朕会护着你的。” 温柔又甜蜜的话语,直将人溺毙其中?。 黑夜中?,明明看不清他的神情,沈听宜一闭眼,脑海里却能浮现出他浅笑的模样。 真的,太好笑了。这句话,他不知对多少人说过,还妄想哄骗她,让她付出真心?吗? 沈听宜不知他的打?算,只是觉得,他待她的态度与前世大有不同,更亲近也?更信任了,仿佛真的将她当?成了一个宠妃。 不过无?妨,他若是想要她的真心?,她“给”他就是了。 沈听宜不再想下去?,逐渐放缓了呼吸。 …… 一觉醒来,天色已明。 闻褚与她用过早膳后,便回了延清殿。 沈听宜笑着目送他的御驾离开后,转头对汝絮吩咐:“汝絮,同我去?碧??落堂吧。” 有一些事情,还需让沈媛熙来凑个热闹才是。 这边,闻褚一回到延清殿,就叫来刘义?忠:“刘义?忠,你有什么事瞒着朕?” 刘义?忠一下子跪在?地上,磕头道:“奴才不敢欺瞒皇上。” 闻褚负手望着他,面容冷峻,气?势慑人。 刘义?忠匍匐在?地上,开始哭诉:“本来,奴才是不想惊扰陛下的,可?是陛下,奴才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含着泪,将薛家少爷对女儿和女婿的羞辱一一道来。 “奴才收养她时,不过十来岁,幸得陛下恩典,亲自赐名、赐婚,奴才感激不尽。如今,松萝和鹤知竟因为奴才遭受这等?羞辱,早知今日,奴才当?初就不该叫旁人知晓她是奴才的女儿。” 他越说越艰难,头埋在?地上看不见?,声音也?越来越低弱:“奴才只是一个阉人,旁人骂了就骂了,奴才只当?听不见?,可?是松萝和鹤知不一样,他们——” 刘义?忠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闻褚听到这里,已经面如寒霜。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声音冷淡:“薛家哪位少爷?” 这话一出,便是信了他的话。 刘义?忠心?里一喜,却沉默了一会儿,才将身份说出来:“是薛家的三少爷。” 闻褚勾起唇角,冷笑一声:“难怪你支支吾吾,原来是薛三。” 薛家三少爷,名叫薛翀,是薛家唯一的嫡子,也?是贞妃薛琅月一母同胞的弟弟。 “他还说什么了?不必替他隐瞒,朕要你一字不漏地说出来,告诉朕!” 刘义?忠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出来:“薛三少爷还说,鹤知是罪臣之子,当?初娶松萝,是故意讨好奴才,以求……” 闻褚打?断:“好一个罪臣之子。” 他咬着牙,沉声笑道:“朕倒是不知,永州刺史?何时成了罪臣!” 刘义?忠却不敢接这话。 当?年?永州一案,牵连太广,刺史?江氏被贬谪流放,谁知一家人却都死在?了流放途中?,唯一留下来的江鹤知因为在?陛下身边当?伴读,免受牵连,逃过一劫。 可?是,永州案在?陛下上位以后已经翻案,江刺史?也?被证明了清白,得了陛下的追封。 江鹤知从来都只是受害者。 闻褚这会儿已经坐到了桌案前,脸上还残余着极淡的笑意,他用手指敲着在?桌面上,一下轻,一下重,在?这宁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用力,格外清脆。 “薛家。” 刘义?忠静静等?待着,头硌在?地上也?不觉得疼。 殿内的龙涎香像往常一样燃着,浓浓的香气?被燥热的风一吹,直直沁入鼻子,叫人直打?喷嚏,喘不过气?来。 闻褚的目光忽然落在?一封奏折上,他展开扫了两眼,便是一声冷嗤。 刘义?忠壮着胆子抬起头,小心?翼翼:“奴才知晓皇上的为难之处,况且,如今贞妃娘娘还怀有皇嗣……” 他不提薛家,只提贞妃,意在?提醒闻褚。 闻褚看向他,面容沉静如水,声音充斥着寒意:“朕倒是不知道,这薛三仗着薛家、仗着贞妃,背地里竟敢这样胆大妄为。” 薛家虽是长安四大家族之一,却有了落败的迹象,这几年?,早已被其他家族盯上了,若非有他在?暗中?稳着,又将薛家女送上高位,薛家哪来如今看似的繁花似锦?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留着、护着薛家,也?是有原因的。 他是为了大局考虑,一直隐忍不发,容忍着薛家的所?作所?为,可?薛家非但不感恩戴德,小心?行事,还越发猖狂张扬了。 也?难怪薛家这样得意忘形,毕竟,后宫的几个世家女,都无?所?出呢。若是贞妃诞下皇子,薛家可?不就水涨船高,甚至能一飞冲天吗? 闻褚唤来孟问槐:“宣谏议大夫、御史?大夫来延清殿觐见?,朕倒要看看薛家还瞒着朕做了多少好事。” 陛下是要清算薛家? 刘义?忠心?里大惊,面上却忧心?忡忡道:“陛下,若是叫贞妃娘娘知晓了此事……”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闻褚掀眼看他,平静道:“贞妃在?后宫里,怎么能知晓?” 换句话说,他一声令下,谁敢告诉贞妃呢? 刘义?忠神色一凛,顿时垂首领旨:“是,奴才明白了。” 孟问槐思虑片刻,道:“可?要奴才去?禀告皇后?” 闻褚点头,满不在?乎地允了:“去?吧。” “奴才告退。” 孟问槐和刘义?忠躬身退出殿内。 刘义?忠苦着脸,朝孟问槐拱手道谢:“这一次,还要多谢孟总管。” 孟问槐笑道:“都是伺候陛下的,何必说一个谢字?” “松萝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总归认了我当?她的干爹,我这个做干爹的,难道还能不为她打?算?” 刘义?忠神情微松,动容道:“不论如何,这一次,还是多亏了你的提醒。” 孟问槐揽过他的肩膀,边往旁边挪步,边低声问:“依你所?见?,昭嫔如何?” 刘义?忠竖起一个大拇指:“孟总管的眼光,一如既往,先前打?的赌,是我输了。” 孟问槐闻言,笑而不语。 这位昭嫔,可?不是能小觑的主。 * 沈听宜不担心?闻褚会对于刘义?忠的话无?动于衷。 闻褚对永州案一直耿耿于怀,对于江家,也?一直觉得亏欠。前世,刘义?忠应该并未将此事告知闻褚,而是私下里联合了人——沈听宜猜想,大概是沈媛熙,打?压薛家,并造成了贞妃早产。而后,大约是被闻褚察觉了,他二话不说,立即发作了薛家,甚至没有责罚刘义?忠。 沈听宜之所?以对此事印象深刻,是因为当?时后宫中?因薛家嫡子被下了牢狱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议论,贞妃是否会因此失宠。 不过,薛家虽然被惩处,薛家嫡子也?被关押,贞妃却好好的,地位丝毫没有被动摇。 如今,刘义?忠选择告诉闻褚,不知是否能保全他的女儿女婿? 沈听宜之所?以这样想,也?是因为在?薛家被处置之后,忽然有一天,刘义?忠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明面上直接针对起了贞妃。 他是一个宦官,这样针对一个宠妃,丝毫没有好处。 可?闻褚的态度也?十分?奇怪,对于刘义?忠的所?作所?为,只当?做没看见?。 而被刘义?忠所?选择的人,是她,刘义?忠要扶持她对付贞妃,并给予她切实的好处。只是,她那时候心?里没有争宠,不在?乎这些。 后来,新人入宫,刘义?忠又选了一名新人对付贞妃,自然这背后是有闻褚的默认和支持。 闻褚那样奇怪的态度,看着似乎是觉得亏欠刘义?忠,可?他是帝王,怎么会亏欠一个宦官呢?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与刘义?忠那女儿女婿,有着特殊的关系。 所?以,昨晚在?听完刘义?忠的解释,沈听宜恍然大悟。 前世,刘义?忠的女儿和女婿,应当?是亡故了,而刘义?忠将此事归咎于薛家和贞妃,所?以他不顾一切针对贞妃。而闻褚,心?怀愧疚,默认他的举动。最后,受害的只有贞妃。 …… 宫里还在?议论莲淑仪的事,但那日之后,帝王除了去?临芳馆,就是在?延清殿,未曾召幸任何人,于是,谣言渐渐淡下来的同时也?让人更加深信了。 皇后听闻孟问槐传来的话,惊疑道:“陛下将薛大人斥责了?” 孟问槐道:“是,陛下斥责薛大人教子无?方,已经罢免了薛大人的中?书舍人一职。” 中?书舍人虽是五品官,可?到底是陛下近臣,参与机密,又负责草拟诏令。可?以说,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坐上的位置。 如今,却轻飘飘地被罢免了。 皇后心?惊的同时,又觉得诧异:“不知薛家,出了何事?” 孟问槐嘴巴紧的很,哪里会说实话,只道:“朝政上的事,奴才哪能明白呢?陛下吩咐,务必瞒住此事,不必惊扰贞妃。” 皇后微微颔首:“陛下的旨意,本宫明白了,还请陛下放心?,本宫这就修书一封告知明妃。” 孟问槐完成了任务,也?不逗留,躬身告退:“奴才告退。” 正文 第068章 早产(上) 皇后让若素送他离开,扶着安之,轻叹道:“这宫里,又不太平了?。” 安之笑道:“殿下,宫里又有哪一天是平静的呢?” 皇后目视前方,嘴角噙着笑意:“是啊,宫里哪里有平静的日子。” 安之意味深长地道:“陛下处置了?薛家,又要瞒着贞妃,可贞妃那儿,当真瞒得住吗?” 皇后看着她,淡然一笑:“瞒不瞒得住,又与?本宫何干?该做的,本宫已经做足了?。若是没瞒住,陛下怪罪下来,最?先受到牵连的,该是宫里的人才是。” 安之会意道:“殿下特意将明妃留下来,倒也有了?用?处。” 皇后眼里闪过一道不明的情绪,轻笑道:“她的用?处还多着呢。” 不管处在哪个位置,都有一份责任在身上,她既然是“明妃”,就该担负起肩上的责任,若担不起,这个位置也该换一个人坐了?。 皇后的目光在花瓶里的朝阳花上停留,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两下,“昭嫔那儿如何?” “乔医女说,昭嫔的病症还需细细养着。”安之迟疑了?一阵,“乔医女还有句话,不知当不当真。” 皇后微微扬眉,“哦?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安之小心翼翼地道:“陛下仿佛没给昭嫔留。” 皇后抬手打断:“从哪看出来的?” “昭嫔每每侍寝以后,陛下都让御前掌事宫女今微去伺候。”安之缓缓说着,“昭嫔体内本就寒气?过重,不宜服用?避子汤,想必陛下是顾及到了?这一点……” 旁人或许不知,可皇后太清楚了?,今微她虽是御前掌事宫女,地位却比孟问槐还要高?,她擅长医术,尤其是女科,她的母亲,还是孝德皇太后身边最?受倚重和?信任的女医。 她本人与?陛下,可以说是自幼相识,在陛下登基那年,孝德皇太后将今微给了?陛下,让她做了?御前女官。 乔颂声也擅长女科,却不敢说和?她比一比。这个或许只是猜测,却令皇后琢磨不透了?:“陛下从未不留,这昭嫔还是第一个。” 安之悄声:“莫不是因为荣妃?” 皇后蹙了?蹙眉,陷入沉思。 …… 长安城皇宫 唐文茵看着皇后传来的书信,只觉得脑子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胡婕妤坐在下方,好?奇道:“皇后殿下说了?什么?” 唐文茵将信递到宫女手上,传给她,“你自己看罢。” 胡婕妤接过,扫了?一眼后,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手中的信纸轻飘飘的,本应没有重量,可她攥着,却忽然喘不过气?来。 她失色道:“这……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们瞒着贞妃?可是后宫中,这样?的消息,谁能瞒得住?” 唐文茵抚眉道:“陛下责罚了?薛家,又顾念贞妃和?腹中皇嗣。如今陛下和?殿下不在宫中,我们既然管理后宫,就必须遵旨将这消息封锁,不让贞妃听到一丝一毫。” 可这何其困难。 宫里人多口杂,一传十?十?传百,即便有心瞒着,底下人也愿意听令啊,她们是奉旨管理后宫不假,可是底下人谁信服呢? 内侍省和?六局二十?四司的人受令行事,每隔几日就来承乾宫汇报宫中琐事,可他们实际上听从谁的令,谁心里不知晓? 她和?胡婕妤既不受宠,也无子嗣,宫人们对?她们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唐文茵并非无知到这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的地步,她心口一窒:“将六局的掌事唤来商榷此事吧。” 胡婕妤也只好?点点头。 如今,她们也只能期盼着贞妃和?腹中皇嗣平安无事。 宫里的人,自上而下有意隐瞒贞妃,自然是可以隐瞒住的。 薛琅月整日待在衍庆宫里,也不出去走一走,消息不会无缘无故传到她的耳朵里。 唐文茵和?胡婕妤听着看着衍庆宫的宫人传来的消息,都松了?口气?。 唐文茵长吁一口气?:“好?在有陛下和?皇后的旨意,六局的人也不敢糊弄。” 他们怎么不知这事情的轻重,若是贞妃腹中皇嗣出了?事,到时候,他们的罪名可就大了?。 胡婕妤目光闪烁道:“贞妃不出衍庆宫,这事儿不会出纰漏的,左不过再熬十?日,陛下也该回宫了?。” “再等十?日就好?了?。”唐文茵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发干的嗓子,叹息道。 话音刚落,一位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下,慌张地禀告:“明妃娘娘,婕妤娘娘,衍庆宫出事了?——” 唐文茵只觉得眼前黑了?一瞬,捧着茶盏的手也猛然一颤,盏中的茶水顺势倾落而下。 胡婕妤立即起身,大声斥责道:“胡说什么?衍庆宫好?好?的怎么会出事?” 小太监叫道:“贞妃娘娘见红了?。” 唐文茵扶着长清的手慢慢站起来,颤声问:“太医可过去了??” 小太监道:“已经赶过去了?。” 唐文茵忙吩咐人准备步辇:“去衍庆宫。” 胡婕妤来到唐文茵身边,扶住她的手,试图安慰她:“娘娘放心,稳婆也都在偏殿呢,不会出事的。” 唐文茵手心冰凉,脚步不稳地往前走着。 这几日天气?闷热,一丝风也不见,这会儿却不知哪里来了?一阵一阵的风,裹挟着暑气?,吹在脸上不比冷风刮人生疼,却能挤进人的鼻子里,堵住呼吸。 因着唐文茵的催促,抬步辇的小太监走得飞快,不过一柱香功夫,便到了?衍庆宫门口。 守在宫门的小太监看到她,立即上来行礼:“明妃娘娘。” 唐文茵没那心思理会他,提步往内走去,“太医可都来了??” 小太监回道:“刚刚已经到了?,正在里头给贞妃娘娘把脉。” “行了?,你下去吧。”唐文茵说着,脚步更快地往前走。 落后一步的胡婕妤笑着唤来小太监:“你可知贞妃为何好?端端地见了?红?” 小太监见她面容亲切,态度温和?,便也转笑回道:“回娘娘,贞妃娘娘用?完膳正在院子里散步呢,本是好?好?的,忽然脸色一变,倒了?下去,奴才看的仔细,贞妃娘娘身边只有一个宫女搀扶着,并无旁人。” 胡婕妤若有所思,又问:“那些事情,没叫贞妃知晓吧?” 小太监躬身道:“什么事情?奴才不知。” 胡婕妤笑了?笑,让身边的宫女给他了?一把银子,“多谢公公告知。” 这边,唐文茵已经进入薛琅月的寝殿。 屏风外,几个太医战战兢兢地请安:“参见明妃娘娘。” 唐文茵朝屏风看了?一眼,模模糊糊,看不清人影,也听不见人声。 “贞妃如何了??” 为首的太医慌然无措道:“微臣已经给贞妃把过脉了?,娘娘脉象沉细无力,肝郁气?滞,这是惊惧之症啊,恐怕有早产之兆。” 唐文茵心头一跳,努力保持镇定道:“劳烦太医了?。” 她往屏风后走去,胡婕妤也跟上来。 殿内,薛琅月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紧闭双眼,仿佛沉睡了?过去。周围的医女、稳婆和?宫女有数十?人,个个神色慌张,屏气?凝神,还是琼枝眼尖,看到了?她们。 她打起精神问安:“参见明妃娘娘,婕妤娘娘。” 殿内没有开窗,也没有熏香,血腥气?味显得浓,胡婕妤不由捂住了?鼻子。 唐文茵蹙眉道:“贞妃这是昏过去了??” 琼枝点头,眼眶红肿,应该是哭了?一场的。 医女伏在床榻边,良久,回话:“明妃娘娘,贞妃娘娘是惊惧之下动?了?胎气?,如今羊水已破,该准备生产了?。只是,娘娘现?下昏厥,恐不好?生产,还需等娘娘清醒过来才行。” 她迟疑地道:“娘娘还未开指,小皇子在娘娘体内,撑不了?多久的……” 她不敢说这句话,可众人心领神会。 若是贞妃一直昏睡下去,那皇嗣可能会活活憋死在腹中。 竟然这般严重! 唐文茵眉心猛然一跳,与?胡婕妤面面相觑。 琼枝哭着哀求道:“娘娘身子虚弱,如今本就还未足月,可如何生产?医女,还请救一救我家娘娘,好?歹,先想法子让娘娘醒过来……” 这是娘娘盼了?多久的孩子啊,怎么能胎死腹中呢? 只怕娘娘会发了?疯。 医女无奈道:“微臣只能尽力一试,只是贞妃娘娘身子金贵,微臣不敢施针。” 胡婕妤道:“施针,可是针灸?” 医女道:“是,除了?针灸,还可以用?苏合香丸①。” 可这苏合香丸里含有麝香和?艾片,不适宜有孕之人食用?。 可是针灸,风险太大。 一个不慎,就会导致母损子亡。 听完医女的解释,没有人敢冒风险,让她尝试。 真正能做主的人,偏偏都不在宫内。 在场的,只有唐文茵位分最?高?,她只好?咬牙道:“先想法子护住贞妃腹中的皇嗣,最?好?还是得让贞妃自己醒过来才是。” 医女称“是”。 唐文茵闭了?闭眼。 殿内宫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按照吩咐各自忙碌起来。 胡婕妤看着唐文茵,见她揉着眼睛,摇了?摇头道:“明妃娘娘,这里有医女在,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正好?,可以去问一问那个宫女,当时发生了?何事,贞妃为何会昏厥。” 唐文茵点头,缓缓道:“嗯,你说的是,我们先出去吧,别?打扰了?她们。” 正文 第069章 早产(下) 唐文茵和胡婕妤将琼枝叫出来?。 胡婕妤神色凝重?地问:“贞妃娘娘为何会受惊?” 琼枝不敢隐瞒,回忆道:“当时奴婢去给娘娘拿扇子,并未在娘娘身边,娘娘身边只有琼玉一人,奴婢从殿里出来?时,正好看到娘娘往下倒,是琼玉扶住了娘娘。奴婢也?问过琼玉了,琼玉说,她?从未与娘娘说过什么?,娘娘是忽然昏倒的。” 胡婕妤又问:“琼玉呢?” 琼枝道:“琼玉又伤心又自责,也?昏过去了,正在后殿的厢房里躺着呢。” 唐文茵颇为怜惜道:“此事既与她?无关,怎么?这般自责?可叫医女去看她?了?” 胡婕妤却不认同她?的话,反而疑心道:“既然事发时只有琼玉一人在贞妃身侧,这件事,就?要让她?来?说个明?白。” 唐文茵不解:“方才琼枝也?说过了,琼玉可是贞妃的陪嫁宫女,怎么?会害贞妃娘娘?” 胡婕妤淡淡地看她?一眼,“明?妃娘娘,妾身相信琼玉的衷心,只是她?或许是无心之举呢?又或者是贞妃发觉了琼玉的异样,琼玉顶不住压力将薛家一事告知了贞妃呢?” 这些都是猜测罢了,但?贞妃昏厥,定然与薛家脱不了干系。 唐文茵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地看着胡婕妤叫人去将琼玉带过来?。 她?叹了口气,但?愿能?从琼玉嘴里听到真相吧。 衍庆宫是个宽敞明?亮的宫殿,前院里盆里栽种的杜鹃花已经凋谢,太阳毒辣,来?时还有一阵风,这会儿?,一丝风也?没有了,桂树的叶子静静地挂在枝头,知了却一直叫个不停。 唐文茵和胡婕妤坐在正殿的椅子上,默默无言。 后殿里忽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尖叫声,惊落了一片绿叶。 不一会儿?,先前去找琼玉的宫女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气喘吁吁道:“主?子,琼玉她?,服毒自尽了。” 唐文茵微微吃了一惊:“你说琼玉怎么?了?” 胡婕妤神色骤然一变,起身道:“半见,去请一位医女随我过去看看。” 半见皱了眉头:“琼玉那儿?,主?子还是别?去看了。” 她?探过鼻息,琼玉,已经去了。 胡婕妤却不听:“带我去。” 只有琼玉知晓当时发生了何事,贞妃只是昏厥,她?怎么?会服毒自尽?她?又是从哪里来?的毒? 诸多?的疑问,摆在面前。 唐文茵也?跟上去一探究竟。 衍庆宫后殿的厢房是给衍庆宫的宫人居住,太监和宫女一东一西分开,琼玉是一等宫女,住的屋子也?是最大最亮敞的。 唐文茵进入屋子,只见琼玉趴在桌案上,仿佛睡着了一般。 她?环顾四周,除了两张床榻和一张桌子,就?只有两个木制的高柜子等寻常模样的器具,而屋子里唯一的窗子还紧闭着。 地上有一个香炉,胡婕妤打开,里面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嗅着,仿佛只是寻常的薄荷香。 跟随来?的太医把完脉,摇头道:“已经身亡了。” 胡婕妤随口问了一句:“太医可知,她?中的是什么?毒?” “应当是服用了过量的草乌,中毒身亡。” 太医又摇头晃脑地解释:“此乃至毒之药,若是发现得早一些,还能?用催吐来?挽救一下,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胡婕妤疑道:“可是,这衍庆宫怎会出现草乌?” 是啊,衍庆宫一直有人看管着,怎么?会出现这等毒药呢? 岳宝林当时也?是无缘无故中毒身亡的,到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找到。 唐文茵还在愕然,她?哪里见识过这样的情况,都说后宫险恶,可她?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一个人死在眼前。 甚至,前几日,琼玉还笑着同她?说话呢。 胡婕妤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指望她?能?发现什么?,只好道:“先将她?抬出去吧。” 总之,不能?放在这里。 等二?人到回到正殿时,却见琼枝一脸焦急地走出来?:“两位娘娘,医女说,娘娘若再不醒来?,皇嗣恐有生命之危。” 一件接着一件的祸事接踵而来?,唐文茵只觉得心里发苦,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几分干哑:“已经没有法子能?叫贞妃醒来?了吗?” 琼枝摇头,抽泣道:“没有了,医女说,现下只能?用针灸刺穴了。” 唐文茵心里一震,半边身子都是软的。 琼枝看着她?,胡婕妤也?看着她?,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等她?的指令。 半晌,她?道:“那就?、用针吧。”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呢? 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贞妃和皇嗣出事。 可一旦用针,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她?都逃不了责任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母子平安,但?她?恐怕也?难逃失察之责。 唐文茵身心俱疲,靠在长清身上,恨不得也?昏过去。 可她?只能?想想,做不到将这一摊子的事情丢弃给胡婕妤处理。 胡婕妤虽协助她?管理后宫,可她?的位分到底是低了,不能?决定贞妃的事情。 她?不同,她?与贞妃同在妃位,被皇上皇后委以重?任,手里还有管理后宫之权,她?发令,旁人得听。 胡婕妤见她?脸色发白,建议道:“明?妃娘娘,您坐下来?等吧。” 唐文茵婉拒道:“不了,我还是站着等吧。” 她?都站着,胡婕妤哪里能?坐下呢? 于是,所有人都站在殿外?,等候里面的消息。 大约是施针有了效果,里头传来?了几道声音,隐约听到琼枝喊:“娘娘醒了。” 唐文茵心乱如?麻地握着长清的手,丝毫不敢有片刻的放松,聚精会神地看着那道门?,仿佛要透过门?,看见里面的场景。 胡婕妤站在她?的身边,微微侧过头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唐文茵不知站了多?久,只是她?抬头时,天色已经黯淡了,苍穹上布满了零星,散发着微弱的光。 衍庆宫的蜡烛和灯笼也?不知何时都点?了起来?。 胡婕妤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块糕点?,用帕子装着递给她?,悄声道:“娘娘好歹吃一些吧。” 唐文茵挪了挪沉重?的双腿,感受着那钻心的痛意从脚底慢慢升起,蹙眉道:“你吃吧,我没有胃口。” 她?双目无神,额上冒出密密的汗。 胡婕妤见她?这样紧绷,叹了口气,取了一条新帕子替她?擦了擦,开口劝道:“贞妃娘娘已经在生产了,娘娘不是也?问过了吗,医女们都说不会有事的。娘娘多?少用一些糕点?填填肚子,琼玉的死还没有眉目,若是娘娘再倒下,妾身可如?何是好?” 唐文茵听完,才有了反应,将糕点?囫囵吞了下去。 胡婕妤眉心微低,“女子生产,短则几个时辰,长了,一天一夜也?是有的,娘娘难道要这样硬撑着,直到皇嗣出生吗?” 唐文茵只道:“暂且再等一等吧,不留在这里,我不放心,便是回去了,也?无法安眠。” 胡婕妤见她?这样固执,也?不再劝了。 贞妃早产一事,宫里的林婕妤也?收到了消息,只是她?这几日身子抱恙,无法亲自过来?,便只派了贴身宫女来?问候过。 宫女将衍庆宫的情况一一说来?:“娘娘,这次真是凶险。奴婢还打听到,贞妃身边的琼玉中毒死了。” 林婕妤从床榻上坐起来?,惊道:“怎么?又是中毒?” “是啊,奴婢也?奇怪呢,岳宝林中毒身亡一事还未查出来?呢……”她?顿了顿,“娘娘,这两条命都是在衍庆宫走的,衍庆宫里肯定藏着毒。” 林婕妤轻轻道:“衍庆宫被封锁了那么?久,怎么?会突然出现毒物?只怕这两件事的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宫女笑道:“不论如?何,都与娘娘无关。” 林婕妤垂眼,看着手背上的青筋,语气平淡落寞:“什么?事情都与我无关,那么?我是死是活,又有谁会在意呢?恐怕我死了,也?只有你能?发现吧。” 宫女忙“呸”了三下:“娘娘,话哪是这样说的,娘娘只是不想与旁人争宠罢了。” “我不是不想,只是不愿。”她?眉目间?仿若有愁云笼罩,“这个姻缘,本不该属于我,是我强求而来?。陛下能?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不薄待于我,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我若不安分一些,惹了陛下的不喜,牵连了父亲可如?何是好?” “祖母和母亲已经离世,我只有父亲一个亲人了。” 她?攥着被子,倏然一笑:“我只要在宫里好好活着,不争不抢,无欲无求,不挡了别?人的道,有陛下和皇后在,我会好好活下去的。这样,父亲也?能?不会为我烦忧了。” 宫女听完也?不说话了。 * 宫里贞妃早产一事,也?传到了行宫。 沈听宜看向沈媛熙,迟疑地问:“娘娘,此事?” 沈媛熙掠过她?怀疑的神情,浅笑道:“本宫在行宫,难不成还能?将手伸到衍庆宫里?” “薛家出事,是薛家人咎由自取,薛琅月这样,只是徒增陛下的不喜罢了。” 因为薛家,若是皇嗣有所折损,陛下不会心有不满吗? 陛下膝下皇嗣本就?不多?,他又一向看重?皇嗣,贞妃这样,实在有些得不偿失了。 沈媛熙话是这样说,沈听宜却是不信的。 谁说要在宫里才能?害人,沈家、赵家或是大长公主?难道不会给她?留下人脉吗? 若手中没有人脉,她?当初是如?何“病重?”的? 沈听宜更不信这一次贞妃早产与她?无关。 正文 第070章 真相(上) 行宫里的人都在等贞妃的消息。 唐文茵也在衍庆宫一直等到了夜里,实在熬不住了,才?被胡婕妤劝回去了。 唐文茵虽然走了,胡婕妤却没离开,而?是坐在暖阁里,趴在桌子上浅眠。 第一缕晨光照进来,晕在胡婕妤的脸庞上时,贞妃终于生?下了皇嗣。 稳婆走出?来时?满脸疲惫,眼神里却闪着光,她福身道:“婕妤娘娘,贞妃娘娘诞下一位小皇子。” 竟是一位皇子。 胡婕妤揉了揉眼睛,又细细询问了一番小皇子的情况。 因是早产,小皇子生?下来时?很是瘦弱,身子也不大好,但到底是健全的。 “好。贞妃娘娘如何了?” “娘娘现在醒着呢,正抱着小皇子。” 胡婕妤闻言,点了点头?,却没有进去,叮嘱了一番,又着人告知唐文茵。 唐文茵昨夜一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会儿刚起身,就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倒有些缓不过?神了,她怔然道:“贞妃生?了一位皇子,母子平安?” 长清笑?道:“是啊,娘娘,这可是大喜事呢,娘娘赶紧将这件事告诉皇上和皇后吧。” 唐文茵被她一提醒,猛然回神:“对对对,我现在就写信,派人送去行宫。” …… 行宫里,众人翘首以盼,消息终于传来: 贞妃诞下一位皇子,母子均安。 这个?消息,对嫔妃们来说?,着实不算好消息,但对于帝王来说?—— 闻褚收到消息时?,眉头?都未动一下,只是简单一句:“朕知道了。” 孟问槐觑着他的神情,一时?不知该是恭贺还是沉默。 还是刘义忠先道:“恭喜陛下又添一位皇子,太后殿下若是知晓了,恐怕现在就要启程回来呢。” 提到孝德皇太后,闻褚的情绪才?有了些许的变化。 “母后岂是这样心急之人?”他笑?了下,“不过?,这件事,还是让人去告知母后一声吧,免得母后回宫要问朕的罪。” 刘义忠笑?着应下:“是,奴才?遵旨。” 孟问槐见刘义忠心无芥蒂的样子,暗暗纳罕。 有了刘义忠的话,闻褚也和缓了神情和语气,下令将延清殿上下各自打赏了一个?月月钱。 外?面的宫人看着延清殿上下喜气洋洋的样子,一问便知,陛下因为贞妃生?子,心中欢喜,赏赐了延清殿所?有宫人。 沈媛熙听闻此事,直接将桌子上的茶盏扔到地上。 “她竟如此好运!” 绯袖心头?一跳,忙劝:“娘娘,隔墙有耳。” 这会儿,陛下正高兴呢,娘娘这样做,一旦被人传出?去,岂不是会坏了名声? 沈媛熙怒不可遏:“薛琅月都这样了,还能平安生?子。冬也怎么这么不中用!” 绯袖继续安抚她的情绪:“娘娘,衍庆宫本就有人看守,冬也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容易了。虽说?贞妃生?下了皇子,可她是早产,皇子身体虚弱,经不得风的。” 她声愈低:“娘娘何不等再等一等,等到贞妃得意洋洋之时?,再给她重重一击?” 沈媛熙这才?缓了神情,哼了哼:“若非她是外?祖母的人,我早就不用她了。” “是是是。”绯袖连连附和着,又道:“娘娘,贞妃虽无事,可贞妃身边的琼玉却丢了性命,琼玉是贞妃的陪嫁侍女,这也算是折了贞妃的左膀右臂了。” 沈媛熙不屑道:“一个?陪嫁侍女罢了,还能让她伤心不成?” 绯袖眼神一暗,低低道:“琼玉到底从小伺候贞妃,多年的主仆情分也是有的。” 沈媛熙淡淡瞥了她一眼,没再说?戳人心窝子的话。 听闻贞妃诞下皇子,沈听宜眉梢微动。 “主子怎么想?” 沈听宜看向汝絮,含着笑?意道:“我能怎么想,只是瞧着陛下这样欢喜,怕是要给贞妃晋一晋位分。” 汝絮脸色微微一变,惊疑不定:“主子为何这样想?” “随口一说?罢了。”沈听宜随意解释,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摆出?一副满不在乎地态度,“陛下怎么想,我们哪里知道?” 汝絮却将这话听进了心里。 妃位之上,贵、贤、德、淑四妃都还空着,无论?晋位成哪一个?,那都是要高于荣妃了。 陛下会给贞妃晋位吗? 汝絮不知道。 沈听宜却觉得没这个?可能。 闻褚既然平衡后宫,便不会轻易打破如今的场面,只怕,从一品四妃一位,贞妃坐不上,沈媛熙也坐不上,最后反倒让旁人坐了去。 贞妃虽然平安生?子,可琼玉却中毒身亡,因此,唐文茵和胡婕妤在她生?产后第三天,结伴来到衍庆宫。 “贞妃娘娘。” 唐文茵微微颔首,胡婕妤俯身拜见。 薛琅月半躺着,靠在软枕上,唇色浅淡:“都坐下吧。” 大约是生?育过?的缘故,她的脸上神情十分温和,语气也轻柔:“明?妃和胡婕妤是为了琼玉一事来的?” 唐文茵点头?:“是,敢问贞妃,当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薛琅月敛眸道:“没什么,我跟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忽然肚子疼起来,疼昏了过?去。” 她不肯说?实话。 胡婕妤淡声道:“可太医说?,娘娘是惊惧之下昏厥,贞妃娘娘,何必要瞒着真相?” 薛琅月闻言沉下脸色,睨了胡婕妤一眼道:“胡婕妤管的未免太宽了,太医说?本宫是受惊,本宫难道不知自己的身体?” 胡婕妤一点儿也不恼,仍是坚持劝说?:“是,娘娘息怒,只是琼玉是中毒身亡,所?中之毒与岳宝林一模一样,贞妃娘娘,这不可能是巧合。” “事关娘娘与皇子,妾身协助明?妃娘娘管理六宫,须得查明?真相,还望娘娘配合。” 眼见薛琅月神色有所?松动,胡婕妤继续道:“难道娘娘想让琼玉背上一个?弑主的名声吗?不只是弑主,还可以说?是意图谋害皇嗣和宫妃。草乌是至毒,琼玉一个?宫女,从哪里能得到?说?不定,岳宝林的死,也与她有关——” “住口!” 薛琅月将床榻上的金丝软枕朝她扔过?去,胡婕妤也不避让,直直被枕头?打到了肩膀,身子一歪,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 唐文茵见她动手,大惊喊她:“贞妃。” “胡婕妤未曾有过?失礼之处,贞妃何必伤人?” 唐文茵离座,将站起来的胡婕妤拉到自己身边,护着道:“我们今日来,本是为了查明?真相,还琼玉姑娘一个?清白,贞妃你如今这样,我们也不必查下去了!” “我看,草乌就是琼玉偷偷带进宫的,她不仅害死了岳宝林,还要害皇嗣,最后服毒自尽。” 唐文茵说?着,就要吩咐宫女写信送去承平行宫。 薛琅月见她这样,气急败坏道:“明?妃,你再敢胡说?一句试试?” 唐文茵也不怵,注视着她道:“我偏是这样说?,贞妃又能奈我何?” 胡婕妤也被她强硬的态度震惊了,忙劝阻道:“明?妃娘娘,万万不可。” 唐文茵凝视着薛琅月,丝毫不退让。 薛琅月颤着唇:“真是放肆!” 琼枝见势不妙,连忙跪到唐文茵身前,请求道:“明?妃娘娘息怒,贞妃娘娘才?生?产完,受不住这样的气啊,您高抬贵手,少说?两句,别逼迫我家娘娘了吧。” 唐文茵瞪着眼睛看她:“琼枝,难道你不想知晓琼玉是如何死的吗?我何时?逼迫了贞妃?明?明?是贞妃不愿意配合,还出?手要伤胡婕妤。怎么,你两只眼睛都没看见?” 琼枝抿着唇,磕头?道:“奴婢自然想查明?真相,可是贞妃娘娘如今需要休息,还请明?妃娘娘见谅。” 唐文茵往后退了两步,冷冷道:“我与她同是妃位,如今暂领宫权,有权力查明?真相,贞妃不说?,便让衍庆宫的宫人来说?。” 她看向薛琅月,目光和语气都格外?威慑人:“本宫不信,无人听到或是看到琼玉和贞妃当日说?了什么话,也不信宫正司审都不出?来。”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明?妃!” 薛琅月出?声叫住她:“我且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告诉我。” 唐文茵脚步顿住,却不转身。 “薛家,是不是出?事了?” 听到意料之中的问题,唐文茵心里微松,紧握的双手也缓缓松开。 她故作?镇定:“琼玉告诉你薛家出?事了?” 薛琅月冷着脸不答。 唐文茵转身看她,“薛大人被陛下斥责教子无方,并罢免了官职,仅此而?已,贞妃,这件事也值得你惊惧吗?” 她不理解。 薛琅月还是不说?话,神色却极为恼羞。 唐文茵说?出?心里的疑惑:“若非你受惊昏厥,小皇子不会早产,也不会生?来体弱。贞妃,我真的不明?白,你这样,不仅害了自己的身体,伤了小皇子的康健,也不能让陛下撤回旨意,何必呢?” 薛琅月目露讥讽地望着她,“明?妃,薛家是我的母家,我的父亲被罢免官职,我的弟弟被陛下斥责,我却被瞒着,一无所?知,陛下分明?是不信任我!” “你说?你不明?白这些,还不是事情没发?生?在你身上,若是你唐家出?事,我不信你无动于衷。” 唐文茵目光迷离,仿佛真的顺着她的话去想了。 她想了一会,摇头?道:“唐家被陛下责罚,定是犯错在先,若是我,只会先去了解事情的真相,再去向陛下谢罪。” 正文 第071章 真相(下) 薛琅月并不相?信她的话,闻言,只是冷笑:“冠冕堂皇的话,谁还?不会说?” 唐文茵也不指望她信,只是回到话题上:“所以,是琼玉主动告诉你的?” 薛琅月撇嘴道:“陛下的旨意,谁敢违背?是她神色慌张,被我察觉到罢了。” 唐文茵继续问:“那你为何瞒着我们呢?” 薛琅月替她开脱道:“错不在琼玉,若不是我以死逼问,她也不会告诉我。” 唐文茵点点头,觉得有道理,胡婕妤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急:“贞妃娘娘可知,琼玉哪来的草乌?” 薛琅月讥笑道:“衍庆宫封锁了那么久,即便门口没有侍卫看着,也有太监守着,难道,她还?能出去买毒药不成??” 胡婕妤却平静地看着她,淡淡道:“总不能凭空得来。” 薛琅月垂下眼?,看着被子上?金线织绣而成?的图案鸟,微微沉吟:“她是薛家家生子,自幼便跟着本宫,本宫信她的衷心,只怕是有人想借她的手来害本宫,最?后,再?将她做成?服毒自尽的样子,揽下所有的责任。” “衍庆宫解封以后,所有的宫人都出去过,至于去了哪里,接触过什么人,本宫哪里知晓?” 琼枝跪在床榻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胡婕妤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无错,扬了扬眉道:“琼枝,你可看见了什么?” 薛琅月也看过来,琼枝咬着唇,道:“奴婢曾无意中看到琼玉去了岳宝林那里,没过多久,岳宝林就中毒身亡了。从前,奴婢也没多想,毕竟琼玉会奉娘娘的命去给岳宝林送东西。” 薛琅月目光一冷,喝道:“自从本宫被禁足,可从未叫过任何人去岳宝林那里!” 唐文茵眼?神微有疑,“既然不是贞妃的命令,琼玉好好的去找岳宝林做甚?” 是啊,巧合的是,在她去了不久,岳宝林就中毒亡故了。 胡婕妤沉思道:“宫正司的人将琼玉的尸首带下去了,那屋子可还?留着原样?” 后一句话,问的是琼枝。 琼枝白着脸道:“奴婢让人锁了屋子,无人进?去。” 里面出了人命,哪个宫人还?敢进?去?那是她和琼玉的屋子,平常宫人根本不会进?去,而且最?近她一直守在娘娘身边,也没有进?去住。 胡婕妤点头,朝薛琅月道:“贞妃娘娘,可否让宫正司的人来查一查琼玉的屋子?” 薛琅月自无不应。 宫正司的人得了令,匆匆忙忙赶过来,将那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却在琼玉枕头里面发现了一包拆开、却没有用完的草乌。 薛琅月看着呈上?来的草乌,立即别开了脸。 胡婕妤见状,挥手让宫人退下,道:“若无人进?去,这?东西便只能是琼玉自己放的,如此,岳宝林之死只怕与她脱不了干系。” 唐文茵凝神一想:“旁的暂且不说,她为何要害死岳宝林?既然是薛家家生子,身家性命都在薛家,又为何要害贞妃你呢?” 薛琅月哪里能回答出来,她闭了闭眼?,无力道:“薛家、本宫都待她不薄,本宫不信她会伤我。” 琼枝恨恨道:“定是她做了什么事叫岳宝林察觉了,或是记恨着她的弟弟被三少爷杖打,折断了腿这?件事,便想报复呢。” 胡婕妤目光一转,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沉吟道:“若是她的弟弟被薛家三少爷打断了腿,怀恨在心,也不是不可能。” 宫正司将衍庆宫所有宫女、太监全?部查了一遍,再?未发现毒物。只是,有一个小宫女战战兢兢地道:“奴婢这?几?日看到琼玉和冬也走的很近。” 冬也,是衍庆宫二等?宫女。 胡婕妤立即唤来冬也。 冬也长得比寻常宫女高一些,瘦一些,也更黑一些,一走进?来就跪在了地上?。 薛琅月审视地看着她,神色肃穆,“冬也,本宫一入宫,你便来了衍庆宫,本宫念着你年纪小,从不让你干重活,还?将你提拔成?二等?宫女。本宫自问待你不薄,你如今可有什么话要对本宫说?” 冬也连连磕头:“娘娘大?恩,奴婢没齿难忘。” 她抬头,目光虚落在空中,郑重道:“奴婢,确实有话要禀告娘娘。” 殿内众人脸色均一变。 薛琅月语气?沉重:“说吧,不论?何事,本宫都恕你无罪。” 冬也回忆般道来:“今年三月初,奴婢正在院子里打扫,却看到琼玉姑姑和书兰在檐下说话,奴婢本没有在意,只是书兰是最?后哭着回了屋子,奴婢与书兰同住一间屋,见她哭,想询问她几?句,可她却让我当作没看见,又说了许多奴婢听不懂的话,说什么为了主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咽了咽口水,继续说下去:“那天以后,书兰就失踪了,琼玉姑姑说,她派书兰出去做事了,让奴婢不该管的不要管,可是,没过几?日,书兰的尸体?却出现在了长乐宫。” 说到这?里,冬也哽咽到说不出话。 众人心中大?骇。 薛琅月掐着指尖,再?问:“闲云呢?你可看到琼玉和闲云有过什么接触?” 冬也点头道:“闲云姑姑来衍庆宫送彩晕锦时,奴婢在场,当时是琼玉姑姑接待的,也是琼玉姑姑送走的。旁的,奴婢便不知了。” 薛琅月愤恨道:“本宫最?是倚重她,这?些事都交给她去做。没想到,她竟瞒着本宫做了这?么多事。” “旁人都以为是本宫害了书兰,害了闲云,连陛下都不信本宫,将本宫禁足,可本宫怀着身孕,还?为此动了胎气?。本宫是和淑妃有旧怨,但淑妃已病逝,本宫何必害死她的宫女,还?将她的尸首藏在衍庆宫里?” 她从前一直没明白,为何闲云会悄无声息地死在她宫里,现在想来,只怕是琼玉当了内应。 恐怕闲云、书兰和晚霞三人的死,都与琼玉脱不了干系。 可琼玉只是一个宫女,任她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做这?么多事,瞒到到现在才被发现,除非,她的背后还?有人支持。 薛琅月第一个就想到了沈媛熙。 唐文茵和胡婕妤不由地对视了一眼?。 唐文茵攥着帕子的手都在发抖,身上?冷汗直冒。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些事情,一点也不想参与到宫中的争斗之中啊。 可是这?不是她能控制的,薛琅月思忖良久,失神道:“都下去吧。” 琼玉已死,背后之人到底是谁,已经不是她们能查清的了。 唐文茵和胡婕妤向薛琅月告别,一起离开了衍庆宫。 胡婕妤福身道:“方才多谢娘娘出面,娘娘妙计,如今这?事儿也算是解决了,余下的,只等?陛下回宫查了。瞧着明妃娘娘脸色不大?好,这?几?日娘娘辛苦了,妾身回去叫御膳房给娘娘做些膳食,多补一补身子吧。” 唐文茵勉强笑了笑:“胡婕妤也辛苦,回去好好休息吧。” * 行宫里,闻褚和皇后看完明妃的信,一时都没有说话。 原本,再?过两日就是万寿节了,也是打算过完万寿节再?回宫的。 可如今宫里出事,只怕这?一次,陛下没有心思过了吧。 皇后目露担忧,“陛下,万寿节……” 她没有说下去,望向闻褚。 闻褚慢慢拨动着手中的紫檀佛珠,缓缓道:“不必办了,过几?日就回宫吧。” 他实在是没心思留下来。 皇后软声道:“陛下,宫里有皇子降生,陛下办万寿节,也能添一添喜意,为着薛家,陛下这?几?日都没有说话召幸嫔妃了,各宫嫔妃都等?着为陛下献礼呢。” 闻褚想了一想:“年年都有万寿节,这?一次不过就不过了,左右中秋节也快到了,到时候在宫里庆一庆。” 皇后一脸无奈:“是,妾身明白了。” 她又淡淡一笑:“中秋一过,新人也该进?宫了,十月份还?是荣妃的生辰,宫里可算是热闹起来了。” 闻褚“嗯”了声,不可置否。 皇后向外瞧一眼?天色,略带期盼地开口:“陛下今晚上?留宿淑景轩还?是回延清殿?” 闻褚瞥了她一眼?,给出答案:“朕去临芳馆看看昭嫔。” 皇后笑容微滞:“是,陛下也许久没有去昭嫔那儿了。” 确实,上?次见她还?是在三日前。 闻褚这?样一想,脸上?也露出个笑来:“皇后,昭嫔入宫也有一段日子了,朕打算,将她的位分晋一晋。” 皇后一怔:“陛下的意思是,给昭嫔晋位?” 昭嫔是四月初八那日入的宫,到现在,还?不足四个月,承宠的日子更是少,半个月罢了。 皇后思索着道:“嫔位是从四品,上?面是正四品容华一位,陛下是打算将昭嫔晋为昭容华吗?” 闻褚点头:“朕上?次听昭嫔说,皇后将乔医女调给她了?” 皇后愣了愣,旋即笑道:“是,昭嫔身子弱,妾身怕那些太医不方便说实话,就让乔医女去照顾她来。” 闻褚亦笑:“她说皇后贤良,问朕该如何谢你呢。” 皇后眼?底满是错愕,蓦然失笑:“昭嫔怎的在陛下面前夸起了妾身?你陛下如何回答她的?” 闻褚轻轻挑了下眉尾,道:“你是皇后,还?想要她的谢礼不成??朕自然是替皇后回绝了。她好好调理身子,方不算辜负皇后对她的关照。” 皇后心里有些失落,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陛下说的是。” 正文 第072章 晕车 恭送闻褚离开,皇后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来。 安之默默道:“殿下,陛下这是待昭嫔上心了?” 皇后何尝不知,她对着镜子卸下凤钗,缓缓道:“庆嫔晋位还有原因,可陛下要给昭嫔晋位,全然是因为宠爱了。” 安之替她感到委屈:“陛下眼里?,有贞妃、有荣妃,如今又有了昭嫔,何时?才能轮到殿下呢?” “莫要再说了,安之。”皇后打断她的话,如常一笑,“本宫是皇后,陛下眼里?怎么会没有本宫?” 安之低了头,“是,奴婢说错话了。只是,殿下先?前为何对昭嫔另眼相?看?” 皇后看着镜子里?的面容,不笑时?,便有些严肃了,她浅浅勾起唇角,面中人也露出笑容:“觉得有趣罢了,昭嫔虽是荣妃的妹妹,可本宫瞧着,她的能耐可比荣妃大的多了。” 安之心?里?有些不高兴,也有些不相?信:“怎么会?荣妃背后可是大长公主、赵家和沈家,昭嫔又有什么?陛下待她只是一时?宠爱罢了,还能比得上对荣妃的情意吗?” 皇后笑她:“安之,你何时?看到陛下待荣妃的情意了?” 安之讶然:“殿下?” 皇后顺了顺乌黑的长发,淡淡道:“本宫却以为,陛下待后宫的所有女人都没有情意。” “后宫所有的嫔妃,包括本宫,都是先?帝或者太后赐给陛下的,唯有昭嫔,她是陛下亲自选入的后宫。” 皇后看得清楚,看得透彻:“今年的采选,依着的也是规矩,陛下未必能选出称心?的人,若是如此,昭嫔只怕是愈发得宠了。” 安之心?惊不已:“若如殿下所言,现在与昭嫔结个善缘倒是一件好事。” 皇后含笑道:“只要她不生是非,本宫不介意助她登上高位,也不介意她将旁人拉下来。” 安之也笑起来:“殿下说的是,奴婢瞧着昭嫔也是个聪慧之人,想?必不会惹了殿下不快的。” * 闻褚来到临芳馆时?,沈听宜正在看书。 灯下观美人,别有情调与韵味。 屋内只点?了几个蜡烛,幽幽的烛光下,沈听宜身着浅绿色的襦裙斜躺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软枕,半张侧脸上都是在光影中,她沉浸在书中,对于闻褚的到来恍若不觉。 他远远望着,不知她看到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笑意盛得近乎灼眼。 闻褚呼吸一滞,明?明?知晓她的容色过甚,相?处这么久,每每看到她,还是会让他感到惊艳。 他没出声打扰她,只是轻轻地走到了另一侧榻上坐下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沈听宜其实早就发觉了他的到来,只是故作没看见,翻看着书没理会,谁知闻褚一直盯着她也不说话。 沈听宜终是装作不经意地扭了扭脖子,抬眼看到他的一刹那,眼中闪过一丝局促和惊讶:“陛下何时?来了?” 闻褚清了清嗓子,笑道:“朕就是想?看看,昭嫔何时?能发现朕?” 他伸手,“在看什么书,看的这样入迷?” 沈听宜将书递给他,道:“陛下送给妾身的,讲述前朝后宫的一些事迹罢了。” 闻褚翻看了两页,便放下来。 “看到什么,方?才笑得那样高兴?” 沈听宜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陛下瞧,书里?说,帝王宠爱一个人,就会想?要给她抬高身份。”她笑盈盈地看着他,肤色胜雪,双眸恰似一泓清泉,微微一转,神采飞扬,颇是灵动。 闻褚身子前倾,神色晦暗不明?道:“昭嫔以为这话好笑吗?” 沈听宜轻笑一声,眼波流转,眼眸亮的惊人。 “陛下,妾身只是在想?近来宫中的谣言罢了。宫人私底下都在说,陛下心?里?最是宠爱莲淑仪,所以故作不待见她。” 她道:“妾身不相?信。” 闻褚莞尔:“为何不信?” 沈听宜笑看着他,眸子清澈,语气纯真?:“因为陛下看莲淑仪的眼神,与看妾身的不一样。” 闻褚略感诧异,眸光复杂地注视着她:“朕看你的眼神是怎么样?” 沈听宜放下书,从榻上下来,慢慢走到他眼前。 这时?候,他坐着,她却站着俯视他。 闻褚微微皱眉,不大习惯这种感觉。 沈听宜忽然低下身子,双手放在他的脸上,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这时?候,她的眼中只有他,他也只能看到她。 “妾身在陛下的眼里?看到了妾身,却没有看到莲淑仪,陛下呢,是不是也在妾身的眼里?看到了您自己呢?” 沈听宜嘴角衔着笑意,眼神里?却带着促狭。 闻褚伸手将她拉到了怀里?,坐在他的腿上,点?了下她的额头,斥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朕看着你,眼中怎么会有旁人?” 沈听宜笑道:“是呀,陛下的眼里?如今只有妾身。” 闻褚低头,指腹轻轻扫过她的唇,眼底尽是情欲。 “是,如今朕的眼里?只有你。” 沈听宜不敢看他,羞得垂下眼睛,耳垂悄然红了。 闻褚心?头一动,俯下身,轻啄她的脖颈。 沈听宜仰着头,感受着他灼热的呼吸,只觉得心?里?酥酥痒痒的。 夜色深深,云彩遮住了月亮,只能看到浅浅的光晕。 折腾了许久,沈听宜反倒是睡不着了。 闻褚躺在她的身侧,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却与她十指交缠,姿势亲近到他薄薄的呼吸可以喷洒在她的脸上。 沈听宜望着床帐,想?了许多。 …… 如此过了两日,便到了回宫的日子。 来时?,沈听宜和邱氏一起,回去时?,本也是一个马车的,可中途,闻褚却将她叫去了圣驾。 庆嫔的脸色多么阴沉,沈听宜的笑容就多么灿烂。 闻褚见她这样,疑道:“朕叫你过来,这样开心??” 沈听宜当然没说实话,只道:“嫔妃那么多,陛下只叫了妾身一人,妾身还不能高兴高兴吗?” “过来坐。”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过来:“听说你晕马车,朕让人给你备了一些姜片和薄荷茶,且试试看效果如何。” 沈听宜微惊:“陛下从谁那儿听说的?” 闻褚道:“还能是谁?你身边那个叫知月的宫女,朕瞧着倒是活泼得很,和她的主子一样。” 沈听宜扬了扬下巴,颇是骄傲。 她的下颌尖,脸儿白里?透着粉,一身娇嫩的粉色长裙更衬她娇俏活泼。 闻褚不禁笑道:“朕瞧着你,倒不像是晕车之人。” 话音刚落,沈听宜就捂住了嘴巴,咳嗽起来,眼眸也蕴出了水光。 闻褚忙将姜片递到她鼻子下,“快嗅一嗅。” 沈听宜没接姜片,任他拿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气道:“陛下现在亲眼见到了,可相?信妾身了?” 闻褚摸了摸鼻子,将姜片放下,为她倒了一盏薄荷茶,讪讪道:“朕原也没不信你。” 沈听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闻褚竟这样包容她的小情绪? 她摆头道:“这茶太凉了,妾身不想?喝。” 闻褚好脾气地道:“朕叫人去给你热一热。” 说罢,就要唤孟问槐进来。 沈听宜忙道:“等等,陛下,不用热了,妾身等会就喝。” 闻褚见她紧紧皱着眉、痛苦又脆弱的模样,怜惜道:“这般严重,可要朕宣太医给你瞧一瞧?” 沈听宜不想?折腾人,只是胃里?一直泛着恶心?,她强忍着,根本说不出话来。 闻褚当她默认了,随即吩咐孟问槐传章院使。 圣驾停了下来,后面的马车虽然不明?所以,却也不约而同地停下来,等待帝王的指令。 沈媛熙倏然睁开眼,朝外探出头,问:“如何停下来了?” 绯袖道:“方?才,陛下宣了章院使。” 沈媛熙一听,就要起身下车,急道:“陛下怎么了?” 绯袖心?里?叫苦,却不得不如实道:“娘娘放心?,陛下无事,只是先?前陛下宣了昭嫔伴驾,听闻是昭嫔有晕车之症,陛下这才叫了御医。” 沈媛熙瞬间?勃然变色,良久,她道:“陛下无事便好。” 其余马车里?的人听闻此事,也都暗暗心?惊。 除了后妃,能跟着到行宫来避暑的,都是朝廷重臣,帝王心?腹。 稍稍一打听,就能知晓,这位昭嫔是陛下新宠,出自沈家,是荣妃的亲妹。 沈钟砚坐在马车里?,被同僚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心?里?格外舒畅。 谁家的两个女儿入宫了,都能得圣宠啊? 可是一想?到薛家女前几日生下了一位皇子,他心?里?又有了一些愁:大女儿得宠多年,还是没有一儿半女,恐怕是生不出来了,二?女儿才进宫,倒是可以指望指望。 他心?里?想?着这些,也就没有发现同车的人看他的眼神,含着多少嘲讽和厌恶,他当然也不知道,那些同僚在背后又是如何议论他的。 章院使诊过脉,除了晕车,也没发现旁的原因,但是话不能这么说,会显得他无能。 他便斟酌了一下,道:“回禀陛下,昭嫔气血不足,仍需益气养血,调心?安神,微臣有一法?子,可以缓解昭嫔头晕之症。” 闻褚问:“什么法?子,劳章院使给昭嫔一试。” 章院使默了一瞬,拱手道:“微臣不敢。” 闻褚不解其意:“朕只是让你试一试。” 章院使解释:“昭嫔玉体?,微臣岂能触碰?” 闻褚一愣。 章院使眯起眼道:“微臣斗胆,请陛下伸出手。” 正文 第073章 回宫 闻褚伸出右手,章院使指着他虎口的地方道:“这是合谷穴。”又指着他离手腕两寸的地方,“这是内关穴。” “陛下可以让宫女给昭嫔揉按这两处穴位,缓解昭嫔晕车之症。” 章院使说完,便被闻褚赶下了马车。 他摇一摇头,一脸无奈地回到自己的马车里。 闻褚亲自给沈听宜揉按着穴位,见她脸色稍霁,“如何,可?好一些?” 沈听宜抿唇一笑:“妾身感觉好多了,多谢陛下。” 闻褚见这样?有?用,又按了好一会儿。沈听宜见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挣扎道:“劳烦陛下了,妾身已?经无事了。” 闻褚将信将疑:“真的无事了?” 沈听宜坚持道:“妾身真的无事了,陛下不用这样?的,若是损伤了龙体?,皇后殿下要责怪妾身了。” 闻褚这才松开手,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脸道:“朕宠着你,换作旁人,还不感激涕零了,偏是你,还怪朕了。” 沈听宜头往后仰了仰,避开他的手指,不服气地道:“妾身分明是担心陛下龙体?!” 又柔和了嗓音:“陛下放心,妾身现在?真的无事了。” 她是想让闻褚对她的感情?深一些,更加容忍她的小性子,他愿意伺候她,她受着就是。 可?凡事都应该有?一个?度,现在?是因为宠爱她,所以他不在?乎这点小事,可?之后对她宠爱浅淡了呢,只怕回想起来只会认为她是恃宠而骄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个?底线,闻褚的底线在?哪里,对她的容忍度在?哪里,她尚未试探出来,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她相信,要不了多久,她就能知?晓。 闻褚看着她苍白的唇色,不禁感慨:“路程还有?几日,先忍着一点吧,早知?你这样?受累,就不让你跟来了。” 沈听宜一听这话,哪还坐的住,忙扯住他宽大的袖子,撅着嘴道:“陛下不让妾身来,妾身可?不依的。” 闻褚扬眉,旧事重提:“所以,朕特意赏给你的兰花,怎么都被你养死了?” 他捏了捏她的手,倒也没用力,揶揄道:“死了便罢了,你还叫人特意来告诉朕。这不是在?提醒朕,叫朕别忘了你吗?” 沈听宜被他这样?说,满脸羞愤,低头看着他袖子上的祥云纹,嘟囔道:“陛下明明都猜到了妾身的小心思,怎么还是带上妾身来行宫里?” 闻褚静静地注视着她,却不说话了。 沈听宜瞟了他一眼,乖顺道:“陛下不想说,妾身不问就是了。” 闻褚确实不好说。 他一直让她侍膳,也是存着打探她的想法,谁知?她犯了错被皇后禁足,避开了他的宠爱,也打破了他最初的计划。 后来,他宠爱邱氏,也没忘了她,只是想着她会何时坐不住,主动来找他。 幸好,她还知?晓利用御赐的兰花,让人禀告他,想起她。他就顺势在?随行名?单上加上了她的名?字。 这些天对她的宠爱,倒也并非没有?真心,只是,她资历终究是太浅,心思不够深沉,无法承受更多,无法做到更多,他还需要慢慢磨砺她才是。 闻褚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 “朕前日和皇后商议,打算在?节后晋一晋你的位分。” “陛下要给妾身晋位?”沈听宜脸上的震惊不是装出来的,“可?妾身入宫才几个?月。” 嫔位之上是容华,如今只有?恪容华一人,而恪容华生育了皇长子,资历远比她深,她现在?就能和她平起平坐了? “不必担心,皇后也觉得该给你晋一晋位分。” 沈听宜看着他,眼中明晃晃地在?问:陛下说出来的话,皇后最多劝一两句,还会拒绝陛下不成?又不是一宫主位以上的位分,正四品而已?,皇后有?什么理?由阻止? 不过,晋位是实打实的好处,她何必装作不想要的样?子呢? 她没再多说,柔声?道:“妾身多谢陛下。” …… 圣驾回宫那?天,唐文茵带着胡婕妤和林婕妤在?宫门前迎接。 “妾等恭迎皇上陛下、皇后殿下回宫。” “免礼。” 闻褚和皇后站在?最前面,嫔妃们依着位分高低从马车上下来。 皇后打量着唐文茵道:“本宫看明妃的气色有?些差,这些日子管理?后宫着实辛苦了。最近宫里可?还平安?” 虽解决了贞妃早产一事,唐文茵这两日却常常半夜被惊醒,醒来就睡不着了,今日又早起,还是长清往她脸上施了厚厚的一层粉,才勉强遮住一些苍白。 “回殿下的话,一切都好。” 大庭广众之下,她哪能说不好呢。 正午的日光过盛,亮得刺眼。 闻褚与?朝臣们简单说了几句,便让他们都回去?了,后宫这里,皇后与?唐文茵交谈了两句,也道:“舟车劳顿,诸位都辛苦了,今日先回去?吧,明日一早再过来凤仪宫,陪本宫说说话,喝喝茶。” “是,谨遵殿下旨意。” 嫔妃们也都各自回到寝宫。 昭阳宫的宫人早就在?宫门前迎接沈听宜了,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奴婢恭迎昭嫔主子回宫。” 沈听宜见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抬手道:“都免礼。” 她去?行宫,只带了繁霜、知?月和汝絮三?人,一个?太监也没带,主要是她觉得太监用着不顺手。 德馨阁大太监名?唤陈言慎,长得机灵,一脸福相。 “我不在?宫里的日子,劳烦陈公公管理?德馨阁了。” 陈言慎忙呵呵笑道:“奴才有?幸管理?德馨阁,全仰仗主子的信任,奴才不辛苦,倒是有?些想念主子。” 沈听宜自入住德馨阁以来,从未认真打量过这些宫女和太监,也将一应事宜交给繁霜负责,繁霜归顺于她后,便在?为她清理?钉子,这位陈言慎能到德馨阁来伺候她,还是他从内侍省那?儿求来的,背后干净,也有?手段和野心。 她总不能一直用着宫女,而忽视了太监的用处。 “陈公公贯是会说话,讨人喜欢。”沈听宜忍俊不禁笑了笑,朝众人道,“这段日子,大家也都辛苦了,待会儿,我让繁霜给你们每个?人都发一个?月月银。” 众人愈发欢喜和激动。 沈听宜回到殿内坐下,将陈言慎叫进来。 繁霜去?给宫人们发银子了,汝絮和知?月则忙着指挥人将她在?行宫里带回来的东西整理?、分入库房。 因此,屋子里十分安静。 陈言慎脑子转的快,眼见沈听宜将他唤到殿内,忙表明忠心:“奴才陈言慎,给主子请安。” 沈听宜看着他,神色温和:“这段日子,宫里情?况如何?” 陈言慎神色一凛,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发生的事情?,斟酌字句道:“岳宝林疑似是贞妃身边琼玉下的毒,琼玉还将薛家的事告诉了贞妃,导致贞妃早产,而后畏罪自尽了。” “宫正司的人虽然在?琼玉屋子里找到还未用完的草乌,可?奴才却觉得琼玉一个?宫女,没这么大的本事。想来,背后是有?人的。” 沈听宜点头问:“没有?查到草乌从何处来吗?” 陈言慎轻声?道:“奴才去?太医院那?打听过,这草乌虽有?毒,却也是止痛的药,永和宫每个?月都会领一些,用来外服,听闻林婕妤膝盖受过伤,需要敷膏药,膏药里头就有?一味药材是草乌。” 怎么还扯到了林婕妤身上? 唐文茵和胡婕妤却没有?回宫,而是跟着皇后到了凤仪宫,将近来发生的事情?和查到的情?况一一禀明。 皇后听完,也觉得古怪:“这么说,只有?永和宫有?领草乌的记录?” 唐文茵道:“是,妾身让太医院的人都查过了,确实只有?永和宫领过,六局出去?置办和采买的宫女也都盘查了,并无采购草乌的记录。” 胡婕妤解释道:“殿下,林婕妤膝盖处每到雨天便会疼痛不已?,因而每个?月都会在?太医院领一些药材制成膏药进行敷用,这是宫中众所周知?的事。” “不能因此,定罪于她。” 皇后也是这个?意思,她转移目光,望向?唐文茵:“明妃以为呢?” 唐文茵正捻起桌子上的糕点尝了一口,当下含糊不清地回道:“妾身不知?。” 皇后转了转手指上的猫眼石戒指,叫来凤仪宫掌事太监:“汪勤,去?永和宫请林婕妤过来,就说本宫有?几句话要问她。” 胡婕妤眉毛微抬,“殿下现在?就将林婕妤叫来?” 皇后传召后妃,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后宫的。 从前,若无大事,皇后不会在?非请安时辰召见嫔妃。 皇后按了按眉骨,神色倦怠,“叫来问一问,看她如何说。” 毕竟,总要给皇上和贞妃一个?交代。 德馨阁这边,沈听宜将陈言慎扶起,“从前是我忽视了你,不过无妨,有?能耐的人,终究会被看到的。陈公公,你说呢?” 陈言慎惶恐道:“奴才明白,多谢主子。” “以后,你便与?繁霜一起为我管理?德馨阁的事情?,后宫各处,也要盯一盯。”沈听宜轻轻说完,又打量着他身上的灰色袍子,“这料子有?些旧了,如今我还算得宠,德馨阁的人出去?也该体?面一些,去?做一件新袍子吧。” 繁霜正好忙完,笑着走?进来:“主子,尚服局的人送了几匹料子来,让主子挑几件喜欢的。” 沈听宜往外一瞥,院子里果然站着几个?女官。 正文 第074章 问责 来送料子是尚服局的司衣。 “微臣给昭嫔请安,昭嫔吉祥安康。” 沈听宜唤起后,为首的司衣道:“这些料子都是新织成的,请昭嫔挑几件喜欢的颜色和花样?。” 沈听宜翻着布料,挑了?两匹浅紫色和芙蓉色的料子。 “尚服局可还有青色的料子,我?想给德馨阁的宫人做一件新衣裳,不知?是否方便?” 宫人的衣裳大多是按月俸发的,除了?主子赏赐,并没?有特意去给自己做衣裳的,毕竟,能让尚服局的人给你做,也要花上很大的功夫。 司衣一愣,旋即笑道:“倒是有几匹青色的料子,原是打算中秋赏给宫人的,昭嫔若是需要,微臣明日就让人来量尺寸。” 沈听宜含笑道谢:“好,劳烦司衣了?。” “微臣不敢。” 司衣领着余下的料子,又往别?的宫走去。 走在宫道上,有宫女小?声羡慕:“昭嫔待宫人真是好。” 另一个宫女心里也发酸:“可不是,你瞧见?过哪个主子会想起来给奴婢们做衣裳?能想起来赏赐几匹料子就是了?,哪里会这样?用心?” 走在前面的司衣听了?,回头瞪了?她们一眼:“不可在背后编排主子们。” 话是这么说,谁心里还不羡慕呢? 陈言慎见?主子这样?看中他,欢喜之色溢于言表,逢人就炫耀,惹的旁的几个小?太监眼都?红了?。 好在之后沈听宜也没?有厚此薄彼,给每个小?太监都?拿了?一匹,只是上面绣的图案不同罢了?,对于小?宫女,也赏了?各式各样?的珠花。 繁霜、知?月和汝絮自然得到的更贵重,每人还多得了?一个珍珠玉簪和耳坠子,都?是寻常时候可以佩戴的。 德馨阁上下一时间喜气洋洋。 隔着不远处的凤仪宫现在却是气氛微凝。 林婕妤看着上座的皇后,下方的明妃和胡婕妤,惊疑不定地请安:“妾身给皇后请安,给明妃请安。” 胡婕妤也起身与她互相见?礼。 皇后的态度一如既往,嘴角还含着一抹浅笑:“本宫今日召你来,是有几句话要问,不必惊慌,先坐下吧。” 林婕妤见?状,也放了?心,坐到胡婕妤的对面。 “殿下请问,妾身知?无不言。” 皇后直言:“岳宝林中了?草乌而?死,宫正司的人在贞妃的宫女琼玉屋子里找到了?未用完的草乌,可满宫里,只有永和宫有在太医院领草乌的记录,林婕妤,这事你怎么说?” 林婕妤闻言,满脸错愕,急道:“殿下,妾身的确每月都?会领草乌,可从来都?是制成膏药,外敷使用的,太医告诉过妾身,让妾身谨慎使用,不可口服,妾身知?晓草乌有毒,因而?不敢轻易让人触碰,只叫人好好收着,从未给过旁人。” “妾身也保证,从未见?过琼玉。” 皇后不说信与不信,只安抚她的情绪:“林婕妤,切莫激动,慢慢说。” 林婕妤用着帕子捂着嘴巴轻轻咳嗽两声,问道:“殿下是怀疑妾身将草乌给了?琼玉吗?” 人激动,说话声也响亮了?:“殿下大可让人去搜永和宫。” 胡婕妤赶紧安慰道:“林婕妤,并非是殿下不信你,只是,草乌只有永和宫领过,若非是你给的,便是你宫里出现了?偷窃之人。” 唐文茵也表示信任她:“是啊,林婕妤,我?们都?相信你不会做出此事,不过,你这个月领的草乌可还剩了?些?” 林婕妤静一静,朝身边的宫女吩咐:“桃夭,你去取过来。” 皇后也吩咐:“汪勤,去请刘太医来,让他将领药的记录一并带来。” 等待的时辰,安之为她们奉上茶水,笑着道:“娘娘们请用,这是白牡丹泡出来的茶水,白茶性清凉,可以降火,正适宜夏日饮用。” “多谢殿下。”对于皇后的宽厚,三人感动之余都?起身谢恩。 皇后也抿了?一口,婉声道:“不必多礼,若是喜欢,本宫让你们带一些回去。” 皇后的一片好意,谁敢不收呢。 “那妾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唐文茵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 皇后见?她这样?急,不禁笑问:“如何?” 唐文茵品味一番,满意地点头:“是好茶,妾身喜好。” 至于为什么好,怎么好,她却说不出来。 皇后立即递了?个眼神?给安之,安之会意地退了?下去。 很快,桃夭带着一个匣子走进来,呈给皇后。 “殿下请看,这个月的草乌都?在这里了?。” 等候的刘太医接收到皇后的示意,将记录册子打开,又将匣子里的草乌称了?重。 “启禀殿下,能对的上。” 林婕妤松了?口气。 可是这样?,琼玉屋子里的草乌从何处来呢? 皇后神?色微恼,肃声:“既然如此,宫里还能平白冒出来那些草乌不成?” 众人相对无言。 唐文茵和胡婕妤开始请罪:“是妾身无能。” 这事她们无法解惑。 皇后心知?不能责怪她们,便摆手:“罢了?,你们今日都?受惊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是,妾身告退。” 三人依次离开,皇后朝安之道:“陪本宫去一趟乾坤殿。” 安之心疼道:“殿下忙了?这么久,还未用膳呢。” 皇后也疲惫,只是她认为这事情拖不得,应该尽早告知?皇上,让皇上来定夺。 乾坤殿这边,闻褚一回来就忙着处理政务,也还未用膳。 “妾身恭请陛下圣安。” 闻褚抬头瞧了?她一眼,疑惑道:“皇后这个时辰不在用膳,怎么来乾坤殿了??” 寻常时候,倒是有嫔妃来乾坤殿请见?他,或是送送茶水点心,皇后自持身份,又遵守规矩,连糕点也不曾送过,更别?提来了?乾坤殿了?。 毕竟,宫务一事,他一向很放心她。 皇后正色道:“回禀陛下,妾身前来,是有事禀告,事关贞妃和岳宝林,妾身一时拿不定主意。” 闻褚让她坐下说。 皇后简单讲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道:“琼玉背后另有主子,只怕是这个人手里还有草乌或是旁的毒物,妾身担忧,若不查出此人,日后还会有人中毒。” 闻褚静静听完,淡淡道:“这么说,明妃和胡婕妤这两日什么也没?查到?” 皇后默了?一瞬,回道:“林婕妤领过草乌,和太医院的记录对的上。陛下,此事也不能怪明妃和胡婕妤,是这背后之人太过狡猾,唯一知?情人琼玉也服毒自尽了?。” 闻褚冷笑一声:“只怕琼玉,也并非自尽。” 是啊,说不定是被人灭口呢。 那这样?一想,衍庆宫岂不是更加危险? 皇后犹豫不决:“那贞妃和小?皇子?” 闻褚思忖片刻,道:“将衍庆宫所有宫人押入宫正司审问,排查衍庆宫,至于贞妃和小?皇子那儿,先拨一批宫人过去伺候吧。” “是,妾身遵旨。” 皇后不由叹息:“贞妃在坐月子,只怕这样?的动静要惊扰了?她,倒是可怜了?。” 闻褚注视着她,“皇后好好安抚她,贞妃能明白的。” 皇后应下:“是,那明妃和胡婕妤……” 闻褚面容沉静,声音不含任何情绪:“皇后信任她们,将她们留下来管理后宫,后宫却接二?连三出事,先是岳宝林身亡,后是贞妃早产,如此无能,何必再提?” “让她们都?回去好好反思。” 皇后柔声道:“明妃到底是第一次管理后宫,有所疏忽,在所难免,陛下不必苛责于她。” 闻褚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并不赞同她的话:“明妃平日里看着就心浮气躁,也不知?经过此次历练,人能否变得稳重一些,朕这不是苛责于她。皇后也不必为她开脱责任,皇后平常管理后宫,事无巨细,从无疏忽,她若能跟皇后学上三分,便也足够了?。” 皇后微微一笑:“陛下谬赞了?。妾身还打算将此次采选一事交给明妃来负责,陛下既说明妃需要锻炼,这个机会也难得,淑女们在宫里学习规矩十日,那十日,便让明妃来看管吧,陛下以为如何?” 闻褚蹙紧眉头。 皇后继续道:“陛下不是说等过了?中秋就要将大皇子送到凤仪宫来让妾身抚养吗?宫务繁琐,妾身又要看顾大皇子,采选一事又重大,妾身恐怕要力不从心了?。” 闻褚沉吟片刻:“皇后既然给明妃机会,就让她试一试吧。” 皇后抿起一丝微笑:“是,妾身先替明妃谢过陛下。” 说完正事,皇后又提起了?万寿节:“陛下今年?未过万寿节,妾身却给陛下准备了?一件生辰礼,望陛下喜欢。” 她说着,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穗子,走到闻褚桌子前,递给他。 “陛下从前喜欢舞剑,这是妾身亲手做的剑穗子。” 闻褚低头,香绿色的编绳上坠着珍珠和玉石,和他最喜欢的那把剑身确实很配。 他眼眸微动,不觉握了?下她的手,和声道:“难为皇后还记得,朕很喜欢。” 皇后面上浮起一层霞色,“陛下喜欢就好。” 闻褚松开她的手,接过剑穗,“只是朕自从登基,便不曾用过剑了?,这剑穗,只怕是搁置了?。” “皇后的心意,朕心领了?。”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妾身相信陛下以后还能用上剑的。” 等朝政稳定下来,大权在握以后,无人再敢对帝王的喜好指手画脚。 闻褚由心地笑了?一下。 正文 第075章 中秋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皇后在御花园举办了一场家宴,庆贺中秋。 御花园里有两棵高大的桂树,香气怡人,很适合在树下赏月。 沈听宜向许贵嫔敬酒:“贺贵嫔迁宫之喜。” 前一日,许贵嫔带着两位公主从?永和宫迁进了?景阳宫,独住一宫,还特许住进了?主殿里。 许贵嫔笑吟吟:“我也要?恭贺昭嫔,陛下如今最是宠爱你,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该给你晋位分了?。” 沈听宜笑着将?杯子里的酒饮尽。 酒是桂花酿制的,入口微甜,芬芳扑鼻,人未饮,便已醉三分。 许贵嫔悠悠道:“说起?来,陛下回宫以来,还从?未踏足衍庆宫呢。” “宫正司审问?了?衍庆宫所?有宫人,却一无所?获,那草乌真就是凭空而来吗?” 沈听宜刚要?说话,庆嫔的声音遥遥传来:“陛下何止是没去衍庆宫,连长乐宫都?没去过两次。”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沈听宜,语气微酸:“这些日子,也就昭嫔日日能见到陛下。” 沈听宜目光落在从?她尚不明显的腹部划过,浅浅一笑:“庆嫔是在责怪陛下吗?” “从?前陛下去你那里,也不见你将?陛下推给旁人。” 听了?这句话,庆嫔立即垂下了?眼,挡住眼底的情绪,不再?说话。 许贵嫔稀奇地看着沈听宜,轻轻碰了?碰她:“庆嫔怀着身?孕呢,你这样说,若是惹她动了?胎气该如何是好?” 她自以为说的很小声,可庆嫔离得?近,哪里听不见呢? 沈听宜掩唇一笑:“贵嫔放心,我看庆嫔气色极好,今日可是中秋节,待会儿还要?和陛下一起?赏月呢,庆嫔若是动了?胎气,这月亮怕是赏不成了?,岂不可惜?” 她笑起?来时两眼向下弯,如新月一般。 庆嫔望着她,不知她怎么敢这样明晃晃地威胁她。 许贵嫔低头?嗅着桂花香,仿佛没有听到沈听宜的话。 胡婕妤也走来凑热闹:“许贵嫔和昭嫔在说什?么呢,这样开心?” 沈听宜福了?福身?:“婕妤娘娘,妾身?在说等会一起?赏月、分月饼的事呢。” 胡婕妤不知故意还是无意,偏偏无视了?庆嫔。 “说起?来,这是昭嫔第一次在宫里过中秋。” 沈听宜点头?:“是啊,妾身?听汝絮说,宫里的月饼又香又甜,今日特意没用午膳,就等着吃月饼了?。” 她的眸子清亮,甚过漫天星辰。 胡婕妤眼神?微微一晃,心情愉悦道:“那昭嫔可要?与陛下说一说,叫陛下多给你分一些。” 她从?宫女手中拿起?杯子,也敬向许贵嫔和昭嫔:“这一杯,贺许贵嫔迁宫之喜,也贺昭嫔进宫五个月了?。” 沈听宜和许贵嫔同她酒杯相碰。 庆嫔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刺眼不已。 …… 闻褚和皇后相携而来。 “今日是家宴,诸位不必拘束。” 帝王说完,皇后也道:“各宫难得?聚在一起?庆祝佳节,先前陛下的万寿节未办,也正好借着今日宴会,恭祝陛下福泽万年,江山永固。” 有皇后带头?,各宫嫔妃也大?着胆子纷纷上前祝贺。 闻褚对于嫔妃的敬酒来者不拒,给足了?面?子。 按照位分,恪容华之后是沈听宜,庆嫔却在恪容华敬酒以后上了?前,朝闻褚道:“陛下,妾身?以水代酒,恭贺陛下万寿无疆。” 闻褚脸上没有什?么情绪,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只略点了?点头?,“你有孕在身?,坐着休息吧。” 皇后看着面?前的庆嫔,她生了?一张娇媚的面?孔,眸光如秋水,放在后宫一众佳丽中,也是小有姿色的,只是……可惜了?。 “本宫记得?,庆嫔当年是和恪容华一同封为太子昭训进的府,这一转眼,大?皇子两岁了?,庆嫔也有孕了?。” 皇后面?上一片温柔,说出来的话却令人震惊:“陛下,妾身?想着,新人即将?入宫,也该给各宫妹妹提一提位分了?。” 众人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闻褚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偏头?看向皇后,“皇后说的是,只是——” 他眉头?拧起?,道:“无功无妊,提什?么位分?” 皇后迟疑了?下:“那陛下的意思是?” 闻褚道:“朕知皇后贤良,不过晋位便罢了?,日后皇后若诞下嫡子,再?行大?封后宫吧。” 皇后瞳仁微微放大?,不可置信道:“陛下。” 闻褚向她点头?,承诺深重。 望着帝后和睦的样子,沈媛熙只觉得?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在了?她的脸上,往日陛下与她的种种情意,和这样的承诺比,像个笑话一样。 她紧紧攥着手心,抿唇不语。 庆嫔站在那里也不是,退下也不是,一时涨红了?脸。 皇后微红着脸,转头?让庆嫔退下:“庆嫔有孕,不宜久站,快回座位休息吧。” “各宫嫔妃都?来敬酒,怎么昭嫔却躲起?来了??” 皇后调侃的话语一落,众人齐齐看向了?沈听宜。 沈听宜端起?酒杯,提步上前,俯身?道:“回陛下和殿下,妾身?方才?在吃糕点,一时没注意,劳殿下惦记。” 她不提庆嫔失礼之举,是她大?度,旁人并非看不出来庆嫔的心思。 “旦逢良辰,妾身?恭祝陛下顺颂时宜①。”她顿一顿,“愿陛下所?愿,皆能如愿。” 闻褚眸色微深,举杯与她遥遥相碰。 “昭嫔也要?喜乐。” 沈听宜含笑饮下杯中的桂花酒,退回位置上。 许贵嫔幸灾乐祸地悄声道:“陛下只没有饮庆嫔敬的酒呢。” 恪容华一笑:“庆嫔的是水,陛下只喝敬的酒。” 许贵嫔点点头?,觉得?在理,“说的也是。” 这场中秋家宴算得?上其乐融融,分食月饼以后,三三两两结伴站在桂花树下赏着月。 除了?沈听宜,后妃是分成两批来到闻褚身?边的:皇后、沈媛熙、胡婕妤、林婕妤和许贵嫔是同一年进入的王府,贞妃、明妃、莲淑仪、恪容华和庆嫔是第二年闻褚册封太子后进的府,她们进府时间隔的不久,闻褚只对沈媛熙和贞妃有所?恩宠,其他人都?算是一视同仁,皇后贤德宽仁,对她们一直温柔和气,因而,后妃们虽偶有冲突,却达不到争个你死我活的程度。 毕竟,她们争宠,帝王不给机会,她们争权,要?对上的是皇后。 所?以后妃之间,都?能和睦共处,互相谈笑。 不过这样的场面?,终究是会被新人进宫所?打破的。 许贵嫔朝恪容华道:“陛下下令让殿下抚养大?皇子,却不更改玉牒,也算成全了?你。” 恪容华漾起?一抹笑:“陛下宽厚仁慈,妾身?感激不尽。” “不过,薛家一事,到底是牵连了?贞妃。”许贵嫔唏嘘不已,“若非薛家,恐怕今日出风头?的,该是贞妃了?。” “贞妃从?前多风光呀,怎么觉得?昭嫔一进宫,她便失了?宠似的。” “许姐姐这话可说错了?。”恪容华笑着,指着天上的一轮圆月,“陛下如月,咱们不过只是旁边的星星,只是有的光亮一些,有点淡一些罢了?,这颗星今日亮,明日或许就淡了?。” 许贵嫔喝了?许多酒,这时候头?脑有些昏沉,听不大?懂这些话,摇头?道:“恪妹妹,你说这些,我仿佛听不明白,只是,那圆月也并非日日圆呀,它也会变成弯月。” 恪容华扶着她,淡淡一笑:“是啊,银月和星星都?会变,人为什?么不能呢?” 陛下从?前宠爱贞妃和荣妃,现在宠爱昭嫔,以后也会宠爱别人。 陛下在变,受宠的人也在变。 如今,皇后抚养她的孩子,也算给足了?皇长子的体?面?,贞妃所?出,序齿以后是二皇子,但却是个早产体?弱之人,她比不上贞妃,难道她的孩子还比不上贞妃的孩子吗? 恪容华笑着将?许贵嫔扶到位置上坐下,替她斟了?一盏清水,“许姐姐,喝一杯水吧。” 如今,她也了?却一桩心事了?。 许贵嫔人已经晕晕乎乎了?,就着她的手饮下了?茶,转头?就倒在了?桌子上。 身?后的宫女见状,忙向恪容华道:“容华主子,还是奴婢来伺候吧。” 恪容华叮嘱一句:“莫要?让你家主子着了?寒,回去煮些醒酒汤叫你家主子喝下。” 宫女连连应下,谢道:“是,容华主子。” 沈听宜从?沈媛熙那儿回来时,见着这一幕,诧异地问?:“许贵嫔醉酒了??” 恪容华笑道:“可不是,偏生说自己能喝,千杯不醉,这下你可瞧见了?,她净说胡话呢。” 沈听宜也笑:“从?前妾身?还信了?许贵嫔千杯不醉的话,原来都?是糊弄人的,妾身?日后定要?好好取笑她。” 两人说着,准备坐下来。 沈听宜扶着汝絮的手,刚要?坐下时,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一黑,竟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快得?简直让人来不及反应。 好在有汝絮扶着她,倒下时她的身?子压在了?汝絮身?上,头?也没磕到地砖上。 恪容华大?惊道:“昭嫔!” 众人声音一静,寻声看来。 皇后在上首,场面?看得?一清二楚,忙指挥汪勤去唤太医。 闻褚神?色一变,从?高台上阔步走下来,将?沈听宜抱起?来。 御辇一直候在不远处,他直接带着沈听宜上了?御辇,不忘吩咐孟问?槐:“传当值所?有太医去昭阳宫。” 昭阳宫离御花园最近,又是沈听宜的寝宫,这样安排最是妥当的。 闻褚的反应不在皇后的预料之中,因而她愣神?了?一会,才?跟上御辇。 其余嫔妃茫然地看着皇上和皇后离去,在胡婕妤的提醒下也都?纷纷跟去了?昭阳宫。 正文 第076章 中毒(上) 沈媛熙落在了最后,她攥着绯袖的手,脸上却毫无表情,说出?的话也只有绯袖听得见?:“你瞧见陛下脸上的慌张了吗?” 她冷冷一笑,疑心道?:“绯袖,你说陛下这样待她,到底是看重?本宫,还是看重?她呢?” 绯袖低着头,没有言语。 …… 昭阳宫里,当值的太?医都拿着药箱匆匆赶来,气都没喘匀:“微臣给陛下请安。” 闻褚摆手,神色焦急,“不必多礼,昭嫔方才忽然?昏倒,快来给昭嫔看看。” “是。” 为首的太?医也顾不上擦汗了,赶紧上前,拿出?丝帕轻轻搭在沈听宜的手腕上,微微凝神。 太?医把脉时,闻褚就静静地?搂着沈听宜。 她绵软的身子倚靠在他怀中,双眸紧闭,面容恬静,不像是昏迷,而像是睡着了一样。 闻褚不敢动弹,屏气注视着太?医。 皇后入殿时,便到这一幕,她慢慢走到闻褚身旁,没出?声打?扰。 刘义忠在殿外拦住了沈媛熙等人:“皇上口谕,请各位主子在正殿稍等片刻。” 沈媛熙眉尖一蹙:“连本宫也不得进去?” 刘义忠摇头,只道?:“荣妃娘娘恕罪。” 沈媛熙也不能硬闯,只得坐上了正殿内的椅子。 昭阳宫没有主位,沈听宜住的是偏殿,因而正殿虽有宫人打?扫,一应摆件也算齐全,但到底无人管理,这时候,连上茶的宫人也没有。 把脉的太?医是太?医院正五品同知,名唤丁实逸。 号脉片刻,他忽然?皱起了眉头,面露难色。 闻褚心里一紧,自然?而然?地?问出?口:“昭嫔如何?” 丁实逸拱手,颤声道?:“回?陛下,昭嫔这是中毒了。” 话音落地?,殿内一时之间静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又是中毒。 闻褚脸色陡然?一变:“什么?毒?” 丁实逸回?道?:“是马蹄莲。” 好?在不是草乌。 闻褚和皇后神色俱是一松。 丁实逸又道?:“可是如今已经八月,马蹄莲花在六月份便开始凋谢,微臣以为,昭嫔恐怕早已中毒,只是先前毒下的太?少,以至于没有察觉,今日的量遽然?加大,这才导致了昭嫔的昏迷。” 听到这里,闻褚心下一沉。 早已中毒。 这四个字开始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挥散不去。 皇后也是愕然?不已:“这……昭嫔才入宫四个月,怎么?会有人给她下毒?” 而且,昭嫔承宠之时是七月,行宫那会儿。岂不是意味着,六月份在宫里,她就被人下了毒。 谁有这样的能耐和胆子? 丁实逸思量片刻,继续道?:“微臣斗胆一问,昭嫔近日可有嗜睡、头晕或是厌食之症?” 闻褚蓦然?想到那天,她说她近来嗜睡,连用膳时辰都错过了,还笑说怕不是有孕了—— 当时他只当她随口一说,并?没有深想,也不想将他一次没给她留一事告知她,便随意糊弄了过去。 “确实有嗜睡之症,昭嫔苦夏,这些日子也很吃的极少,朕当她没胃口,没想到竟是中了毒!” 闻褚咬紧牙关?,手指轻轻发颤。 谁能想到啊,竟是中毒! 他看向皇后,眼睛微微眯起,质问道?:“昭嫔身边不是有皇后派的医女吗?怎么?,那位医女一点也没发现?” 陛下竟然?疑心她? 皇后身子猛然?一颤,忙道?:“陛下,妾身……这,不如叫乔医女进来一问?” 闻褚看着她,眼底一片晦暗。 皇后僵着身子,手心甚至开始发凉。 乔颂声很快走进来请安:“微臣给陛下和殿下请安。” 皇后低头望着她,眼神锐利,声音凛冽:“乔医女,昭嫔中毒一事,你?可知晓?” 乔颂声身心一震,连忙请罪:“启禀陛下和殿下,微臣从未发现昭嫔体?内有毒。” 闻褚寒声道?:“你?不知晓?你?日日跟着昭嫔,竟一丝一毫也未曾察觉?” 乔颂声诚惶诚恐,垂着目光请罪:“回?陛下,是微臣失职,微臣有罪。” 闻褚攒着眉,暗暗沉思:丁实逸也说毒下的少,不止是乔颂声给沈听宜号过脉,先前在马车上,章院使?也给她号过脉象。 总不至于,章院使?查不出?来的,还指望她能发现吧?而且沈听宜侍寝过后,今微也曾接触过她。 这样想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乔颂声匍匐在地?上,一句话也没敢解释。 皇后见?他陷入思考,抿了抿唇,声音平缓柔和:“陛下,乔医女是有失职之过失,可如今最紧要的是给昭嫔解毒。丁太?医,昭嫔这毒,可严重?,如何解?” 丁实逸拱拱手:“回?殿下,如今之计,只有催吐了。” 闻褚沉默着没说话,皇后便颔首道?:“那就劳烦丁太?医了。” “微臣这就去抓药、煎药,微臣告退。”丁实逸作揖后,弯腰退下。 皇后见?闻褚抱着沈听宜仍是没有放开,又小心地?道?:“陛下,丁太?医到底不方便给昭嫔催吐,这事让乔医女来吧,若是昭嫔解了毒,也算让她将功折罪了。” 闻褚低不可闻地?应了声,垂眸扶着沈听宜躺下。 “刘义忠,让宫正司彻查此事。” “是,奴才遵旨。” 闻褚忽然?走了出?去,皇后看了眼沈听宜,也跟上他的步子。 “今儿是十五中秋,按照规矩,朕应当去皇后的凤仪宫。” 皇后听他这话,以为他今日打?算在昭阳宫陪昭嫔,刚准备大度回?话,却听他道?:“昭嫔中毒一事,就交给皇后了。天色已晚,该回?凤仪宫了。” 皇后微怔,后知后觉问:“陛下是要与妾身一同回?凤仪宫吗?” 闻褚觉得好?笑,反问:“不去凤仪宫,朕要去何处?” 皇后分辨不出?他的心思,只道?:“妾身不敢揣测圣意。” 闻褚从偏殿出?来,路过正殿时,也没理会那些嫔妃,径直上了御辇。 皇后没得到他的回?答,却见?到了他的这个举动,心里一时竟有一种说不上的感觉。 等候在正殿的嫔妃纷纷站起来,见?闻褚离开,都有些不解。 许贵嫔开口询问:“殿下,陛下怎么?走了?昭嫔可是无事了?” 皇后看着一屋子的嫔妃,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保持着一贯从容的模样,平静地?目光扫过众人:“昭嫔中毒,此事本宫会彻查到底,今日中秋,诸位也都回?去歇息吧,别?在这里打?扰昭嫔了。” 至于陛下去哪,已经不需要皇后明说了。 中秋佳节,是十五,陛下要么?留宿凤仪宫,要么?不进后宫,断然?不会宿在别?的宫里而下了皇后的脸面。 沈媛熙和其他嫔妃一样,没有进殿去看望沈听宜,等皇后一走,直接离开了昭阳宫。 明月皎洁,今夜却注定无人观赏。 沈听宜由乔颂声伺候着饮了一些催吐的药,仍然?没有清醒过来。 药需要全部喂进去才好?,可她昏睡中没有意识,嘴巴一直紧闭,被吞下去的汤药聊胜于无。 知月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繁霜姑姑,主子喝不进去药,吐不出?来,这毒就会一直在主子身体?里,怎么?办啊?” 她眼眶发酸,微微红肿,约莫是悄悄哭过了。 繁霜咬牙道?:“只能用汤匙抵着主子的嘴,将汤药灌进去了。” 汝絮端着药,轻声道?:“试一试吧,总得看看这法子管不管用。” 三人分工,知月将沈听宜扶起来,繁霜用汤匙撬开她的嘴,汝絮则将药倒进她的嘴里。 知月含着泪乞求:“主子,您就将这药吞下去吧,奴婢求您了。” 可是,沈听宜听不见?她的乞求,嘴里的药还是尽数流了出?来。 汝絮拿帕子将她下巴上的药汁擦干,继续道?:“再试几次,主子总能吞进去一些。” 知月摇头道?:“主子怕苦,这药,怕是吞不下去,可否让太?医在药方里添一味去苦的药材?” 汝絮喂了几次,已经是满头大汗了,不由地?叹息道?:“我去问问太?医吧。” 闻褚和皇后虽离开,乔颂声和几个当值的太?医却没离开,忙着抓药、煎药…… 直到第二日晨光破晓之时,沈听宜的情况才有所好?转。 乔颂声给她按揉了手腕上的穴位,再加上吞咽进去的催吐药,沈听宜终于开始吐,吐到最后,都是苦水了。 吐着吐着,她也醒了过来。 知月陪着她一整夜,第一时间发现她睁开了眼,颤着声音唤了一句:“主子,你?醒了!” 沈听宜听着她嘶哑的声音,蹙了蹙眉,喉咙里挤出?一句话:“知月,你?哭了?” 知月忙摇头:“没有,奴婢没有哭,奴婢就是高兴。” 沈听宜牵起一个虚弱的笑,整个嘴巴里却都是苦涩的味道?,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她一醒来,丁实逸和乔颂声又为她把了脉。 “昭嫔体?内仍有余毒未清,近来还需细细调养。” 但没有生命危险了。 殿中人都缓了口气。 繁霜捧着一碗绿豆汤,伺候沈听宜饮下。 丁实逸离开,乔颂声留下来,埋着头道?:“微臣有罪,没有及时发现昭嫔中了毒。” 沈听宜示意知月将她扶起,声音轻柔:“乔医女,此事也怪不得你?,你?无需自责。我入口所有的食物,都是从膳房取来的,谁能想到那里面会有马蹄莲花粉呢?” 她这样说,显然?是将矛头指向了御膳房,仿佛连身边的宫人都不曾怀疑。 正文 第077章 中毒(下) 乔颂声一时不知该感叹她的自信还是感叹她的良善。 若换作旁人?,第一时间就会想到身边伺候的人?,毕竟入口之物,亲近之人?最易下手。 “昭嫔,您是何时开始嗜睡、厌食的?” 太医只能猜测她中毒的时间,并不能计算的准确。 沈听宜神色茫然:“我,一入夏便会厌食,至于嗜睡,自幼便这样?,今年与往常无异。” 乔颂声愣住了:这,让她如何判断? 倒是汝絮记性好,缓缓道:“奴才虽伺候主子时日不多,但总觉得主子在禁足那段时间日子开?始厌食的。” 那就是五月底到六月初。 乔颂声不由?地问:“昭嫔的膳食都是何人?领取?” 汝絮仔细回忆道:“都是奴婢领的,中?途未曾经过旁人?之手。” 这就奇怪了。 若是从前膳房到昭阳宫都只有汝絮接触,那只可能是在禁足膳房里就被人?下了毒。 可是寻常人?,谁敢在膳房投毒? 乔颂声没有思绪,继续问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 宫正司的人?也开?始搜查、排查马蹄莲的出处。 查着查着,查到了司苑司,司苑司里有马蹄莲不足为奇。 可今年,司苑司只给昭阳宫和衍庆宫送过花——昭阳宫是水培的兰花,而?衍庆宫是杜鹃花。 这都是帝王下旨赏赐,除此?之外,各宫嫔妃也未曾去司苑司取过花。 皇后得到消息,立即下令:“既然如此?,彻查司苑司上?下,本宫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公然谋害后宫嫔妃!” 各宫嫔妃这才得知沈听宜是中?了马蹄莲之毒,毕竟不是寻常听说过的毒,因?而?都有所疑问:马蹄莲是何种毒? 马蹄莲花有毒,误食以后会引起昏眠等中?毒之症,但它也可药用?,将其块茎捣烂外敷,可治疗烫伤等创伤。因?此?,太医院的药材库里有领用?记录——五月初,衍庆宫领过鲜马蹄莲。 皇后看着丁实逸呈上?来的记录簿,目光定在“衍庆宫”三个字上?。 “衍庆宫因?何事领鲜马蹄莲块茎?” 丁实逸对此?事有印象,因?为他?当日当值:“回殿下,微臣记得是贞妃娘娘身?边的琼玉来领的,说是贞妃娘娘被茶水烫伤了胳膊,当时,衍庆宫未曾解禁,贞妃娘娘也不曾传唤太医,因?此?微臣便为琼玉开?了药,告知了使用?方法。” 他?那时候还疑惑,现在这些问题却能解开?了。 “微臣还特意问了一句是否需要让太医过去看看,琼玉却说不必麻烦,微臣便没多想。”他?顿一顿,“除了司苑司,太医院也养了几?盆马蹄莲,先帝在时,太医们曾以为马蹄莲是无毒之花,却不料有娘娘误食,引发中?毒……” 他?迅速略过了这件事,继续说:“因?而?,太医院便养了几?盆,进行研究。” 皇后立即问:“养了多少盆?可有丢失过?” 丁实逸不敢肯定地回答她:“微臣、不知,殿下恕罪。” 皇后当机立断:“汪勤,去太医院严查。” 不论如何,不能放过一丝线索。 “安之,去衍庆宫将此?事告知贞妃,问一问她是否知晓此?事。” 若是贞妃不知,那极大可能是琼玉自作主张,不,是她背后之人?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在算计了。 那时候,昭嫔虽不曾侍寝,却接连侍膳,风头仅次于荣妃,难道,这便碍了这人?的眼?竟想出个这一箭双雕的计划。 皇后相信贞妃与此?事无关。 这些年底下的争斗虽说有,但都是小打小闹,光明磊落的,各宫嫔妃都是各世家的贵女或是官宦之家的小姐,自持身?份,有着自己的傲气,都不屑于这些腌臜手段。 怎么?今年一会儿是草乌,一会儿是马蹄莲呢?这两?种既是毒又是药,寻常女子岂会知晓这些用?处? 皇后这样?一想,神色更是凝重了。 若非后宫嫔妃,那是什么?人?有这样?的能耐和胆识?亦或是,仇恨。 衍庆宫 薛琅月还在月内,安之是隔着屏风问话的。 “贞妃娘娘,不知您可还记得此?事?” 薛琅月躺在床榻上?,听完安之的来意,脸上?一丝震惊也没有,淡淡道:“本宫确实被茶水烫伤了胳膊,只是小伤罢了,本宫无碍,琼玉偏要去太医院去膏药来抹,本宫当她心疼本宫,便由?着她去了,至于给本宫涂了什么?药,本宫哪里知晓?” “马蹄莲花粉有毒一事,本宫从前更是闻所未闻。” 安之在屏风外看不见薛琅月的神情,只是听着她的语气,格外平淡,不由?有些奇怪,只是她不敢多问,便恭声:“奴婢会如实禀告殿下,叨扰娘娘了,奴婢告退。” 她准备退下,薛琅月突然询问:“昭嫔如何了?” 安之笑?着道:“回娘娘,昭嫔现下已经清醒过来。” 至于具体情况和细节,她是一个字也没有透露的。 她静静等了片刻,见薛琅月没有其他?话要询问,便弯腰退下了。 她看不见,薛琅月在她走后,一拳打在了锦被上?,目光中?泛着寒意。 旁边的宫女惊道:“娘娘,太医说了,您现在不宜动怒。” 从前侍奉她的那些宫人?,都被抓进了宫正司进行审问,至今还没有放回来,现在这些人?的面孔都是极其陌生的。 薛琅月无人?可以倾诉,顿感无力,闭上?了眼。 从前,都是琼玉在她身?边,或是规劝或是听她倾诉。 …… 安之回到凤仪宫,将事情禀告完,汪勤也从太医院回来了。 “回殿下,太医院未曾丢失马蹄莲。” 最坏的消息,莫过于此?。 有马蹄莲花的司苑司和太医院,都查不到一丝线索,难道,又如草乌那般,凭空而?来? 皇后不信。 一次是巧合,可两?次呢?难保不会没有下一次。 又逢采选,若是那些淑女们也毫无防备地中?了毒,这消息但凡泄露出去一点,皇室威严何在? 皇后想的多,也想的远。 事情确实有些棘手。不过,她现在还不打算惊动闻褚。 皇后坚决彻查,保持着宁可错杀也不过放过的态度,最后,司苑司的宫人?经过宫正司逐一的审问和排查,竟真的有了一道线索。 皇后听完宫正司宫正的话,却觉得匪夷所思。 采买的宫女是个年纪小的,慌乱中?竟然将一盆草乌混进了紫杜鹃中?,最后,送进了衍庆宫。 而?那盆草乌,恐怕就落到了琼玉手中?。 皇后的心跳得厉害,猛地将呈词扔到地上?,骤然冷笑?:“无心?她是无心之举,可旁人?呢?竟无一人?察觉吗?” 还是说,她们失职,根本没想过仔细检查呢? 皇后一向待人?和气,少见动怒,更别提做出这样?的举动了,左右宫人?纷纷垂下头,莫不惊慌。 “本宫看,这司苑司的人?也该换一批了。”她的语气轻松,却透着一股子杀意。 换一批,如何换?要么?被贬,要么?杖杀—— 宫正司的宫正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嬷嬷,全身?上?下除了发髻上?的那一支银簪,毫无贵重之物,一身?褐色的宫装站在下方,恍若一棵挺拔的古树。 对于皇后的言行举止,她处变不惊,仍是面无表情:“殿下,此?事恐怕该回禀陛下了。” 虽说后宫诸事都是皇后管理决策,但这样?大的事,总该告知帝王一声。 皇后稍稍冷静,颔首道:“宫正说的是,汪勤,去乾坤殿请陛下来吧。” …… 闻褚来时,身?上?还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仿佛是刚从朝堂上?回来。 “给陛下请安。” “平身?。” 他?袖子一扬,落坐在主位上?。 “事情朕都已经听汪勤说了,就按皇后的意思来,将司苑司玩忽职守之人?,带下去,一律杖杀!” 天?生的贵气与皇位熏陶下的威严日渐深重,闻褚没有说多余的话,简简单单就决定了那些人?的性命。 宫正这才道:“是,微臣遵旨。” 皇后离座,敛衽蹲身?:“陛下,都是妾身?管理后宫不严,请陛下降罪。” 霎时间,殿内所有宫人?都无声跪下。 闻褚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定定地看着皇后头上?的凤冠,不知在想什么?,竟沉默良久。 在他?的无声注视下,皇后脸上?渐渐没有了血色,得亏身?后有安之扶着,她才没有倒下。 蹲身?时间很久,久到她腿部麻木,久到甚至没有了知觉。 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她紧紧攥着的手心,也遮住了她颤抖的身?子。 “皇后。” 寂静、凝固的空气中?,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皇后垂下头:“妾身?在。” 他?问:“你嫁给朕多久了?” 他?语气很随意,也很和气。 皇后抿了一下嘴唇,认真地道:“清治十九年春,郑府得先帝圣旨,赐婚妾身?于陛下为豫王妃,二十年,陛下册立太子,妾身?为太子妃,承乐元年,陛下甫一登基,便册立妾身?为皇后,到如今承乐三年,妾身?已经嫁给陛下整整五年了。” 闻褚了然,点点头道:“自从你嫁给朕,不论王府、太子府,或是后宫,涉及后院之事,朕从不过问。” 皇后闭了闭眼,谢道:“承蒙陛下信任,妾身?感激不尽。” 正文 第078章 放权 闻褚不?可置否:“世人常说,得一贤妻,后宅方?能安宁。皇后也从未辜负朕的信任,这些年来,皇后尽心尽责,劳心劳力,朕虽没有明说,却全都看在眼里。” “朕,也从未下过?你的面?子,无论是荣妃还是贞妃,朕想,她们都不敢挑衅于你。” 皇后平静地道:“是,陛下给了妾身皇后的尊荣和权力,所以,后宫中不?论嫔妃们如何受宠,都不?敢在妾身面?前放肆,妾身也从未苛责任何嫔妃和皇嗣。” 闻褚便笑了:“如今朝政尚且不?稳,朕的心思都放在前朝,后宫,还需皇后替朕管理。” “不?过?,如皇后所言,宫务极其繁琐,如今又要照顾大皇子,难免力不?从心,那今年采选之事便全权交给明妃来,至于宫务,也该有人来替皇后承担一些。”他略略思索,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贞妃尚在月内,不?宜操劳,日后,便让荣妃和明妃一同来协助皇后管理后宫吧。” 皇后一句话也没反驳,似乎欣然接受了这个结果?:“妾身遵旨。” 闻褚伸手扶起她,语气也变得温和:“岳宝林病逝,依照嫔礼下葬吧;贞妃有御下不?严之责,但?念在她诞下皇子的份上,就不?必罚了,按照规矩赏赐下去?;再过?几日,就是小皇子的满月礼了,朕已经让礼部和钦天监着手准备,挑选吉时?命名,但?翰林院拟订了几个名字,朕都不?喜欢,因而,朕决定亲自为他赐名。” 皇后顺势起身后,微微一笑?:“陛下为小皇子选了何字?” 闻褚在案几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皇后瞳仁一缩,缓缓念出那个字:“稷。” 闻褚看向她,和颜悦色,“江山社稷的稷,皇后以为这字如何?” 皇后笑?道:“陛下取的字,自然是极好的。” 闻褚朗声一笑?:“他未足月生,朕担忧他体弱,便想着取一个字,替他扛一扛,皇后既然也觉得不?错,那小皇子便以这个字为名吧。” 皇后颔首:“是,陛下考虑周全。” “做人,论迹不?论心,皇后这样,已经足够好了。”闻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给予肯定后,又说一句,“朕也盼着皇后能为朕早日诞下皇嗣,不?论皇子还是公主?,朕都喜欢。” 皇后羞涩一笑?:“是,妾身也希望陛下如愿。” …… 闻褚走后,皇后却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安之担忧地唤她:“殿下。” 皇后抬眼,眼中有泪光闪烁。 “安之,他到底是帝王。” 还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帝王之道,在于制衡。 他明里暗里已经开始清理各大世家,她不?是不?知,只是故作不?知。 后宫关联前朝,此次薛家被处罚,他没有迁怒贞妃,那日后郑家若是出事,他会怎么做呢?又或者,她被受罚,会因此牵连郑家吗? 他今日借着这件事,剥夺她的权力,难道不?是想打压她,以此警告后宫嫔妃吗? 她知道,他想慢慢地将后宫掌握在自己手中。但?后宫中各方?势力交错,想要清除,时?日漫长。 若是她一直掌权,那些势力只会躲在暗中,伺机而动——譬如贞妃早产,譬如昭嫔中毒。 可若是换了人来掌权,他们一定会蠢蠢欲动——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一定会冒出头来。 而一旦他们出现,离死期也不?远了。 至于掌权的荣妃和明妃,会否因此受到牵连呢?她想,那是必然的。 否则,帝王就不?会挑选她们二人了。 只是三妃之中,唯有贞妃不?掌权,也是帝王有意为之吗? 皇后暂时?不?愿去?深想。 总而言之,她这也算是顺势而为,放下手中权力,远离这些争斗,她只需要安安稳稳地等待权力再次回到手中就好。 想到这里,她淡淡一笑?:“以后宫务有荣妃和明妃来协助本宫,本宫也能松懈片刻了。” 安之抿唇,不?知如何接话。 皇后也不?多说了,很快有条不?紊地吩咐:“尽快安葬岳宝林吧,贞妃那儿,也将陛下的意思传过?去?,再去?传荣妃和明妃来凤仪宫。” …… 沈听?宜听?说草乌一事有了结果?,奇怪道:“将草乌混进了杜鹃花中?” 汝絮唏嘘道:“是,陛下下令,司苑司的人罚的罚,贬的贬,那个采买的小宫女,也被杖杀了。” 沈听?宜不?禁怅然:“可琼玉背后之人,仍是一无所获吗?” 汝絮点头:“是,衍庆宫的宫人在宫正司受审了几日,也没有发现异样。” 没有发现异样不?代表没有。 沈听?宜心里怀疑沈媛熙,怀疑衍庆宫有她的眼线。 然而,宫正司询问不?出,再加上司苑司上下都受了罚,已经算给了贞妃一个交代。 皇后开始收手,不?再查草乌一案。 而沈听?宜中毒之事,查了三日,在查到琼玉从太医院取过?马蹄莲块茎之后,再无线索,宫正司的人甚至追溯到了承乐元年,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皇后为此给沈听?宜赏下了不?少补品,以示宽慰。 汝絮讶道:“这马蹄莲花粉,真是凭空而来的吗?” 知月横了她一眼:“前几日不?也说草乌凭空而来吗?我看,定是有人蓄意谋害主?子!” 她瞪着汝絮,将她审视一番,振振有词:“汝絮,你在宫里时?间长,定然知晓马蹄莲花粉有毒吧?御膳房那边没有人下毒,那你的嫌疑便是最大,说不?定啊,这毒,就是你下的!” 汝絮一点儿也不?虚,与她对峙:“知月,空口无凭暂且不?提,我为何要害主?子!” 汝絮当然清楚知月怀疑她的原因,因为主?子对她看重,所以知月一向看不?惯她,但?汝絮清楚,主?子对于她是没有疑心的。 果?然,沈听?宜开始斥责知月:“知月,凡事要讲究证据,你怎能胡言乱语,编排汝絮呢?汝絮若是要给我下毒,她有什么好处?难不?成?,我死了,她就能逃过?一命吗?” 去?御膳房取膳一事都是汝絮来做的,她若是中毒而亡,汝絮第一个就逃不?过?,不?论什么原因,她都会被治一下罪责,甚至丧命。 知月虽然不?服气,但?也没有再抓着汝絮不?放,只是心里仍是愤愤不?平,口不?择言道:“主?子相信汝絮,难道怀疑奴婢吗?” 沈听?宜喝道:“知月,够了!” 话来不?及说完,她就开始咳嗽不?止。 知月大惊失色,为她拍了拍后背,连连请罪:“主?子,主?子没事吧,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说就是了。” 汝絮赶紧斟了一盏温水,让她喝下。 沈听?宜喘着气,脸色因为咳嗽而涨红。 汝絮轻声道:“主?子放心,知月也是担心主?子,奴婢不?怪她,也不?会将这些话放在心上的。” 沈听?宜握着她的手,微微点头。 知月被挤到一旁,看着汝絮时?,目光格外阴沉。 她气呼呼地走出去?,碰到乔颂声,打了声招呼:“乔医女。” 乔颂声见她神情有异,微惊:“知月姑娘脸色这样差,可是昭嫔怎么了?” 知月哼声:“主?子今日好些了,只是时?常咳嗽,倒不?是主?子的事,是那汝絮,让人生气。”她一说,就停不?下来,“主?子怎么不?怀疑她呢?明明那膳食只经过?了她的手,凭什么主?子对她那样信任!” 她不?服气地跺了跺脚。 乔颂声笑?着道:“知月姑娘,这是吃味了?” 她又解释:“微臣瞧着汝絮姑娘对昭嫔忠心耿耿,不?像是会下毒加害昭嫔之人,知月姑娘,你与汝絮姑娘都是昭嫔身边的一等宫女,为何对汝絮姑娘抱有这样大的偏见?” 她不?说这句话还好,这句话一说出来,听?在知月耳中,简直是火上浇油。 “偏见?”她的声音因扬起而变得尖细,“乔医女,汝絮虽与我同是主?子身边的一等宫女,可我是自幼服侍主?子,她呢,不?过?是被荣妃娘娘嫌弃不?用,调过?来的人罢了。” 乔颂声不?动声色地问:“昭嫔是荣妃娘娘的亲妹妹,荣妃娘娘特意将汝絮姑娘调过?来伺候昭嫔,不?正是看重汝絮姑娘吗?怎么能说是嫌弃呢?” 知月眉头一皱,不?知如何反驳。 乔颂声笑?了笑?:“知月姑娘,你瞧,我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确实是有几分道理,但?知月选择不?听?。 “我与乔医女说不?明白,罢了罢了,不?说了。” 她摆摆手,快步跑开。 乔颂声目送她离去?,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止不?住笑?意。 她这样活泼,真让人羡慕。 * 采选在即,皇后忽然下了一道懿旨,传达后宫:即日起,后宫诸事交由荣妃和明妃管理,采选淑女一事,全权交由明妃负责。 这道懿旨,在后宫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皇后竟然主?动放权! 要知道,向来皇后都是将管理后宫之权牢牢攥着手里,不?让嫔妃沾染的,更别?提,新?人入宫在即,皇后竟然交给毫无经验的明妃来管理。 唐文茵被皇后这道懿旨打的措不?及防,“殿下,万万不?可!” 第二日请安,她当着众多嫔妃的面?,万般诚恳道:“妾身无能,怎能担此大任?” “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正文 第079章 满月 唐文茵无视众人的目光,郑重地蹲下身子,谦卑恭敬地向皇后道:“殿下,妾身忝居妃位,已是天恩浩荡,如陛下所说,妾身无功无妊,不?堪重任。” 皇后见她如此恭顺,语气也和气:“明妃,快快起来,这不?仅是本?宫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和本?宫,相信你的能力,明妃,你出身高门世家,不?必妄自菲薄。” 皇后说着,看了眼安之,安之会意地将唐文茵扶起,请她坐下:“明妃娘娘,请坐。” 她的位置原在荣妃之下,这时候,已经换成荣妃对面的位置——从前是贞妃坐的。 唐文茵只觉得这个?位置发烫,让人无法安稳。 沈媛熙冷眼看着唐文茵,嗤了一声:“皇后和陛下如此看重明妃,懿旨已下,明妃难道要?抗旨吗?” 唐文茵腼腆一笑:“荣妃坦然接受,妾身却觉得受之有愧,并非抗旨,只是心里惶恐罢了。” 这是在讽刺她? 沈媛熙眸色一沉,冷冷道:“我倒要?看看明妃是否值得陛下这样的信任!” 她们同在妃位,共同管理后宫也就罢了,偏偏唐文茵又?多负责了采选淑女一事,倒压了她一头。 沈媛熙自然是气恼的。 一回到长乐宫,就将手中的茶盏给摔碎了。 “唐氏何德何能压在本?宫头上?” 绯袖忙道:“娘娘息怒,此事,定是皇后在抬举明妃。” 沈媛熙何尝不?知。 皇后放权,肯定并非主动,恐怕是因为贞妃和昭嫔两件事被?陛下斥责了,只是陛下顾及着皇后的脸面,没有亲自下旨,可她呢,却宁愿选一个?毫无能力的唐氏。 她眼里一狠:“好?啊,她这样忌惮本?宫,本?宫便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唐氏,远不?如本?宫!” * 承乐三年八月二十,各地参加采选的良家子陆续进?入皇宫。 良家子需要?经过三轮的选拔,三轮选拔,第?一轮是验身,第?二轮是各项才艺考核,第?三轮则是明妃亲自来考核。 通过明妃的考验,便是“淑女”。 成为淑女,离嫔妃也就只剩一步之遥了。 淑女们会?入住毓秀宫,在毓秀宫,跟随六局的女官学习宫规、礼仪,十日后,她们便可各自回府,等候圣旨。 钦天监挑选入宫吉日后,她们便要?离开?父母亲人,进?入后宫,正?式成为帝王的嫔妃。 采选第?二轮结束之后,恰好?是八月二十五,小皇子的满月宴。 这一次的宴会?规格比皇长子还要?大一些,宗室和三品以上的朝臣及外命妇都齐聚一堂,共同庆贺帝王又?添一子。 帝王弱冠之年,才有了这两位皇子,自然是金贵的,何况她的生母,位分又?高还受宠,少?不?得要?巴结一些。不?过,她们暗暗惋惜,小皇子生母贞妃却没有出席这个?宴会?。 除了贞妃,后宫中只有沈听宜没有去。 宴会?当天,小皇子序齿为二皇子,帝王亲自赐名“闻稷”,并上玉牒。 薛琅月是贞妃,二皇子可以养育在衍庆宫。 宴会?后,让众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二皇子的名讳。 帝王对于?二皇子是否寄予厚望,无人得知,但帝王对于?贞妃的荣宠,却显而易见。 …… 沈听宜听着外面的声响,不?觉得吵闹,反而觉得心静。 自从中秋以后,闻褚再?也没有来过昭阳宫,只让刘义忠送来了一些赏赐。 刘义忠怕她失落,还道:“陛下忙于?朝政,这些日子不?能亲自来探望昭嫔了。” 沈听宜笑着回他:“我明白,多谢刘总管。” 沈听宜失落吗? 没有。 闻褚先前说节后给她晋位,如今也变成了一句空话。 沈听宜也不?着急。 晋位左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现在晋位,还会?给她招人仇恨,倒不?如缓一缓,等新人进?宫了再?说。 她也知道,闻褚大约是在疑心。 马蹄莲花粉无处可查,为什么?除了旁人下毒,就只有她自己服毒这个?可能。 可是没有证据也没有理由,她入宫时日太浅,无处可得马蹄莲花粉,更不?可能从宫外带进?来。 闻褚在疑心的同时,恐怕也有些怜惜,不?知如何面对她,索性便不?来了。 不?得不?说,沈听宜的确是把闻褚的心思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闻褚刚开?始确实?疑心过她,但思来想去,还是排除了这个?可能,之后,久查不?出,他自觉愧疚,不?知如何面对她的哭泣或是问?询,便一直没有去昭阳宫,但同时,也让刘义忠去送各种礼,来表示他的心意,不?让旁人觉得她失了宠。 至于?晋位,他其实?没有忘却,只是他觉得这个?时候给她晋位不?大适宜,便想往后延一延。 二皇子满月礼过后,衍庆宫又?热闹了起来。 帝王虽然没有踏足衍庆宫,但有二皇子在,贞妃肯定会?复宠。 薛琅月本?在因为赏赐一事落寞,很快听宫人传来的消息转移了注意。 “闻稷。”她的落寞迅速被?这个?巨大的惊喜淹没了。 “稷儿。” 她眼中含着泪:“陛下到底没有怪罪本?宫。” 琼枝也从宫正?司回到了衍庆宫,在一旁也是欣喜不?已:“娘娘,陛下怎么会?怪罪您呢,如今陛下亲自给二皇子赐名,不?正?是因为宠爱娘娘吗?” 向来皇嗣取名,都是翰林院拟订,再?由帝王挑选,皇长子闻琛便是如此。 薛琅月听了,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眨了眨眼,那泪水便一滴一滴地成串落下来。 薛琅月接过琼枝的手帕擦了擦,又?问?:“陛下没有怪罪本?宫,那薛家呢?二皇子的满月宴,薛家可来了人参加?” 虽说她的父亲不?是三品官员,但作为二皇子的外祖父,若得帝王开?恩,也是能够参加的。 琼枝虽然不?忍心,却还是实?话实?说了:“薛家,没有来人。” 薛琅月一松手,手中帕子骤然落地。 “为何?” 琼枝赶忙跪下,“奴婢不?知。” 帝王没有怪罪薛琅月,却也不?会?因为她和二皇子赦免薛家。 薛父被?罢了官,薛翀虽然从狱中放出,但手臂受伤,恐怕,再?难参加科举了。 薛家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吃了挂落。 这些事,琼枝现在不?敢说出来,只能死死瞒着薛琅月。 很快,帝王给二皇子的赏赐也被?送进?来。 薛琅月看着那小巧玲珑的金锁和玉麒麟,听着众人的贺喜声,明明应该高兴的,却心里却是空空的,还有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 * 八月二十八日,良家子第?三轮考核结束,四五十良家子最?后只有十人成为淑女,入住毓秀宫。 唐文茵回到承乾宫,立即瘫软了身子。 长清抱怨道:“娘娘,您是不?知晓,奴婢方才回来时,听到那些良家子都在说娘娘考核苛刻呢。” 唐文茵心里有苦说不?出。 “她们说这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采选,娘娘只选了十人,实?在太少?了,从前先帝在世,至少?也有十二人吧。”长清说着,气恼非常,“明明是陛下的意思,还让殿下给了娘娘名单,让娘娘最?多选十人,如今她们却都以为是娘娘严苛,这不?是在损坏娘娘名声吗?” 唐文茵将茶水饮尽,对此并不?惆怅,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别想了,任由她们说去吧,本?宫只当做没听见就是了,难道还需要?向她们解释不?成?” 她摆了摆手,反倒是安抚起长清的情绪:“好?了,长清,这两日你也累了。淑女们入宫,还有十日规矩要?习,本?宫明日也得去毓秀宫去看看,今夜什么都别想了,早些歇息吧。” 长清无奈称“是”。 唐文茵闭着眼,揉了揉眼穴。 这两日,她过的比前面十多年还要?累,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下,腰酸,头也疼。 这种差事,她以后真是一点也不?想干了。 她刚准备小憩一会?,承乾宫掌事太监白洪涛走?了进?来,躬身道:“娘娘,荣妃娘娘将六局的账簿送来了。” 唐文茵动作一顿,“长乐宫的谁来送的?” 白洪涛道:“是长乐宫的掌事太监周长进?。” 唐文茵正?了正?色,“请进?来吧。” 周长进?打了个?千儿说明来意:“荣妃娘娘说,这些账簿还请明妃娘娘过目。” 唐文茵疑惑道:“荣妃娘娘既然看完了,何必再?让本?宫看一次?” 周长进?笑道:“明妃娘娘,这是规矩。” 唐文茵与沈媛熙共同管理后宫,六局一应事务本?该是的各分三局,但因着唐文茵要?采选淑女,这段时日便是沈媛熙在处理六局之事。 唐文茵将账簿收下,准备闲下来再?看。 周长进?却道:“明妃娘娘,荣妃娘娘说请您尽快看完,六局那边还在等着呢,月底时,六局要?派人出宫采买,这银子,是批还是不?批?要?批多少??都需要?您来定夺。奴才知道您劳累,荣妃娘娘等得起,但,六局等不?及啊。烦请您明日将章程列出来,派人送到长乐宫。” 唐文茵并不?迟钝,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可这分明就是荣妃的刻意刁难。 她点点头:“本?宫明白了,不?过六局之中,本?宫只管理三局,荣妃却要?将六局全交给本?宫管理吗?” 周长进?回答得滴水不?漏:“明妃娘娘只管决定就是,至于?荣妃娘娘的心思,奴才如何得知呢?” 正文 第080章 受贿(上) 白洪涛送走周长进再返回来后?,替唐文茵不平:“娘娘,荣妃娘娘这不是在为难您吗?您何必答应呢?” “皇后?将后宫诸事交由本宫和荣妃,又格外看重本宫,荣妃这样做,在?所难免。”唐文茵轻轻一叹,“你还不知道荣妃的脾性吗?本宫总不能与她争执起来,推卸这个责任,到了最后?,受到责罚的,难道只是她一人吗?” 她拍了拍厚厚的账簿,眼?神中满是疲倦。 “今夜,本宫怕是无法休息了,你们也不必守着?本宫,下去吧。” 她虽然?与荣妃同是妃位,在?手的权力也不低,可?是荣妃,她还是无力抗衡。 荣妃做事可?以?不在?乎、不计较后?果,她却?不能随心所欲。她本无宠,便是为了唐家,这种?事情,她也只能默默承受。 …… 九月的第一日,沈听宜体内余毒已清,能出来透透气了。 昭阳宫出来,往西?便是御花园。 初秋时节,秋高气爽,桂香馥郁。 锦鲤池清澈见底,沈听宜见着?那游得欢快的锦鲤,心生?欢喜,忙叫着?汝絮回去取鱼食。 她伏在?栏杆上,仰着?头?感受着?温暖的日光。 闻褚站在?假山上的听风阁上,低头?就能看到她那如羊脂玉般的侧脸,然?而?没多久,她忽然?捂着?嘴巴咳嗽起来,身子一颤一颤的,让人怜惜不已。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纤薄的身形上:她比前几?日,又清减了。 “主?子,鱼食来了。” 沈听宜歪头?,冲着?汝絮盈盈一笑。 闻褚隔得远,并不能看清她的眼?眸,却?觉得她的眼?眸比从前还要灵动、清亮。 他?便这样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刘义忠跟在?后?面,自然?也能发现帝王是在?看昭嫔,他?看似平静,目不斜视,心里却?在?暗暗咋舌。 “陛下……”他?刚准备出声,闻褚却?抬手打断。 原来是有两个穿着?粉色襦裙的淑女结伴向锦鲤池走来了。 其中一个淑女看到沈听宜,莞尔笑道:“不知是哪位姐姐,我竟从未见过。” 另一个淑女更细心,看着?沈听宜身上的宫装,在?看她身边穿着?宫女服饰的汝絮,立即朝沈听宜请罪:“不知是哪位主?子,是臣女失礼了。” 沈听宜转身,看着?眼?前不算熟悉的面孔,语气平淡:“我是德馨阁昭嫔,你们是毓秀宫的淑女吧?” 听她自报身份,两人都福身请安:“臣女见过昭嫔。” 沈听宜“嗯”了一声,不想与她们在?这里交谈,准备将手里的鱼食往下抛完就离开。 偏偏有人看不出她冷淡的态度,还笑嘻嘻地问:“昭嫔,臣女没有打扰您喂鱼吧?” 沈听宜还没说话,她又自顾自说下去:“臣女听闻锦鲤池的锦鲤品种?多,还非常漂亮,特意过来看看,今日一见,果然?是长见识了。这些锦鲤确实是宫外比不上的,不过,臣女听闻,这些锦鲤是不能吃的,昭嫔,这可?是真的?” 汝絮皱眉道:“这位淑女,我家主?子身子不适……” 沈听宜抬手,对她道:“确实,这些锦鲤只能看,不能吃。” 淑女仿佛没有听到汝絮的话似的,笑吟吟道:“多谢昭嫔解惑。不过,这也太?可?惜了。” 她倚在?栏杆上,欣赏着?游来游去的锦鲤,似乎在?叹惋:“多么漂亮的锦鲤啊。” 沈听宜将鱼食一抛,拢了拢身上的云肩。 站在?旁边的淑女略为高挑,也更有眼?色,看着?沈听宜兴致不高的样子,便福身道:“臣女就不叨扰昭嫔了,臣女告退。” 沈听宜点头?,没有去管那位喜欢锦鲤的淑女,慢慢离开了御花园。 汝絮扶着?她,边走边道:“主?子,奴婢去打听一下,这两位淑女是何身份。” 其实不用汝絮打听,沈听宜也知道二人的身份。 那个话多的,名唤王翩若,是永州来的良家子,除了长相出众外,沈听宜对她的印象就是话多,扰得人心烦。 那个话少的,名唤裴惊澜,出身北城裴家,裴家虽非大姓世家,但名气却?不小——祖辈出过两位女将军,她的父亲是正四品军器监,分管工部的兵器制造,若是再往上升,就要进六部了。 沈听宜对她印象还算深刻,也知晓闻褚对于裴家的栽培和看重,甚至清楚地记得,前世,裴惊澜初封便是正六品才人,在?淑女们位分仅次于白氏。 不过…… 她捻了捻手指,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那边,闻褚也将这一幕纳入眼?底,虽听不清她们谈话的内容,但也能大致猜出来一些,他?转身吩咐刘义忠:“查一下那两位淑女身份。” …… 沈听宜刚回到德馨阁,沈媛熙就派人来请她去长乐宫。 沈听宜不敢耽误,带着?汝絮走向长乐宫。 “妾身给荣妃娘娘请安。” 沈媛熙将她唤起,直言:“这儿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做。” 听她说完,沈听宜脸色顿时一变,嗫嚅:“娘娘……” 沈媛熙头?也没抬,声音散漫:“别跟本宫说你做不到,听宜,这件事,你必须给本宫办的漂漂亮亮的,明白吗?” 沈听宜抿了抿唇,看向绯袖。 绯袖冲她点头?,轻柔笑道:“昭嫔放心,娘娘这是在?给您机会,让您历练历练,这些淑女们刚刚进宫,不懂规矩实属正常,若是犯了错,也找不到您头?上,再说了,娘娘如今管理后?宫,哪会叫人发现是您做的呢?” 沈听宜沉默良久,躬身应下:“妾身明白了。” 走出长乐宫后?,她便脚下一软,倒在?了汝絮身上。 “主?子!” “汝絮,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沈听宜六神无主?地握住汝絮的手,手抖得厉害,脸色也十分惨白。 汝絮见她这副样子,暗叹了口气,低声道:“主?子放心,奴婢有法子。” 沈听宜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注视着?她,静了几?息却?摇头?,艰涩道:“汝絮,你又有什么法子呢?这事,我还是去找繁霜吧。” 汝絮微微一愣:“主?子,您是不放心奴婢吗?” 沈听宜迟疑不决:“并非是不放心你,只是……” 汝絮轻快地笑道:“主?子,奴婢不过是让人去传几?句话罢了,断断不会叫淑女们察觉的,左不过,都是宫女们的闲谈,她们若真是去做了,也是她们心性不坚定。” 沈听宜妥了协:“既然?你想去做,那便去做吧,只是,一切行事定要小心。” 汝絮点头?,语气坚定:“主?子放心,奴婢一定会办的让荣妃娘娘满意的。” 沈听宜弯起唇角,拍了拍她的手,“好,这事你做好了,我便在?荣妃娘娘面前替你请功。” 汝絮一怔,显得有些吃惊。 沈听宜放轻声音:“你替荣妃娘娘办事,娘娘总不能亏待你。” 这句话明明没有其他?意思,可?汝絮听着?,内心却?有些慌乱,仿佛,她知晓她的事情,知晓她的一切。 汝絮垂下眼?,遮住了所有情绪,保持镇定地道:“奴婢是为主?子办事,主?子不需要在?荣妃娘娘面前替奴婢请功,奴婢侍奉主?子,便是要替主?子分忧。” 沈听宜转而?笑道:“我知你最是忠心不过,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目送汝絮离开,沈听宜敛了笑容。 这种?事情,当然?还需要更多的人参与进来才有趣。 回到德馨阁,她叫来陈言慎:“我这里有一件事交给你来办。” 陈言慎一口应下:“主?子尽管吩咐。” 沈听宜轻轻笑起来:“倒也不难,只需要你将这句话传到莲淑仪耳中。” 她顿了一下:“听说陛下是在?看过画像后?才会给淑女们册封位分,有几?个淑女现在?正想法子用银子贿赂画师,这事儿,荣妃娘娘已经察觉了,现在?正准备来个人赃并获,将事情捅到皇后?面前去。” 陈言慎抬眼?看她一下,稍稍思索片刻,便将整个事情弄明白了。 “是,奴才遵命。” 他?磕了个头?,又问:“主?子,只让莲淑仪一人知道此事吗?” 沈听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用晚膳的时候,知月咕哝道:“主?子,这一整日奴婢都没看到汝絮,她又不知去哪了。” 沈听宜吃了几?口,便没了胃口,放下玉箸道:“她办事情去了,几?个时辰不见,你便想她了?” 知月睁大了眼?睛,“主?子,奴婢怎么会想她,若不是怕扰了主?子的计划,奴婢都恨不得……” 她止住话口,气的浑身发抖,“若是是她,主?子怎么会受马蹄莲花粉之毒这种?苦!” 沈听宜笑意盈盈地瞧她,“汝絮,你忘了,这毒可?不是她给我下的。” 知月蹙起眉头?,“她瞒着?主?子在?身上带着?毒,又天天侍奉主?子,谁知她原本打算怎么做?若不是主?子心细,让奴婢去搜……奴婢亲眼?所见,她就是不怀好意!” 沈听宜闻言,动作一顿,平静地看着?她,眉眼?弯弯一笑:“她是不怀好意,不过,也成?全了我。” 若非如此,宫正司的人怎么会查不出来呢? 没有人会认为她是自己服毒,哪怕是闻褚,也只会简单的怀疑一下。那马蹄莲花粉的作用,旁人不知,她却?清楚得很。 正文 第081章 受贿(下) 汝絮从何?处得来??为何要藏在身边?她准备做什么?如?此种种,不言而?喻。 既然如?此,那她何不先下手为强呢? 说到?这里,知月不禁有些?得意:“不过,汝絮至今不曾发现异样,也不知奴婢早就替换了那些马蹄莲花粉。” 沈听宜淡淡叮嘱她:“这事情,到?此为止了,以后莫要提了。” 知月乐乐地?应下。 窗外天色全然暗下,月色如?练。 陈言慎悄然走进来?:“主子,已经办成了。” 沈听宜不意外地?问:“莲淑仪什么反应?” 陈言慎笑着回话:“莲淑仪脸色大变,奴才想,明?日,她恐怕要去查验一番。” “只是奴才不明?白,主子为何?相信莲淑仪会要帮明?妃呢?” 沈听宜轻描淡写地?道:“帮明?妃?不,莲淑仪不是想帮明?妃,她只是不想让荣妃得意罢了。” “若是将淑女贿赂画师一事告发,明?妃作为管理淑女之人,有失察之责,不免要受到?责罚,到?时候,宫务岂不是全权落在?了荣妃手上?” 陈言慎恍然大悟:“主子说的是。” 淑女还未册封,却在?后宫里搅动起不小的波澜。 八月三十?,长空湛蓝,澄澈透亮,没有一丝云彩。 毓秀宫的淑女们刚习完规矩,正在?喝茶谈笑,不想,外面忽然响起两道细长的通报声: “荣妃娘娘到?——” “莲淑仪娘娘到?——” 前院内的淑女和宫人纷纷行礼请安。 “参见荣妃娘娘,淑仪娘娘。” 她们都垂着头,只能闻到?一袭芳香。 沈媛熙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们,高声道:“本宫今日来?,是有一件要事想问一问诸位。” 毓秀宫负责管理淑女的是??尚仪局的常尚仪,她赔着笑脸问:“不知何?事竟叨扰荣妃娘娘?” 沈媛熙望向她,厉声呵斥:“常尚仪,你?可知罪!” 常尚仪立即道:“荣妃娘娘,微臣不知,但请娘娘告知。” 沈媛熙抬了抬下巴,身后的周长进呈上一小叠银票,送到?常尚仪面前,“尚仪大人,您看这是什么?” 常尚仪眼皮一跳,不明?所以:“这些?银票,有什么问题?” 周长进冷笑一声:“问题可大了!尚仪大人,你?可知,这些?都是淑女们贿赂画师的银票!” 常尚仪大惊失色,下方的淑女们也是一阵哗然。 “若非淑仪娘娘及时发现并制止,那些?画像日后就要落到?陛下手中,这可是欺君之罪!” 莲淑仪见周长进这样颠倒黑白,脸色一沉,咬牙道:“荣妃,你?竟设局害我?”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 沈媛熙瞥了她一眼,并不解释。 莲淑仪只让她默认,辩无可辩,愈发气恼。 她昨日听到?荣妃在?查探淑女们贿赂画师的消息后,心中有所疑虑,便连夜让人去丹青苑查探,谁知,竟已经有两位淑女花了大价钱贿赂画师,她今日一早去丹青苑,本想赶在?荣妃之前,将事情化了,谁知,荣妃竟来?得这般快。 如?今,还要将一切事情甩到?她身上。 这样一来?,淑女们怨恨她,尚仪和明?妃也会因她受罚。而?她荣妃,不仅置身事外,还落了个公正的好名声。 好一个一箭三雕的计划! 莲淑仪眼睁睁地?看着画师指认出两名贿赂他的淑女,两位淑女声泪俱下的哭诉,沈媛熙一概不理,只说:“周长进,去承乾宫请明?妃来?处理,常尚仪,这件事,你?便亲自去凤仪宫告知皇后吧。本宫还有宫务要处理,就不打扰诸位淑女习礼了。” 她来?的快,走的也快。 然而?,这时候谁还有心思习礼呢? 两名淑女很?快被常尚仪让人带出了毓秀宫。 余下的八位淑女面面相觑,莫不惊惧担忧,亦有人庆幸发现的早,没有来?得及去贿赂画师。 王翩若心有余悸地?向裴惊澜道谢:“昨日,多亏裴姐姐劝阻。” 裴惊澜和气道:“我只不过是猜测罢了,也是你?能听进去。” 其实没有听进去的,哪里只那两名淑女呢? 她的目光隐隐掠过几张面容,转身回到?了刚刚到?位置上喝茶。 王翩若跟上她,“裴姐姐若不嫌弃,便叫我的名字吧,我叫翩若,今年刚及笄,是三月生辰,裴姐姐呢?” 裴惊澜坐下,笑了笑道:“我是四月生辰,今年刚及笄,说来?,你?比我大,不该唤我一声姐姐。” 王翩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裴姐……竟然比我小一个月,倒是我唐突了。” 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 裴惊澜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道:“我唤裴惊澜,至于称呼,你?我都是淑女,还未册封,不好叫姐姐妹妹的。” 王翩若脸一红,羞愧地?低下头:“是我不知规矩了,多谢裴淑女指点。” …… 午时,沈听宜便听到?汝絮带回来?的消息:“主子,荣妃娘娘将淑女贿赂画师一事告知了皇后殿下,方才殿下下旨,将那两名淑女遣送回家了,画师也被责罚,贬出宫了。” “莲淑仪因及时发现此事,受了陛下的嘉奖呢。”她停一停,“不过,明?妃和尚仪大人都有失察之责,被罚了俸。” 沈听宜扬一扬眉:“除了罚俸,明?妃并未受到?其他责罚吗?” 汝絮道:“是,殿下的意思,管理淑女之事让明?妃负责到?底,将功折罪。” 那沈媛熙的算盘岂不是都落空了?忙活一场,她什么都没得到?,反而?让莲淑仪得了好处。 沈听宜不解:“荣妃娘娘揭发这件事,怎么未受嘉奖?” 汝絮回答:“殿下说此事不宜闹大,荣妃娘娘虽说有管理后宫之权,也不该去毓秀宫插手此事。” 沈听宜压住嘴角的笑意,起身道:“此事已了,去长乐宫找荣妃娘娘吧。” …… 沈媛熙当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 “皇后竟这样偏袒她!” “娘娘息怒。” 沈听宜来?时,长乐宫的气氛比秋风还要萧瑟,宫人们跪了一地?,连绯袖和周长进也不能幸免。 “妾身给?娘娘请安。” 沈媛熙瞥了她一眼,怒气有所收敛,“起来?吧。” 沈听宜一脸疑惑:“事情已经办妥了,娘娘为何?动怒?” 沈媛熙不悦道:“事情是办妥了,可明?妃毫发无损,还叫那莲淑仪得了陛下的嘉奖,本宫这回,倒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沈听宜轻轻道:“毓秀宫出了事,本该责罚明?妃,可殿下偏偏护着她,娘娘,这于您不利呀。” 沈媛熙哪里不知道皇后是打算扶持明?妃来?对?付她,她可不会让皇后如?意,只是她有些?不解:“本该好好的局,怎么偏让莲淑仪知晓了?” 若非莲淑仪插手,受到?嘉奖的该是她。 沈媛熙视线落在?她身上,“听宜,你?没透露出去吧?” 沈听宜面不改色,迟疑了一下,看向汝絮道:“整件事,妾身只告诉了汝絮一人。” 汝絮闻言,连忙跪下:“娘娘明?鉴,奴婢从未告诉旁人。” 见是汝絮,沈媛熙缓缓一笑:“常尚仪负责管理毓秀宫一应事宜,汝絮,本宫相信不是你?。” 沈听宜暗暗记下这句话,找了一个理由说出来?:“妾身记得,玉照宫离毓秀宫极近,莲淑仪恐怕是看到?了淑女们去往丹青苑。” 也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沈媛熙长长吁了一口气:“那便是她好运气了。” 她转着手腕上的玉镯,逐渐冷静下来?,也恢复了从容理智的模样。 “皇后可以偏袒唐氏一回、两回的,还能次次偏袒她不成?” 她嗤笑一声,语气中对?于唐文茵是格外的看不起:“唐家嫡女,说的倒是好听。” 沈听宜不大明?白她为何?这样看不起唐文茵,仿佛,唐家嫡女的身份并不能入她的眼。 可唐家,是北城五大姓之一,唐文茵本人还是先?帝亲自下旨赐给?闻褚的太?子侧妃。 沈听宜还没想明?白,就见沈媛熙板着脸看向她,“自中秋后,陛下都不曾进入后宫了,新人九月份就要入宫,昭阳宫也是要进新人。” “现在?的八位淑女,你?可有看中之人?” 沈听宜连连摇头:“妾身只见过其中两位淑女,汝絮替妾身打探过,一位是北城裴家嫡女,一位是永州的良家子。” 提到?这两人,沈媛熙也有印象,“淑女中,王氏和白氏容貌最为出挑,论家世,白氏比裴氏还低一些?,可白氏却是江都四大姓之一,只怕初封的高位就在?白氏和裴氏之中了。除了白氏和裴氏,只有姜氏出身官宦之家,其余的都是各州郡的良家子,不足为惧。” 沈听宜疑道:“姜氏?莫不是北城姜家嫡女?妾身听闻,姜家与唐家是姻亲,这位姜淑女,还是明?妃娘娘的表妹呢。” 沈媛熙点点头:“确实如?此。” 沈听宜问:“不知姜淑女性情如?何??” 这话是绯袖回的:“奴婢查探过,淑女中,姜氏最是娇纵,脾气也是最大,来?毓秀宫第一日,就因为厢房与人发生了争执,其他淑女们知晓她是明?妃的表妹后,都对?她避让不已。” 沈听宜便笑了笑:“娘娘若想对?付明?妃,何?不从姜淑女身上下功夫?” 正文 第082章 事端(上) 绯袖眼前一亮,立即附和:“是啊,娘娘,姜淑女这般脾气?,难免会得罪人,若是姜淑女……明妃该如何处置呢?” 一边是表妹,一边是公正。 只怕到时候,明妃会左右为难吧。 沈媛熙赞赏地看了眼沈听宜,“听宜,你如今也?长进了不少。” 沈听宜微微一笑,温言软语:“都是娘娘教的好。” “娘娘从前的教诲,妾身?如今已经都能明白了。”她微顿,“妾身?原本?什?么都不求,只想在宫里安稳地活下?去,可是,妾身?的存在就碍了旁人的眼——竟早早地给妾身?下?毒,企图让妾身?悄无声息地死去。娘娘,您说的对,妾身?该争宠,不管是为了娘娘,还是为了自己,总不能叫旁人将?妾身?踩下?去。”她越说,眼中的神采愈是坚定。 看她这样上进,沈媛熙本?该欣喜的,可是这时候,她却觉得心慌,看着她琼花玉貌的面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沈听宜不安地看着她,咽了咽口水,声颤:“娘娘,可是妾身?说错话了?” 沈媛熙深呼一口气?稳住自己,声音略有不稳:“你能这样想,本?宫也?放心了。” 沈听宜弯眼一笑,“妾身?与娘娘是姐妹,本?该一条心,娘娘放心,妾身?一定会好好帮衬娘娘的。” 沈媛熙轻轻点头,沉默须臾,朝周长进道:“这两日,给本?宫盯紧了毓秀宫,尤其是姜淑女。” “是,奴才?遵命。” 最后,不忘对沈听宜叮嘱:“旁的淑女你再?挑一挑,若有看中的随时告诉本?宫,日后本?宫就将?她调到昭阳宫去与你做伴。” 沈听宜福了福身?,俏生生地应下?:“是,妾身?多谢娘娘恩典。” …… 沈听宜一回到德馨阁,就见刘义忠带着帝王的赏赐来了。 “奴才?给昭嫔请安。”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手上捧着木盘,木盘上则盖着一条红绸。 刘义忠请她掀开,笑着道:“昭嫔主子,这是陛下?赏给您,您瞧瞧可还喜欢。” 沈听宜轻轻将?红绸掀起,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件白狐裘。 毛色很纯,光滑细腻。 沈听宜疑惑:“这才?秋日,陛下?怎么赏给我白狐裘了?” 刘义忠笑着道:“陛下?说您体弱,现?在已经入秋,天气?寒凉,请您注意好身?子。” 沈听宜微微一笑。 “这件狐裘可有来头:陛下?十?六岁那年跟随先帝狩猎时打到了一条白狐,陛下?见它皮毛雪白,就命尚服局制了这么一件裘,原先打算献给太后殿下?的,不过?太后殿下?叫陛下?收着,日后送给更需要的人。” 更需要的人? 沈听宜动作一顿。 刘义忠继续说:“陛下?一直将?这件狐裘珍藏在私库里,如今,赏给了昭嫔您。” 沈听宜颔首道谢:“我知道了,多谢陛下?关怀,劳烦刘总管回禀陛下?。” 她掀开另一个红绸。 刘义忠道:“这是陛下?为昭嫔选的云锦襦裙。” 是一件白与红两色相配的齐胸襦裙,沈听宜抚摸着那披帛,不禁问:“刘总管可知陛下?为何给我送一件襦裙?” 刘义忠只是笑:“陛下?只让奴才?来送给昭嫔,旁的,没有告诉奴才?。” 沈听宜听他这意思,不由笑道:“那我也?不为难刘总管了。” 刘义忠躬身?一拜。 沈听宜打发汝絮去将?赏赐收回屋,知晓他不收银子,便道:“劳烦刘总管走?这一趟,喝口茶水吧。” 她说这话时,知月已经将?茶水端出来了。 刘义忠没推辞,刚喝了一口,又听她关切地问:“不知令嫒和令婿如今可好?” 刘义忠迎着沈听宜到视线,发自内心地露出一个笑:“多谢昭嫔主子惦念,小女和小婿一切都好,前不久,小婿还考中了解元。” “真?是一桩喜事,恭喜刘总管,这一杯茶,祝愿贵婿来年金榜题名。” 沈听宜捧起一盏茶,与他说完,一饮而尽。 “昭嫔主子大恩,奴才?没齿难忘。” 刘义忠眼中闪烁着泪光,再?次深深一拜,也?将?手中茶水饮尽。 …… 刘义忠一走?,知月便悄声笑道:“刘总管这回可算是欠了主子一个人情呢。” 沈听宜将?茶盏放到托盘上,也?轻声:“这个人情,是意外之喜,我也?没想到他会主动来找我,只怕他背后,还有人提点。” 知月有些想不通:“刘总管已经是内侍监副总管,旁人,谁敢这么大胆子?” 要知道,历代帝王都十?分忌讳后宫嫔妃与御前太监私下?里有所牵扯。 “便是说了,刘总管为何真?就信了?主子,莫不是刘总管走?投无路,想到了主子那日对他的拉拢?” 沈听宜却笑:“你也?说了,他是内侍监副总管,上头,可还有一位总管呢。知月,你怎能小觑了那位孟总管呢?” 知月惊道:“可是主子素来与孟总管无所交集,孟总管怎么让刘总管来找主子帮忙?” 沈听宜转身?往殿内走?,与她简略说着:“能当上内侍监总管、深得陛下?信任的人,怎么会没有眼力见?岂能不知陛下?的心思呢?” 孟问槐恐怕早就猜测出帝王知晓此事的结果,但,他不能直说给刘义忠听,否则,便犯了忌讳。 所以,他得选择一位后宫嫔妃,借她的口,来提醒刘义忠。 至于为什?么是后宫嫔妃,而那么多嫔妃中,为何选择了她? 这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但沈听宜有自己的猜想:一,她近来得宠,孟问槐看过?她与帝王相处的情况,大抵觉得她是个聪明人,认为她能看透这件事,乐意与刘义忠卖个好;二,便是她身?份特殊,因为沈媛熙,她与薛琅月为敌,不会帮着薛家;三?,恐怕就是孟问槐自己的小心思了…… 虽说圣意不可揣测,可御前太监日日侍奉帝王左右,焉能不知帝王的心意呢? 而在帝王心中,比起无宠、低位的嫔妃,他们这些贴身?内侍只高不低。 明面上,他们无需向任何人奉承,只要事事以帝王为先,传达帝王的旨意,然而是人,都有私心,都有贪念。 知月了然,不再?多问:“主子说的是。” * 毓秀宫 晨光刚刚照进屋子,八位淑女正在盥洗,裴惊澜将?玉佩佩戴上,外面忽然传来陆陆续续的声音。 同屋子的淑女白氏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触到她的视线时,却蹙了蹙眉。 裴惊澜往外走?去,便看到隔壁厢房的淑女姜氏在劈头盖脸地骂人: “徐氏,我的簪子怎么在你手上?” 姜瑢眉眼一横,语气?里竟是骄矜:“都是淑女了,还这样小家子气?,竟学会这偷窃之事了。” 面对她的指责,徐淑女想要解释,说出来的话却因为着急而变得吞吞吐吐:“不是、不是我,这簪子……我也?是刚刚看到,不知为何出现?在我的妆奁上……” 姜瑢只当她在狡辩,一个字也?不肯信。 “真?是可笑!我的簪子还能好端端的跑到你那里去不成?” 徐淑女十?分慌张,不知所措地摆手摇头,结结巴巴道:“我没、我没说慌,真?的是……” 姜瑢眉眼一转,“不是你,那便是与你同屋的云淑女了?” 被提到的云意立即上前,镇定自若:“若是我,岂不是贼喊捉贼?” 她们的动静不小,惊动了其他的淑女都打开房门过?来观看。 众多的视线聚集在徐淑女身?上,迫使?她低下?头:“姜淑女,我没这个意思。” 眼看姜瑢走?到徐淑女面前,裴惊澜心下?一沉,赶忙拦住:“姜淑女,徐淑女与你同是淑女,你没有证据,怎能随意污蔑她?” 姜瑢见是她,目光稍稍一打量,“裴淑女,人证物?证都在,怎么算是污蔑呢?” 裴惊澜笑笑:“何为人证?何为物?证?” 姜瑢指向云意,“她亲眼所见。” 裴惊澜这才?将?目光定在云意身?上,她的目光锐利,让人无所遁形。 云意依旧镇定,点头承认:“是我亲眼所见。” “今日一早,我见徐淑女妆奁里有一支簪子很眼熟,便随意说了句我瞧着眼熟,像是姜淑女前日丢的那一支。谁知,这话刚说完,徐淑女便急急忙忙地要将?那簪子藏起来——” “徐淑女,你如何说?”裴惊澜挑不出什?么错漏,望向徐淑女。 徐淑女涨红着脸,与裴惊澜对视,她的目光温和,没有任何指责和嘲笑。 她摇头解释:“我不知那是姜淑女的簪子,也?不知那支簪子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妆奁里,可我从未做过?偷窃之事。” 裴惊澜注视着她,她的脸上只有慌乱,看不出惊惧。 姜瑢却恼怒:“瞧你说的话,你的妆奁出现?我的簪子,这不是偷窃,难不成是我诬陷你?” 她扬声:“我的父亲姜家家主,是业州长史,掌业州兵马,我的母亲是北城唐家嫡女,我的表姐是承乾宫的明妃娘娘,你呢,你是什?么身?份?” 她轻蔑地勾唇,冷笑一声:“也?配让我污蔑?” 周围人纷纷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采选,除了那两位被遣送回家的淑女,只有三?位出身?官宦之家。 白氏,江都四大姓之一,百年世家,第一皇商。 裴氏和姜氏名气?上虽然比不上白氏,有一点却是白氏比不上的。 士农工商,商是最末。 裴氏和姜氏都不是大姓,不是百年世家,家里人却有正经官职。 因而,相比于白淑女,其他良家子更加畏惧裴惊澜和姜瑢,尤其是姜瑢,她的表姐是负责此次采选的明妃。 明妃,位列正二品,承乾宫主位,宫里三?个妃位娘娘之一。 每一个字,都让她们心颤。 正文 第083章 事端(中) “这簪子,你若实在喜欢,也不必偷偷摸摸的,我给你就是!” 姜瑢说完,将手里的簪子往地上一扔。 玉质的簪子很快碎成两半,小碎片也?溅落到了四周,惊得众人身子一抖。 可她这样说,直接将徐淑女偷窃的罪名给扣上了。 裴惊澜脸色一变,退了两步,不赞同地看着她:“姜淑女何必这样?我们禀告尚仪大人做主就是了。” 姜瑢却不给她面子,直道:“不必麻烦尚仪大人,她既然不承认,我也?不追究了,左不过一支玉簪,摔碎了,我也?不心疼,只?当它一早就丢了!” 她说着,拂袖离去。 徐淑女看着碎了一地的玉簪,默默垂泪。 气氛突然变得十分奇怪,围观的淑女们不敢说话,也?不敢来安慰徐淑女,只?有裴惊澜递给她一张白色的帕子,温声道:“姜淑女脾气不好,你莫要与她计较这些,不论如何,我都相?信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徐淑女并不接那帕子,甚至没有抬头看她。 裴惊澜暗暗叹气,朝众人道:“尚仪大人就要来了,我们都去前院吧,别?耽误了习礼的时?辰。” 淑女们装作说说笑笑地散开。 裴惊澜也?收起帕子,往前院走去。 徐淑女这才蹲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帕子,将碎片捡拾好,用帕子裹住。 白淑女静静地看完这一幕,仅仅瞥了她一眼,就目不斜视地走过。 …… 毓秀宫发生事情被?淑女们瞒着,并没有传进承乾宫。 众人本以为此事就这样轻轻揭过,谁知,傍晚时?,云意却发现徐淑女不见了。 面对常尚仪的询问,云意心都提了起来:“习礼结束,我回?到屋子时?,便没见到她。” 常尚仪紧锁眉头,立即吩咐宫女去找。 有淑女暗暗道:“总不会因为……一时?想不开了吧?” 常尚仪一记眼神?扫过过去,厉声道:“徐淑女好好的,怎么?会一时?想不开?” 说话的淑女瞥了眼脸色铁青的姜瑢,慢吞吞地将早上发生的事说出来。 常尚仪听完,脸色不改,语气却变得沉重:“不论是偷窃还是诬陷,凡事总该讲究证据,怎能听信一面之词?” 姜瑢脸色愈发阴沉,云意霎时?间也?惨白了脸。 云意想解释:“尚仪大人,是这样的,我……” 常尚仪却不理会她,环视众人后,冷声道:“这些手段,本官在宫里见得多?了。你们什么?心思,本官还能不知?” 无非是想少一个对手。 “请各位淑女回?到厢房休息,无事不要外出,一切待徐淑女回?来再说。” 话音刚落,淑女们便躁动起来,这时?,裴惊澜领头听令:“是,尚仪大人,我们明白了。” 有了她带头,几位淑女都安静地回?到了厢房。 日落之时?,暮色如血,艳丽又炽热,浸染了皇城的半边天际。 这一边,沈听宜刚用完晚膳,正?沿着昭阳宫去往御花园的小道上消食,知月忽然停下,指着前方的花丛道:“主子,那儿仿佛有个人。” 沈听宜透过花丛的缝隙,看见一道粉色的背影。 知月大声:“何人在那鬼鬼祟祟!” 大抵是被?知月的声音吓到了,那人转过身,望了过来。 橙黄色的霞光洒落在树丛中,也?为她披上了一层霞装,晚风徐徐中,她的面容变得朦胧。 沈听宜走近两步,看清了她身上的淑女服饰,巧笑问:“淑女是在这里欣赏落日吗?” 知月会意,介绍道:“我家?主子是德馨阁昭嫔。” 徐淑女垂下了目光,蹲身请安:“臣女徐氏给昭嫔请安,昭嫔万安。回?昭嫔的话,臣女第一次看宫中的夕阳,一时?竟被?迷住了,叨扰您了,是臣女的不是。” 沈听宜当然知道这个时?辰淑女刚习完规矩,不该出现在这里,也?猜想她在这里另有原因,但也?没点破,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徐淑女真是与旁人不一样,宫里人可没淑女这样的好兴致。比起夕阳,世人更喜欢朝霞,不巧,我却喜欢看夕阳,不知徐淑女是为何喜欢呢?” 徐淑女面上闪过一丝诧异和无措,语气苦涩:“臣女只?是觉得,自己与夕阳无异。” “徐淑女不过及笄之年,如何以夕阳自论?” 沈听宜轻笑一声:“不过徐淑女这样说,倒是让我想起了从前,我便以昙花自喻……其实,朝霞与夕阳哪有什么?分别?呢?有人喜欢,便有人厌恶,各花入各眼的道理。” 徐淑女没想到会有人与她说这些话,不禁一愣。 沈听宜继续说:“徐淑女,万事万物?,是非在人心。” “是非在人心……”她喃喃念着,若有所?思。 沈听宜抬头,望着天空中那聚拢在一起的云彩,层层叠叠,铺就成远山的模样,在辽阔的余晖下衬托得更加绚丽,更加壮美?。 落日将人的影子拉的很长,显得徐淑女更加茕茕孑立。 她眼眶微微泛红,欲言又止地看着沈听宜。 面前之人生得姿容妍丽、绰约窈窕,举止娴雅而气质不俗,一看便是高门?培养出来的贵女。 她不由地有一种自惭形愧,不敢直视的感觉。 她不敢看沈听宜,沈听宜却垂下眼帘,笑问:“我瞧徐淑女倒是合眼缘,以后都是宫中姐妹,我这样问便也?不算唐突了,不知徐淑女芳名??” 徐淑女低着头道:“臣女名?唤梓英,桑梓的梓,落英的英。” 沈听宜点点头,“梓英,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想来令尊和令堂为你取名?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提到父母,她一瞬间愣住,怔怔道:“是,臣女的父亲和母亲只?有臣女一个孩子。” 沈听宜似是羡慕,似是感叹:“我的母生母也?只?我一个孩子,不过,我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 徐梓英缓缓抬眸,充满歉意:“臣女并非有意,请您恕罪。” “无妨。”沈听宜笑一笑,“不过夕阳再美?,也?别?耽误了用膳的时?辰,徐淑女,若我没猜错,你恐怕还未用晚膳吧,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她说着,便要走回?昭阳宫。 徐梓英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然深呼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叫住她:“昭嫔,臣女想请教您一件事。” 沈听宜脚步一顿,“徐淑女但说无妨。” “臣女曾受人污蔑,却不知如何解释。”她的语气有些迷茫,也?有些委屈。 沈听宜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转头问道:“徐淑女没想过反抗吗?” 徐梓英点头,又摇头:“可臣女人微言轻,势单力薄,怎能反抗呢?” 沈听宜笑盈盈地凝望着她:“为何不能?” “徐淑女可曾听过蝼蚁撼树一词,蝼蚁虽小,却不缺勇气,我以为,这并非是不自量力之举。” 徐梓英有些吃惊:“您的意思是?” 沈听宜弯起唇角,温声道:“在这宫里,唯一能决定淑女生死的是陛下,即便是皇后殿下,也?不能。” 她的目光与她对视上,字字清晰:“受了委屈,该让所?有人知晓才是,尤其是要告诉陛下,让陛下替你做主。” 徐梓英摇头:“您说的话,臣女不明白。” 沈听宜松开知月的手,走近徐梓英,微微俯身,嗓音含笑:“淑女的荣与辱,只?系在陛下的身上,旁人,谁也?不能决定,包括性命。” 包、括、性、命。 最后四个字,她说的很轻。 徐梓英咽了咽口水,强作镇定。 沈听宜直起身,从容一笑:“徐淑女,你再不过去,尚仪就要满宫寻你了。” 徐梓英攥了攥手,目光一颤。 原来,她早就看出来了。 …… 徐梓英会如何做,沈听宜不知道,但她相?信,她不会让她失望。 知月不知她对徐梓英说了什么?,见她情绪愉悦,瘪瘪嘴道:“主子,这位徐淑女怎么?也?合您的眼缘了?” 沈听宜蓦地一笑:“这句话,我不是从皇上那里学来的吗?” 知月抱怨道:“您现在,遇到人便说这句话,奴婢都不知您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沈听宜眼神?一暗,听她继续说:“您这样,奴婢实在心疼。” “奴婢从前不知,以为主子得了陛下的圣宠,便能随心所?欲,却不曾想过,主子怎能在这么?多?娘娘和主子中得到圣宠。” “皇上只?有一人,嫔妃却这样多?,人人都要争圣宠,主子不争,也?得争。” 她怅惘道:“到头来,皇宫和沈府也?没有什么?分别?。” 沈听宜安慰她:“也?有区别?的,知月,至少在皇宫里,我能得到更多?我想要的东西。” 而在沈府,她想尽办法也?是得不到的。 知月心疼道:“可主子却要活得这样小心。” “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不管在哪里,行事小心谨慎一些总不会有错。” 沈听宜话说了一截,就见兰因小跑而来,她按下话头,若无其事地问:“出什么?事了,这样慌张?” 兰因福一福身,急切道:“主子,不好了,汝絮姐姐在御膳房受伤了。” 沈听宜眉心微曲,“怎么?回?事?说清楚!” 兰因道:“奴婢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方才汝絮姐姐是被?人抬回?来的。” 知月迫不及待地问:“抬回?来的?她可还醒着?” 兰因点头:“汝絮姐姐醒着呢,似乎是腿受了伤。” 一回?到德馨阁,沈听宜便朝汝絮的屋子走去,“兰因,你去唤乔医女来。” 兰因一走,知月便小声咕哝:“都被?人抬回?来了,可别?到了最后只?是轻伤……最好是以后不能都行走了。” 沈听宜当作没听见她的话,提步走进屋内。 正文 第084章 事端(下) “汝絮,发生了何事?” 汝絮正躺在床榻上,见?到沈听宜进来,她艰难起身,带着哭腔唤:“主子。” 沈听宜忙握住她的手,一脸关切,“哪儿受伤了?” 汝絮将事情道来:“奴婢本是去御膳房为主子取今日份的四神汤,谁知刚一进去,就看见?了青鸢和菘蓝在争执。” 青鸢是长乐宫二等宫女,菘蓝是玉照宫的一等宫女。换而?言之,就是沈媛熙与莲淑仪的人发生?了争执。 “为了何事争执?” “御膳房今日炖了一道沙参鸽子汤,原是要给长乐宫送去的,可菘蓝是先来的,与那御膳房的管事要了这道汤,青鸢来时?发现汤被菘蓝拿去,二人便发生?了争执。” 汝絮苦笑道:“奴婢去的不凑巧,本想将?二人拉开,谁知却被人推了一下,摔倒时?碰到了桌子,几个罐子砸到了奴婢的腿上。” 沈听宜听得直皱眉,“御膳房怎么这般做事?既是给荣妃娘娘的,怎么旁人一要,转头就给了出去?” 沈媛熙如今有宫权在手,位分也在莲淑仪之上,御膳房的人不至于这点眼力见?也没?有。 宫里人都是拜高踩低的,办事都是尽着高位和得宠的人来,不止是御膳房,六局和内侍省比比皆是。按理来说,在沈媛熙和莲淑仪之中,御膳房毫无意外该选择沈媛熙才对。 汝絮低低解释:“听说今晚陛下去了玉照宫。” 沈听宜恍然大悟,面上却是一片愤然之色:“即便如此,玉照宫的人也太不知尊卑了。” 说话?间,乔颂声赶来。 沈听宜免了她的行礼,和声道:“乔医女,劳烦你了。” 乔颂声连说不敢,掀开被子给汝絮查看伤口。 汝絮换了衣裳,从外面瞧不出什么。 沈听宜看着乔颂声的动作?出神。 今日一事,不该是巧合,只怕有人开始针对沈媛熙了。 皇后?明?妃?还?是贞妃? 手都伸到了御膳房那儿,必然不会是毫无权力的贞妃,那是皇后还?是明?妃呢? 又或者,莲淑仪是故意为之。 乔颂声道:“汝絮姑娘并无大碍,只是伤了筋骨,这些日子得好好修养才行。” 知月撇撇嘴,没?说话?。 沈听宜收回思绪,谢道:“如此,汝絮这段时?日可要劳烦乔医女了。” 她话?一说完,乔颂声和汝絮都有些意外。 乔颂声可是照顾皇后的医女,怎能让她照顾宫女呢? 她敢说,汝絮却不敢应:“主子,乔医女为奴婢开个药方,奴婢按时?服用即可,不必劳烦乔医女,乔医女是殿下派来给主子调养身子的,怎能照顾奴才?” 乔颂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沈听宜微微皱眉,“如今我已?无事,不必日日让乔医女照顾,倒是你,需要好好休养。乔医女,我这也是不情之请了,汝絮是我的左膀右臂,如今遭受无妄之灾,还?请你帮一帮。” 她说着,就要朝乔颂声福身。 乔颂声忙止住她的动作?,笑着道:“昭嫔,医者仁心,微臣既是医女,如今又在德馨阁,便有责任照顾汝絮姑娘。” 听她答应,沈听宜又谢:“多谢乔医女。” 汝絮也在床榻上俯下头,感激道:“奴婢多谢主子。” “多谢乔医女。” …… 沈听宜回到寝室,对着镜子将?发髻上的簪子、钗子一一卸下。 知月心里不平,愤懑道:“主子这样待汝絮,她却是一心偏向旁人。” “她为何偏心于旁人,这事还?需慢慢查探。” 可惜,她现在手中并没?有人脉,这些事情是陈言慎查不出的。 想到这里,她再次体会到了孤立无援的感受。 只有沈媛熙倒下来,沈家才会将?一切资源交到她手中。然而?,她看上的不是沈家,而?是沈媛熙背后的庆阳大长公主和赵家。 沈家没?有多大的能耐,可赵家不同。 赵家,北城五大姓之一,百年世家,前任家主齐国公深受皇恩,迎娶了清治帝亲妹庆阳长公主,而?后因战死沙场,获清治帝追赠正一品太尉。 其嫡长子承爵后,亦有其父之勇,然而?战场刀剑无眼,在与西属大战中,也失去了性命,嫡次子虽捡回来一条命,却折断了双腿。 一门两忠烈,这之后,清治帝便破例让老齐国公的嫡次子承袭爵位,三代不降,庆阳长公主先后失去夫君和长子,一病不起。 因而?,清治帝在得知其女赵锦书看中了新科状元沈钟砚之后,不顾一切反对,将?赵锦书册封顺康郡主,并下旨赐婚。 赵锦书是庆阳长公主独女,也是老齐国公唯一的女儿。清治帝这样做,无可厚非,可他却丝毫不顾及沈钟砚的发妻。 郡主的身份,又是圣旨赐婚,这让沈钟砚的发妻情何以堪? 她本想自请下堂,沈钟砚却碍于名声不允,将?她贬为妾室——对外宣称她是多年无所出,自请让位。 沈听宜只觉得可笑至极!荒唐至极! 清治帝想要补偿齐国公府,想要补偿庆阳长公主,什么不行,偏偏选择了下旨赐婚,还?是一个有妻子的男人。 齐国公府可怜吗? 可怜。 赵锦书可怜吗? 可怜。 他们都没?有错,赵锦书看上了沈钟砚本没?有错,可她错在牺牲一个无辜的女人,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丛钰做错了什么?卷入这其中,她何其无辜! 沈钟砚有错,可罪魁祸首,是清治帝。 沈听宜眼中是浓浓的恨意。 为君者,便可以肆意妄为吗?这,便是权势吗? 知月被她通红的双眼吓到:“主子,您怎么了?” 沈听宜慢慢收敛了神情,垂眸须臾,弯唇一笑:“只是想到了一些趣事罢了。” 有些事,怎么不算是阴差阳错呢? 前世因她被杖杀的人,现在却好好的活着。 或许,她借此一事,能够让庆阳大长公主身败名裂,也能助闻褚打压其他世家一臂之力。 庆阳大长公主一倒,赵家也会受到牵连,那赵锦书和沈媛熙,又有何可惧? 为今之计,是要将?那人看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才行。 她得想法子将?人要过?来。 宜早不宜迟。 …… 皇后放权之后,各宫嫔妃也不必日日前往凤仪宫请安了,月初、月中去一趟就行。 然而?,在出现淑女们出了贿赂画师一事后,皇后又恢复了一日一次的请安。 “再过?三日,淑女们就要册封了,待陛下定了位分,新妃的住处也要定下来。诸位宫里,也将?添人。” 皇后说完,补充道:“本宫想着,许贵嫔带着两位公主也辛苦,景阳宫便不添新妃了。” 许贵嫔欢喜地起身,“多谢殿下恩典。” 她多嘴一问:“衍庆宫呢?” 皇后笑意微敛,“按理来说,衍庆宫今年也不该进新人的。” “只是,衍庆宫今年接连出事……本宫便想着,该给衍庆宫添位新妃,来冲个喜气。”她状似犹豫地看向唐文茵,“明?妃以为呢?” 唐文茵心里觉得不大好,毕竟衍庆宫出了两条人命。 可是皇后显然已?经做出决定了,这时?候问她,也不是在询问她的想法,她只管附和:“妾身以为殿下说的有理。” 可她到底良心不安,犹豫间竟忘了回话?。 “明?妃?” 皇后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她不同意,语气微沉:“明?妃在想什么?” 唐文茵望向她,抿了抿唇,道:“殿下,妾身只是想着,二皇子体弱,若是给衍庆宫添人,恐怕会惊扰了二皇子。” 她第?一次这样反驳皇后,心里自然是紧张的,连手心都在冒汗。 可她强装镇定,与皇后的目光相对。 底下的几个嫔妃神色都有些诧异。 毕竟,明?妃一向是谨慎行事,明?哲保身,对皇后也算唯命是从。 皇后看着她,露出一个笑容,“原来明?妃是在担心二皇子……” 话?刚开了个头,沈媛熙的声音就从外面遥遥传来:“二皇子到底是龙子龙孙,便是体弱,也不会因此受惊,否则日后哪能承担大任?明?妃,你难道是觉得一个衍庆宫多一个新人便能二皇子受惊吗?” 众人起身,“妾身给荣妃娘娘请安。” 沈媛熙扶着绯袖的手,轻盈地走进来,朝皇后福了福身:“妾身给皇后请安。” 皇后说了句“免礼”,唐文茵也向她颔首,“荣妃。” 沈媛熙却没?有回礼的意思,直接坐上了自己?的椅子,语气散漫:“本宫方才说的话?,明?妃以为可有理?何况,八位淑女,每个宫里分一个,不是正好吗?” 除了凤仪宫和景阳宫,还?有长乐宫、衍庆宫、承乾宫、玉照宫、永和宫、长春宫、翠微宫和昭阳宫可以分配,正好是八个宫殿。 许贵嫔笑着道:“是啊,钟粹宫和柔福宫暂无人居住,正荒废着呢,总不好叫新人住进去。” 至于没?被提及的长信宫,以新人的身份也不配住进去。 皇后和沈媛熙想法统一,唐文茵也不好再说什么,面露窘态地道:“是妾身拙见?,殿下恕罪。” 皇后还?是一贯的温和:“无妨,你能想到这个,也是你心细。既然诸位无异,那本宫便让内侍省和六局着手准备了。” 采选进来的淑女,位分最?高是从五品,因而?,她们会住进各宫的偏殿。 等钦天监挑一个吉日,圣旨册封以后,她们便能入宫了。居住的宫殿自然需要宫人根据她们位分提前打扫和布置。 至于贞妃本人的想法,她们从未考虑。 请安结束,众人依次走出凤仪宫。 沈听宜走向沈媛熙,莲淑仪却将?她叫住:“昭嫔可有空?” 她还?来不及回答,就见?一个太监匆匆从毓秀宫的方向小跑而?来。 宫里的宫女和太监禁疾步而?行,他这样,显然是遇到了大事。 小太监满头大汗,来到唐文茵面前道:“明?妃娘娘,毓秀宫有一位淑女自缢了。” 正文 第085章 自戕(上) 周围嫔妃纷纷停下脚步,朝这边望过来。 唐文茵大惊失色:“哪位淑女自缢?” 小太?监喘着气道:“是屏州来的良家子,徐淑女。” 唐文茵详细了解过八位淑女的家世?身份,脑海里浮现出徐梓英的面容,不禁疑问:“怎会是徐淑女?” 沈媛熙坐上了步辇,见状问了句:“徐淑女现下如何?” 小太?监躬身道:“回?娘娘,幸而发现的早,徐淑女现在已经?被救下来了。” 听见人被救下来,沈媛熙顿时失去了兴致,叫人抬起步辇,便离开了。 唐文茵咬着舌尖,稳住心神,问:“常尚仪可去请太?医了?” “已经?让人去请了,明?妃娘娘,您可要去看?看??” 唐文茵负责管理她们,自然是要去的。 一旁的胡婕妤刚刚从凤仪宫走?出来,只见她挑着眉头,意味不明?道:“明?妃娘娘,淑女自缢可是大?罪,看?来,这位淑女是蒙受了什么冤屈啊。” 唐文茵没心思与她在这里争论,转头上了步辇,吩咐抬步辇的太?监:“走?快些,去毓秀宫。” 沈听宜这才笑着看?向莲淑仪,“淑仪娘娘唤妾身何事?”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了莲淑仪的计划,她瞟了眼沈听宜,冷声:“原是想请昭嫔喝茶的,改日?吧。” 沈听宜福了福身,却笑:“多谢娘娘好意,如娘娘所说,改日?再约。” 皇后?还留在正殿的椅子上,翻看?着淑女们的名册。 若素从殿外走?进来,声音发着颤:“殿下,毓秀宫来人禀告,说淑女徐氏自缢。” “自缢?”皇后?放下手中的名册,“死了?” 若素摇头,“被人救下了,不知现下如何?” 她满心担忧:“殿下,这事若是传出去,岂不闹笑话?” “传去哪?既然人没死,这消息便只会在后?宫口耳相传。”皇后?理了理鬓角的发,语气平淡,“何况,后?宫嫔妃自缢,牵连家族,她虽未册封,却也是板上钉钉的嫔妃,谁敢将这种事情说出去?” 若素定了定心,会心一笑:“殿下说的是,而且毓秀宫是明?妃管理,便是要治罪,也该是明?妃顶上。” 皇后?不可置否,扫了一眼堆在桌子上的淑女名册和画像,起身道:“本宫既然放权,这事就让明?妃自己处置吧,让汪勤去看?着些毓秀宫,免得有人再生事端。备辇,若素,带上淑女的名册和画像,随本宫去一趟乾坤殿。” “是,奴婢遵旨。” 若素将东西抱在怀里,不由道:“殿下,昨日?御膳房出事,没想到,最后?是昭嫔的宫女受了伤,被人抬回?了昭阳宫。” 皇后?叹惋:“只是可惜了那道汤,被洒了个干干净净。” 若素一笑:“莲淑仪从前还不敢与荣妃正面相对,如今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这下子,也与昭嫔结上梁子了。不过昭嫔本就与荣妃一心,倒也不算什么事儿。” 皇后?扶着宫女的手上了凤辇,听完她的话,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笑意,“莲淑仪可不是不想争,只是陛下不待见她,明?妃一个月还能见一次陛下,可她呢?这会儿变了性?子,与荣妃一争高?下,反倒是得了陛下的青睐。” 但只比从前的境遇好一些,还远达不到受宠的程度,皇后?想到这里,又问:“昨日?,陛下去玉照宫,可曾歇下?” “回?殿下,陛下待了半个时辰就回?乾坤殿了。” 若素琢磨着她的意思,觉得奇怪:“可从前,奴婢也没听说莲淑仪和荣妃结过怨,昭嫔初次请安那日?,莲淑仪赏了一对翡翠耳坠——还是殿下去岁赏给?她的生辰礼,怎么仿佛到了避暑行宫那儿,莲淑仪忽然变了呢?” 皇后?坐得端正,笑得温婉:“若素,你可还记得陛下赏赐给?昭嫔的兰花?” 若素自然是记得,可她仍有些迷茫,“奴婢记得,只是,莲淑仪不是也得了一对琉璃莲花瓶吗?” “是啊,那时云州发生水灾,贺大?人自请去云州治水,陛下给?莲淑仪赏了那对花瓶,大?抵是有些安抚和嘉奖之意,可是昭嫔呢?” 昭嫔才进宫,连侍寝都不曾,陛下独独惦记着她。 若素讶然:“这、只是如此??” 不过是一份赏赐,怎么还能生恨呢? “自然不单单因为这件事。”皇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淡淡讲述着,“从前,荣妃对于莲淑仪从不用正眼相看?,莲淑仪一直压抑着罢了,只是昭嫔的出现以及陛下对昭嫔的宠爱,打破了这份靠着她维持的平静现象。或许,还有别的原因,总之,莲淑仪不想再忍耐了。” 若素若有所思:“莲淑仪的父亲深得圣心,她若是争一争,说不准,四妃哪天便齐了呢。” 皇后?展颜一笑,侧眸瞟了她一眼,“若素,你以为陛下会晋封她为莲妃吗?” 她看?得分明?,陛下没有这个意思,哪怕再看?重贺家,他也不会给?莲淑仪晋位。 除非,莲淑仪本人做一些让陛下改观的事。 旁人不确定,她却是知道的:从前宫人私底下说陛下不喜贺氏的事,这不是捕风捉影的谣言。 然而真相,她也只能略知一二:陛下未登基前,曾去江都私访,甚至,在贺家住了两日?。 想必,事情就在这两日?里发生的。 贞妃诞下皇子,陛下都没有晋位的意思,莲淑仪又有什么理由让陛下给?她晋位呢? 当?今陛下可不是先帝,后?宫皆是主?位娘娘。 家世?、子嗣、资历和宠爱,缺一都不足以成为一宫主?位。 行宫时说中秋节后?给?昭嫔晋位,到现在还没有下旨呢。 也不知,这位分还能不能晋成了。 若素顿悟,一脸吃惊道:“殿下,那莲淑仪与荣妃相争,又有什么意思?” 荣妃还是比她位高?,比她得宠,甚至也有宫权在手,莲淑仪根本争不过。 皇后?只道:“人活着,不就是争一口气吗?” 况且,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莲淑仪知晓陛下不会给?她晋位吗?万一,她想岔了呢? 就连她,这些也只是猜测。 …… 各宫嫔妃都未散去,毓秀宫有淑女自缢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唐文茵赶到毓秀宫时,常尚仪已经?将局势稳住了。 “明?妃娘娘,徐淑女已经?无碍。” 她神色微松,一口气还没缓下去,便见徐梓英从床榻上爬下来,跪到她脚边,哭泣道:“明?妃娘娘,臣女受此?大?辱,还有何颜面活下去?娘娘还是让臣女了断了吧。” 唐文茵惊魂未定,立即反问:“徐淑女,什么辱值得你丢了性?命?” 徐梓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眼见事情闹得这样大?,差点出了人命,常尚仪也不敢瞒着了,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出口,末了,请罪道:“明?妃娘娘,微臣失察,请娘娘恕罪。” 正文 第086章 自戕(下) 唐文茵扫视了?一眼?众人,“姜淑女和云淑女何在?” 姜瑢和云意上?前两步,“臣女给明妃娘娘请安。” 姜瑢抬头看着?唐文茵,泫然欲泣道:“臣女的簪子丢失,偏偏出现在徐淑女那儿,不是她?偷的,还能是臣女陷害她不成?表姐,你可?要?信我。” 唐文茵与她已经有六年未见了?。 离开时,姜瑢还抱着?她?的腿哭的厉害,哭着?嚷着?不允许她?走。从前娇娇小小的表妹,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 唐文茵看着?,不知为何,突然有?一股落泪的冲动?。 长清察觉出她?情绪的变动?,忙道:“姜淑女,宫里规矩,您得唤一声明妃娘娘。” 唐文茵抬手,强忍着?情绪道:“姜淑女,那簪子可?还在?” 姜瑢一愣。 半晌,她?才道:“我将它扔了?。” 她?原想着?仔细查验一下那簪子,这话一出,唐文茵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 这时,裴惊澜恭敬道:“明妃娘娘,那簪子已经?碎了?,可?否让人修好了?再查验?” 唐文茵转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怎么说?” 裴惊澜不疾不徐回话:“云淑女说那簪子像姜淑女丢的那一支,如今簪子虽然碎了?,却能在纸上?画出来,臣女便想着?,不妨让姜淑女和云淑女将那支簪子画出来,也好辨别是否一模一样?。” 姜瑢立即反驳:“一支簪子,我怎能记得那么清楚?” 云意也道:“裴淑女,我只是瞧了?两眼?,哪能如实画出来呢?” 裴惊澜却道:“既然只是看了?两眼?,你当时为何说像姜淑女丢的簪子?” 云意差点儿就跟着?她?的思绪去想了?,回过神?来后,顿时气笑了?:“我并不确定,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是徐淑女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若不是一支簪子,她?何必偷偷藏起来,我又?怎会告诉姜淑女?” 姜瑢也昂起头,不屑道:“那支玉簪是我母亲给我置办的,以徐淑女的家世,怎么买得起这样?的簪子?” 倒也是这个道理。 裴惊澜拧起眉头,思忖片刻,再朝唐文茵福身:“是臣女考虑不周,在娘娘面前卖弄了?。” 唐文茵摆手,示意长清将徐梓英扶起,柔声询问:“徐淑女,你如何说?” 徐梓英站起来,柔声细语:“臣女并未偷窃,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簪子。” 她?擦了?擦眼?泪,回忆道:“臣女晨起正准备梳妆,却在妆奁里发现了?那支玉簪,臣女不知它是何人之物,本想着?拿簪子去告诉常尚仪,谁知,云淑女却误会了?臣女。” “臣女不知何人将那簪子放到臣女的妆奁里,姜淑女质问,臣女百口莫辩,然,臣女虽非官宦之女,却也略读过几本书?,识过字,若是得了?这偷窃的罪名,那臣女又?有?什么资格进?宫,成为陛下的嫔妃?” 幕后之人此举,便是要?让她?背负着?罪名,被遣送出宫。 徐梓英越说,情绪越激动?,声调也越高:“明妃娘娘,这个罪名落到臣女的身上?,臣女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殿中的淑女们被她?这段话震惊到了?,也被她?大胆的态度吓到了?,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屏住了?呼吸。 唐文茵却在听完她?的话后,又?气又?急:“即便如此,你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可?知,宫中嫔妃自戕,是要?牵连家族?你可?有?想过,你的父母,都要?因你而无辜受罪!” 徐梓英定定地注视着?她?,一句话也不说,眼?里,却尽是讽刺。 唐文茵后知后觉读懂了?她?的意思,霎时间也顿住了?。 说实话,她?又?有?什么法子呢? 同她?一样?,都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罢了?。 常尚仪觑了?眼?唐文茵,忙安抚似的道:“徐淑女,你放心,有?明妃娘娘在,必然会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徐梓英惨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信任和质问:“明妃娘娘,众所周知,姜淑女是您的表妹,若是查清了?真相,您会如实公之于众吗?” 长清当即喝道:“放肆!” “徐淑女,明妃娘娘行事公允,断不会如你所说,偏袒任何人!” 徐梓英自觉失态,由是一拜,恭恭敬敬:“明妃娘娘,还请您查明真相,还臣女一个清白,臣女无以为报,此生必当感恩戴德。” 唐文茵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反而叹息一声:“你放心,本宫既然奉旨管理毓秀宫,必然行事公允,一切按照规矩来办。” 她?一脸严肃地吩咐下去:“常尚仪,你替本宫严加审问毓秀宫宫人,至于诸位淑女,长清,你来询问。事情做过,便一定会留下痕迹,本宫不信,查不出蛛丝马迹。” 裴惊澜快速看了?眼?唐文茵,却微微皱眉。 常尚仪和长清领了?命,各自分开询问宫人和淑女。 唐文茵就坐在毓秀宫的正殿上?,神?色凝重地等候着?。 陈言慎摸着?墙悄悄溜走,回到德馨阁将事情禀告给沈听宜。 沈听宜听完,笑了?一声:“明妃竟还想查清真相?” 不论是栽赃还是自导自演,这个真相,都不会查出来的。 她?这样?兴师动?众,最后只怕是白费力气。 陈言慎脑子灵光,恭声道:“主?子,奴才以为,这事情会惊动?陛下。” 沈听宜点头认同:“不论真相是什么,明妃能不能查出,这个责罚,她?是逃脱不了?了?。” 又?是贿赂画师,又?是偷窃、受辱自缢的,淑女进?宫不过短短几日,就发生了?这两件大事,明妃作为负责采选淑女之人,少不了?被治一个管理不当之罪。 陈言慎不由地问:“当初是皇后提议让明妃负责采选一事,莫不是早就预料到了??” 沈听宜笑道:“明妃从前未曾管理后宫、处理宫务,一接手便是采选淑女这样?的大事,难免出纰漏,让人钻空子,皇后怎会预料不到?” 陈言慎揣着?明白装糊涂,“既然这样?,皇后为何不让荣妃负责呢?”毕竟,比起明妃,皇后更想要?的是打压荣妃吧。 沈听宜搭在桌案上?的手指敲了?两下,莞尔一笑:“采选淑女虽有?风险,却大有?利益。皇后怎能放心将淑女们交给荣妃呢?”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哪怕皇后知晓此事重大,也要?让毫无经?验的明妃去负责的原因了?。 陈言慎于是笑道:“主?子说的是,奴才竟没想到这一层关系。” 沈听宜指尖沿着?桌面轻轻划过,沉思道:“昨日陛下歇在了?玉照宫?” 陈言慎殷勤地为她?斟了?一盏热茶,道:“回主?子,陛下昨日并未留在玉照宫。” 沈听宜想着?今日莲淑仪对她?的态度,倏然一笑:“陈言慎,你去,到淑女们那儿打听打听,她?们心里莲淑仪是如何模样??” “主?子,这奴才可?早就打听过了?。”陈言慎早有?准备,将打听的话简单梳理一番,“上?次贿赂画师一事,莲淑仪大出风头,淑女们都说她?行事公正呢。” 只是私下如何评判,就不好说了?。 毕竟,宫里采选历来都有?这种暗箱操作,这是第一次被放到明面上?,断了?画师的财路,也断了?淑女们的念想。 淑女只在册封以后,才能见到帝王,帝王也一样?,帝王册封淑女,看的是名册上?的家世,以及淑女们的画像。 家世她?们不能更改,但画像可?以,谁不想给帝王留下一个好印象呢? 这样?,说不准,她?们初封也能更高一些。 初封越高,代表越得帝王看重,侍寝的机会也会越多,新人初入宫闱,就是要?靠圣宠立足。 “淑女初封,最高贵人,最低是采女,如今位分未定,便这样?热闹,等正式册封入了?宫,只怕会越来越热闹了?。”沈听宜扬了?扬眉,乐得看好戏,“陈言慎,你去长乐宫说一声,我想让今日自缢的那位淑女徐氏来昭阳宫陪我。” 陈言慎皱了?皱眉,真心实意地担忧:“主?子,这徐淑女虽自缢未成,却也犯了?忌讳,只怕陛下不喜,怎么却让她?来昭阳宫?” 沈听宜笑一笑,“白氏、裴氏和姜氏,三位淑女出身官宦之家,初封不会低,当是要?住进?几位娘娘那里,留给昭阳宫的便是那五位各州来的良家子其?中一个,这五位淑女,你如何看?” 陈言慎沉吟片刻:“五位淑女中,王淑女容貌最为出挑,性子也是最活泼;奴才原本以为徐淑女与虞淑女、桑淑女一般谨小慎微,可?如今想来,徐淑女倒有?些坚韧不屈的品性;至于云淑女,看着?是一位温婉娴静的。” “她?们没有?家世依靠,自然应该谨慎。” 沈听宜抿了?一口茶,淡淡开口:“因此,无论她?们被分配到哪个宫,以后都要?仰人鼻息。” 所以,也会自然而然到不同的阵营里。 陈言慎思索道:“主?子是看中了?徐淑女?” “到昭阳宫,总不会受人磋磨。”沈听宜这样?说着?,却也有?自己的考量。 陈言慎见她?有?主?意,心里一定,没有?再多问,躬身退下:“是,奴才遵命。” 毓秀宫 如沈听宜所料,常尚仪和长清从宫人和淑女们嘴里都问不出什么。 唐文茵既然觉得事情有?些棘手——她?原本胸有?成竹地以为总该有?人看到些什么的。 可?徐梓英一口咬定不是她?所为,甚至以自缢的方式证明清白,又?没有?任何人证和物证……她?陷入了?沉思。 无非三种结果:一姜瑢自导自演,陷害徐梓英;二,徐梓英偷窃,故意自缢,洗脱罪名;三,有?人暗中挑拨,比如徐梓英同屋子的云意。 然而一切,没有?证据指向任何人。 她?不说话,殿内的常尚仪和长清及淑女们也都是安安静静地垂首站着?。 长清小声道:“娘娘,接下来怎么办?” 唐文茵目光落在徐梓英身上?,欲言又?止。 徐梓英跪在地上?,抬头直视着?她?,眼?眶里,一颗泪珠无声落下,“明妃娘娘,如何才能证明臣女的清白?” 唐文茵眸光一怔,“徐淑女,本宫……” 话还没说完,就见白洪涛神?色慌张地走进?来,“娘娘,陛下请您去乾坤殿。” 唐文茵不由地攥紧了?手帕,站起身来,“好,本宫知道了?。” “常尚仪,毓秀宫就交给你了?。” 常尚仪应“是”。 她?又?转头望了?一圈,语气温和:“淑女们今日也受惊了?,本宫等会吩咐御膳房给你们准备一些安神?汤送来。” 淑女们异口同声地道谢:“臣女多谢明妃娘娘。” 唐文茵脚步虚浮地走出毓秀宫,坐上?步辇后,又?叮嘱长清:“长清,你拿着?银子亲自去御膳房打点。” 长清点头,满眼?心疼,“娘娘这个月的月俸都被罚了?,还要?去关心淑女们。又?有?谁来怜惜娘娘呢?” 在宫里,里里外外的打点都是费银子的事,嫔妃们靠着?月俸只能勉强度日,越是高位,要?用到的银子越多,因此,她?们偶尔会需要?家族的接济和补贴。可?是唐家呢,除了?刚开始给她?安置的几箱嫁妆外,这三年来,一次银子也没有?送过。 唐文茵有?些错愕,不过很快就笑了?起来,“本宫这几年没什么花销,存了?一些银子。况且,银子留着?也是要?花出去的,只是早花晚花罢了?,长清,淑女们今日也是因为本宫受惊,本宫只能尽力补偿她?们。” 长清虽然不情愿,却是个忠心、听话的,见无法让她?转变心意,只好低头应下:“是,奴婢会亲自盯着?御膳房的,断不会再生了?事端。” 象征妃位的步辇被小太监抬起,从毓秀宫走向乾坤殿。 乾坤殿廊下、台阶左右都站满了?宫人。唐文茵深吸一口气,扶着?白洪涛的手腕,一步步走上?台阶。 门?前的太监匆匆见到她?,迎上?来打了?个千儿,脸上?虽没笑容,语气却是恭敬:“奴才给明妃娘娘请安,娘娘万安。陛下和殿下已经?在里面候着?了?,娘娘请进?。” 唐文茵见是刘义忠,颔首一笑:“多谢刘总管。” 刘义忠也不多说,弯着?腰等她?进?去后,旁边的小太监立即凑上?来,悄声询问:“刘总管,陛下方才可?是为了?淑女自缢一事动?了?好大的怒气啊,明妃娘娘这时候过来,岂不是——” 这件事,总要?有?人来承担。 明妃,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或许她?无辜,但陛下认为是她?的错,她?就得认下。 刘义忠瞟了?他一眼?,心定神?宁道:“明妃娘娘负责管理毓秀宫淑女,现在出了?事,陛下可?不要?找她??” 唐文茵独自进?了?殿内,见帝王和皇后都在榻上?正襟危坐,她?心里有?些不安,忙垂首俯身一拜:“妾身给陛下、殿下请安。” 闻褚没说话,只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册子。 皇后的语气中带着?几许担忧:“明妃,毓秀宫一事如何了??” 帝后二人没有?让她?起身,她?只好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回话:“回殿下,徐淑女已经?无事,可?是徐淑女是否清白,妾身现下暂未查出证据证明。” 皇后叹了?口气:“徐淑女无事便好,不过是一支簪子,倒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唐文茵摇头,“毕竟事关徐淑女的名声,若是查不到证据,徐淑女日后如何自处?可?妾身也相信,姜淑女不会拿簪子诬陷徐淑女。” 皇后看了?眼?闻褚,见他眉心微曲,立即会意:“明妃,此事既然查不出,便到此为止吧。” 唐文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震惊,“殿下,正是因为查不出,才更要?查下去,难道要?放任凶手继续陷害人吗?因着?此事,徐淑女和姜淑女岂不是结了?怨?” 皇后当即斥道:“你如今已经?打草惊蛇,继续查下去,便能查出结果吗?明妃,你糊涂了?!” 唐文茵皱眉,仍是坚持:“殿下,那这件事,妾身要?如何给徐淑女和姜淑女一个交代?” “交代?” 一直沉默的闻褚这时当下了?手中的册子,掀眼?看过来,淡淡开了?口:“明妃,朕还没找你给朕和皇后一个交代。” “皇后将此事全?权交给你负责,如此看重和信任你,你呢?你可?知,大陵朝建立至今,从未发生过淑女自缢之事!” 他面容冷峻,语气冒着?寒气似的,一字一字地钻进?了?唐文茵的心里,“簪子的丢失和偷窃,何人所为,你查不出朕不怪你,但,淑女为何自缢,你可?知?” 唐文茵一愣:“陛下,徐淑女正是被人诬陷偷窃簪子,才选择自缢……”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 皇后在旁边提醒:“她?若非被人污蔑,会选择自缢吗?” 是啊,若非发现的早,她?就失去了?性命。她?这样?做,真的是为了?洗脱罪名吗?未免有?些不值当。反之,像她?这样?性子的人,又?怎么会行偷窃之事呢? 唐文茵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 皇后见她?这副神?情,放柔了?声音:“明妃,此事必然有?人诬陷,本宫知道,姜淑女是你的表妹,你难免会有?私心,那簪子已碎,无从查起,如今既然查不出证据,便到此为止,再闹下去,淑女们不免人心惶惶。” 皇后的意思,唐文茵没彻底明白,只是问:“那徐淑女?” 皇后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没什么温度:“两支相似的簪子罢了?,是姜淑女一时看岔了?。徐淑女虽是为了?自证清白,却也失了?规矩,念在她?还未入宫的份上?,不必罚了?,让人好好安抚就是了?。” 唐文茵张了?张口,触及皇后的目光,还是低了?头:“是,妾身遵旨。” 闻褚语气平淡,口吻却算温和:“明妃,你回去再跟着?尚宫多学学,宫务就先放一放,这段日子,你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唐文茵猛然打了?个寒颤,抬起来的目光撞上?了?他那漆黑沉静的眼?眸。 只是收回宫权而已,对她?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可?她?不知怎的,听完他这句话,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楚的、奇怪的感觉。 皇后见她?怔愣,出声提醒:“明妃可?有?异议?” 唐文茵颤着?唇:“是,多谢陛下体恤,妾身遵旨。” 她?如踩着?棉花一般,双眼?空洞地走出乾坤殿。 迎面忽然来了?一阵风,明明是初秋时节,气温也还算暖和,她?却觉得这阵风带着?一股寒气,深深刺入她?的骨头里,让她?宛若置身隆冬。 白洪涛忙上?来扶住她?,见她?脸色发白,不禁发问:“娘娘,您怎么了??” 唐文茵白着?脸,摇头不语。 她?一走,皇后立即收回视线,望向闻褚,笑着?道:“妾身瞧着?,明妃被陛下吓坏了?。” 闻褚看着?淑女们的花名册,头也没抬,似是不解:“朕何时对她?说了?重话?” 皇后不禁叹惋:“明妃从前不经?事,陛下也知晓。但愿经?此一事,她?能有?所长进?吧。” 她?吁了?一口气,很快转移了?话题:“陛下,淑女们的位分该定下来了?。” 闻褚“嗯”了?一声,问道:“皇后有?什么想法?” 皇后抿了?个笑,却道:“妾身想与陛下一同商议此事。不过,陛下还未看过淑女们的画像呢,不如先看看,再做决定?” 闻褚点头,皇后朝外唤人进?来。 宫女们入殿,将八位淑女的画像一一展开。 闻褚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皇后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道:“陛下,这是淑女王氏,从永州来的,淑女中,属她?容貌最出挑,妾身听闻,她?也是个知书?达礼的。” 闻褚不由地挑眉,“永州来的?” 皇后点头,“是,陛下,今年永州参加采选的,只有?王淑女一人入选。” 闻褚笑了?笑,语气颇是怀念,感叹道:“永州可?是个好地方。” 皇后也笑,“王淑女是良家子,初封最低是采女,不过妾身瞧着?她?心生欢喜,陛下以为呢?” “皇后既然喜欢她?,这采女的位分确实低了?。”闻褚捻了?捻手指,思忖须臾,“便封个常在吧。” 皇后轻轻颔首:“是,妾身替王氏多谢陛下。” “其?他几位淑女的位分呢?妾身想着?,毕竟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采选,初封高一些也无妨。” 闻褚想了?想:“白氏和裴氏,封为贵人;姜氏,封为良人;云氏、桑氏、虞氏封为御女;至于徐氏……” 他顿住片刻,道:“徐氏封为选侍。” 见他没有?因为自缢之事而怪罪徐梓英,皇后不禁有?些惊讶,面上?却没显露,仍是笑着?:“是,陛下。既然新人们的位分定下来了?,那妾身回头让荣妃为她?们分配宫殿。” 闻褚没说让皇后来管理后宫,皇后也没有?接过宫务的意思,唐文茵又?被收回了?管理后宫之权,于是这宫务,便全?落在了?荣妃手里。 正文 第087章 和解 长乐宫 沈媛熙看着凤仪宫送来的淑女名册,嗤了一声:“白氏和裴氏都是贵人,怎么姜氏只是良人?” 按照家世来说,姜氏和裴氏家世旗鼓相当?,封个贵人绰绰有余,白氏若是低一些倒还正常。 绯袖一边为她捏着腿,一边思索:“奴婢想,姜淑女恐怕是因着徐淑女自缢一事惹了陛下?不喜吧,明妃不也是因此丢了宫权吗?” 沈媛熙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和不满,“出了这事,皇后倒是撇的干干净净。” 她话锋一转:“这五位都是良家子,徐氏便罢了,这王氏竟是常在。” “娘娘,这王氏虽是良家子,容貌却是出挑,只是常在罢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娘娘无须忧虑。”绯袖偷偷打量她的神色,见她面?色不虞,心中一紧,“光有容貌,便是一时得宠又如何??陛下?岂是喜新厌旧之?人?更何?况,奴婢以为,王氏远远比不上娘娘。” 沈媛熙当?初可是有着长安四?姝的美名,除了与她齐名的三位,后宫中又有多少人能比得上她呢? 沈媛熙瞥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提笔在册子上写起来。 青鸢一边研着墨,一边道:“昭嫔让人来禀告娘娘,说是想让徐淑女入住昭阳宫。” 沈媛熙并不意外,“除了王氏,其他四?个,没?什?么出挑的地?方,选谁都是一样。” 绯袖疑心道:“娘娘,您说,徐淑女自缢是否受人指点?奴婢总觉得,刚入宫的淑女们胆子没?这么大。” “娘娘,要不要去打听一下?,谁去过毓秀宫,或是徐淑女接触过何?人?” 沈媛熙动作微顿,面?露沉思:“不无道理,让人去查一查吧。” “是,奴婢遵命。” 沈媛熙将?写完的册子递给?青鸢,“送去凤仪宫。” 她写得很快,仿佛早有想法。 册子送到凤仪宫后,皇后打开?上下?扫了一眼,脸上就浮起了笑意。 若素在一旁好奇道:“殿下?对荣妃分配的宫殿很满意?” 皇后将?册子展开?,指着说:“旁的不说,这王氏分给?长春宫便是极有趣的。” 白氏分给?衍庆宫也耐人寻味。 然而她这样说,却没?有提出异议,进行更改:“好了,明日送给?陛下?过目吧。” …… 承乐三年九月初八,八位淑女按照规矩离开?了毓秀宫,出宫等候册封圣旨。 当?日傍晚,淑女们的位分和宫殿便晓谕后宫。 她们都位分与前世没?有太大的变化,唯一的变数是徐氏。 沈听宜停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手腕,问:“西边的偏殿打扫好了吗?” 知月拿起盆里备好的湿布给?她擦手,点头道:“奴婢今日远远瞧了两眼,已经打扫干净了,想必明日便该有人来布置了。主?子的位分在徐选侍之?上,入了宫,她还要来给?主?子请安呢。” 沈听宜擦完手指,将?几?张写完的纸叠在一起,放到一旁后,又出声提醒她:“你和繁霜去将?库房里的东西挑一挑,准备八份,新人入宫那日,让陈言慎带人挨个送过去。” 知月点点头,“是,奴婢明白。”她语气有些迟疑,“只是主?子,这八份贺礼要一样重吗?” 沈听宜抬头,轻飘飘地?道:“我只是昭嫔,贺礼一样不一样的,谁在乎?况且,库房里的都是陛下?、皇后和荣妃的赏赐。” 那些东西,她用不上,留着给?她们刚好。她也不想拉拢谁、对谁示好,贺礼又何?必分个轻贵呢?面?子上过得去就可以了。 知月撇了撇嘴,张嘴正要说话,陈言慎忽然猫着腰走进来,小声道:“主?子,玉照宫的姚公?公?方才来了,说莲淑仪想请主?子去玉照宫喝茶。” 知月立即道:“主?子,莲淑仪必定不怀好意,主?子还是别?去了。” 沈听宜心中自有成算,却没?直接说出口,反而看向陈言慎,“陈言慎,你以为我该去吗?” 陈言慎皱了皱眉,半晌,才说:“奴才以为主?子可以去。莲淑仪位分比主?子高,传唤主?子,主?子若是不去,岂不是不敬莲淑仪?况且,从昭阳宫到玉照宫要经过御花园和长春宫,主?子一路走过去,各宫也很快都会知道这件事的。” 就不必担心莲淑仪会对她做什?么。 知月急道:“可玉照宫是莲淑仪的寝宫,里面?都是她的人,等主?子进去了,她叫人关了宫门,主?子还不是任人宰割?” 陈言慎道:“正是如此,主?子该去。” 沈听宜点点头,与陈言慎对视一眼,忽地?笑了:“是,不论莲淑仪的目的是什?么,我都该去。” 两人打哑迷似的,知月听得云里雾里,但她也是为了沈听宜着想,为了她担忧:“主?子。” 沈听宜便道:“知月,你若担心,这一次便随我一同去玉照宫瞧一瞧。” 知月果然转移了注意,“那奴婢去准备准备。” 说着,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至于准备什?么,沈听宜想,大概是告诉繁霜,若是她们久久没?出来,就让她去找人通风报信。 沈听宜掩去眼中晦涩,陈言慎忽然低了声道:“主?子,奴才发?现有人最近在查徐淑女的踪迹。” “哪个宫的?” “长乐宫和承乾宫。” 沈听宜拧了拧眉,“查出什?么来了?” 陈言慎笑了笑:“徐淑女当?日出现在御花园,除了主?子,只有莲淑仪、胡婕妤和庆嫔去过。晚膳时辰,御花园里几?乎没?有人,查不到主?子身上的。” 沈听宜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不紧不慢地?开?口:“若是查出来是我教唆徐淑女将?事情闹大,只怕到了长乐宫,我不好收场。陈言慎,你将?这事往莲淑仪和胡婕妤身上引,继续盯紧了长乐宫,有什?么异动再来告诉我。” 陈言慎应下?,语气迟疑:“是,另有一事,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听听。” “奴才这几?日总觉得有人在远处张望昭阳宫,但奴才去查过,没?发?现什?么人。” 陈言慎低了声:“也不知是不是奴才的错觉。” 沈听宜暗暗皱眉,当?机立断:“不论是不是有人,都要仔细一些。这几?日你带着人暗中观察,尤其是晚上,注意一些。” 陈言慎应了声:“是,奴才明白,主?子放心。” …… 沈听宜一进入玉照宫,便见到了坐在前院红木圆凳上的莲淑仪和胡婕妤。 沈听宜上前,恭顺地?见礼:“妾身给?莲淑仪请安,给?胡婕妤请安,两位娘娘万安。” 她原以为莲淑仪至少为难她一下?,她也做好了被为难的准备,却不想,莲淑仪直接唤她起了身:“昭嫔不必多礼,坐吧。” 沈听宜有一瞬间?的诧异,很快回过神,“是,多谢娘娘。” 胡婕妤一脸笑意:“昭嫔可来了,快来坐下?。” 等她坐下?,莲淑仪往她手边推来一盏茶,“听闻昭嫔身子弱,这是桂花红茶,本?宫上个月采摘的,昭嫔尝一尝。” 沈听宜有些摸不清她的想法,觑着她的脸色,一时没?有接话。 莲淑仪似乎看出她的想法,笑了下?:“怎么?怕本?宫在茶里下?毒不成?” 沈听宜含笑道:“妾身不敢。” 话这样说,她接过那盏茶,抚摸着杯璧,却没?入口。 胡婕妤看着,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只见莲淑仪理了理衣襟,正色道:“从前是本?宫失了礼数,昭嫔,今日本?宫叫你来玉照宫,是想向你赔罪,也请胡婕妤做个见证。” 她说着,站起来,微微垂首,鞠了一躬,“还望昭嫔见谅。” 沈听宜一脸受宠若惊地?离座,扶住她,“娘娘这样实在是折煞妾身了。” “说到底,妾身也有错,糊里糊涂的,从前竟也不知自己哪儿做错了,惹了娘娘误会。本?该也是妾身来向娘娘请罪的,娘娘却大人有大量,不与妾身计较,今日还亲自向妾身解释,妾身方才竟还误会娘娘的一番好心,妾身实在是惭愧……” 沈听宜说完,屏住呼吸,几?息后,便见眼眶微微泛红。 她蹲下?身子,哽咽道:“妾身心中有愧,还望娘娘恕罪。” 论演戏,谁还不会呢? 莲淑仪握紧她的手,将?她拉起来,“昭嫔何?必这样说,是本?宫该向你请罪才是。” 沈听宜含着泪光,感动之?余握紧了她的手,“娘娘宽厚,是妾身所不及。” 看着这和乐的一幕,胡婕妤忙打圆场道:“误会一场罢了,都是宫中姐妹,淑仪娘娘和昭嫔何?必这样生分?既然误会解除,都坐下?来,好好说一说话。” 沈听宜破涕而笑:“是,婕妤娘娘说的是。” 莲淑仪亲切地?同她落座,指着碟子里的糕点道:“这是桂花糕,本?宫让御膳房用新鲜的桂花做的,昭嫔尝尝可还喜欢?” 沈听宜没?有推拒,捻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咀嚼品味一番,点头笑道:“口味清甜,妾身很喜欢,多谢娘娘。” 莲淑仪面?露笑容:“昭嫔若喜欢,本?宫这儿还有好些晾干的桂花,昭嫔带回去,还能泡茶、酿酒。” 沈听宜抿唇一笑:“既是娘娘的好意,妾身恭敬不如从命了。” 胡婕妤眼神闪了闪,忽然道:“昭嫔可不知晓,淑仪娘娘酿的桂花酒味道才是最正、最浓,寻常人酿出来都比不上,中秋节那日饮的酒,有一半都是按照淑仪娘娘的法子酿出来的。” 沈听宜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难怪那日千杯不醉的许贵嫔喝醉了,原来是这个缘故。” 莲淑仪嗔了胡婕妤一眼,冲沈听宜道:“昭嫔,你可别?听信胡婕妤的话,本?宫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许贵嫔千杯不醉的话,不过是她自吹自擂,你哪次宴会瞧见她不是醉着回去的?” 正文 第088章 做局 沈听宜立即惊愕地捂着嘴巴,眉眼弯成了一轮弦月。 胡婕妤大?笑道:“这话我们私下里说说就罢了,可别叫许贵嫔听去了,否则,她定要与你?分个高低。” 她摆着手,晃着脑袋,动作滑稽,一时间,院子里的宫人们都抖了抖肩膀,涨得脸通红,才忍住了笑声。 沈听宜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的嗓音偏向于清婉,刻意咬着字压低声音时,会显得绵软,若是尾音拖长,则更?像是在撒娇,笑出声时,音调就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胡婕妤笑完,不忘叮嘱沈听宜:“昭嫔,这些话,你?可别转头就告诉许贵嫔了。” 沈听宜眨着清澈明亮的眸子,摆摆手,满脸无辜:“娘娘,妾身可不敢与许贵嫔拼酒量。” 胡婕妤与莲淑仪对视一眼,又笑了起来。 玉照宫其?乐融融,承乾宫的气氛却有些沉重。 白洪涛低着头道:“荣妃娘娘说?,娘娘所管理的尚食局的账目对不上。” 他将?账簿递上,复述着周长进的话:“比娘娘预算的,多了整整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 唐文茵脸色登时为?之剧变,要知道,她一年的银子也才六百两。 “这不可能。” 她颤着手,将?账簿翻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红色的墨水批注着的,是她的字无疑,可最后的花销却比她算的多了整整一千两。 “这……”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细细端详了良久。 长清一脸担忧:“娘娘,哪里出错了?” 哪里出错了? 她也想知道。 这个账上的每一文、一两都记得清清楚楚,计算完以后她还核验过,不可能出现这样大?的纰漏。 她的目光蓦地一顿,又往前翻看了两次,忽然蹙起了眉头,“这细面的价格怎么与本?宫看到的不一样?” 她往前翻,对比了元月到六月的账目上记载的物价,不止是细面的价格不一样,精米、猪肉、鸡肉等几乎都改了价格,譬如鸡肉,竟翻了一倍。 唐文茵的脸庞顿死失去了颜色,嘴唇也微微颤抖:“这账目确实有问题。” 尚食局的人弄虚作假,报假账来糊弄她,她却没发现,这就是她的失职。 白洪涛觑着她的神色,小心道:“娘娘,尚食局每日都要采购新鲜的食材,这笔银子,恐怕是被他们贪了。” 唐文茵惶惶不安:“准备步辇,本?宫要去凤仪宫请罪。” 长清不以为?然道:“娘娘,明明是尚食局的人欺上瞒下,与您何干?” “她们自有宫规惩处,本?宫难道要将?所有的罪责推脱给她们承担吗?” 唐文茵立即呵斥:“虚报假账是罪,失察也是罪,本?宫与她们有什么分别?” 长清张了张嘴巴,无言以对。 …… 沈听宜从玉照宫出来,揉了揉笑累了的脸颊。 知月摸着自己的胳膊,打了个哆嗦道:“主子,这莲淑仪今日是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奴婢瞧着怪渗人的。” “你?没听她说?吗?想与我冰释前嫌呢。”沈听宜按了按眉骨,面容上有几分倦怠之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到底想做什么,探一探不就知道了?” 知月眸色焦灼,犹豫不决:“主子不担心莲淑仪会对您下毒手吗?” “担心过。”沈听宜神色平静,眼底却隐约透露着几分复杂情绪,“我甚至想过,她直接将?我毒死。” 她死了,帝王难道会让莲淑仪一命换一命吗? 可是莲淑仪没有这样的魄力,她的这个想法也有些惊世骇俗。 知月脸色大?变之余,追问道:“主子怎么这样想?莲淑仪便是再大?胆,也不敢毒死主子啊。” 便是换作任何一个嫔妃,也是不能够的。 “莲淑仪的确不敢,所以,我好好活着呢。” 莲淑仪不是沈媛熙,她现在不是被贬入冷宫的贵人,而是颇得圣宠的昭嫔。 沈听宜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 从御花园路过时,却见一群人急匆匆地走向凤仪宫。 领头的凤仪宫的掌事太?监,汪勤。 他的身后,是两位年纪约莫四十的宫女?,看服饰,是六局的女?官。 汪勤虽然神色匆忙,见到沈听宜却停了步子,“奴才见过昭嫔。” 沈听宜不免疑问:“汪公?公?,可是出了什么事?” 汪勤稍稍思索,躬身:“回昭嫔,是荣妃娘娘查出尚食局的账目出了差错。”他点到为?止,“奴才奉命行?事,先行?告退了。” 沈听宜微微颔首。 等人走远,她神色倏然一变,“回去。” 一回德馨阁,沈听宜就叫来陈言慎:“去御膳房问一问今日可有螃蟹,我想吃清蒸的螃蟹。” 陈言慎闻弦音而知雅意,“若是御膳房没有做,奴才便去尚食局问问,这几日可否去采购一些给主子。” 沈听宜点头:“别忘了去繁霜那?儿?取些银子。” “是,奴才明白。” 沈听宜目光沉沉地看着木桌上摆放的银白釉双耳瓶。 若无意外,应当是沈媛熙做的局。 毕竟明妃自六月份开始管理后宫,两个多月内出了太?多的事,帝王与皇后却多加宽容,就连出了淑女?自缢这件事,也只?将?她的宫权暂时收回,沈媛熙心里定是不满意的。 明妃无宠无子,却与她一同管理后宫,恐怕那?个时候开始,明妃就成了她的眼中钉和肉中刺了吧。 皇后下放宫权后,推举明妃与沈媛熙分庭抗礼,可明妃的表现却让皇后大?失所望,前几次,皇后还能保着她,这一次呢,还会保她吗?又或者,保得住她吗? 沈听宜不知道,但?显而易见的是,如果这次的结果还不能让沈媛熙满意的话,她后面一定还有招数在等着明妃。 明妃,凶多吉少。 而明妃一旦被重罚,后宫中,沈媛熙便独大?了。 这很?不利。 要避免这样的结果,要么皇后重掌宫权;要么保住明妃,但?这是缓兵之计,只?是无用功;要么提拔一人,与沈媛熙相互制衡。 知月捧着两个石榴走进来,笑着走进来,“主子,您看,这石榴又大?又红,乔医女?说?石榴有清热、补血养气和解酒的功效,奴婢给您剥开一颗尝尝吧。” 沈听宜含糊地应了一声,看着那?裂开了缝的石榴,却渐渐有了思绪。 陈言慎带着尚食局的消息回来时,沈听宜已经吐了一小碗石榴籽。 “主子,御膳房今日没做清蒸蟹,不过尚食局已经答应奴才,过两日便给主子采购新鲜的螃蟹。” 沈听宜放下手中的石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奴才去的时候,听说?两位尚食都被传去了凤仪宫,奴才离开时,四个司的女?史也被传去了凤仪宫。”陈言慎低了低声,“奴才回来路过凤仪宫时,还看到了陛下的御辇。” 连闻褚都惊动了,看来事情闹得很?大?啊。 从前皇后治理后宫,遇到事情都能够自行?解决,很?少出现去乾坤殿请人的情况,可今年闻褚来凤仪宫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了。 “主子,奴才隐隐听说?是尚食局贪了不少银子。”他顿一顿,“奴才记得,尚食局是分给了明妃管理。” 沈听宜弯眸,“看来,我想的不错。” 尚食局既是交给了明妃管理,那?账目上出了差错,可不就要找明妃来承担吗? 彼时,凤仪宫中,帝后二?人端坐于上首,沈媛熙也坐在下方,唯有唐文茵站着。 尚食局的几位女?官、女?史都跪在地上,垂首默默无言。 唐文茵蹲身,没有任何辩解,主动揽下了罪责:“陛下,都是妾身失察。” 皇后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头,对她的做法并不赞同。这一次,明显是有人针对她布的局。 她的目光从沈媛熙的面容上轻轻扫过。 “明妃,你?是有失察之责,不过你?到底是初次管理尚食局,本?宫以为?——” 见皇后打算轻轻放过唐文茵,沈媛熙顿时不乐意了,“殿下这话,难道妾身不是初次管理后宫吗?偏生明妃一人犯了这么大?的错。妾身以为?,明妃这是没尽心呢。妾身这段日子,整日整夜地翻看账簿。”她抚了抚自己的眼,望向闻褚,“陛下您瞧,妾身的眼底都发青了。” 她的皮肤白皙,虽然上了妆,却盖不住眼底那?一抹青色。 闻褚视线望了过来,微微颔首道:“宫务繁琐,爱妃辛苦了。” 沈媛熙羞赧一笑:“能为?陛下管理后宫,妾身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闻褚没再与她多说?,眉宇中带着威严,审视地看着唐文茵,唤她一声:“明妃。” 唐文茵被他的气势压得不敢抬头,只?听见了他的声音,感受到了他的语气里充斥着的浓浓失望:“早知如此,朕就不该听皇后的安排,让你?治理后宫。” “朕原想着你?是初次接触宫务,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出了事,朕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给你?机会将?功补过。” 他虽然在动怒,语气却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与她话家常:“明妃,你?自己说?,这一次,朕该如何处置你??” 态度温和得也不像是在诘问她,似乎真的不打算追究她的过失。 唐文茵茫然地抬起眼眸,“陛下,妾身不知。” 她有些分不清他的态度,也琢磨不透他的用意,索性什么都没想,本?能地看向他。 皇后张嘴,想要说?话:“陛下……” 闻褚抬手打断她,目光注视着唐文茵,“明妃,你?既然不知,那?朕来替你?决定。” 唐文茵迟疑地点头。 闻褚的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却掷地有声:“明妃唐氏,御下不严,致尚食局贪污,有失察之责,亦是无能。即日起,褫夺封号,禁足承乾宫。” 正文 第089章 变动 唐文茵跪到地上,磕头谢恩:“妾身遵旨。” 沈媛熙眉梢微动,觑了眼唐文茵,到底没?再说什么。 闻褚目光转向尚食局的女官和女史,色厉声寒:“各杖四十,移交宫正司。” 众人求饶,砰砰砰地磕着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沈媛熙看?着她们,神情没?有丝毫变动?,袖子下的手指却攥紧了一些。 唐文茵被人带出凤仪宫后,殿内忽然陷入了平静的状态。 在沈媛熙看?来?,其实闻褚对于唐文茵的惩罚并不算重,没?有降位,她仍是正二品妃位。只是对于后宫嫔妃们来?说,褫夺封号比降位还要?损人颜面,是莫大的耻辱。 帝王对嫔妃的赐号,象征着独一无二的尊荣。相同位分的嫔妃,有封号者比无封号者高半阶。 唐文茵被褫夺封号,这“明”字,便不再属于她,往后,她只是唐妃。 沈媛熙微微出神,冷不防听闻褚道:“朕记得,十月八日是爱妃的生辰。” 沈媛熙收回所有的思绪,眼含笑意地注视着闻褚,眼神里带着一丝憧憬,娇声道:“是,陛下好?记性,今年的十月八日正好?是妾身双十的生辰。” “爱妃管理后宫辛苦,又?是双十生辰,该大办一场才是。”闻褚笑了笑,“便在安福殿设宴吧。” 沈媛熙眼前一亮,忙起身道:“多谢陛下恩典。” 郑初韫神色微敛,近乎淡漠地看?着这一幕。 “皇后。”闻褚忽然唤她。 郑初韫微微侧过身子,鬓间的金凤展翅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也轻轻晃动?起来?,她双手交覆在腰间,恭声回应:“妾身在。” 闻褚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声音是惯常的温和:“宫务如今落到荣妃一人身上,恐怕荣妃会有些吃力,管理后宫本是皇后的职责,皇后如今身子调养得如何?” 郑初韫低了低头,认真道:“回陛下,太医说妾身还需静养一段日子,恐怕无法管理后宫,陛下恕罪。” 闻褚凝视着她,放轻声:“你的身子最?要?紧。” “只是如此,皇后以为后宫中谁能协理后宫?” 郑初韫抿起一丝微笑,抬眸道:“荣妃之下,还有贞妃、莲淑仪和两位婕妤。除了林婕妤身子孱弱不宜协理六宫外,贞妃、莲淑仪和胡婕妤,都是有能力的。” 闻褚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很?快做出决定?:“贞妃若是协理后宫,怕是顾不上二皇子,胡婕妤从前跟在皇后身边,朕瞧着是有能力的,便让她来?协助荣妃吧,至于莲淑仪——” 他顿一顿,“也让她跟着练一练手。” 总不好?越过莲淑仪,让胡婕妤协理后宫。 郑初韫脸上挂着笑意,“是,陛下的决定?极好?,妾身就先替莲淑仪和胡婕妤多谢陛下的恩典。” 闻褚招了招手,对着孟问槐下令:“去玉照宫和长春宫传朕的口谕,即日起,莲淑仪和胡婕妤协助荣妃管理宫务,安福殿的宴会,也一并交给她们筹办。” 孟问槐带着圣谕进了玉照宫和长春宫,不出半个时辰,消息便传遍了后宫的每个角落。 新人入宫在即,后宫却出了这样的变动?,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这个结果也在沈听宜的意料之中。 莲淑仪与?沈媛熙不睦,胡婕妤属于皇后一派,可以说这都是极好?制衡沈媛熙的人选。 如是到了九月十八,八位新人入宫。 沈听宜打?着扇子,看?着面前向她请安的徐梓英。 “妾身徐氏给昭嫔请安,愿昭嫔吉祥安康。” “往后都是同宫的姐妹,无须多礼,今日劳累,快坐下休息吧。” 沈听宜笑吟吟地让宫女给她端来?一张椅子,“我这里没?什么好?茶招待选侍,这是莲淑仪赏的桂花茶,尝尝吧。” “多谢昭嫔。” 见徐梓英毫不犹豫地将桂花茶饮尽,沈听宜不由道:“徐选侍,这可是宫里,有些时候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她意有所指,也有提点之意,徐梓英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若是在旁人那儿,妾身自然是会小心些,只是在昭阳宫,妾身还要?提防您不成?” 她忽然站起来?,福了福身,“昭嫔大恩,妾身谨记于心。” 沈听宜唇边带着笑意,朝她抬一抬手,“我何时与?你有过恩?徐选侍,你能入昭阳宫,是荣妃娘娘的意思,若是要?谢,明日去好?好?谢一谢荣妃娘娘吧。” 徐梓英微微侧脸,余光观察着她的神情,却见她冲自己从容一笑,她猛然回过味来?,身子愈低,“是妾身失言了,多谢昭嫔提醒。” “妾身告退。” 沈听宜一言不发?地目送她离去,将扇子搁到桌子上,唤来?陈言慎:“将准备好?的贺礼都送过去吧。” 知月吩咐宫女将桂花茶收拾下去,神情不免有些焦急,“陛下这几日都不曾入后宫,今日是新人入宫的第一天,也不知陛下会召谁侍寝。主子,您觉得是裴贵人还是白贵人?或者是王常在?” 沈听宜淡淡道:“或许,谁都不是呢?” 知月一阵惊讶,又?释然了:“也是,陛下的心思,哪是奴婢能猜到的?”她笑一笑,“说不准,陛下今日会来?昭阳宫看?主子呢。” 她只是随口一说,沈听宜也将这句话?放在心上。没?成想,晚膳堪堪用完,刘义忠便带着旨意来?了德馨阁:“昭嫔主子,陛下请您去乾坤殿呢。” 沈听宜微惊,面上晕起一抹红晕,如漂浮在空中的一朵云彩。 她颔首一笑:“劳烦刘总管告知,我知晓了。” 刚入宫的嫔妃和各宫的主子们也都在翘首以盼,猜测着陛下会叫何人侍寝。 白贵人刚好?从衍庆宫出来?,准备去御花园散一散步。身边的宫女忽然欣喜地道:“主子,那是乾坤殿的刘总管。看?来?,陛下今日要?召人侍寝。” 他从远处走来?,似乎是朝着衍庆宫的方向而来?。 白贵人脚步顿住,理了理鬓间的碎发?,静静等?着他上来?请安。 刘义忠看?到她,果然过来?打?了个千儿:“奴才见过白贵人。” 白贵人捏了捏手中的帕子,矜持地颔首:“刘总管。” 她没?有让路的意思,以为刘义忠是为了她而来?,谁知刘义忠只是跟她打?了个招呼。 “奴才还要?去传陛下口谕,就先行告退了。”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往昭阳宫走去。 她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一僵。 宫女吃了一惊:“主子,怎么会是昭阳宫?” “陛下难道是召徐选侍去侍寝?” 白贵人眉眼微垂,顿时失去了散步的兴致,转身回了衍庆宫。 昭阳宫除了徐选侍,还有昭嫔,比起徐选侍,昭嫔的机会明显更大。 果不其然,一柱香后,她看?到了坐在步辇上的昭嫔。 隔着一段距离,她并不能看?清昭嫔的模样。 她便叫来?宫女,询问道:“对于昭嫔,你了解多少?” 宫女默了一瞬,道:“昭嫔是荣妃娘娘的妹妹,今年四月礼聘入宫,初封便是昭嫔,入住昭阳宫。” 她打?断宫女的话?:“这些我都知道。” 宫女会意地道:“昭嫔入宫后并不得宠,直到今年六月底,庆嫔有孕以后,她才开始得宠。” “昭嫔姿容妍丽,在宫里数一数二,听闻脾性甚是温和。只是奴婢还听闻,德馨阁上下事宜都是由掌事宫女在管理,昭嫔从不过问。昭嫔进宫以来?,也一直是以荣妃马首是瞻。” 白贵人蹙了蹙眉,“昭嫔如今年岁多少?” 宫女道:“不过及笄之年。” 白贵人眸色一凝,不禁疑问:“昭嫔为何会被陛下礼聘入宫?以她的年纪,参加今年的采选不是刚好?吗?” 这并非是秘闻,宫女当初在尚仪局,听到过一些原因,便轻声解释:“当初荣妃娘娘卧病在床,昭嫔奉旨进宫侍疾,却不想,入了陛下的眼。” 她点到为止。 白贵人恍然:“竟是这个原因。” “也就是说,若非庆嫔有孕,若非依附于荣妃娘娘,昭嫔不会有机会得宠。” 宫女怔一怔,想说昭嫔得宠,并不完全是因为时机正好?。然而这些话?,她还来?不及说出口,就见白贵人摆摆手道:“罢了,你先下去吧,我要?休息了。” 宫女无奈地弯腰退下。 …… “妾身给陛下请安。” 还不等?沈听宜蹲下身,闻褚就牵住了她的胳膊,“不必多礼,过来?看?看?。” 沈听宜弯了弯唇,“陛下要?给妾身看?什么?” “手这么凉?”闻褚碰到她的手,不禁扬眉,“暑气还未消散,今日也无风,你坐着步辇,莫不是觉得冷?” 沈听宜摇摇头,“妾身不觉得冷,只是手有些凉罢了。” 闻褚听罢,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往殿内的桌案前走去。他的掌心温热,这样握住她,倒像是在给她暖手。 桌案前摆着几幅画像,画中人都不算陌生。 沈听宜不解:“陛下怎么给妾身看?淑女们的画像?” “采选入宫的嫔妃皆有画像。”闻褚牵着她坐下,“你是礼聘入宫,朕先前并未让人给你画像。” 沈听宜点头,“是,妾身没?有画像。” 闻褚注视着他,眼中似乎含着情意:“后宫嫔妃,都有自己的画像,独独缺了你。” 沈听宜顿时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脸色迅速蹿红,“陛下是要?让画师给妾身画一幅吗?” 闻褚摩挲着她的手指,一时没?有说话?,身子却向她倾来?,伸手将她脸颊一侧的碎发?抚到耳后。 沈听宜眼睫微颤,羞赧地不敢与?他对视。 好?半晌,才听他道:“宫廷画师的技艺虽好?,却毫无新意,朕以为,他们都画不出昭嫔的神韵。” 他含着笑意,声如玉石般清润:“朕想为你画一幅。” 正文 第090章 破例 沈听宜一愣,下意识地抬头?,再度与他视线交汇。 她直愣愣地看着他,喃喃发问:“陛下,您怎能为妾身画像呢?” 闻褚轻笑:“怎么不能?” 他看着沈听宜,揶揄道:“昭嫔不会是要对朕说,这不合规矩吧? 沈听宜被猜中了心思?一般,目光闪躲。 闻褚看着她的神情,慢慢道:“还是说,昭嫔觉得朕画不好你?” 沈听宜这才展颜笑起来:“妾身自然相信陛下。” 闻褚怔了一瞬,手指微松。 沈听宜趁着机会抽出手,往榻上一坐,盈盈笑道:“陛下既然要给妾身画像,总不能让妾身站几个?时辰吧?妾身斗胆,请陛下允许妾身坐在这里。” 闻褚掩唇咳了一声,点头?道:“自然,昭嫔坐着就行?。” 他又往外唤来刘义忠和今微:“刘义忠,去给昭嫔准备一些茶点,今微,给朕研墨。” 两人齐齐应声:“是。” 闻褚走到桌案前,铺展开一张空白的画卷,用狼毫蘸了墨水,开始作画。 沈听宜撑着下颌,认真?地看着闻褚,嗓音轻柔:“陛下都不看妾身一眼,就能将妾身画出来吗?” 闻褚掀眼看她,“朕与?你相处这么久,难道还画不出你的模样?” 沈听宜嘟囔一声:“妾身在陛下身边哪有很长时间?” 闻褚笑一笑,“时日虽不长,昭嫔的模样却如烙印一般刻进了朕的脑子里,朕便是想忘,也忘不了。” 见他说着好听的话哄着她,沈听宜不禁弯眸轻笑,“妾身相信陛下不会诓骗妾身。” 今微一直低垂着目光,听到这里还是没忍住往沈听宜身上瞥了一眼,却见她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帝王。 她的心不由地一沉。 过了半晌,沈听宜忽然疑问:“陛下今日怎么让今微姑姑来研墨了?” 她这样问也是事出有因?,毕竟,从前都是孟问槐或是刘义忠在旁侍奉的。 闻褚顿一顿,只?道:“今微心细。” 沈听宜不大满意他的说辞,转眸看向今微,含笑问:“今微姑姑,听闻你会按摩,我?可否向你讨教讨教?” 今微停下手中动作,犹豫了一下,方才笑着道:“回?昭嫔主子,奴才从前略学过一些手艺罢了,上不了台面?的。” 沈听宜叹息一声,失落地望向闻褚,求他做主:“陛下,您替妾身向今微姑姑说一说情吧,妾身真?的想学。” 闻褚专注于作画,须臾,淡淡地开口:“你学这个?做什?么?” 沈听宜没接话,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闻褚后知后觉明白了她的意图,不由地摇头?,开口却是妥协的话:“罢了,今微,既然你昭嫔主子想学,这几日得了空,你便去教教她吧。” 今微躬身,“是,奴婢遵旨。” 沈听宜目的达成,微微垂眸,刹那间敛去眼中闪过的情绪,才重新目不转睛地盯着闻褚。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等闻褚画了一半,抬头?看过来时,沈听宜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揉了揉酸涩的手腕,走到她的身前,俯视着她。 这一幕,倒让他回?忆起了那日晚上,她也同今日这样,躺在榻上。 只?是那时她是装睡,他甚至怀疑她是蓄意勾引他。 闻褚想到这里,无声地扬起唇角。 今微轻声:“陛下?” 闻褚的右手从她臂下穿过,环住她的腰身,将她轻松地抱入怀中。他往寝殿的方向走去,吩咐一句:“去打一盆水来。” 等今微带着两个?小宫女走进寝殿时,沈听宜已经躺在龙床上了。 “给昭嫔换一身亵衣,擦一擦身子。”闻褚说完,走向了屏风后面?。 今微目不斜视,为沈听宜换了一身亵衣,又为她擦了擦脸。 睡梦中的沈听宜嘤咛了一声,蹙着眉的同时竟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 今微动作一停。 “好了么?” 身后传来闻褚的声音,今微赶忙轻轻地将她的手拨开。 “回?陛下,已经好了。” 闻褚淡淡“嗯”了一声,道:“下去吧。” “是。” 今微于是躬身退出殿内。 …… 第二日,沈听宜早早地醒来,见闻褚还在熟睡,她凝神想了一会,往他怀里钻了钻。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妾身会让您如愿。”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闻褚静静等了片刻,再听不见她的声音,唯有浅浅的呼吸声传入耳畔。 他知晓她一向聪慧,十分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是,她还是选择了信任他。 闻褚闭着眼,心绪不宁。 对?于高门世家的女子来说,家族荣华总会高于世间的一切——婚姻和子嗣都是筹码,为了家族,她们甘愿付出一生、付出一切。 说实话,他不相信任何一个?人会抛弃家族选择帝王。 世人总说,帝王薄情寡义,可他眼中的女子何尝不是如此呢? 身为女子,尤其是后宫嫔妃,她们所倚仗的是家族势力,心里想要的,也不是帝王真?情,争宠,从来都是为了自己的家族。 她们的荣与?辱都只?在帝王一念之间,故而,没有人会奢求帝王的真?心和真?情,更不会为了帝王背叛自己的家族。 唯有她。 念及此,闻褚不由地动了动胳膊,将她搂紧。 沈听宜措不及防,不由地一颤,恍然唤他:“陛下醒了?” “嗯,醒了。” 沈听宜眼眸闪了闪,确定他听到了自己的话,又往他的胸膛里蹭了蹭。 “陛下,昨日可是新人入宫的第一天,按理来说,陛下该召新人侍寝的。” 闻褚闭着眼,淡淡道:“朕又没让你侍寝。” 沈听宜哼了哼,得寸进尺:“可是妾身却在乾坤殿留宿了,今日请安,她们怕是要将妾身吃了。” 看着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闻褚轻轻一笑,不在乎地道:“那就别?去请安了。” “陛下当妾身在说笑?” 沈听宜从被子里抬起头?,语气认真?:“新人入宫第一次请安,妾身怎能不去看看?” 她又皱起眉,“妾身若是不去,岂不是要被她们指责妾身不敬皇后。” 闻褚抚平了她眉间的皱痕,漫不经心地道:“谁敢指责你?” 沈听宜于是掰着手指头?,一一道来:“皇后殿下、荣妃娘娘、贞妃娘娘、淑仪娘娘……” 闻褚一把握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那还是去吧。” 又道:“在乾坤殿用完早膳,再坐步辇去凤仪宫请安。” 沈听宜心头?微动,面?上却“啊”了一声,惊诧道:“坐步辇?” “可步辇不是婕妤才能坐的吗?” 闻褚笑着道:“朕为你破一次例又如何?” 沈听宜嘴唇嗫嚅了几下,闻褚见她有些无措和慌张,不由安抚:“你身子弱,安心坐着就是,不妨事,朕会让今微送你去的。” 沈听宜眼眶微热,哽咽了下,闷声应下:“妾身多谢陛下恩典。” …… 闻褚去上朝后,沈听宜也在今微的侍奉下梳洗装扮。 衣裳和首饰是今微准备的,沈听宜端详过后,没发现一件逾制。 沈听宜不由夸赞:“今微姑姑果?然如陛下所说,心细如发。” 今微莞尔一笑:“多谢昭嫔赞赏,这不过是奴婢的份内职责。” 沈听宜看着她,不由笑出了声。 今微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沈听宜解释:“今微姑姑,旁人都说您严肃正经,我?却觉得你格外和气,格外亲切呢。” 今微眼波柔软,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沈听宜盯着她脸颊上的小梨涡,唇角倏尔一弯。 今微为她梳妆完毕,轻声道:“陛下吩咐御膳房给您煨了一碗冰糖燕窝粥,您用过之后再去请安也不迟。” 沈听宜没有推辞,吃了个?半饱后,便在今微的陪同下乘坐着步辇到了凤仪宫。 其实这个?时辰也不算晚,只?是今日日子特殊,所以她到的时候,凤仪宫门前已经聚集了一大部分嫔妃。 众多的目光看过来,沈听宜却淡定自若地扶着今微的手从步辇上走下来。 许贵嫔的目光从今微身上掠过后,打量着她,明知故问:“昭嫔这是从乾坤殿来的?” 沈听宜向她福身后,红着脸称是。 许贵嫔掩唇笑道:“陛下到底是心疼你的。” 沈听宜知道她是误会了,却也没作出解释。 周围等候的八位新人也都来给她请安,目光中夹杂着艳羡和嫉妒,沈听宜只?是含着笑,装作没看到。 等进入殿内给皇后请完安,依次落座后,郑初韫端坐于凤椅上,笑道:“陛下登基后的第一次采选已经结束,共有八位淑女册封入宫。既已入宫,本宫希望诸位往后都能尽心侍奉陛下,早日为陛下延绵子嗣。” 以白贵人和裴贵人为首,众新人齐齐跪拜:“是,妾身谨遵皇后殿下懿旨。” 郑初韫抬一抬手,“初次请安,都坐下吧。” 头?一次,凤仪宫坐满了人。 郑初韫话落,自有宫人端来凳子,奉上香茶。 郑初韫看着她们坐下,语气极其和煦:“这是今年进贡的新茶,本宫一直珍藏着,诸位且尝一尝。” 新人中,裴贵人领先道谢:“妾身多谢殿下赏赐。” 胡婕妤笑微微道:“殿下果?然是偏疼新来的妹妹们,甫一入宫,便上了新茶。” 郑初韫忍俊不禁:“胡婕妤若喜欢这茶,本宫等会让你带一些回?去。” 恪容华也道:“殿下,妾身也想尝一尝。” 郑初韫无奈地摇摇头?,“罢了,这新茶,本宫就都给你们分一些吧。” 殿内的气氛一时间还算融洽,新人们见着这一幕,纷纷吐了一口气。 这时,靠在椅子上的沈媛熙忽然用帕子掩着唇角,似哀叹似惋惜:“可惜庆嫔有孕在身,不能饮茶,要辜负皇后的好意了。” 正文 第91章 这话一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沈听宜却看向了对面的庆嫔。 因着沈媛熙招仇恨的话,她?的脸色稍稍有些苍白。 莲淑仪开口,似乎是替庆嫔解围:“荣妃娘娘,这茶叶能久存,等明年庆嫔诞下了皇嗣,难道不能品尝吗?” 许贵嫔压了压嘴角笑?意,觑着庆嫔,嘲讽意味十足:“可到了明年,便是陈茶了,庆嫔哪里还会喜欢?” 前两日,庆嫔以自?己有孕在身、衣裳小了、旧了为由,在尚服局抢走了许贵嫔喜欢的两匹料子。 因?为她?有孕在身,许贵嫔不好与她?计较,但不代表许贵嫔没将这件事记在心上。 这不,找到了机会就开始针对庆嫔。 众新人不知这话是何意,因?此听得云里雾里。 恪容华也笑?着道:“荣妃娘娘,妾身以为,比起茶,庆嫔当更喜欢酒。” 她?说着,直直看向沈听宜,“昭嫔,你说是不是?” 她?指的是上次在蓬莱岛上庆嫔为难她?一事。 沈听宜微微一笑?,摇头道:“妾身入宫时间?短,不知庆嫔喜好。” 这话说的有意思,言外之意,就是与庆嫔不熟。 恪容华眉头微动,意味深长地收回了视线。 许贵嫔侧过身,浅笑?道:“昭嫔不知,我却是知晓的,不说旁的,单说从前时,庆嫔哪里敢不知会我一声就将我的东西拿走?只是如今怀了身孕,人便金贵起来了。” 两位都是生育过的人,位分?又比庆嫔高,见不惯庆嫔,许多话轻易就能说出口。 可余下的人不一样,她?们要么没有生育过,要么没有庆嫔位分?高,因?此,都没有张口。 见庆嫔被说得一声不吭,郑初韫开始打圆场:“庆嫔有孕在身,仔细一些是应当的。年年都有进贡而来的新茶,何必急于一时呢?尚服局的料子既然给了庆嫔,许贵嫔,回头本宫就让人补给你。” 许贵嫔不依不挠,急道:“殿下,这可不是两匹料子的事,庆嫔怀着孕是不假,可那原是妾身的东西,她?招呼都不打一声便拿走了,岂非失礼?” “妾身当初怀孕,也没像她?这样不知尊卑。” 她?又拉上恪容华问:“是不是?” 恪容华想一想,皱眉道:“宫规森严,规矩分?明,便是有孕在身,妾身们也不敢这样侍宠生娇,唯恐折了皇嗣的福分?。殿下宽厚,以皇嗣为重,妾身自?然无话可说,可庆嫔此举,难免叫人误会。” 两人一唱一和,向皇后?表明自?己的态度。 沈媛熙悠然自?得地品着手中的香茗,仿佛挑起矛盾的不是她?。 新妃们个个像锯了嘴的葫芦,默不作声地听着。 被许贵嫔拂了面子,郑初韫面色仍是沉静无波,只是语气稍重:“庆嫔,你如何说?” 庆嫔起身,垂首道:“殿下,妾身、妾身不知那料子是许贵嫔看上的,尚服局的人将那料子给了妾身,妾身也就收下了。” 许贵嫔立即冷笑?:“庆嫔的意思是,尚服局的女史失职?” 沈媛熙闻言放下了茶盏,语气轻飘飘的:“庆嫔是觉得本宫掌管不善吗?” 尚食局归她?掌管。 “妾身并无此意。” 庆嫔还算稳得住,慢慢解释:“只是,妾身身边的宫女去取料子时,也询问过,女史言语间?并未提起许贵嫔。若非如此,妾身的宫女怎敢拿走?” 她?语气还算恭敬,神色却有些散漫。 许贵嫔脸色一沉,“难道我还冤枉了你不成?” 庆嫔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妾身只是实话实说,并无他意,贵嫔莫要误会。” 眼见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场面一度剑拔弩张,沈听宜缓缓道:“妾身记得,嫔级的料子与贵嫔的不一样。” 她?的眼中有些疑惑,“贵嫔看中的料子,尚服局怎会轻易转手庆嫔呢?” 许贵嫔眼睛瞬间?亮起来,看向郑初韫道:“是了,昭嫔这话倒是点醒我了。殿下,您大可去查一查,那料子是否为贵嫔所用。” 若只是一匹料子,大可不必这样麻烦,可许贵嫔句句都是规矩,又是当着众新人的面,郑初韫自?然不能行事偏颇,任由事情发展下去。 她?看向庆嫔,询问一句:“庆嫔,你可看了那料子?” 庆嫔却嗫嚅着,答不上话。 郑初韫心里也有了底。 她?眉目间?带着寡淡的笑?,目光环视众人后?,凛然道:“庆嫔以下犯上,闭门思过半个月,罚抄宫规十遍。” 庆嫔身子猛然一颤。 这责罚若放在平时,是有些重了的。但皇后?要在新人面前树立威严,其他嫔妃也没有求情的意思,庆嫔自?知无法反抗,只好俯身道:“妾身遵旨。” 郑初韫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安抚许贵嫔,沈媛熙忽然提起了薛琅月:“怎么今日不见贞妃?” 郑初韫道:“贞妃要照顾二?皇子,本宫已经免了她?的请安。” 沈媛熙不由地挑眉,语气不善:“皇后?的意思是,贞妃往后?都不用来凤仪宫请安了?” 郑初韫一笑?:“荣妃放心,本宫只是免了她?一个月的请安,下个月是你的生辰,贞妃自?然是要到场的。” 说到这里,郑初韫嘴角笑?意更浓,望着众人,声调略高:“十月初八是荣妃的生辰,陛下的意思是要在安福殿举办宴会,诸位回去以后?可要好好准备。” 众人起身称“是”。 沈媛熙却低眸,抚摸着自?己的蔻丹,悠悠地道:“皇后?今年的千秋宴也是在安福殿举办的,可惜,却出了事,也不知妾身的这个生辰宴,能否过的安稳。” 她?淡淡睨了眼莲淑仪和胡婕妤,“这件事可就需要你们来操心了,本宫可不希望,宴会上再生一些事端。” 莲淑仪没应,胡婕妤却笑?一笑?,道:“妾等也是第?一次筹办宴会,难免会有疏漏,荣妃娘娘若是不放心,不如与陛下说一说,换一个人来?” 沈媛熙眉头一横,哼了哼声:“陛下将此事交由你们,又让你们协助本宫管理?后?宫,你们若是连筹办宴会这等事都办不好,不如趁早让位算了!” 莲淑仪不甘示弱:“荣妃娘娘既然也说是陛下的意思,那娘娘若是不满意,大可找陛下说理?去,现在与妾等说什么?” 她?的语气也重了些:“娘娘觉得谁有能力?让您满意,不妨说来给妾等听一听。” 郑初韫淡漠地看着这一幕,并不阻止。 沈媛熙微眯眼,面露不悦,还未说话,便听许贵嫔道:“妾身相信,两位娘娘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定然将宴会办得漂漂亮亮。” 沈听宜也开了口,声音柔和:“两位娘娘当与荣妃娘娘同心协力?,管理?好后?宫才?是,何必说一些戳心窝子的话?荣妃娘娘方才?只是关心两位娘娘,吐露了一些担忧罢了,两位娘娘切莫误会。” 她?停一停,话锋一转:“新妃妹妹们刚入宫呢,娘娘们这样,岂不是闹了笑?话?” 莲淑仪倒是很给面子,缓了缓神情,起身道:“若是如昭嫔所说,倒是妾身误会荣妃娘娘了,妾身向您赔个不是。” 胡婕妤也道:“请荣妃娘娘放心,这次的宴会,妾身自?当尽力?而为。” 沈媛熙沉着脸,看着她?们,却一个字也没说。 莲淑仪朝沈听宜看过来,点了点头,沈听宜也冲她?一笑?。 郑初韫将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目光游移在莲淑仪和沈听宜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许贵嫔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小声问道:“昭嫔,你和莲淑仪怎么回事?” 沈听宜瞟了眼胡婕妤,这才?悄声解释:“妾身与莲淑仪,冰释前嫌了。” 许贵嫔不由咋舌:“可是莲淑仪不是和荣妃娘娘——”有怨吗? 她?吞了吞口水,换了个说法:“荣妃娘娘也知晓此事吗?” 沈听宜弯了弯眉眼,冁然一笑?:“这几日,我日日都去玉照宫,贵嫔竟不知吗?” 宫中嫔妃应当都得到了消息。 许贵嫔自?然不例外,只是她?没敢相信,因?此定定地看着她?,神色难掩诧异,“昭嫔,你……” 她?压低了声音:“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沈听宜怔一怔,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虽然她?误会了,但是—— 她?心神一动,掩唇轻声:“若有需要,妾身定当告知贵嫔。” 许贵嫔点点头。 新妃们的初次请安很快落下了帷幕。 过程虽有曲折,但到底没让新人沾染分?毫,她?们之中不免有人觉得失望。 谁知,她?们刚刚走出凤仪宫,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动静。 许贵嫔等庆嫔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故意扬声道:“庆嫔,不是你的东西,何必强求呢?那料子,你暂时用不上,待会儿别?忘了叫人送来景阳宫。” 庆嫔咬着牙:“贵嫔放心,等妾身回宫,便叫人给你送去,不会耽误时辰的。” 许贵嫔继续冷嘲热讽:“庆嫔,你也莫要觉得是我小气。若是旁的东西你想要了,便同我说一声,我必定拱手相让,毕竟你如今可是金贵之人。可,坏了规矩就不好了。” 恪容华也在旁附和:“庆嫔,你我都是四?品,你若喜欢我的料子,便一并取了去,这不算逾矩。” 庆嫔白着脸,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许贵嫔“哎呀”了一声,抚着胸口道:“庆嫔是不是昨日没睡好?这脸色实在不大好看,可要我替你去请太医瞧一瞧?” “不劳烦贵嫔了。” 庆嫔抚着微微凸起的肚子,强撑着脸色:“近来腹中皇嗣有些闹腾,妾身乏的很,就先行告退了。” 胡婕妤拦住她?,好心道:“庆嫔,你坐本宫的步辇回去吧。” 庆嫔并不领情:“不必了,多谢婕妤娘娘好意。” 她?说完,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走远。 胡婕妤笑?容不改,扫了一眼今日请安并没有多少存在感的新妃们后?,走向莲淑仪,“淑仪娘娘,妾身可否与您同行?” 莲淑仪等会要与她?商议筹办宴会一事,点头应下后?,又想到了什么,突然看向沈听宜,笑?问:“昭嫔今日可有空来玉照宫?” 沈听宜眼波盈盈,俯身道:“淑仪娘娘好意,妾身本不该拒绝,只是,妾身还未用早膳。宫务繁忙,妾身今日就不打扰娘娘处理?宫务了。” 莲淑仪颔首:“无妨,昭嫔下次得空过来就是了。” 沈听宜抿唇一笑?:“是,妾身明白。” 莲淑仪和胡婕妤相继离开,沈听宜从几位新妃中找到徐梓英,和婉道:“徐选侍,快随我回昭阳宫吧。用过膳,还要去长乐宫拜见荣妃娘娘呢。” 几位新妃听完,不无羡慕——搭上了昭嫔,就等于攀上了荣妃。 荣妃,不仅家?世高,有权又有宠。 可以说是如今的后?宫第?一人。 目送沈听宜和徐梓英离开,虞御女小声道:“徐选侍真是好运气,竟分?到了昭阳宫。” 不像她?,被分?到了恪容华的翠微宫。 云意愤愤不平道:“是啊,都是良家?子出身,王常在就罢了,徐选侍凭什么比我们高了一阶?” 唯有姜瑢,横了一眼众人,嗤道:“昭嫔罢了,没了荣妃,她?算什么?” 正文 第92章 从位分定下?来?那日?起,姜瑢就一直不服气:凭什么沈听宜一入宫就是昭嫔,而她?,连个贵人都不是。 本?以?为有表姐在,入宫以?后,她可以肆意一些。谁知,表姐竟被?褫夺封号,还禁了足。 都是荣妃的错! 她心里怨恨荣妃,却更加厌恶昭嫔。 云意觑着她?,叹惋道:“姜良人,可?是荣妃娘娘愿意护着昭嫔,不论如何,昭嫔都是我们得罪不起的。” 姜瑢瞪了她?一眼,“得罪不起?我的表姐也是妃位,并不比荣妃矮一截。当初若非徐氏,表姐怎会被?责罚?” 若非徐氏以?自缢自证清白,惺惺作态,故作清高,表姐怎么会失去宫权,她?又怎么只会是良人?而这个贱人,还踩着她?封了选侍。着实可?恶! 姜瑢并不遮掩自己的情绪,冷冷一笑:“宫里人还说昭嫔颇得圣宠。我看,不见得。细细算来?,这昭嫔入宫都快半年了,若是得宠,怎么还是嫔位?” 她?这样说,显然不知道在后宫中晋位有多难:许贵嫔和?恪容华若非诞下?皇嗣,只怕现在也只是嫔位呢。 但几位御女却隐隐相信了这句话。 因为在她?们的认知里,得宠便会晋位。 云意眼波流转,朝四周看了看,小声?提醒:“姜良人,圣意不可?揣度。” 姜瑢昂着头,神态骄矜,“昨日?我们入宫,谁知道昭嫔使了什么手段,竟让陛下?将她?召去了乾坤殿。一次便罢了,难道今夜陛下?还会不管我们这些?新人,继续召见昭嫔吗?” 云意忙笑着恭维:“良人说的是,陛下?万万不会忽略了我们。” 可?心里却在想,即便不是昭嫔,也会是两位贵人之一,再不济,也是王常在,怎么会轮到她?呢? * 沈听宜和?徐梓英到了长乐宫。 沈媛熙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个簿子,立在一旁侍奉笔墨的,却不是绯袖,而是裴贵人。 沈听宜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笑着看向沈媛熙,指着徐梓英道:“娘娘,妾身带着徐选侍来?给您请安。” 徐梓英也上道,立即跪下?:“妾身给荣妃娘娘请安,娘娘千岁。” 这话可?是说到了沈媛熙的心坎儿上。 她?放下?簿子,抬一抬手,“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 徐梓英缓缓抬头,却守着规矩没有直视她?。 能选入后宫的,姿色定然不会差,虽比不得王常在的娇俏,眉眼却是清秀、婉约。 沈媛熙看了两眼,道:“起来?吧。” 算是接受了她?的投诚。 沈听宜坐下?后,装作不经意地问:“娘娘,裴贵人怎么在这儿?” 沈媛熙睨了眼裴惊澜,淡淡道:“听闻裴贵人在家?中便协助母亲掌管中馈,本?宫让她?在这儿,也是想考较考较她?。” 沈听宜微微垂下?长睫,语气艳羡:“娘娘心善,这样看重?裴贵人,连妾身都不及。” “你从前没学过?,若是急着上手——” 沈听宜忙打断沈媛熙的话:“娘娘,妾身才不想管理这些?事情呢。” 怕她?不信,她?急得连连摆手,“妾身连德馨阁的事务都管不好,全交给了掌事宫女负责,哪里看的明白宫务?” 沈媛熙眉头微松,诧异道:“德馨阁到底是你的寝殿,你连那些?宫人都不管,日?后怎能帮衬本?宫?” 她?言语间?是担忧,亦是试探。 沈听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娘娘,妾身不耐看那些?,若是让妾身管理事务,还不若去抄经念佛来?的痛快呢。” 沈媛熙审视地看着她?,沉声?道:“你连自己宫里的事务都放手不管,让底下?的人如何信服你?她?们跟着的主子是你,而非掌事宫女。” 沈听宜低眸,怯怯道:“娘娘说的是,妾身明白了。” “可?如今汝絮受了伤,在静养,妾身只有掌事宫女可?以?用。” 至于知月,她?不提,沈媛熙也没将一个婢女记在心上。 “本?宫记得,你的掌事宫女出自尚宫局。” “是,娘娘好记性?。” 沈媛熙微微沉吟:“青鸢虽说出自尚宫局,却待本?宫忠心耿耿,不若本?宫将她?调给你用几日??” 沈听宜大惊:“这如何使得?娘娘,青鸢现在是您的一等宫女。” 以?她?的位分,哪里配得上? 沈听宜有理有据:“娘娘如今处理宫务,本?就疲乏,身边若是少了得力的宫女,岂不更是劳累?望娘娘三思。” 沈媛熙蹙起眉,想不出好主意。这时,徐梓英忽然轻轻道:“荣妃娘娘,妾身以?为,从长乐宫出去的宫女,不论是何人,都足有震慑力。” 沈听宜合掌一笑,“徐选侍说的极是,娘娘随意从长乐宫找一个宫女给妾身镇一镇场子,有娘娘的威严在,妾身必定能事半功倍。” “妾身虽不善管理事务,却也是正经主子,底下?的宫人便是不服,也不敢违逆妾身,妾身别无他?求,只要她?们不生事,安分守己,忠不忠心于我倒是不重?要。” 一直沉默的裴惊澜却开口道:“昭嫔,妾身以?为您这样想,却是有些?不恰当。对于主子来?说,宫人的忠心才是最要紧的。” 沈听宜笑一笑,“或许对裴贵人来?说,宫人的忠心最要紧,可?对我来?说,知心才是。身边有个知心妥帖的宫女,比什么都好。” “就如娘娘和?绯袖,妾身和?汝絮。娘娘,您说是不是?” 沈媛熙打量着沈听宜的神色,语气平淡:“对本?宫来?说,有用才是最要紧。” 说着,她?朝外唤来?周长进:“将长乐宫的宫女都叫来?。” 按照规矩,妃位配十二名宫女。因此,除了绯袖和?青鸢,还有十位可?以?挑。 衣色各异的十位宫女分成两排走进来?,恭顺地请安后,都低下?头。 沈听宜看花了眼,含羞道:“娘娘宫里的,都是极好的,妾身不知如何选。” 周长进觑着沈媛熙的脸色,躬身道:“娘娘,这是在打扫院子的宫女,名唤浮云,也是出自尚宫局。” “说起来?,昭嫔先前还见过?她?。” 沈听宜看向那人的面容,似乎有些?印象,“妾身记得,娘娘让她?来?照顾过?我。” 沈媛熙道:“偏殿里生事,让你受惊,本?宫本?该要将她?杖毙的。” 但还没等她?下?令,沈听宜就去求见了闻褚,还将闻褚引了过?来?。于是,她?便一直没发作浮云。 但这件事一直在她?心里,抹不平。故而,她?对浮云实在是不喜。 “一个扫地的宫女,上不了什么台面,哪里镇得住什么场子?” 沈媛熙挥挥手,“换一个吧。” 沈听宜看着身子发颤的浮云,抿了抿唇,不忍心地道:“娘娘,便是她?吧。妾身未入宫前,她?到底伺候过?妾身,也算是与妾身有缘分。” 沈媛熙皱眉不语。 周长进却乐呵呵地道:“娘娘,奴才也觉得昭嫔说的是,浮云虽是扫地宫女,却也是长乐宫出去的,旁人怎敢看轻?” 沈听宜不留痕迹地瞥了眼周长进,袖子下?的手指微微弯曲。 沈媛熙这才不耐烦地道:“罢了罢了,你既然选中了她?,本?宫就将她?送给你了,日?后,你就是她?的主子。” 沈听宜起身道谢:“多谢娘娘恩典。” 浮云也跪下?来?谢恩。 …… 走出长乐宫,浮云立即道:“奴婢浮云,给主子请安。” 沈听宜将她?扶起,笑吟吟道:“你既来?了我这里,也不好再当一个打扫的宫女,便升为二等宫女吧。” 浮云感激之情无以?言表,眼中含泪,“主子大恩,奴婢必当全心全意侍奉主子,。” 是昭嫔解救了她?。 若是再来?晚一点,她?恐怕撑不下?去了。 浮云默默地想着,并没有发现沈听宜眼中闪过?的笑意。 浮云,你还活着,真?好。 沈听宜和?徐梓英一走,沈媛熙看着裴惊澜,也没了磨人的兴致,将人打发下?去后,揉了揉眉心。 周长进跪在地上,替她?捏了捏腿,“娘娘,浮云一走,您就再无顾虑了。” 沈媛熙掀眼看他?,朱唇微微上扬:“本?宫再是不喜她?,也不能让她?死在长乐宫。” 周长进赞同道:“娘娘说的是,浮云如今去了昭嫔身边,若是不慎丢了性?命,旁人也不会想到是娘娘出的手。” “她?既要,本?宫给就是了,至于后果如何,她?该自己承担。” 沈媛熙细眉紧拧,盯着身上的襦裙,忽地冷笑一声?:“陛下?昨日?召她?侍寝,已经打了所有新人的脸,这样的恩宠,若再没有本?宫庇护,她?能活下?来??本?宫这样,也是为了她?好。” 她?想要沈听宜争宠,想要她?得宠,最好再诞下?皇嗣,但她?却见不得陛下?为她?破例,真?的为她?上了心。 “她?这几日?去玉照宫比来?长乐宫还要勤快,你可?查出什么来?了?” 周长进忙道:“回娘娘,奴才一直让人盯着昭阳宫,昭嫔去玉照宫,都是莲淑仪相邀,除了莲淑仪,还有胡婕妤。昭嫔去玉照宫,一待便是一下?午,却不知是在里头做什么。” “莲淑仪打的什么幌子,本?宫心里一清二楚。”沈媛熙眼底凝起一片晦暗,“她?以?为拉拢了昭嫔,便在打本?宫的脸面吗?” “周长进。” “奴才在。” 沈媛熙扬起下?巴,面上浮起几分笑容,“继续盯着玉照宫,至于浮云,就交给汝絮处置了。” “奴才明白,请娘娘等着好消息。”周长进露出笑容,思索一番,“娘娘今日?可?要奴才去乾坤殿请陛下?来??” 沈媛熙想一想道:“往常这个时候,陛下?都会叫御膳房做一些?菊花鱼,你去问问,今日?可?做了,若是做了,给本?宫也送来?一份。再备一些?燕窝鸡丝汤和?蟹黄酥,送去乾坤殿。” 周长进会意:“娘娘放心。” 正文 第93章 沈媛熙并没有隐瞒让人去乾坤殿送糕点和汤水的?消息。 久在宫闱的嫔妃们听闻以后都还能按捺住,才进宫的?新妃们却有些?蠢蠢欲动了?。 若是陛下今晚去了长乐宫,她们何时才能出头啊? 只是不等她们有所?动作,又传来了?衍庆宫贞妃去乾坤殿请陛下的消息。 众人?这才歇了?心思,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态度。 薛琅月和沈媛熙对?上,谁会更胜一筹呢? 端看陛下?的?态度了?。 乾坤殿 孟问槐赔着?笑脸送走衍庆宫的?人?,将食盒提着?走进殿内,苦着?脸道:“陛下?,贞妃娘娘派人?来说,想请陛下?去衍庆宫用膳。” 闻褚掀眼瞧一瞧,未置一词。 孟问槐不得不继续问:“午膳时辰要到了?,陛下?去哪用膳?” 是长乐宫,还是衍庆宫呢? 孟问槐私心想着?,应该是衍庆宫。毕竟,这是贞妃诞下?二皇子后,第一次让人?来乾坤殿请陛下?。 谁知,闻褚两个都没选:“去昭阳宫。” “啊?” 孟问槐诧异之色溢于言表,见闻褚起身朝外走去,忙弯腰跟上,请示道:“那奴才现?在可要去告诉昭嫔一声?也好叫昭嫔准备准备。” 闻褚却道:“不必告知昭嫔,朕直接去。” 他顿一顿,又叮嘱:“让人?将御膳送去昭阳宫。” “是,奴才明白。” 孟问槐打发小太监去御膳房告知陛下?的?安排后,不由地抬头望了?望日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陛下?这样,岂不是将昭嫔推到了?风口浪尖? 陛下?必然知晓这样的?举动会给昭嫔带来什么。那,他是想给昭嫔荣宠,还是给她招仇恨呢? 孟问槐想到昭嫔,又摇摇头。 但陛下?的?荣宠,谁能推拒,谁敢不受? 昭嫔能走的?多远,能站的?多高,又能在陛下?的?心里留下?多少痕迹,得看她自己的?能力和手段,这一点,没有人?能够助她。 除非她有本事,能够让陛下?乐意,并主?动奉上。 “陛下?驾到——” 外面传来细而?长的?声音,惊动了?昭阳宫众人?。 沈听宜腾地起身,向院子走去,却见闻褚被宫人?簇拥着?,缓步走来。 一身杏黄色绣着?团花龙纹衬着?他身姿如青松挺拔,周身气势虽冷淡,眉眼间?却含着?笑意。 沈听宜当即一愣,忘了?行礼。 等回过神,闻褚已经?朝她伸出手,温声询问:“昭嫔,可用膳了??” 沈听宜咬唇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妾身今日没什么胃口,还未用膳,陛下?怎么来了??” 闻褚笑了?下?,牵住她的?手,领着?她往后殿走去,嗓音里带着?一丝懒:“正好朕也还未用膳,想过来陪陪你,顺便看看朕的?昭嫔可有按时用膳。” 沈听宜当然没信这句话,面上含羞带怯,目光盈盈若春水,“妾身还以为陛下?会去贞妃娘娘那儿呢。” 闻褚笑道:“贞妃要照顾二皇子,二皇子又不能见风,朕去了?岂不是让贞妃分心?” 话里话外,倒是替贞妃着?想。可他难道不知,贞妃便是故意在沈媛熙之后去乾坤殿请他,是在与沈媛熙一较高下?? 沈听宜挨着?他坐下?,弯眸浅笑,“陛下?思虑周全,是妾身所?不及。” 至于沈媛熙,她就知趣的?没提了?。 无非是要说沈媛熙处理宫务,不让她增添负担云云。 都是借口罢了?。 他不想在沈媛熙和薛琅月中二选一,索性来了?她这里躲清净,也算是端平了?水。可是,薛琅月会这样想吗? 她当然不会。 衍庆宫 回话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道:“陛下?去了?昭阳宫。” 薛琅月的?眼神扫在他身上,“昭嫔?” 小太监愈发恭敬,生怕引起她的?不悦:“是,奴才方才见到尚食局的?人?将御膳送去了?昭阳宫,打听了?两句,说是陛下?昨日答应了?今日要和昭嫔用膳。” 薛琅月眉目微沉,看着?满桌的?膳食,只觉得索然无味。 琼枝在一旁赶忙安慰道:“娘娘,陛下?既然答应了?昭嫔今日去昭阳宫用膳,便无不妥,左右长乐宫也没得了?好。” 薛琅月气道:“那么多宫殿,可陛下?偏偏去了?昭阳宫!这和去长乐宫有什么分别?” 昭嫔与沈媛熙姐妹一心,昭嫔得宠,沈媛熙的?地位只会更加稳固。 “自从承平行宫回来,满宫里就属昭嫔得宠最多,说是专宠都不为过!” “娘娘,慎言啊。” 琼枝忙让小太监退下?,放轻声音:“荣妃现?在一心扑在了?宫务上,庆嫔有孕,余下?的?人?,陛下?都不大待见,可不就是让昭嫔拔尖了??却也算不得专宠,否则,昭嫔如今也不会是嫔位了?。娘娘如今有了?二皇子,陛下?迟早要来衍庆宫的?。” 她又道:“陛下?不来衍庆宫,也没忘了?娘娘,您想想,陛下?不是还让皇后免了?娘娘的?请安吗?陛下?心里是担心二皇子,更是担心娘娘。” 薛琅月拧着?眉,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娘娘,新人?已经?入宫,昭嫔如此显眼,难道不招人?怨恨吗?娘娘,有新人?分宠,奴婢以为,不出半个月,昭嫔必定失宠。” 她说得如此笃定,薛琅月听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她饮了?一口汤,忽然问:“偏殿的?那位白贵人?如何?” 琼枝犹豫了?片刻,道:“白贵人?自从请安回来,一直在屋子里没出去,恐怕午膳也没用。” 薛琅月淡淡道:“叫她过来。” 琼枝不解:“娘娘让她过来做什么?” 白贵人?昨日进来衍庆宫,主?子也只是看了?她一眼,早上白贵人?来请安,主?子甚至都没见。 她知道,主?子对?于白贵人?住进衍庆宫一事格外排斥,然而?,这是陛下?的?旨意,主?子再不喜,也只能忍着?。 本以为会这样相安无事下?去,主?子却改了?主?意? 薛琅月瞥了?她一眼,“本宫是衍庆宫主?位,白贵人?既然已经?住进来,本宫少不得要关?照关?照她。” 琼枝心神一凛,立即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去传白贵人?。” …… 用过午膳,闻褚又同?沈听宜在榻上休憩了?一会。 闻褚是搂着?她睡的?,沈听宜并无困意,但不敢乱动,只好闭着?眼思索日后的?规划。 浮云已经?在她身边,只要好好护着?她,到明年这个时候,真相就能大白天下?了?。 那时候,庆阳长公主?和赵家的?名声一落千丈,赵锦书和沈媛熙会如何自处……她真的?很期待呢。 又想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实在算不上好。 然而?这是闻褚希望她承受的?,她自然不能露了?怯。 圣宠,可是个好东西。 …… 沈听宜醒来时,闻褚已经?离开。 她揉了?揉惺忪的?眉眼,被知月伺候着?喝了?口蜜水,又见知月笑眯眯地道:“主?子,陛下?走的?时候对?奴婢说,今晚还要还要来主?子这儿用膳。” 沈听宜手中动作一顿,望向她:“陛下?当真这样的?说?” “是啊,主?子。” 知月喜滋滋地道:“后妃之中,还是主?子最得宠,连着?两日,陛下?都不召新妃呢。” 沈听宜凝了?凝神,倒没有她这样乐观。 诚然,得宠是好事,然而?,旁人?会眼睁睁地看着?她独得圣宠吗? 这消息若是漏出去,只怕明日的?请安,又是她大出风头了?。 沈听宜伸出两根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忽然将陈言慎唤进来,吩咐道:“将陛下?今晚要来我这里用晚膳的?消息传出去。” 知月大惊:“主?子,您这是做什么?” 沈听宜继续说下?去:“务必让满宫皆知。” 陈言慎没有疑问,躬身退下?。 知月却急得团团转,“主?子,您这样,岂不是给旁人?机会?若是陛下?在来的?路上,被旁人?拦住了?,可如何是好?” 沈听宜注视着?她,却笑:“若是陛下?被人?拦住了?,不是一件好事吗?” “正好,我想瞧瞧是哪位等不及了?。” “况且,她拦住了?陛下?,陛下?便不会来我这里吗?” 都得看闻褚的?心思了?:是为了?这个人?下?她的?脸面,还是为了?她,责罚这个人?。 她相信,闻褚不会让她失望。 若是闻褚为了?她责罚这个人?,那日后,旁人?再想对?付她,也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风一吹,谣言便飞到了?皇宫的?每个角落。 白贵人?从衍庆宫正殿出来时,正好见一位小太监匆匆从外面进来。 她不由地停下?了?步子。 很快,她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娘娘,奴才打听到一个消息:陛下?今日晚上要去昭嫔那儿。” 余下?的?话,她就没听了?。 “主?子,陛下?竟连着?两日……” 白贵人?冷冷地盯着?她,“陛下?如何,不是你能置喙。” 宫女连忙请罪:“是,奴婢失言了?。” 她低着?头,没有看见白贵人?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 白贵人?沉得住气,裴惊澜又在沈媛熙的?眼皮子底下?,姜瑢却是个忍不住的?性子,她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兴冲冲地跑向正殿,去寻唐文茵。 “表姐,表姐。” 对?于她这个不合规矩的?称呼,唐文茵提醒了?好几次,然而?姜瑢总是听了?就忘。她无奈地看着?姜瑢,“怎么这么急,可是宫里出什么事了??” 姜瑢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我听说今晚陛下?还要去昭嫔那里。” 唐文茵没放在心上:“昭嫔近来得宠,这算什么事?” 姜瑢气鼓鼓地道:“表姐,可是我都入宫两日了?,连陛下?一次也没见过。陛下?就只传见昭嫔,我到底哪里比不过这个昭嫔了??表姐,你可要帮帮我。” 唐文茵摸了?摸她的?脸,叹息道:“瑢儿,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我现?下?正在禁足,连承乾宫的?门?都出不去,陛下?好端端的?也不会来承乾宫。你叫我如何帮你?” 正文 第94章 姜瑢转了转眼珠,挽着她的胳膊撒娇道:“表姐,她们都看不起我,我就一定要做第?一个侍寝的人?,让她们好??好瞧瞧我的本事!” “今晚??是个天载难逢的好机会。表姐,你就帮帮我吧,你一定能帮我。” 唐文茵皱了皱眉,不大赞同她的话:“瑢儿,你做了第?一个侍寝的人?又能如何?今晚陛下要去昭嫔那儿,你难道还能让陛下转变心思,来你这?里?” 这?是不可能的。 昭嫔时下正?得宠,姜瑢只是刚入宫的嫔妃,退一步来说,即便昭嫔不得宠,可陛下已经决定今晚去她那里,便不会轻易改了心思。 否则,岂不是乱了规矩。 “瑢儿,这?事我帮不了你。” 唐文茵正?色道:“你万万不能做出这?种事。” 姜瑢撇了撇嘴,松开她的胳膊。 “表姐不想帮我就算了。” “瑢儿,你可知?你这?样做,会惹多少麻烦?” 她若成功,便成了荣妃和昭嫔的眼中?钉,若不成功,便成了满宫的笑话。 唐文茵想对她细细解释,姜瑢却?不耐听下去,转身?跑了出去。 她不放心,忙对人?吩咐:“长清,你去盯着瑢儿。” 长清皱着眉,不解:“娘娘,姜良人?怎么敢这?样想?” 这?可是明目张胆的截寝啊。 后宫里,从前荣妃和贞妃斗的那样厉害,也从未这?样做过。 主要是,陛下不给她们这?样做的机会,譬如今日,两人?都去请陛下,陛下呢,一个都没去,反倒去了昭嫔那儿。 这?样争宠,却?让旁人?捡了便宜,得不偿失。故而,没有人?效仿。 唐文茵忧心忡忡:“瑢儿性子冒失,若在宫里出了事,我如何对得起姑姑?长清,去拦着她点,万不可冲??动之下做了傻事、失了规矩。” 当初唐家内宅不宁,是她的姑姑将她带去了业州亲自抚养教导,没有姑姑,就没有今日的她。 姑姑于她有恩,姜瑢又是姑姑唯一的女儿,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表妹,于情于理,她都要照顾好姜瑢。 长清自幼跟着她,有同她一起长大的情分,也算是看着姜瑢出生、长大的,重重地点点头应下:“是,娘娘,奴婢知?晓分寸的,一定会拦着姜良人?。” 姜府后院没有多少侍妾、庶子和庶女,姜瑢作为唯一的嫡女,深受家人?宠爱,性子便被养得有些纯真、随心,便也不知?后宫争斗的可怖程度。 她不知?道,一次的不谨慎,就会让她坠入深渊,生死难料;也不知?道,她的表姐在宫里的这?几年,每日都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大意?,胆战心惊地活着。 为了唐家上下一百多口性命,也为了她的父母。 可哪怕她这?样小心谨慎,还是被褫夺了封号,禁了足。 万幸的是,帝王并没有因她之事牵连唐家,也没有责怪她的父母。 唐文茵看的开,她不在乎权势,也不在乎位分。 只要好好活着,什?么都是不重要的。 她活着,唐家就有一位娘娘,说出去,总归是一份荣光。 …… 闻褚从昭阳宫出来,召见了几位大臣商议朝政,时至酉时才结束。 孟问槐送走朝臣们,接过小太监手中?的茶水,递给闻褚,“陛下,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闻褚饮了一半,偏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太阳西坠,暮色四合。 他捏了捏鼻骨,驱逐身?子的疲乏。 孟问槐立在一旁,不由地问:“陛下可要传膳?” 闻褚瞟他一眼,被他这?么一说,也想起了沈听宜,起身?道:“去昭阳宫。” 孟问槐乐呵呵地跟上,“是,奴才差点忘记了,陛下答应了昭嫔今晚要去德馨阁用膳。” 他哪里是忘记,不过是委婉地提醒罢了。闻褚心知?肚明,却?没追究他的意?思。 御辇被太监们抬起,缓缓向昭阳宫行去。 乾坤殿到昭阳宫会经过长信宫和衍庆宫。 闻褚撑着下颌,遥遥望到了衍庆宫门前伫立的一名女子。 不用他开口,孟问槐就介绍了起来:“陛下,是衍庆宫的白?贵人?。” 闻褚对她有些印象,毕竟是白?家的姑娘,也是这?次淑女中?册封的最高者。 白?贵人?是刚从衍庆宫出来,身?上穿戴都极其素雅,眉目间,也没什?么情绪,看着是个清冷之人?。 她盈盈福身?,嗓音空灵:“妾身?贵人?白?氏,给陛下请安。” 孟问槐见闻褚没有让御辇停下的意?思,便朝白?贵人?颔了颔首。 白?贵人?垂着首,余光里,御辇闪过。 她捏了捏手心,忍住心中?的情绪,被宫女扶起身?。 她望着走远的御辇,本想折回寝室,忽然看见前方一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向她,停在了她的面前,对她打了个千儿道:“陛下说今日风大,贵人?早日回宫歇息,莫要着凉了。” 白?贵人?的表情丝毫不变,嘴角却?微微上扬,抬手让宫女递过去一张银票,微微颔首:“这?是一点心意?,劳烦公?公?替我向陛下谢恩。” 小太监喜不自禁收下了银票,恭恭敬敬地道:“是,贵人?放心,奴才一定将贵人?的话带给陛下。” 白?贵人?目送小太监走远,旋即回到了寝室。 “主子,陛下这?是看见主子了!”宫女又惊又喜,“说不准,陛下明日便要召主子去乾坤殿。” 白?贵人?仍是一脸沉静,语气也是淡淡的:“陛下也只是瞧了我一眼罢了。” 然而,那漆黑的瞳孔中?,却?闪烁着点点光芒,暴露了她真实的情绪。 …… 御辇继续往前走,听完小太监的回禀,闻褚什?么也没说,静静合上了眼眸。 孟问槐觑着小太监,给了他一胳膊,示意?他退下。 “孟总管,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孟问槐瞥向他的袖口,意?味不明。 小太监忙将银票拿出来,递给孟问槐,讨好道:“这?是白?贵人?的赏赐,小的孝敬给您。” 孟问槐看了一眼,却?没接,只是道:“既然是白?贵人?给你的赏赐,你收下就是。” 这?白?贵人?不愧是第?一皇商白?家的嫡女,着实大方,一出手就是二十两。 都抵得上采女一个月的月俸了。 小太监又笑着,小声问:“孟总管,陛下的意?思莫不是明日要召见白?贵人??” 孟问槐拢了拢宽大的袖子,语气冷漠:“陛下的心思,岂是我能猜到的?” 语毕,他轻声提点一句:“不过我可要提醒你一句,作为御前侍奉的太监,后宫嫔妃的赏赐,不论数额,你都可以收着,可凡事,要以陛下为主,莫要因小失大了。” 最后一句,他格外加重了语气。 小太监也是个机灵的,否则孟问槐也不会向他说这?些话。 “孟总管放心,奴才明白?。” 犯了帝王忌讳的太监,向来没有好下场。 小太监往后退了两步,忽然看着前方道:“孟总管,那前面仿佛是哪位主子。” 孟问槐眯着眼一瞧:嚯,还真是。 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闻褚的身?侧,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闻褚听见:“陛下,姜良人?在前面。” 和白?贵人?不一样,姜良人?站在了宫道上的最中?间,拦住了御辇前去昭阳宫的路。 “妾身?承乾宫良人?姜氏给陛下请安。” 姜瑢面带笑意?地蹲身?请安。 她不信,陛下会对她视若无睹。 御辇如她所愿停了下来,闻褚也掀眼向姜瑢看去。 她着一身?珊瑚粉色的齐胸襦裙,乌发未绾,披散在两侧的肩上,露出雪白?的脖颈,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闻褚注视着她,眉眼沉静,一时没有出声。 空气中?弥漫着静谧,连风也停止了。 孟问槐屏住呼吸,目露惋惜地看着姜良人?。 姜瑢却?一无所知?,被闻褚看红了脸颊,露出一个笑容。 她刚想说话,长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跪在了她的身?侧,砰砰砰地磕头:“陛下恕罪,姜良人?年岁小,方才入宫,不是有意?触犯宫规,还请陛下看在唐妃娘娘的面子上宽恕良人?吧。” 姜瑢还沉浸在羞赧的情绪中?,乍一看到长清,心里便有些不满,在听到她这?话以后,更是蹙起眉头,不管不顾地训斥一声:“长清,你在做什?么?” 闻褚难得没有耐性,鼻腔里发出低沉的声音:“让唐妃好好教导姜良人?宫里的规矩,带下去吧。” 长清忙不迭谢恩:“多谢陛下宽恕,多谢陛下。” 孟问槐招了招手,便有两名宫女来到姜良人?面前,毫不客气地将她架起来,往承乾宫走去。 姜瑢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猛然被人?钳制住了双臂,不由挣扎起来,喊道:“陛下,妾身?不知?做错了何事——” 长清被吓得想要捂住她的嘴,可惜她不敢,也来不及阻止,这?番话便飘进?来帝王的耳中?。 她闭了闭眼,听到了帝王一声短促的轻笑。 少顷,帝王不容置疑道:“姜良人?御前失仪,即日起禁足一月,唐妃约束不当,罚俸一月。” 长清当即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可她只是一个奴婢,此时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能说,唯有叩谢:“多谢陛下。” 姜瑢却?被这?话刺激到了,倏然顿住动作,眼睛通红地望着御辇中?的闻褚。 或许,这?个时候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 御辇重新被太监抬起,渐渐地从她视线里消失。 姜瑢一下子瘫软了身?子,倒靠在宫女的手臂上。 长清虽想责怪她连累唐文茵,可是看着她呆愣的模样,终究是于心不忍,叹了一口气,将她扶起来道:“姜良人?,娘娘还在承乾宫等着您呢,我们先回去吧。” 她又看向两位御前的宫女,语气颇是恭敬:“劳烦两位姑姑。” 正文 第95章 承乾宫就在昭阳宫的东面?,隔的距离并不远。因此,姜瑢一从承乾宫出来,沈听宜就得到了消息。 她料到有人按捺不住,没想到这人会是?姜瑢,本以为有唐文茵在,不会让姜瑢出风头的,却没料到唐文茵竟没本事将人管住。 陈言慎赶在闻褚前面?回到德馨阁,将姜良人拦住御辇并受罚的事情向沈听宜简单道来,末了,还替唐文茵感到惋惜:“因着姜良人,唐妃娘娘也?受牵连,被陛下罚了俸禄。” 沈听宜淡淡笑了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罢了。只是?,姜良人刚入宫就被禁足一个月,这可不是?好兆头。” 禁了足,就无法侍寝。 一个月后,该侍寝的只怕都轮过了。 那?时候,姜良人该如何立足呢? 她抬手抚上鬓间的石榴花簪,朝前院走去。 不过,她并不在意?姜良人。姜良人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 值得她在意?的人是?姜良人的表姐唐文茵。 昔日的明妃,如今的唐妃。 …… 闻褚与?沈听宜用完晚膳,理所应当地歇在了德馨阁。 沈听宜忽然轻声问:“陛下,您明日朝政可繁忙?” 后宫不能妄议朝政,因此闻褚眉峰一挑,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了?” 她仰着头看他,嗓音清软:“明日,陛下还让妾身侍膳吗?” 闻褚抚着她的眼角,嗓音柔和:“朝政自然是?忙的。” 闻褚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意?思,本不打算再和她继续这个话题,但看着她咬着唇,露出的不安模样,漆黑的眸子里晕染几分笑意?,又道:“只是?,朕还抽不出一点时间来陪你?么?” 沈听宜这才笑起来,眼中弥漫着柔情,“陛下说的是?。” 闻褚抱着她,主?动提起了白贵人和姜良人。 “朕在来德馨阁的路上,遇到了白贵人和姜良人。” 沈听宜哼一哼,不满道:“她们怕是?听说了陛下要来妾身这儿的消息,想要将陛下从妾身这儿抢走吧。” “抢走?” 闻褚眸色一暗,眼睫微垂,凑近她发烫的脸颊。 沈听宜深吸一口气,手指抵在他的胸膛,躲避他的亲热。 她不肯,他却偏要离她更近,一只手将她的手捉住,一只手握住她的纤腰,倾身而下。 察觉到他的意?图,沈听宜颤声一唤:“陛下……” 闻褚凑近她的耳边,触到了她的耳垂,发出一声轻笑:“昭嫔放心,没有人能从你?这里抢走朕。” 静夜沉沉,窗外,弯月高悬,叶影婆娑。 如银的月色撒在帷帐上,映出两人的身影。 翌日卯时,闻褚醒来,没惊动沈听宜,由孟问槐穿戴整齐后,走出屋子。 他看到了候在廊下的知月,仔细叮嘱:“不用叫醒你?的主?子,朕会让人告诉皇后,今日免了昭嫔的请安。待会你?主?子醒了,立即叫人来乾坤殿告诉朕,朕让人给她送来补汤。” 知月心里一喜,连忙道:“多谢陛下恩典。” 昨夜疲乏,沈听宜一觉醒来,已?经到了早膳时辰。 知月听到动静,立即进屋将沈听宜扶起,欢喜之色溢于?言表:“主?子可醒了,御膳房已?经将主?子的早膳送来了。” 沈听宜看着外面?的日光,蹙了蹙眉,“什么时辰了?” "快要巳时了。" 知月雀跃地道:“主?子放心,陛下吩咐奴婢莫要吵醒您,今日您也?不用去凤仪宫请安,主?子且安心用膳。” 若无大事,这时候凤仪宫的请安也?要结束了。 沈听宜揉了揉眼睛,没再说什么。 如今既是?宠妃,便也?无需苦着自己。这是?闻褚想要的,那?便照做就是?了。 浮云领着两位宫女进来伺候沈听宜盥洗后,陈言慎忽然悄步来传:“主?子,玉照宫的云御女在昭阳宫外面?求见?。” “云御女?” 这可是?沈听宜的熟人了,她略一抬手,“将她带去正殿吧。” 知月自然也?记得云意?,当初沈钟砚在北城为官时,云意?居住在安平侯府上,因着两个府邸离得近,她倒是?时常与?沈听宜来往。 “奴婢还以为不是?安平侯府上的那?位云小姐呢。这都进宫两日了,云御女才想起来给主?子请安?主?子当初可没少护着她。” 无事不登三?宝殿。 沈听宜自然知道云意?今日来目的不纯,不过这有何妨,宫里从来只有敌人,只有利益,人与?人之间,讲情意?也?太可笑了。 她心里这样想,面?上丝毫不显露。 “好了,知月,到底是?我们的一位故人,如今也?同我一样是?宫中嫔妃,你?不可无礼。去将皇后昨日赏的那?新茶拿出来沏了,给云御女奉上。” 知月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下,正欲退下,忽然想起帝王早上的吩咐。她私心里想给主?子一个惊喜,也?顺便在云御女面?前彰显帝王对?主?子的宠爱,便忍着没说出来,到院子里招手叫来一个小太监,附耳细细叮嘱一番。 沈听宜不急不忙了地换了件襦裙、上完妆。 浮云默默地站在她的身旁,见?她走向正殿时,才开口询问,语气里充满了关心:“主?子不用早膳了吗?” 沈听宜瞧她一眼,温声道:“等我去正殿了,你?再问。” 浮云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正殿里,知月已?经给云意?斟了两次茶。云意?不好拒绝,两盏茶下肚,还不见?沈听宜的身影,她便时不时往殿外看去。 沈听宜穿着上次闻褚送来的云锦襦裙,白与?红两色相配,齐胸处绣着两条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锦鲤,臂弯搭着一条同色的披帛,轻盈飘逸地走进殿内。 云意?看着她,不由自惭形秽,面?上的笑意?却是?温柔:“妾身给昭嫔请安。” 沈听宜伸手将她拉起,亦是?轻声细语:“你?我好久不曾见?了,不必这样生疏。” “这几年一切可都好?” 沈听宜没有坐上主?位,而是?挨着她在案几旁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略感心疼:“瞧着你?,倒比从前清减了许多。” 云意?不想她的态度这样和气,一时松了口气,笑意?更浓:“妾身一切都好,只是?从北城来长安,路程遥远,一路上没休息好罢了。” 沈听宜弯了弯眼眸,“如此,我也?放心了。” 云意?点点头,捏着帕子擦拭着眼角的泪,感慨道:“原以为能在北城见?到沈姐姐,没想到我们竟是?在长安相见?。” 沈听宜也?叹息:“是?啊,若非进了宫,我现在已?经在北城了。” 云意?动作一顿,没想到她会接下这句话。 若没有进宫,她这会已?经是?安平侯世子夫人了。这可是?皇宫,她这样说出来,不怕犯了忌讳吗? 沈听宜却没察觉她刹那?间的失神般,继续唏嘘道:“没想到,你?也?被安平侯府送进了后宫,真?是?世事无常。” 云意?回神,浅浅一笑:“妾身自幼父母双亡,既得了安平侯府的庇佑,便该听从夫人的安排,就算不入宫,今年也?是?要嫁人的。” 安平侯夫人会将她送入皇宫?沈听宜并不信这句话,以她对?侯夫人性子的了解,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身不由己罢了。” 沈听宜不动声色地道:“你?如今在玉照宫,莲淑仪待你?可还好?” 云意?苦笑:“有什么好不好的,莲淑仪忙着协理后宫,连每日的请安都没让我去。” “她不磋磨你?,你?也?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已?经是?极好的了。” 若是?换成了长乐宫,她可没这个福气。 然而这不是?云意?所想要的,莲淑仪虽然位分高,又协理后宫,可她没有圣宠,没有办法让她见?到帝王。 云意?眼神微敛,恬静一笑:“能与?沈姐姐再相见?,我在宫里也?不会寂寞了。” 沈听宜轻声:“宫里一向热闹,莲淑仪喜静,玉照宫才清静一些罢了,你?若喜欢热闹,下个月安福殿要举办荣妃娘娘的生辰宴,可不就热闹了?” 云意?埋下头,声音闷闷:“可我只是?御女,也?有资格参加吗?” “先前在毓秀宫学规矩时,尚仪大人说过,位列从五品才能进殿给皇后请安。除非初次侍寝,需要进殿向皇后三?拜九叩,余下时候,妾身都只能跪在院子里磕头请安。” 沈听宜静静看她,唇角微不可察勾了勾,柔声安慰:“都能参加的,若不能,我便去求一求荣妃娘娘,一定?让你?去。请安的规矩如此,等你?晋封了贵人,便能进殿坐着了。不过坐着那?儿,与?旁人说说话,喝喝茶,也?是?无趣得很。” 她装作没听懂,直接将话口堵死。 “是?,沈姐姐说的是?。”云意?脸上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立即转移话题,“今日请安时,我听闻了一件事,不知沈姐姐可知晓?” 沈听宜故作疑惑:“什么事?” 云意?笑意?盈盈地道:“昨日陛下来德馨阁时,路上被姜良人拦住了,好在陛下看穿了她的把戏,让她禁足一个月,连带着唐妃也?罚了俸。” 沈听宜瞪大了眼睛,“竟有此事?我昨日没听陛下提起呢。” 云意?继续道:“沈姐姐不知道,现在满宫都在传呢,私下里,都在嘲笑唐良人胆大包天,心比天高,竟然想着做第一个侍寝之人。” 沈听宜足足怔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有什么好争的?再说,她前头还有两位贵人呢,陛下难道会越过她们点她侍寝?” 云意?笑道:“是?呀,沈姐姐,我也?是?这样想,谁知道姜良人脑子里怎么想的呢?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听宜摇摇头,长吁一口气:“为了当第一个侍寝之人,这可不值当。” 她的话音刚落,一位小太监面?带喜色,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躬身禀告:“主?子,乾坤殿的今微姑姑来了。” 沈听宜微惊,忙请人进来。 正文 第96章 今微捧着一个红漆雕花的食盒走进来,禀明来意:“昭嫔主子,这?是陛下今早特意吩咐尚食局给您准备的补汤,陛下说您身子弱,要好好补一补才是。” 冒着热气、黑乎乎的一碗汤端到沈听?宜面前。 光是闻着气味,便让人感到不适。沈听宜接过,拧了?拧眉,一时?下不去口,不禁置疑道:“这补汤怎么这么苦?” 今微笑着向她解释:“虽说是补汤,里头却添了?好几味药材,良药苦口,昭嫔主子,这可是陛下特意让章院使调配的,对您的身子大有益处。” 听?今微这?样解释,沈听?宜略微紧蹙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这?时?,云意往前看了?看,柔声道:“今微姑姑有所不知,昭嫔向来怕苦,可否让宫人?去准备一些蜜饯来,也好去一去味?” 今微打量了?她一眼,颔首道:“云御女放心,陛下考虑周全,已经?给昭嫔主子准备了?几道蜜饯。” 她将食盒最下方一层打开,取出两小碟裹着糖霜的蜜饯。 “这?一道是金桔蜜饯,这?一道是荔枝蜜饯。” 沈听?宜尝了?一口荔枝蜜饯,点点头??:“劳烦姑姑替我向陛下道谢。” 今微欠一欠身,含笑答应:“昭嫔主子放心,奴婢省的。” 长痛不如短痛,沈听?宜立即将那温度适中的补汤一饮而尽。 这?补汤在口中又苦又涩,连蜜饯也压不住。 今微将食盒收拾好,等她缓了?过来,才道:“陛下说,今日处理完政务,便来德馨阁同您用膳。” 沈听?宜面色一红,羞涩道:“是,我知晓了?。” 知月送今微离开,殿内便只剩下沈听?宜、云意、浮云以及云意带来的宫女。 云意羡慕似的开口:“陛下待沈姐姐可真好。” 沈听?宜拿起一颗金桔蜜饯递到?她的嘴边,“可别打趣我了?,陛下送来的蜜饯,你也尝一尝。” 云意伸手接过,放入了?口中,含糊不清道:“看到?沈姐姐深得陛下宠爱,我也为沈姐姐感到?高兴。” 沈听?宜听?了?,却没接话。她抬眸,给浮云递了?个眼色。 浮云会意,神色担忧地开始劝:“主子,您早膳还未用呢,先别吃这?些蜜饯了?,对您的身子不好。乔医女说了?,早膳是一定要用的。” 沈听?宜不耐烦地摆摆手:“方才喝了?补汤,这?会儿实在没胃口用早膳。” 浮云满心焦急,无奈地看向云意,求助:“云御女,您帮着奴婢劝一劝主子,多少用一些早膳,否则叫陛下知晓了?,要怪罪奴婢的。” 云意目光一闪,笑着道:“沈姐姐不用早膳怎么行,今日倒是我唐突,打扰了?姐姐,姐姐快去用膳吧,我也该回宫了?。” 沈听?宜极为苦恼地蹙了?下眉头,冲她一笑:“罢了?,那我先用膳了?,云意,你若有空,随时?来德馨阁找我。” “沈姐姐好意,妹妹恭敬不如从命。” 沈听?宜盯着她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眼前的背影,微微舒展了?眉头,收敛了?神情。 浮云大着胆子询问:“主子,云御女过来找您到?底所为何事啊?奴婢怎么没看明白?” 沈听?宜重新坐下,淡淡道:“试探一下我,顺便看看能不能让我在陛下举荐她。” 浮云张大嘴巴,“啊”了?一声:“这?如何使?得?主子,云御女这?样不怀好意,您可千万别在陛下面前提起她。” 沈听?宜看着她单纯的样子,不禁笑起来:“浮云,你以为我不提,陛下便不知道吗?” “陛下如何知道?” “御前的今微不是来了?吗,她会告诉陛下的。” 浮云顿时?不高兴了?:“那云御女岂不是要借着主子的名?头入了?陛下的眼?” 沈听?宜摇摇头,肯定地道:“不会。” “她可以得宠,但绝不能是因为我。” 云意是安平侯府举荐而来的,她又曾与安平侯世?子定过亲,于情于理,都该避嫌。 闻褚若是宠幸云意,什么理由都可以,但绝不能是因她举荐。否则,这?成了?什么? 云意这?个算盘,注定是会落空。 然而到?了?晚上,闻褚却因着忙于朝政之事,食了?言,没有来陪沈听?宜用膳。 七日时?间转瞬即逝,闻褚统共也就来了?两回后宫,且两回都是德馨阁。 新妃入宫十天,竟一次也不曾见圣颜,实在匪夷所思。 皇后也趁着这?个机会下令,让嫔妃们每五日去凤仪宫请安一次。 沈听?宜无视那些羡慕、嫉妒和怨恨的视线,淡然自?若地回到?德馨阁。 知月深呼一口气,紧绷着的身子才敢慢慢松懈下来,“主子,奴婢瞧着那些人?的目光,都恨不得吃了?您呢。” 沈听?宜扬了?扬眉,“是陛下忙于朝政,不召人?侍寝,难道是我拦着不让陛下召见她们吗?” 怨恨她有什么用?有这?个时?间,不若好好想一想,怎么去吸引帝王的目光。 知月虽然抱怨,心里却是有几分?欣喜的。 这?样的圣宠,可不让人?嫉妒吗?这?几日,德馨阁的奴才,处处受人?巴结呢。不知道多少人?明里暗里的,都在打探主子的喜好。就是御膳房,也不需要汝絮去取膳食了?,三餐都会有宫人?准时?准点的送来,主子想吃什么,都能吃到?。 想到?这?里,那三分?的欣喜,也变成了?一分?。 从前在沈府,在得知主子要被送进皇宫时?,她还想着,主子若是得了?圣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总比沈府好得多。如今这?念想倒是实现了?,可她心里却莫名?的难受。 沈听?宜见她苦着脸,上手捏了?捏,关?心道:“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不开心了??” 知月收回思绪,并没有袒露心意,而是道:“主子,奴婢刚刚想起来,繁霜姑姑早上和奴婢说,今日是胡婕妤的生辰,要奴婢问主子可要送什么贺礼过去?” 沈听?宜惊讶不已:“今日是胡婕妤的生辰?我怎么没听?她提起?” 知月摇摇头:“奴婢也不知,繁霜姑姑说,去年胡婕妤生辰,陛下还让司珍司送去了?不少首饰。” 只是今年,却没有人?提起,恐怕也没多少人?记得。 九月二?十七是胡婕妤的生辰,明明她的生辰在沈媛熙之前,陛下偏偏遗忘了?她,早早地下令给沈媛熙大办。若她是胡婕妤,不知道该有多么落寞。 “去库房里准备一些——”沈听?宜顿了?顿,忽然发现,她到?现在竟还不知胡婕妤喜欢什么。 她起身道:“罢了?,还是我亲自?去挑吧。” 知月陪同她来到?库房里,左挑右选。 从刚入宫收到?的贺礼,再到?后面帝王陆陆续续的赏赐,这?间屋子,已经?堆了?许多首饰、香炉、瓷器、笔墨纸砚…… 知月一一介绍了?几样,沈听?宜都不感兴趣。 “这?青柚葵瓣式洗,是陛下先前赏的,主子还未用过。” 听?到?这?里,沈听?宜才点点头:“正好胡婕妤可以用上。” 她拿起这?个笔洗,却见知月抱起一个铜鎏镂雕梅花手炉,道:“这?手炉,也是陛下的赏给主子冬日用的。” 沈听?宜满意地道:“十一月天就该冷了?,这?个也一并送给胡婕妤吧。” 知月有些犹豫:“可主子怕冷,若是抱着这?个手炉,冬日去请安时?也不那么冷了?。主子何必送给胡婕妤,难道她一个婕妤,连个手炉都没有吗?” 沈听?宜点了?点她的额头,“她有的东西,我就不能送了??知月,送什么不重要,都是的是心意。” “按你这?样说,这?宫里的东西甚至这?天下都是陛下的,那万寿节,后妃和朝臣们何必给陛下送贺礼呢?” 知月道:“奴婢只是觉得,胡婕妤对主子又不是真心相待,主子何必这?般费心思?” 沈听?宜注视着她,眼里藏着笑,“知月,宫里哪来的真心?只是我与胡婕妤这?些日子几乎是日日相见,明面上,又与她无怨无仇,她生辰,难道我不该上心,给她一个表示吗?” 后妃之间,这?样平和的来往已经?难得。 只要胡婕妤不对她产生威胁,不出手伤害她,她便能一直与胡婕妤保持这?样的关?系。 然而不管是从前,还是这?段时?间的相处,她都没有看懂胡婕妤。 胡婕妤既不贪恋权势,也不在意自?己的地位与帝王的宠爱。仿佛不论什么人?、什么事,都无法进入她的眼中。 就像是,她不在意这?个世?间的一切,也不留恋这?个世?间。 沈听?宜摇摇头,暂时?将这?个想法抛在脑后。 “知月,你亲自?跑一趟长春宫,将这?个贺礼送到?胡婕妤手上。” “是,奴婢遵命。” …… 长春宫 胡婕妤收到?沈听?宜的贺礼,脸上顿时?露出笑意:“难得昭嫔还记得我的生辰。” 知月立即笑道:“这?两件贺礼都是主子亲自?挑选的,不知婕妤娘娘可还喜欢?” 胡婕妤眉梢微微一挑,粲然一笑:“昭嫔选的东西都是极好的,恰好我都能用上,你回去告诉昭嫔,我很喜欢。” 知月见她露出这?样明媚的笑,情不自?禁道:“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婕妤娘娘笑得这?样高兴,婕妤娘娘高兴,我家?主子知道了?,心里定也高兴。” 胡婕妤笑意更浓,转脸望向身侧的话宫女,吩咐道:“将本宫的柿子饼装进食盒里,给知月拿来。” 她又对知月道:“这?些柿子饼是昨日本宫和莲淑仪一起亲手做的,你带回去给昭嫔尝一尝,本宫也给你准备一份。” 知月连忙道谢。 在回昭阳宫的路上,知月路过了?尚服局。 她没打算进去,可是却有人?眼尖地看到?了?她,将她叫住,热情道:“知月姑娘来了?,可是昭嫔有什么吩咐?” 知月也换上一副笑脸,看向那位司衣,“昭嫔主子没有什么吩咐,我只是过来随意看看罢了?。” 司衣仍是笑道:“可巧了?,今日刚进来了?一些锦缎,只是我有些忙,还没来得及给昭嫔送去,知月姑娘既然来了?,便先挑一挑吧。” 她领着知月走到?屋子里。 知月见屋内的众人?来来往往,神色匆忙,不禁疑惑:“今日与往常有什么不同,竟让司衣大人?这?么忙?连来昭阳宫送锦缎的时?间都没有了?。” 司衣看着她,环视四周后,微微垂首,压低了?声音:“陛下吩咐,让尚服局制一件妃位礼服。” 知月大吃一惊:“妃位礼服?” 忙问:“可是要给哪位主子晋位吗?” 司衣摇摇头,说出自?己的猜想:“我也不知,只是如今后宫中最可能晋妃位的,不就是莲淑仪吗?” 知月点点头,的确如此。 妃位之下,莲淑仪位分?最高,现在她又有协理后宫之权,再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 正文 第97章 知月火急火燎地回到德馨阁,将事情告知沈听?宜:“主子,陛下竟要给莲淑仪封妃。” 沈听?宜有?些惊讶:“司衣与你说的?” 知月重重地点点头。 汝絮已经养好了?伤,侍奉在沈听?宜身旁,听?罢,也面露忧色:“陛下先前不是说,无功无妊,不予晋封吗?莲淑仪怎么……” 沈听?宜静一静心神,慢条斯理地道:“事情还未确定呢,何必这样着急?汝絮,你先去将这件事告诉荣妃娘娘罢,看看荣妃娘娘如何说。” “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汝絮着急忙慌的?样子,沈听?宜忍不住一笑,“妃位有?四个位置,现下正好缺一个,若莲淑仪补上,可不就齐全了?。” 知月也冷静了?下来:“主子觉得这是好事吗?” “如何不算好事?” 若是莲淑仪与?沈媛熙同为妃位,沈媛熙还有?心思顾得上她吗?莲淑仪拉拢她别有?目的?,但又如何?她一点都不会吃了?亏。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她只需静静等?着,看谁先出手?,再伺机而动。 沈听?宜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沈媛熙因着闻褚对她的?宠爱又有?些忌惮她了?,她若要保全自己,必须转移沈媛熙对她的?注意?力。 莲淑仪这件事来的?正好。只是还不够,她必须再找人来分散沈媛熙的?注意?。 …… 转眼到了?五日一次的?请安,沈听?宜早早地来到了?凤仪宫。 殿内言笑晏晏,十分热闹。 许贵嫔看向莲淑仪,开口就是恭喜:“妾身听?闻尚服局已经在赶制妃位的?礼服了?,想必是给淑仪娘娘的?吧?” 这两?日,宫里都在传莲淑仪要晋妃的?消息,然而陛下并未来到后宫,她们只能暗暗猜测。 虽是猜测,却都笃定莲淑仪要晋为莲妃——总不好越过莲淑仪,晋升两?位婕妤的?位分,余下的?更不可能越好几级晋封。 这次的?消息传的?异常迅猛,比先前?承平行宫那次帝王宠爱莲淑仪云云的?谣言还要猛烈,背后仿佛是有?人故意?推波助澜。 然而“三分真,七分假”的?谣言都让人难以分辨,更别提这次的?消息说的?有?鼻子有?眼,再加上尚服局的?女史的?言论,诸多的?原因,导致现在所有?人都深信不疑,就连莲淑仪本人也从?先前?的?怀疑,到了?现在的?相信。 莲淑仪笑了?笑:“圣旨未下,许贵嫔可别胡乱说。” 恪容华接过话茬:“毕竟是妃位的?礼服,除了?淑仪娘娘,还能是谁呢?” 自从?莲淑仪协理后宫,从?前?与?她关系平平的?嫔妃都转变了?态度,许贵嫔如此、恪容华如此,低位的?更不必再提。 胡婕妤笑呵呵道:“等?殿下出来,问一问不就知晓了?,贵嫔和容华何必急于一时?” 今日请安,除了?薛琅月、被禁足的?唐妃、庆嫔和姜良人外,各宫嫔妃都到齐了?。 沈听?宜左手?边坐着许贵嫔,右手?边坐着白贵人。 见沈听?宜一言不发,许贵嫔便侧过头来,找她说话:“昭嫔,你觉得是不是莲淑仪?” 沈听?宜软语道:“该是莲淑仪的?,旁人抢不走,不该是莲淑仪的?,也总会有?人得到。何必猜来猜去这么麻烦?” 许贵嫔观察她的?神色,见她一点没有?好奇的?意?思,不禁有?些失望:“昭嫔,你也太沉得住气了?,不像我,自从?听?到这个消息后,就一直想来问问殿下。” 沈听?宜轻轻抿了?个笑,不好意?思地道:“从?前?日日抄写经书,性子便温吞了?,也算不得什么好事。我倒是羡慕贵嫔您这样的?性子。” 白贵人掀眼看过来,淡淡开口:“抄写经书确实可以戒骄戒躁,没想到昭嫔这个年纪会喜欢抄经。” “抄写经书怎么还分年纪大?小呢?”沈听?宜转脸看向她,“白贵人以为我这个年纪该喜欢什么?” 白贵人眉目清冷,看着沈听?宜的?时候也是没有?情绪波动。 气质高雅,似空谷幽兰,遗世独立,卓尔不群。 “君子不徒语,妾身方才说错了?话,让昭嫔误会了?。其?实昭嫔喜欢什么,不该妾身置喙。” 她微微颔首,动作优雅流畅。 宫中嫔妃活泼有?之、怯懦有?之、高傲有?之、端庄有?之,向她这样冷淡的?性子却没有?,故而沈听?宜仔细端详了?她一番,才道:“我瞧着白贵人一身书香之气,不知白贵人平常喜欢什么?” 白贵人眼中极快的?闪过一道难以言说的?情绪,沈听?宜并没有?分辨出来是哪一种,只是她明显感受到白贵人在听?完她这个问题以后,态度更加冷淡、疏离了?。 “妾身出自江都白家,并非书香门第,喜欢的?东西自然也不如昭嫔雅致。” 却不仔细说。 沈听?宜也没打算继续追问,恰好,郑初韫也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到了?凤椅上。 “妾身给皇后殿下请安,愿殿下凤体?安康。” “诸位不必多礼,都坐下吧。” 郑初韫发话以后,众人重新?落座。 许贵嫔迫不及待地问道:“殿下,妾身听?闻尚服局最近在赶制妃位的?礼服,不知是给哪位娘娘的??” 郑初韫讶然:“什么妃位礼服?本宫怎么不知?” 也不知她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许贵嫔迅速将事情解释了?一番,郑初韫才恍然大?悟般,微微一笑:“原来是这样。不过,陛下并未与?本宫提起?此事,本宫也不知陛下是属意?哪位妹妹。等?陛下来后宫,本宫替你们问问。” 许贵嫔顿时泄了?气:“是,多谢殿下。” 见皇后都不知晓,沈媛熙用帕子虚虚掩住鼻子,泠泠笑道:“要想知道还不简单,让昭嫔去问陛下不就成了??” 许贵嫔也笑:“是啊,如今,也只有?昭嫔能见到陛下了?。” 沈听?宜立即惶恐道:“妾身不敢。” 她知道许贵嫔是在打趣她,并没有?恶意?。但听?在旁人耳中,便觉得这是在抱怨。 恪容华莞尔:“昭嫔,你这有?什么不敢的??问问陛下罢了?,陛下还能责怪你吗?” “妾身……”沈听?宜一脸无措地看向莲淑仪。 莲淑仪察觉她的?目光,冲她一笑:“无妨的?昭嫔,无需你去问陛下,这件事陛下迟早会告诉我们的?。” 沈听?宜微微松了?口气,牵唇柔柔一笑:“是,并非妾身不愿问陛下,只是妾身以为,这样的?惊喜,该让陛下亲自告知娘娘才是。” 莲淑仪脸上的?笑容愈发亲切。 沈媛熙却觉得这个笑容刺眼至极,她攥紧了?手?指。留长的?指甲在手?心里留下一道道弯弯的?痕迹,她却犹尤不觉。 请安过后,莲淑仪照例请她去玉照宫,沈媛熙却一如反常,叫住了?沈听?宜:“听?宜。” 夹在两?人中间,沈听?宜显得有?些慌乱。 沈媛熙眯了?眯眼,声音冒着寒气:“怎么,本宫已经使唤不动你了?吗?” 沈听?宜略带歉意?地看向莲淑仪,莲淑仪点点头,温柔道:“那昭嫔明日再来吧。” 沈听?宜福了?福身,朝沈媛熙的?步辇走去。 “娘娘。” 沈媛熙没理会她,让人将步辇抬起?往前?走。 沈听?宜无奈,只得紧紧跟上。 莲淑仪站在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仪仗消失在眼前?,她才上了?自己的?步辇。 菘蓝笑道:“娘娘,奴婢瞧着荣妃仿佛与?昭嫔因为娘娘您生了?嫌隙呢。” 莲淑仪嘴角露出几分笑意?,“胡婕妤说的?不错,从?前?是我想岔了?,依照荣妃高傲的?性子,根本不会将我放在眼里,可现在不一样了?,菘蓝,你瞧见了?吗?她竟然因为昭嫔与?我交好,动了?怒呢。” 菘蓝一时有?些犹豫:“只是,昭嫔在娘娘和荣妃之间,还是选择了?荣妃。” “那又如何?” 莲淑仪胸有?成算:“你以为昭嫔心中不怨恨荣妃吗?若非进宫给荣妃侍疾,昭嫔这会儿该是世子夫人,安平侯府的?正经主子。只是现在她还不敢流露出恨意?,也不敢反抗荣妃。” “时日久了?,昭嫔必定与?荣妃离心。” 菘蓝若有?所思地道:“昭嫔虽有?圣宠,位分却不算高,若是能当?上一宫主位,那才有?底气吧?” “可一门不出两?位娘娘,荣妃只要活着,昭嫔便不可能成为一宫主位。” 莲淑仪轻轻一笑:“宫规里何曾有?这句话?只是昭嫔资历尚浅,确实不足以胜任一宫主位。若是再过两?年,她圣宠依旧,婕妤之位怕是收入囊中了?。” 菘蓝不由问:“娘娘想要助昭嫔一臂之力?” “我可没那个本事。”莲淑仪笑意?更深,“我只是不想看到荣妃那样得意?罢了?。” 她自认为和沈媛熙无冤无仇,可沈媛熙却自视高人一等?,打心里看不起?她,嘲讽她没有?宠爱便罢了?,在太子府时就带着旁人孤立她。 她一直忍着,不想与?她争辩是非。没想到她越是忍让,沈媛熙越是得寸进尺,当?她真是怕了?她吗? “上次喝醉了?酒,昭嫔说在承平行宫时关于本宫的?谣言也是荣妃让人传的?。” 菘蓝点头:“是,荣妃大?抵是想让陛下厌恶娘娘吧。” 莲淑仪淡淡道:“可惜她的?算盘落了?空,陛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如今我又协理后宫,若是再封妃……” 她止住了?话口,话锋一转:“明妃、不,是唐妃,不也是因为风头太盛,栽在了?她的?手?里吗?” 菘蓝也忧心起?来:“娘娘可要小心一些,谁知荣妃这次会想什么法子陷害您呢?” 她仰了?仰头,嗤地一笑:“我可不是唐妃。” 唐文茵未曾接触过宫务,从?前?也没学过掌家,可她不同,在贺家,母亲一直教导她如何执掌中馈,若非先帝赐婚,她该是当?家主母的?。而在宫里当?娘娘的?,也该是她的?姐姐。 想到姐姐,她的?眼神不由地黯淡下来。 若不是她,姐姐就不会死?。 正文 第98章 莲淑仪情绪变得低落。 “姐姐的忌日就?要到了,也不知婶婶近来身子可好些。” 菘蓝缄默了一瞬,安慰道:“娘娘,上次大夫人不是和您说了吗,三夫人现在已经好多了,娘娘若是担心,不妨寄一封家书回去。” “不合规矩,算了吧。”莲淑仪摇摇头,“等今年宫宴到了,我再问问母亲吧。” 若是妃位,她便可以传见?自己的家人了。 头?一次,她这样想?往上再升一级。 …… 长乐宫 沈听宜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 “本宫怎么不知,你与?莲淑仪关系这样好了?” 沈媛熙坐在榻上,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莲淑仪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要帮着她与?本宫作?对。” “娘娘明鉴。”沈听宜缩了缩身?子,声音发?颤,“妾身?与?莲淑仪只是喝喝茶,聊聊天罢了。妾身?万万没有向着莲淑仪的意思。” 沈媛熙却不信:“你当本宫好糊弄是吗?” “娘娘,妾身?不敢欺瞒您。”沈听宜咬唇,语气犹豫,“其实莲淑仪并无针对娘娘的意思,她与?我来往,也是想?与?娘娘冰释前嫌,并无其他意思,还望娘娘……” 沈媛熙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人心慌,“沈听宜!” 她怒道:“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姓沈?” 沈听宜瑟缩了一下,眼神闪躲,局促不安道:“妾身?自然记得。” “只是妾身?以为,娘娘您与?莲淑仪并无仇怨,若是您与?莲淑仪联手——” 眼见?沈媛熙脸色一沉,绯袖忙道:“昭嫔,容奴婢说一句话。” “莲淑仪一无子嗣,二无圣宠,娘娘与?她联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昭嫔,你莫要受了莲淑仪的蛊惑,听信了她的话,伤了娘娘的心啊。” 沈听宜愣愣地看着沈媛熙,眼中慢慢蓄满了泪水,浸湿了睫毛。 绯袖见?她听了进去,继续说:“昭嫔,奴婢也不想?瞒着您了,您可知从前莲淑仪为何不受陛下宠爱?” 沈听宜摇摇头?,疑惑地看着她。 绯袖的声音如细雨一般慢慢砸在人的身?上,轻轻柔柔,却带着凉凉的温度。 “清治十?九年,先帝指婚贺家女为肃王妃,然而?肃王以死拒婚,不惜被先帝贬斥也不迎娶贺家女。” “为了安抚贺家,先帝让当时还是豫王的陛下亲自去了一趟江都?,并由贺家亲自接待。” “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可清治二十?年,陛下甫被册立太子,先帝便下旨册封贺家女为太子良娣。” 原来这就?是真相。 沈听宜垂着头?,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先帝重用贺擎松大人,莲淑仪是贺大人唯一的嫡女,先帝强行赐婚,陛下身?为太子,怎好向肃王那样抗旨呢?故而?莲淑仪一入太子府便从未受宠,陛下登基,也只是按照规矩将她封了淑仪。” 看重贺擎松,便要将她的女儿嫁入皇家做妾吗?从肃王妃到太子良娣,可曾问过莲淑仪的意愿呢?从头?至尾,都?是先帝在操纵着一切。 绯袖谆谆道:“昭嫔,这件事并无多少人知晓,娘娘也是从庆阳长公主那儿听说的,奴婢今日告诉您,也是让您心里有个数。陛下不会?宠爱莲淑仪,给她尊荣、给她地位,都?是看在先帝和贺大人的面子上,即便莲淑仪成为莲妃,这辈子,也止步于此了。” “娘娘从未将莲淑仪放在眼中,也是知晓陛下待她的心意,那些说陛下宠爱她的谣言,都?实在可笑?至极。”绯袖笑?着摇一摇头?,“莲淑仪以为娘娘不待见?她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与?陛下同心。知道陛下有所顾忌,娘娘也不愿意让陛下为难,对于莲淑仪,娘娘已经仁尽义至了。昭嫔,您不妨想?一想?,莲淑仪是何时与?您有所来往的?” 沈听宜消化着这些话,好一会?儿,才呐呐道:“是九月初,新妃们还未入宫那会?儿,莲淑仪过来请我去玉照宫喝茶,我去的时候胡婕妤也在。” 她搅动着手指,内心隐隐有些不安:“莲淑仪向我赔罪,说要与?我冰释前嫌,胡婕妤也说,从前都?是误会?,让我不要计较。我、我便……” 绯袖短叹一声,气愤道:“昭嫔,您糊涂啊!莲淑仪因着娘娘,处处针对您,这算是什么误会??她记恨娘娘得宠,又?见?您得宠,这时候向您赔罪,难道是出于真心吗?” 沈听宜迟疑地摇摇头?,看上去迷茫极了:“莲淑仪是、是故意的?” 沈媛熙倏然冷笑?:“她不过是怕新人入宫后,再无得宠的机会?,拉拢着你,也好挑拨本宫与?你的关系罢了。” 泪珠悬挂在她的长睫上,欲坠未坠,沈听宜脸色蓦地一白,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那,妾身?岂不是上了她的当了?” 绯袖在沈媛熙的示意下将她扶起来,“昭嫔,您仔细想?想?,娘娘总不会?平白无故拦着您与?旁人交好。” 沈听宜挨着交杌坐下,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之中。 沈媛熙瞟了眼绯袖,身?子往后靠了靠,执起茶盏撇着上面漂浮的茶沫,热气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氤氲了她的面容。沈听宜低着眼眸,并未瞧见?她眼中那抹戾气。 沈听宜身?后的汝絮拿出帕子递给她,等她拭去眼角的泪,绯袖缓声道:“昭嫔,娘娘这几日忙于宫务,昨夜里更是一夜未眠。” 沈听宜红着眼圈,“都?是妾身?不好,让娘娘担忧了。” 沈媛熙没说话。 绯袖又?道:“娘娘累了,该歇息了,昭嫔先回宫吧。” 沈听宜默默地看向沈媛熙,面上难掩惊慌,动了动嘴唇,到底起了身?,拜道:“宫中之人,唯有娘娘待妾身?真心,妾身?以后都?听娘娘的,娘娘放心,妾身?不会?再与?莲淑仪走动了。” 沈媛熙状似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开了口:“本宫不拦着你与?莲淑仪继续走动,你也不必因为绯袖今日说的这些话对本宫心怀愧疚,你与?本宫都?是沈家的女儿,本宫作?为你的长姐,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人心难测,本宫也是怕你真心交付之人,亲手捅你一刀。” 她凝视着着沈听宜,唇角微微弯起:“你且与?莲淑仪与?从前一般,时日久了,还怕抓不住她的马脚吗?” 沈听宜听得瞳孔微缩。 沈媛熙笑?得温婉,语气也格外柔和:“听宜,听得再多都?不如你自己亲身?经历和亲眼所见?。” 沈听宜呼吸猛地一滞,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手指,呆呆地看着她。 半晌,她垂下眼帘,低声应了:“是,娘娘的意思,妾身?明白了。” 从长乐宫走出来,汝絮便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劝道:“主子,荣妃娘娘说的也有道理。莲淑仪到底是否真心待您,您试一试就?能知道。” “若是莲淑仪并非真心,主子再与?她断了来往也不迟。” 沈听宜握着她的手腕,手心微微湿润,仿佛出了汗,可最?近都?是阴沉的天,温度也已经转凉。汝絮心里一惊,搭在她的手背上,为她取暖。 “主子……” 沈听宜侧目瞧着她,软声道:“我知道的,汝絮,我会?按照娘娘的意思来。” 从莲淑仪邀请她喝茶的那一天开始,时至现在的发?展,这些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不过,莲淑仪的经历却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但闻褚仅仅因为她是先帝赐婚,才不宠爱莲淑仪吗? 不尽然吧。 …… 绯袖替沈媛熙按了按肩膀,有些担忧:“??娘娘,莲淑仪若不对昭嫔出手,今日这些话,岂不是白白告诉了昭嫔?” 沈媛熙拨着手中的茶盖,淡声道:“莲淑仪不出手,那本宫便替她出手。” 绯袖垂下眼,轻声劝道:“娘娘,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眼下最?重要的该是弄清楚尚服局那妃位的礼服是怎么回事,莲淑仪总不能好端端地和娘娘平起平坐。” 沈媛熙听闻此事便是心烦意燥,“啪”地一声,将茶盖搁在案几上,冷冷道:“凭她也配和本宫平起平坐!” 她讥诮道:“妃位的礼服,难道只是给晋封为妃的人穿的吗?本宫当初为妃,册封礼上那件吉服可还在库房里?过几日是本宫的生辰,既在安福殿举办宴会?,本宫就?该穿得正式一些。绯袖,你亲自去一趟乾坤殿,就?说本宫的吉服时日放久了,有些地方?需要缝补,还需要清洗,恐怕要耽误一些日子。问一问陛下,可否将尚服局新制的给本宫用一用?” 绯袖听得迟疑:“娘娘,陛下若是不允……” 沈媛熙下颌微抬,“既然尚服局制了新的,为何不能给本宫用一用?” “本宫相信,陛下会?允的。” 沈媛熙的目光中隐含着不屑,笃定道:“这一件小事,陛下还会?驳了本宫吗?” 乾坤殿 孟问槐将沈媛熙让绯袖传的话一字不漏地告知闻褚,顺便多说了一句缘由:“陛下,后宫里的主子们现在都?在猜测陛下要给莲淑仪晋位。” 闻褚放下朱笔,忽然问了句:“怎么忽然传这种谣言?” 孟问槐笑?着道:“陛下先前吩咐尚服局赶制妃位的礼服,消息被传到了各位娘娘耳中。” 闻褚稍稍迟疑,才回忆起来这件事,不由按了按眉心,随口道:“既然荣妃想?要,等尚服局制好了,给她送过去吧。” 孟问槐听得微怔,躬身?道:“是,奴才这就?让人告诉荣妃娘娘。” 他看得清楚,原本陛下也没打?算给莲淑仪晋位,只是他也不知陛下为何忽然吩咐尚服局赶制妃位的礼服。 总不能是为了留着,以后给人的吧? 但如今被荣妃这一搅和,只怕会?让人误会?是荣妃阻止了莲淑仪的晋位。 正文 第99章 各宫嫔妃听说长乐宫的掌事宫女去了一趟乾坤殿,结果并未得到召见,便以?为荣妃去请陛下?不成?,私下?都不慎唏嘘:连荣妃都铩羽而归,看来她们也没希望了。只是不知陛下下一次来后宫,是不是还去德馨阁。 猜来猜去,没想到最后,帝王甚至都没进后宫。 嫔妃们的日子逐渐变得平淡起来,转眼间,新妃们入宫二十天了。 十月初八,安福殿设宴为荣妃庆生。 这一天,各宫嫔妃们齐聚凤仪宫请安,生产后的贞妃也初次露了面。 “妾身给?贞妃娘娘请安。” 薛琅月一袭妃色的宫装,穿戴雅致,眉眼间尽显温柔。 “不必多礼。多日不见,诸位一切可好?” 胡婕妤笑?着接过话茬:“妾等自然是一切都好,不知贞妃娘娘和二皇子如何?” 薛琅月点点头,脸上的笑?真实?了许多,“太医说二皇子精心养了这么久,身子已经康健,本宫现在心里也无忧了。” “听闻胡婕妤现在协理后宫,倒是辛苦,本宫那儿有一支陛下?赏的野山参,还未用过,明?日便叫人送去你的长春宫。” 胡婕妤忙起身谢恩:“多谢贞妃娘娘。” 薛琅月眼眸一转,似是疑惑:“唐妃今日怎么没来?” 话是许贵嫔接的:“娘娘有所不知,唐妃和姜良人都还在承乾宫禁足,今日无法参宴。” 薛琅月没有询问缘由,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目光又看向?了庆嫔,语气关切:“庆嫔最近可好?” 庆嫔被禁足了半个月,因此今儿穿得很鲜艳,约莫是想让陛下?看到她,但是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即使抹了粉,也能看出眼底的青黑。 她捏着绢帕,慢慢起身道:“回娘娘,妾身近来什么都吃不下?,时不时犯恶心。” 贞妃不由地掩嘴一笑?:“这样闹腾,肚子里怀的怕是一位小皇子了。本宫当?初怀二皇子时,也像庆嫔这般。” 庆嫔笑?了笑?:“妾身借娘娘吉言。” 听到了这里,沈媛熙也瞥了眼庆嫔的肚??子,淡淡开口:“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总是先要平安生下?来,健健康康的才好。” 这话的意?思实?在明?显,贞妃神色微敛,庆嫔也勉强一笑?:“是,请荣妃娘娘放心,有殿下?的庇佑,妾身一定为陛下?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嗣。” 郑初韫点点头,安抚道:“有本宫在,必定让皇嗣健康平安。” “是啊,有皇后在,皇嗣定会足月生产。”沈媛熙脸色依旧是带着喜色的,甚至难得的恭维了一句郑初韫。不知因为今日是她的生辰,还是有别的原因,连对着薛琅月和莲淑仪,她也是面露笑?意?,语气温和。 众人着实?被她这个态度惊到了:荣妃这是怎么了? 众人彼此寒暄了一会儿,却?见汪勤走过来禀告:“殿下?,尚服局的人来了。” 郑初韫示意?请人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尚服局来了三位女官,为首的竟是尚服局的尚服。 “微臣参见皇后殿下?、各位娘娘、主子,尚服局已经将妃位的礼服制好了。” 郑初韫抬一抬手,笑?问:“陛下?可有吩咐要送到哪个宫里去?” 尚服也不拐弯抹角,俯身直言:“回殿下?,陛下?吩咐,让微臣送去长乐宫给?荣妃娘娘。” “荣妃?” 是荣妃,而非莲淑仪。 众人神色莫辨,纷纷看向?莲淑仪,莲淑仪的表情此时显得尤其?不自然。 唯有沈媛熙,抚了抚鬓上的金步摇,不慌不忙地道:“那礼服原来是陛下?给?本宫的呀,怎么本宫最近却?听说是给?莲淑仪准备的呢?” 莲淑仪盯着沈媛熙看了一会,蓦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若我没记错,前几日荣妃的贴身宫女去了一次乾坤殿。” 沈媛熙却?没搭理她,让绯袖收下?了尚服递来的礼服,仔细端详片刻,满意?道:“劳烦尚服跑一趟,这礼服本宫很喜欢,传本宫的话,尚服局上下?赏一月银钱。” 尚服受宠若惊:“荣妃娘娘喜欢就好,微臣替尚服局众人多谢娘娘赏赐。” 这样旁若无人的态度,连郑初韫看着也收敛了笑?容。 尚服局的人一走,沈媛熙也站了起来,福了福身:“妾身要回去准备试一试这衣裳合不合身,免得耽误了今日的宴会,就先告退了。” 也不等郑初韫点头,就带着宫女走出了凤仪宫。 见识到了荣妃真正的作?风,新妃们都吸了一口凉气,却?见皇后神色如常:“陛下?今日也会去安福殿,时辰不早了,诸位都回宫准备准备吧。” 沈听宜被许贵嫔和恪容华叫住同行。 景阳宫在皇宫的西面,与昭阳宫和翠微宫方向?相反,故而三人走向?了不远处的太液池。 天空澄碧,纤云不染,风中还裹挟着清淡的桂花香。 昨日夜里下?了一场小雨,这会儿青石砖铺就的小径上飘落了一层花瓣,瞧着不禁欣然。 许贵嫔一脚踩在上面,不急不缓地问:“昭嫔,这件事你怎么看?” 沈听宜避开那些花瓣,眉目带笑?,“如贵嫔心中所想。” 许贵嫔看她一眼,惊疑不定:“荣妃娘娘这样,只能一时阻止莲淑仪晋位,陛下?若是铁了心要给?莲淑仪封妃……” 那沈媛熙不管怎么做,都是阻止不了的。 恪容华笑?道:“许姐姐,陛下?既然将礼服给?了荣妃,今年莲淑仪这位分怕是不会再动了,至于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 许贵嫔神色顿时放松下?来,脸上也浮起笑?容,“是了,不过陛下?这样做,也打消了莲淑仪的念头,你们可没瞧见,今日莲淑仪那脸色多难看。” “前两日,我带着嘉熙和嘉桐在御花园放风筝,遇见了她,当?时我粗略一看,她身边跟着好几个御女。” 她摇着脑袋,感慨道:“从前哪里想到她也有这样的场景。” 恪容华悠悠地开口:“你先前不是说陛下?给?莲淑仪的赐号甚好么?” 许贵嫔摆摆手,唏嘘不已:“我原是以?为她和唐妃一样,不贪念这些。只是在宫里待的时日一长,人到底是变了。” “说起唐妃,前两年过得还算快活,今年却?也是遭了罪——被褫夺封号,又禁了足,连今日的宴会也参加不得。” 提及唐文茵,三人都有一瞬间的沉默。 比起莲淑仪,唐文茵才是值得人怜惜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是着了旁人的道,可在帝王看来,她是无能。 既是无能之人,怎配?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① 她坐在妃位上,实?在瞩目,即使不争不抢,也碍了眼,挡了道。可惜这个道理,唐文茵仿佛没明?白。 恪容华见状,转移话题道:“今日新妃们都会到场,看来许姐姐要不醉不归了。” 沈听宜浅浅一笑?,跟着调侃:“今日多了七位姐妹,想必能让贵嫔尽兴。” 许贵嫔神色谦虚,连连道:“今日是荣妃的宴会,怎好让我来尽兴?还是留到年宴吧。” …… 沈听宜回到德馨阁用完午膳,休憩了一会,醒来已经申时。 知月和浮云侍奉她坐下?后,开始兴致勃勃地挑选着她去安福殿要穿的衣裳。 知月边选边道:“主子,今日陛下?在场,您可不能被旁人比了去。” 沈听宜却?不甚在意?:“荣妃娘娘的生辰,与旁人攀比什么?” 她现在还不能让沈媛熙觉得她有争宠的心思。但到底不能过分随意?,连个印象也不给?闻褚留下?,只是汝絮面前,她得装一装样子。 “旁人都想当?最出众的,都想让陛下?注意?到自己,我又不想,随意?选一件衣裳便好了,妆容也不必改,与寻常一样即可。” 知月听着,小声嘟囔了一句。 汝絮见状,从衣柜里挑了两件宫装,来到沈听宜面前道:“主子,这是上次您选的料子制成?的裙子,还未上过身,奴婢瞧着颜色也合适,主子不妨选一件?” 一件浅紫色,一件芙蓉色。 沈听宜低眸瞧了两眼,心里有了选择,却?没说出口,而是问:"汝絮,你以?为我应该选哪件?" 汝絮指着浅紫色那套说:“主子从未穿过这颜色,奴婢以?为可以?试一试。” 知月立即反驳道:“主子都没有穿过浅紫色,若是不合适怎么好?还是芙蓉色吧,最能衬出主子的美貌。” 她拉住正在斟茶的浮云,暗示性地问:“浮云,你觉得呢?” 浮云拧着眉,目光落在浅紫色的衣裳上,口中却?说:“奴婢觉得知月姐姐说的有道理。” 浅紫色襦裙白色的领口上绣着的粉与紫的小花,齐胸系着更深一色的丝带,下?方垂着几串珍珠。 沈听宜摸了摸那珍珠,似乎在思忖着,良久才道:“就这件吧。” 汝絮立即笑?起来:“是,主子穿上这件一定好看。” 等沈听宜穿在身上,站在三人面前时,无不惊叹。汝絮笑?吟吟为她挽着发髻:“奴婢觉得,主子今晚即便不盛装打扮,也能艳压群芳。” 知月为她挑着首饰,难得没反驳汝絮的话,“主子,这个发钗如何?” 沈听宜点点头。 * 安福殿一如上次为皇后举办千秋宴那般灯火通明?。 沈听宜到时,除了帝后,均已落座。她走上前,挨个行礼。 沈媛熙见着她的装扮,瞳孔微缩,却?也没说什么。 薛琅月却?注视了她良久。 自她生产以?后,帝王除了赏赐,一次也没踏足衍庆宫。而这个期间,唯有昭嫔最得宠。 她敛了眼中的神色,淡淡开口:“昭嫔这支发簪看着很别致。” 沈听宜行礼的动作?一顿,抿嘴一笑?:“多谢贞妃娘娘夸赞,妾身也很喜欢。” 微微停顿后,她思量着说:“这支月季缠花发簪是陛下?赏给?妾身的,陛下?说,月季是长春花,寓意?极好,很适合妾身。不过妾身听闻贞妃娘娘最喜欢杜鹃花,陛下?因此也给?娘娘赏了许多杜鹃花样式的簪子。” 沈听宜看着她,又腼腆一笑?:“妾身到底比不过娘娘,只得了陛下?这么一支花簪。” 前半句听着还只是炫耀,后面的杜鹃花,却?触及了薛琅月的逆鳞。 她向?来最喜欢的是玉兰花,而非杜鹃。 当?年黎氏之死,她何其?无辜!明?明?陛下?都已经调查清楚,还了她清白,偏偏过了几年,沈媛熙要旧事重?提,还要污蔑于她。 沈媛熙不过是以?淑妃作?为筏子,来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还口口声声说是姐妹之情,当?真是可笑?至极! 薛琅月目光倏然一冷,看着面前与沈媛熙同出一族的沈听宜,恨得咬牙切齿:“多日不见,昭嫔还是如从前一般。” 沈听宜的目光不躲不闪,正好与她对视上,柔柔道:“妾身是一如既往,可贞妃娘娘却?不似从前了。” 正文 第100章 薛琅月脸色骤然一沉,这话听在她耳中,就是在嘲讽她失了圣宠。 只?是?还?没等她发作,莲淑仪笑意盈盈地开了口:“如今昭嫔圣宠在身,贞妃也诞下了二皇子,自然都不同以往了。” 莲淑仪有解围之意,沈听宜也不想继续惹怒薛琅月,顺着台阶而下:“是?,妾身正?是?此意。” 沈媛熙也看过来,她虽然没听清沈听宜与薛琅月方才的对话,但在人前,她还?是?愿意维护沈听宜的,便冷冷道:“今日是本宫的生辰,贞妃,你别扫了大家的兴致。” 说?着,也不管薛琅月的神?情,朝沈听宜挥挥手:“昭嫔,你回去坐吧。” “是?,多?谢娘娘。” 沈听宜瞟了眼薛琅月,薛琅月虽沉着脸,却没再说?什么,至于心?里在想什么,就不为人知了。 闻褚携着郑初韫入殿时,殿内欢声笑语,贺声不断。 “陛下驾到——殿下驾到——” 随着唱礼声的传来,殿内倏然一静,沈听宜同殿中的莺莺燕燕们一起行礼,声音淹没其中:“妾身参见陛下,参见殿下。” 很快,闻褚的声音传入耳畔:“平身。” 沈听宜遥遥望去,见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情绪看上去很不错,声音也极其温和:“今日是?荣妃的生辰,大家都不必拘束。” 七位新妃入宫后初见帝王,听着帝王声音,再抬头看到帝王那俊美无?双的面?容,都不禁羞红了脸。 闻褚今日一身锦袍,胸膛前用?金丝银线绣着壮丽的山河图景,腰间系着一条嵌着宝石的玉带,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坐在桌案的正?中间,左手侧是?郑初韫,右手侧是?沈媛熙,只?是?沈媛熙的位置要比郑初韫的再低一些,即便如?此,也显得?她格外受到帝王恩宠。 薛琅月则在郑初韫的下方,对面?坐着莲淑仪,余下嫔妃按照位分各自坐下。 郑初韫今日绾着简单的发髻,鬓间也只?簪了几株珠花,但身上那栩栩如?生的凤凰,为她平添三分雍容华贵。 她面?上端着笑,举杯道:“荣妃生辰吉乐。” 沈媛熙也很给面?子,“多?谢殿下。” 闻褚也同她碰了杯盏,嗓音清润,语气平缓:“爱妃生辰,除了贺礼,可还?有什么心?愿?” 沈媛熙盈盈笑道:“妾身只?愿,年年有今日。” 闻褚抚着玉扳指,声音带了几分慵懒的笑意,丝毫没有犹豫地允诺:“自然会如?爱妃所愿。” “多?谢陛下,妾身别无?所求了。” 沈媛熙眼角一扬,极快地看了眼郑初韫,退回了座位。 帝王应了她“年年有今日”,便意味着往后的十月初八,都会给她在安福殿设宴。 这样的光荣,与皇后的千秋宴无?异了。 众人还?来不及艳羡,却见闻褚手指敲了敲桌面?,好似想起什么,突然道:“朕想着,昭嫔是?爱妃的妹妹,爱妃既无?所求,朕便将这份赏赐给昭嫔吧。” 他看向沈媛熙,似乎是?询问:“爱妃以为如?何?” 沈媛熙诧异地看着闻褚,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勉强稳住心?神?,眼底漾出温柔笑意:“陛下抬爱,妾身感激不尽。” 沈听宜心?弦蓦地一颤,仰头瞧着上方的闻褚,将手掩在衣袖下,微微捻动。 于是?,闻褚极其自然、一字一句下了令:“传朕口谕,昭嫔沈氏,性行温良,克令克柔,着晋为贵嫔,保留封号,是?为昭贵嫔。” 话音甫落,殿内瞬间安静了几息。 像郑初韫这样素来沉静的人,心?里头也不镇定了。无?他,晋位一事,闻褚先前并?未与她商议——上次在承平行宫时虽提起过,却只?说?是?容华而已。 而从嫔到贵嫔,虽说?只?是?一字之差,可地位却差了两级。贵嫔,再往上升,便是?婕妤,一宫主位了。 她还?有封号,比同级的许贵嫔还?要高半阶。 沈听宜听到了自己的心?迅速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那样急促,那样沉重。 她呆愣在原地,被众人的目光注视着,浑然不觉。 郑初韫从思绪里走出来,垂眼看着她,好心?提醒:“昭贵嫔,还?不谢恩?” 沈听宜这才恍然回神?,缓步跪到殿中间,磕头谢恩:“妾身接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这时候也响起此起彼伏的恭贺声:“恭贺昭贵嫔。” 淡黄的光晕下,沈听宜缓缓抬起头,眼睛与闻褚对视上。 一双杏眼水雾氤氲,含娇含怯,低眉敛目间,叫人怜爱不已。 闻褚眸色微暗,转了转手腕上的珠串,收回了视线,转而望向沈媛熙,语气寻常:“爱妃可还?满意?” 他仿佛是?看在她的面?子上,给予了沈听宜这个位分。如?此的恩宠,连沈媛熙都开始怀疑自己。 她看着闻褚,想要分辨他的神?情,却怎么也看不出。 满意吗? 她不知道该不该满意。 今日是?她的生辰,连皇后都有意避让,陛下却给她的妹妹晋位,抢走了所有人的目光,用?到的理由更是?让她难以反驳。 郑初韫见她不说?话,于是?笑道:“贞妃,你瞧瞧荣妃,都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薛琅月的目光从沈听宜身上挪到沈媛熙脸上,声音淡淡:“荣妃与昭贵嫔姐妹情深,真是?让人羡慕。” 沈媛熙对郑初韫和薛琅月的话置若罔闻,目不转睛地看着闻褚道:“陛下厚爱妾身,妾身心?中无?限欢喜。” 闻褚将手中的酒杯举起,眸光幽深,嘴角笑意却分明:“爱妃管理后宫辛苦,朕都看在眼中,这一杯,朕敬爱妃。” 沈媛熙压住心?中的不安,羞涩一笑:“是?。” 陛下怎么会是?因为宠爱沈听宜,就给她越级晋位呢? 不会的,陛下向来重视规矩,当初若不是?她以病重和沈家为由真切地恳求,陛下甚至不会让沈听宜入宫,这次给沈听宜晋位定然也是?因为她的缘故。 该是?她多?心?了。 沈听宜回到原先的座位上,便听许贵嫔道:“昭贵嫔该与我换一个位置了。” 她忙惶恐道:“许姐姐这样说?,可是?要与我生分了?” 说?实话,许贵嫔刚听到圣谕时,心?里是?有些许酸涩的,可转念一想,沈听宜出身好,圣宠多?,容貌、性子无?不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她若非有幸诞下了两位公?主,只?怕也还?在嫔位上熬着,又?有什么好嫉妒的呢? 许贵嫔笑道:“按照规矩,你比我高半阶,以后去凤仪宫请安,位置也在我前面?。你能晋位,我高兴都来不及,岂会因此与你生分?” 沈听宜见她神?色轻松,并?无?嫉恨之意,微松了口气:“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小?声道:“只?是?,我说?句实话,这贵嫔之位并?非我所求,陛下这样做也不过是?看在荣妃娘娘的面?子上罢了。” 许贵嫔点点头:“我知晓你不在意这些,不过陛下既给了你,你受着就是?,这份福气,旁人想要都得?不到呢。” 沈听宜戚戚然一叹:“可这样,只?怕她们会更加怨恨于我。” 许贵嫔见她神?色郁然,不由地开解:“有荣妃娘娘在,她们便是?心?中怨恨,也不敢表露出来,你如?今是?昭贵嫔,位分比你高的,也寥寥无?几,谁敢撼动你的地位呢?” 沈听宜装模作样地饮了一杯酒,摇头不语,十分苦闷的样子。 许贵嫔便不再劝说?,又?边说?边劝地同她饮了好几杯。 身后的知月得?到沈听宜的授意,忙劝阻:“主子,乔医女说?了您不能饮酒。” 今日沈听宜原是?要按照惯例带汝絮前来,只?是?汝絮却自请留下看守德馨阁,沈听宜见她执意留下,心?里思量,却还?是?如?她所愿换了知月跟随。 沈听宜无?奈地放下酒杯,歉意地看向许贵嫔,“好,我不喝了。” 殿内已经歌舞升平,许贵嫔饮了不少酒,此时已经有了醉意,她面?色酡红地看着沈听宜,晃了晃脑袋,起身道:“昭贵嫔,你别喝了,我找旁人去。” 等她去找恪容华,沈听宜摸了摸被桌子遮掩住的袖口。 知月弯下腰,小?声担忧:“主子,您现在袖子上都被酒弄湿了,回宫的路上吹了冷风,若是?受了凉可如?何是?好?” 沈听宜胳膊撑在桌面?上,手扶着额头,遮住眼中的神?色,声音压的很低:“若是?受了凉,这些日子便能在德馨阁躲个清净,也好避一避风头。” 知月听得?明白是?一回事,心?里心?疼她、觉得?难受又?是?一回事:“主子,陛下怎么偏偏选择今日给您晋位?真是?给您出风头。” 这样出风头的事,于她很不利。 沈听宜碰了碰她的手,弯了弯眼,“不必担心?。” 帝王的宠妃,自然会格外惹人注目,也要承受更多?的压力。 若这一点恩宠她都承担不住,何谈来日? 只?是?她心?里能承受住,却不能让旁人以为她心?中无?惶恐、无?惊慌。 野心?,不管有多?大,都应该藏在心?里,不要轻易流露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晋位,若是?引起沈媛熙的怀疑,只?怕以后的路会走得?更艰难。 目前,她还?需要沈媛熙这个姐姐的“庇护”。 沈听宜闭着眼,在脑海里整理思绪。 沈媛熙今日穿着尚服局新制的钿钗礼衣,头饰八钿花钗,狭长的眼尾微微上翘。 不同于端庄雍容的郑初韫、清秀典雅的薛琅月,她容色偏于妩媚,目光流动间,都带着万种风情,与闻褚谈笑时,眼神?更是?温柔似水。 宴会虽然出了沈听宜晋位这个小?插曲,但并?没有妨碍到她的好心?情,尤其是?看到薛琅月一直注视着帝王,而帝王却从进殿以后都没有和她说?上一句话。 对于薛琅月的目光,闻褚视若无?睹,他的视线向下方扫去,快速找到了趴在桌子上、似乎醉了的沈听宜。 他抬手按了按鼻骨,朝沈媛熙道:“朕有些乏了,先回宫了。” 沈媛熙意犹未尽,可看着闻褚眼中明显的倦怠之意,还?是?忍住了:“陛下,天色也不早了,妾身陪您一起回宫吧。” 今日是?她的生辰,按照惯例,帝王该去她的长乐宫留宿。 闻褚却道:“不必了,朕还?有些折子没有处理,今日是?爱妃的生辰,还?是?留在这里尽兴吧。” 沈媛熙还?想挽留:“陛下……” 闻褚却已经起身,缓缓走下台阶。 沈媛熙失神?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有一股莫名的冲动——她想伸手,抓住闻褚的衣角。 可当她伸出手时,却只?抓住了一团空气。于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就仿佛,她怎么努力都留不住他一样。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心?便狠狠地揪在了一起。 她沉浸在巨大的失望之中,并?没有发现闻褚在沈听宜面?前停了一瞬。 正文 第101章 沈听宜低着头,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味——独属于帝王的气息,她攥紧了手?,一时间?有些惊慌。 然而很快,闻褚的锦靴从她眼前走过。 心绪不?宁的她仿佛听到了一声叮嘱:“早些歇息。”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臆想。 但?她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幸好帝王没有再多说几句话,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否则,她就成为众矢之的了。 帝王一走,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一半。 薛琅月见闻褚离开,也不?愿多留,起身向郑初韫请辞。 郑初韫笑容可掬地看着沈媛熙,“荣妃,今日是你的宴会,你可不?能早早地离开。” 沈媛熙回过?神,毫不?客气地道:“好啊,希望皇后也别像千秋宴那次早早离宴才是。” 千秋宴,陛下可是连面都没露呢。 郑初韫笑意不?改,依旧和?气:“荣妃的面子,本宫自然是要?给?的。” 沈媛熙别过?头,看向下方的沈听宜,眸光深沉。 循着沈媛熙的视线看去,郑初韫眉眼微垂,抚了抚凤袍上绣着的繁杂的花纹。 …… 宴会散去时已近戌正。 知月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沈听宜慢慢走在后面。 想要?上来恭贺或者攀谈的嫔妃们见沈听宜这个模样?,也只好三两个结伴先行离开了。 “陛下真是宠爱荣妃,连昭嫔跟着都能沾了光。” “如今是昭贵嫔了,你可别说错了。” “可不?是,从嫔到贵嫔这样?的待遇,听闻当初许贵嫔生了两位公主,也不?过?如此?。” 几人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本该走远了的荣妃,不?知为何站在了她们前?面的宫道上。 沈媛熙坐在步辇上,冷眼扫视了她们几张娇嫩的面孔。 她们赶紧行礼:“给?荣妃娘娘请安。” 沈媛熙仿佛没有听见似的,目光转向了她们身后。 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人,她有些不?耐烦,冷声道:“宫中之事何时轮到你们来论是非?背后议论高位,毫无尊卑之分,各罚抄宫规十遍,两日后亲自送到长乐宫交给?本宫过?目。” 王翩若脸色一白,竟出声反驳:“荣妃娘娘,妾身并未议论是非,您怎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污蔑妾身?” 裴惊澜想要?阻止她,却没来得及。 云意心中发出一声嘲笑,用?余光微微瞄了眼沈媛熙,果然,荣妃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沈媛熙本在气头上,又被人冲撞,愈发气恼,这一肚子的气也有了发泄的地方。 她冷冷地看着王翩若,淡淡道:“王常在出言不?逊、以?下犯上,即日起,撤去牙牌,闭门思过?一个月。” 牙牌,是宫中每一位嫔妃代表身份的牌子,上书宫殿、位分和?姓氏,如:“长乐宫荣妃沈氏”。 嫔妃的牙牌分为玉制和?木制,一宫主位是玉制,余下则是木制。 帝王每日会根据尚寝局递上来的牙牌,择选侍寝的后妃。嫔妃们被撤去牙牌,意味着没有机会侍寝——除非帝王记起你,不?通过?择选牙牌的方式,直接派人请你去乾坤殿或是帝王前?来你的寝殿。 可这样?的希望,过?于渺茫。除中宫外,后宫有东西十二宫嫔妃,谁能保证自己被帝王记在心里?? 沈媛熙掌管后宫,尚寝局正是六局之一,她有权让尚寝局撤去宫中任何一位嫔妃的牙牌。 八位新妃中,姜良人被帝王禁足一个月,已经失去了侍寝的机会。王翩若本以?为她能在前?面侍寝,可帝王竟冷了她们二十天,若此?时再被撤掉牙牌,保不?齐帝王就彻底将她忘在脑后了。 她也算是能屈能伸,想通了这一点,赶忙跪下来请罪:“荣妃娘娘,是妾身失言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妾身这一次吧。” 沈媛熙却不?打算放过?她,正好,她还能借这个机会来立一立威。 “宫中有宫中的规矩,王常在,尊卑有别,你出言冒犯本宫,便该受罚,本宫念你是初犯,已经格外宽容,你可莫要?得寸进尺。” 她勾着唇角,目光晦暗不?明地落在她纤细的腰间?,眼微微眯起,意味深长道:“王常在住在长春宫,倒是可惜了。” 她抬了抬手?,步辇被太监抬起。 “回长乐宫。” 妃位的仪仗招摇离开。 王翩若低着头,眼中闪过?一抹恨意。 裴惊澜紧紧跟上沈媛熙,回头看了眼王翩若,心中微微叹息。 云意将王翩若扶起,安抚着她的情绪:“她可是荣妃娘娘,我?们与她发生口舌之争,总归是吃亏的,毕竟在荣妃娘娘眼中,我?们根本不?值一提。” 王翩若乜了眼云意,心中划过?几分微妙。 虞御女不?禁叹息道:“是啊,我?们刚入宫,位分又低,毫无根基可言,又尚未承宠,谁把我?们放在眼里?呢。” 说到底,若是有了圣宠,即便位分低了一些,荣妃也不?会轻易撤下牙牌的,否则让陛下知晓了,岂非不?妙? 得到圣宠,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 沈听宜和?知月落在最后,周围灯光黯淡,沈媛熙离得远并不?能看见她们,可她们却能清清楚楚地将前?面发生的这一幕纳入眼中。 知月瞠目结舌地道:“主子,荣妃怎么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处罚王常在她们啊?” 虽然新妃们未承宠,可谁知以?后帝王会宠爱谁,谁又会一飞冲天呢?现在得罪了她们,并无好处。 沈听宜此?时哪还有半分醉态,她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在空寂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柔:“在她眼中,这些人都不?足挂齿,如何惩罚都不?为过?。” 能让沈媛熙放在眼中的,从前?只有皇后和?贞妃而已,现在怕是要?加上莲淑仪和?她了。 沈听宜感?受着晚风的凉意,踱步回到德馨阁时,已经是两刻钟之后。 “主子,不?好了!” 她方才踏入德馨阁,迎面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小宫女,脸色泛着白,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主子,浮云出事了。” 沈听宜倏然站住脚步,看着眼前?是小宫女,声音发紧:“说清楚,浮云怎么了?” 小宫女虽然惊慌,口齿却清晰,三言两语将事情道来:“浮云去安福殿给?主子送披风,不?知怎的,被唐妃娘娘发现昏迷在了紫竹林里?。浮云被送回来时,头上流了好多血,繁霜姑姑已经请了乔医女去瞧了。” 沈听宜听罢,呼吸稍微平顺了一些,“我?知道了。” 她抬脚向浮云的厢房走去,她步子跨得很急,脚下生风,额上因为走得急,很快渗出了些许汗水。 她撇去了知月搀扶的手?,心急如焚地进入厢房。 “乔医女,浮云如何了?” 厢房里?,繁霜和?汝絮闻声转过?头,“主子,您回来了。” 见沈听宜上前?来,她们忙让开一个位置。 沈听宜靠近床榻,看着昏睡中、小脸煞白的浮云,嘴唇和?声音都带着颤意:“浮云怎么了?” 汝絮自责道:“都怪奴婢,奴婢见起了风,担忧主子受寒,便想给?主子去送披风,浮云说她要?去,奴婢也没拦着,没想到……” 她话没说完,乔颂声便摇头道:“昭嫔主子,浮云姑娘头部受到棍棒敲打,微臣现在已经给?她止住了血,只是,棍棒重击的位置过?于危险,微臣恐浮云姑娘的颅内内会有瘀血,若是不?能及时清除……” 沈听宜坐在榻上,看着浮云被纱布裹住的脑袋,攥紧了手?心,听明白了乔颂声话里?的意思,淡声道:“汝絮,去太医院将当值的太医都请来。” 汝絮惊呼:“主子——”这不?合规矩。 沈听宜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似的,一记眼神扫过?去,声音不?寒而栗:“去请,有什么事我?担着。” 她从未对汝絮露出过?这样?严肃的神情。 汝絮被她的眼神吓得发怵,怔愣了须臾:“是,奴婢这就去。” 乔颂声将浮云的情况稳住后,就带着两个人小宫女去院子里?取药、煎药——经过?沈听宜中毒一事后,乔颂声的厢房里?就多了一柜子的药材。 繁霜和?知月看着躺在床上毫无血色的浮云,再看着一言不?发的沈听宜,不?禁面面相觑。 繁霜上前?一步,“主子,浮云是在紫竹林发现的,乔医女说幸亏发现的早,止住了血,若是再晚一点,恐怕……” 知月打着颤道:“这是有人想要?了浮云的性命啊,主子。” 是啊,有人想要?她的性命。 沈听宜摸了摸浮云的脸,面无表情地看向繁霜,“我?方才听说,是唐妃发现了浮云。” 繁霜点头,“是,唐妃说她是在承乾宫院子里?察觉到了紫竹林的异动,叫小太监去查看后,发现了昏迷在地的浮云。” 沈听宜皱眉,思量道:“紫竹林里?一向罕无人至,唐妃好好的,怎么会察觉到紫竹林的异动?” 昭阳宫和?承乾宫距离不?远,两座宫殿间?有一条小径,小径两侧栽种?了数棵紫竹,便得名“紫竹林”。 沈听宜并非是不?信任唐文茵,只是有些疑惑:“浮云要?去安福殿给?我?送披风,为何不?走衍庆宫这一条路?” 衍庆宫在昭阳宫的南边,寻常去安福殿时,从昭阳宫正门出来,便该走衍庆宫路过?。 而承乾宫在昭阳宫的东边,若是去安福殿,便要?从昭阳宫的后门走。 谁会放着好好的正门不?走,去走后门? 而且,从后门走,路程还要?远一些。 繁霜解释道:“主子,司苑司当时送来了许多木芙蓉,奴婢们忙着搬运和?清点,奴婢前?院拥挤,便开了后院的门,让浮云从后面出去。” “木芙蓉?” “是,前?院里?的木芙蓉都是今日刚送来的。” 进来时过?于着急,沈听宜压根没有注意到那些花,便问:“司苑司是奉谁的命前?来送花?” 繁霜道:“奴婢问过?了,她们并未是奉令前?来,来昭阳宫前?,也去过?了衍庆宫,约莫是给?各宫都送了。” 沈听宜听罢,抿唇思量。 若是如此?,司苑司送花一事只是巧合? 司苑司是尚寝局下的四司之一,皇后放权以?后,都是由沈媛熙在掌管。 若无人授意,她们为何会选择今日各宫的主子都齐聚安福殿时来送花? 这太古怪了,一点也不?符合常理。 繁霜立即会意道:“主子怀疑,是有人暗中指使?” 说是没有奉令前?来,司苑司却也不?会无缘无故给?各宫送花。 但?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指使司苑司的人? 皇后? 知月愤然,小声道:“定是荣妃。” 的确,沈媛熙的嫌疑很重。 然而,今日是她的生辰,各宫嫔妃都在安福殿为她庆生,她让司苑司给?各宫送花,是想做什么呢? 总不?能只是想要?了浮云的性命这么简单。 正文 第102章 况且,沈媛熙为何要浮云的性命? 她并不知浮云的身世?,否则,浮云不会好好地活到现在。那么,如此大张旗鼓,必然有别的缘故。 沈媛熙的心里最在意什么? 帝王无疑是首位,其次是皇后、贞妃……二皇子? 想到这里?,她心绪一定。 不错,二皇子。 薛琅月在安福殿,衍庆宫只有宫人在照顾二皇子,若是借由?司苑司送花的名义进了?衍庆宫…… 可这样,以?后二皇子发生了?什么,岂不是会查到司苑司,继而?怀疑是沈媛熙让人动了?手脚? 她若是这样做,未免不值当。 沈听宜微微凝眉,一时间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只是,浮云的伤不能白白受了?。即便不是沈媛熙让人打的又如何? 沈听宜收拢了?所有的思绪,从容道:“知月,去将?陈言慎叫过来,我?有话吩咐他。” 陈言慎很快进来,“主子有何事吩咐奴才?” 沈听宜朝他招手,附耳低语了?几句。 陈言??慎听完,瞪大了?眼睛,吃惊道:“主子,当真要奴才这样做?” 沈听宜点头,“放心吧,我?有分?寸。” 陈言慎不敢耽误,忙退下准备。 知月站在一旁,头一次见到陈言慎情?绪外?泄,实在是好奇,没忍住将?心里?的疑惑说?出口?:“主子让陈公公去做什么了??” 沈听宜淡笑道:“加一把火罢了?。” 她想做什么——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并不打算对知月细说?,而?是卖了?个关子。 繁霜笑了?笑,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着知月迷茫的样子,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知月,今日安福殿可有发生什么事?” 知??月猛地一拍脑袋,欢喜道:“繁霜姑姑,主子大喜,陛下在安福殿晋了?主子位分?,主子如今是昭贵嫔了?!” 繁霜愕然:“昭贵嫔?” 她看向沈听宜,却?没有第一时间恭贺,而?是试探性地道:“主子,怎么会……” 沈听宜看着她担忧的神色,笑着道:“是啊,繁霜,我?如今是昭贵嫔了?。” 繁霜这才放下了?心,俯身笑道:“奴婢恭贺主子。” 前世?,她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从贵人到了?贵嫔,这一次,却?用半年从嫔到了?贵嫔。 沈贵嫔,昭贵嫔。 想到如今的处境,到底没算白活一场。 …… 等太医过来给浮云看过以?后,已经接近亥正时辰。 汝絮扶着沈听宜坐到床榻上,一边为她按着腿,一边说?着:“奴婢还未恭贺主子晋位之喜。” “换了?个称呼罢了?。” 喝了?知月端来的一碗姜汤后,沈听宜已经困意全无,对于汝絮的试探,她表现得很淡然,“我?向来不在乎这些?,陛下给我?晋位,不过是给荣妃娘娘面上添光罢了?,陛下爱屋及乌,也向后宫嫔妃彰显了?对娘娘的看重。” 汝絮笑笑:“也是主子与荣妃娘娘感情?好,若是换成旁人,指不定要闹出什么来。” 沈听宜也笑:“娘娘大度,若是换成旁人,只怕要忌惮我?,以?为我?要借势上位,再与娘娘来一出姐妹相争的戏码。” 她说?得太过于坦然,汝絮虽然清楚她的心思,却?也震惊了?一瞬,她眼睛半垂下去,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主子在宫里?无欲无求,倒也是好事。” 沈听宜颔首,眼睛微微弯起,视线落到床帐一角的葫芦型香囊上,心口?不一道:“无欲则无求,无求则无忧。”① 知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香囊,将?它取下递到沈听宜手上。 沈听宜嗅着那清爽的香气,语气悠然:“浮云是长乐宫出来的,这次幕后之人怕也是在针对荣妃娘娘吧。” 知月道:“是啊,浮云在主子这里?也只是二等宫女,从前又不曾得罪过谁,好好的怎么会被人打了?呢?” 她说?着,忽然盯上汝絮,疑心道:“你也是长乐宫出来的,怎么无人对付你?” 汝絮手上动作一停,还没说?话,便听沈听宜嗔怪道:“知月,你怎么还这般口?无遮拦?” 汝絮心头稍稍轻快了?些?,“知月,许是我?一直跟在主子身边,旁人无处下手呢?” 知月哼了?声,又道:“那这些?日子,你别跟着主子了?,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如你所说?的这样。” 汝絮无奈地看着她,本以?为沈听宜不会同意,却?不想,她竟点头道:“汝絮,若要查清幕后之人的目的——引蛇出洞,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你意下如何?” 汝絮一怔,旋即明白了?她们的意思。 知月虽然一向不待见她,却?也是个心思单纯的,主子心里?信任她,但也是为了?荣妃娘娘…… 她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奴婢也想知道幕后之人是谁,若是能通过奴婢将?人找出来,奴婢愿意做任何事。” …… 沈听宜躺在床榻上,睁着双眼,心里?想着今夜之事。 闻褚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演了?一出戏,让旁人以?为她是沾着沈媛熙的光才上位。 可他真正的目标,应当是沈钟砚。沈钟砚虽然是郡主仪宾,却?出身寒门,若非有赵家作为倚靠,他不可能在京城和朝廷上站稳脚跟。 赵家的势力在北城,若是想向京城渗透,便需要投石问路,毕竟,长安的几个家族也不是吃素的。那么,作为赵家外?孙女婿的沈钟砚,便是一个极好的人选。 而?帝王,显然不希望看到世?家势力范围继续扩大,他必须斩断这个可能。 帝王,他需要杀鸡儆猴,却?也需要彰显帝王的仁德之心。那么,他会怎么做? 她顿时明白了?闻褚需要她这颗棋子的原因,也忽然明白了?他给她送那些?“史书”的用意。 朝代都会更迭,人为什么不会? 有朝一日,她能取代沈媛熙,却?不会是第二个荣妃——她只能依附帝王。 这一夜,除了?沈听宜,各宫嫔妃大多辗转反侧。 翌日,天色泛灰,乌云笼罩了?整片天,皇宫里?的气氛也低的让人喘不过气。 今日不用去凤仪宫请安,沈听宜起身后便去看了?浮云,浮云被喂了?汤药,还在昏睡着。 知月揉了?揉通红的眼睛,道:“太医已经给浮云扎了?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奴婢相信,浮云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沈听宜看着浮云,却?没说?话,她已经打发汝絮去长乐宫将?浮云受伤一事告诉沈媛熙。 “说?来也多亏了?唐妃娘娘。” 唐文茵如今在禁足,无法出来,却?没有说?旁人不能进去探望。 沈听宜思量须臾,吩咐知月:“知月,你去替我?向唐妃道谢,顺便问一问昨晚的细节,越清楚越好。” 知月领命退下后,陈言慎悄然进来,躬身:“主子,都准备妥当了?。” 沈听宜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下手注意一些?,我?还要留着她的性命。” 陈言慎咧嘴笑起来:“主子放心,奴才明白分?寸。只是,那东西要扔到何处去?” 沈听宜早有打算:“不必扔,就放在紫竹林。” “是。”陈言慎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 晋位贵嫔后,身边侍奉的人手也要再添一些?。巳时,尚仪局的人就带着宫女来了?德馨阁。 沈听宜看着常尚仪,不留痕迹地开始试探:“我?听汝絮说?,她从前也是由?常尚仪教导的。” 常尚仪愣了?片刻,显然是记得汝絮,“微臣愧不敢当,汝絮能侍奉好贵嫔主子,那都是她的本事。” 沈听宜轻笑了?一下,仍是坚持:“常尚仪为我?挑吧,我?相信尚仪的眼光。从前德馨阁的事务都是由?掌事宫女在管理?,荣妃娘娘听闻之后,也派了?人来帮我?,只是我?身边到底还缺有能力的人。” 意思挑明以?后,常尚仪却?犹豫了?。 沈听宜又给她一颗定心丸:“尚仪放心,她们虽说?是尚仪局出身,但以?后若是出了?事,我?定不会怪罪于尚仪。” 话说?到这里?,常尚仪也不好再拒绝,恭敬道:“是,微臣多谢昭贵嫔信任。” 按例,嫔位可有五名宫女侍奉,贵嫔则有八名宫女。 常尚仪带来了?数十位宫女,她倒没有多少思考,很快就选出来三名。 “昭贵嫔,不知您可满意?” 沈听宜端详着面前的三位宫女,莞尔道:“尚仪选的,自然极好。劳烦尚仪跑一趟,我?请尚仪喝一口?茶。” 说?是喝茶,真的是喝茶。 知月奉上来一盏茶,呈到常尚仪眼前,笑吟吟道:“尚仪大人,请喝茶。” 常尚仪琢磨着她的意思,一时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沈听宜恍然未觉,从桌案上捧起一盏茶,慢慢啜了?一口?后,不疾不徐道:“这茶,是先前殿下赏赐的,说?是西属进贡的新茶,尚仪不尝尝岂不可惜了??” 常尚仪听罢,忙道:“是是是,微臣多谢昭贵嫔赏茶。” 她喝完了?一盏茶,才带着余下的宫女从德馨阁出来。 她抹了?一把额头,也不知怎的,额头上竟生出了?点点汗意。 身边的小宫女悄声问道:“尚仪大人,昭贵嫔这是何意?” 常尚仪瞟了?她一眼,吁了?一口?气,没好气地道:“主子的心思,我?怎么知道?”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 殿内,知月也在问:“主子,常尚仪可信吗?” 沈听宜的目光从三名宫女身上收回,淡淡道:“自然不可信,却?也好过我?自己选。” “现在浮云和兰因都是二等宫女,她们三个,便都从三等宫女开始吧。” 知月领命:“是,奴婢会看好她们的。” 繁霜将?三名宫女安顿好,过来询问:“主子,各宫的赏赐和贺礼也来了?,主子可要看看?” 沈听宜摇头:“先都记录下来,放去库房,我?得了?空再去看。” 正文 第103章 沈听?宜坐在榻上,翻阅着闻褚上次送的书?,桌子上燃着的蜡烛,将她的身影倒映在纱窗上。 门外忽然来了?一阵风,烛光被吹得忽闪忽灭间,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口中惊呼:“主子,主子!” “汝絮出?事了?!” 沈听?宜闻言,眼皮都未抬,倒是知月横了?他一眼,呵斥道:“怎么毛毛躁躁的,汝絮能出?什么事?” 他来不?及擦汗,嘴皮子却利索得很:“主子,奴才方才去紫竹林那边巡查,发现汝絮昏在了?紫竹林,和浮云一样,被人击打了?头部,奴才还在那边上发现了一块带着血迹的大?石块。” 沈听?宜这才“啪”地一声将书?往桌子上一放,“汝絮在何处?” 小太监道:“奴才已经让人送去她的屋子了?。” “去太医院请太医,也去长乐宫告诉荣妃娘娘。” 小太监刚要应下,忽然想起什么,欲言又止道:“主子,陛下现下正在长乐宫用晚膳。” 昨日沈媛熙生辰,闻褚却歇在了?乾坤殿,约莫是出?于补偿,今日他到了?长乐宫和沈媛熙用膳。 沈听?宜看着小太监,眉稍微挑,尾音拖长:“陛下在——” 继而冷笑:“陛下在又如何?荣妃娘娘管理后宫,汝絮出?了?事,难道还要瞒着不?报?” 小太监忙给自己打了?一个巴掌,请罪道:“是奴才糊涂了?,主子放心?,奴才这就去告诉荣妃娘娘。” 说完,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沈听?宜慢条斯理地将书?的褶皱抚平,放回书?架上,这才出?了?屋子,向汝絮的屋子走去。 知月扶住沈听?宜,声音有些飘忽:“主子,汝絮是?” 此时此刻,她已经知道主子吩咐陈言慎去做什么了?。她开始担心?:“若是被查出?来该怎么办?” 沈听?宜点了?点她的手背,轻笑:“知月,这件事谁会?查?” 知月脱口而出?:“荣妃娘娘。” 沈听?宜点头,“不?错,是荣妃。” 所?以?,怕什么呢? 知月的思绪还是没有绕出?来,沈听?宜望着院子里的木芙蓉,声音里带着几许安抚意味:“浮云和汝絮相继出?事,你觉得以?荣妃的性子,会?善罢甘休吗?” “查、真相,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该如何利用好这件事。” 毕竟,这“幕后之人”可是针对长乐宫啊。 她弯了?弯眉眼,“我这次也给她提供了?一个好机会?。” 借机生事的好机会?。 希望沈媛熙不?要辜负她的期望啊。 * 长乐宫 沈媛熙正站着给闻褚侍膳,“陛下,这桂花鱼,妾身让御膳房改良的口味,陛下尝尝?” 见闻褚点头,她夹起一小块鱼肉,亲自尝了?一口后,这才重新?夹了?一大?块,递到闻褚的玉碗里。 还没等?闻褚吃到口中,刘义忠忽然走进来,打破了?这个温馨的气氛:“陛下,娘娘。” 闻褚用膳时喜欢安静,故而身边只留了?孟问槐侍奉,若无事,刘义忠不?会?进来打扰。 刘义忠躬着身子,语气有些急迫:“陛下,德馨阁出?事了?。” 闻褚和沈媛熙同时放下了?手中玉箸。 闻褚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拿起盆中的干毛巾擦了?擦手,“什么事?” 刘义忠却为难地看向沈媛熙,道:“是昭贵嫔的贴身宫女汝絮,今晚被人打了?头部,昏倒在紫竹林里。” 沈媛熙原还有些恼怒,听?完这话,却一怔:“汝絮也被打了??” 闻褚抓住她话里的“又”字,“还有谁被打了??” 沈听?宜并?未将事情声张,只告诉了?沈媛熙而已,刘义忠却仿佛对后宫之事了?如指掌:“回陛下,昨日晚上,昭贵嫔身边的二等?宫女也被人打了?重伤。” 闻褚眉眼一动,将毛巾重新?扔进盆里,起身道:“摆驾昭阳宫。” “陛下,妾身听?同您一起去。” 沈媛熙见他离去,忙吩咐周长进去准备步辇。 …… 德馨阁这边,徐梓英正陪在沈听?宜身边安慰着:“昭贵嫔,汝絮姑娘一定?会?没事的。” 沈听?宜坐在交椅上,看着汝絮,不?言不?语。 守在昭阳宫前的小太监见到闻褚和沈媛熙,快步进来通传:“主子,陛下和荣妃娘娘来了?。” 徐梓英赶忙站起来,沈听?宜却没听?见似的,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她轻声唤道:“昭贵嫔。” 见她没有反应,便看向繁霜。繁霜伸出?手,和徐梓英一起将沈听?宜扶起来,婉言相劝:“主子,我们去找陛下和荣妃娘娘做主。” 沈听?宜仍是沉默,被搀扶着走到前院后,闻褚和沈媛熙见她这样魂不?守舍,心?脏均是一沉,不?约而同道:“昭贵嫔这是怎么了??” 繁霜还算镇定?,回禀道:“陛下,荣妃娘娘,主子因为汝絮和浮云出?事,伤心?欲绝,请陛下和娘娘恕罪。” 沈媛熙靠近她,连唤了?几声:“听?宜,听?宜?” 沈听?宜这才回过神,看向沈媛熙,虽没有落泪,声音却是哽咽的:“娘娘,汝絮和浮云都是您给妾身的……” 沈媛熙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当?即沉下脸,转脸看着闻褚,愤然道:“陛下,她们原先都是长乐宫的宫女,如今却无故受伤,妾身以?为,应当?彻查。” 沈听?宜一句话说完,便软了?身子,倚在繁霜的胳膊上,半阖着眼眸。 闻褚的目光从她虚弱的面容上收回,冷声道:“查,荣妃,此事就交给你了?。” 沈媛熙满口应下:“是,陛下。” 她福了?福身,再抬头时,却见闻褚从繁霜手中接过了?沈听?宜,双手将她横抱起,往内殿走去,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留下一句:“昭贵嫔受惊了?,朕今日留下来陪她,荣妃,你且去查吧。” 沈媛熙看得一怔,被徐梓英一喊,才堪堪回过神。 “荣妃娘娘,妾身告退。” 沈媛熙却将她叫住:“汝絮伤势如何?” 徐梓英想着自己看到的伤痕,摇了?摇头,掩面道:“回娘娘,太医说伤势很重,只差一点,便伤及性命了?。” 沈媛熙摆了?摆手,让她退下,在繁霜的带领下搭着绯袖的手朝汝絮的屋子走去。 另一边,沈听?宜环着闻褚的脖颈,轻轻唤他:“陛下……” 她眼睫微垂,低低道:“妾身害怕。” 闻褚眼神一暗,低眸看她,出?声抚慰:“无妨,朕在,不?会?让人伤到你的。” 沈听?宜听?罢,攥了?攥他的领口,指尖轻颤,“妾身入宫不?久,便有人给妾身下毒,如今又朝妾身身边的宫人下毒手……陛下,妾身不?知何时得罪过人,竟让人这样憎恶妾身。” 闻褚抿了?抿唇,沉沉道:“荣妃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可妾身中毒一事,也没有结果。” 沈听?宜淡淡说着:“妾身先前中毒,陛下一次未来见妾身,难道是怀疑妾身给自己下毒吗?” 闻褚默了?一会?,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沈听?宜抬头,眨了?眨眼,眼眸如沁了?春水一般,“妾身不?相信马蹄莲花粉是凭空而来。” 闻褚,他也不?信。可宫正司查了?几日,却一无所?获。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叹了?一口气:“朕没有怀疑过你。这件事,的确委屈了?你。” 他放柔了?声音,承诺道:“日后,朕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现在,他还没有完全掌控后宫。否则,他也不?会?让皇后放权,他得让埋在宫里的钉子和眼线都有机可乘,再一一拔除。 沈听?宜没说话。 闻褚没打算和她解释这些,将她放在床榻上之后,唤人为她盥洗。 他也叫了?水,沐浴后换了?一身亵衣,折回床榻时,却见她已经熟睡了?。 睡梦中的她皱着眉头,隐隐有些不?安。 闻褚站在床边,垂眸看了?她良久,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只是,德馨阁寝殿的蜡烛燃了?一整夜。 沈听?宜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个梦,梦到知月被杖杀,血流了?一地;梦到自己被人污蔑,被沈媛熙指责;梦到汝絮承认了?谋害皇嗣的罪名;梦到自己进了?冷宫……猛地睁开眼时,她却看到知月的笑脸。 “主子,您可醒了?。” “若不?是乔医女说您无事,奴婢都以?为您也昏过去了?。” 她叽叽喳喳说了?许多,沈听?宜看着她活泼的样子,眼眶一热,陡然将她抱住。 “知月,你还在……” 你还活着,真好。 知月不?明所?以?,以?为她在担心?自己,学着繁霜教过她的动作,拍了?拍她的后背,结结巴巴道:“主子放心?,奴婢不?会?有事的。” 是啊,这一次,她再也不?会?让知月出?事了?。 沈听?宜缓了?缓情绪,松开了?她,朝外面看了?看,“什么时辰了??” 知月笑道:“已近午时了?,主子可是饿了??乔医女给主子准备了?安神汤,主子不?妨先饮一些,奴婢叫人去告诉御膳房,将午膳给主子送来。” 沈听?宜摇摇头,“不?必麻烦了?,我没什么胃口。” 知月顿时急道:“主子,乔医女说了?,您即便没有胃口,也得用一些。” 沈听?宜拗不?过她,只好叫了?一位小太监去传膳。 知月为她梳着发,梳着梳着,忽然低声道:“主子,荣妃娘娘让人将紫竹林围住了?,并?从林子里发现了?一根带着血迹的木棍,与浮云的伤口吻合。” “只是,除了?这个并?无其?它发现。主子,奴婢实在不?明白,这人到底为何想要浮云的性命?” 沈听?宜看着镜子中面无表情的自己,抬手捏了?捏红润的脸颊,敛目道:“今日不?必上妆了?。” 她没有回答知月的困惑,因为,她暂时也不?能确定?是谁想要浮云的性命。可是这笔账,她会?记在心?里。 往后,一笔一笔地找人算。 知月应了?下来,又道:“汝絮还未醒,主子,太医说她伤的很重。” 沈听?宜勾了?勾唇,淡漠道:“只是受了?重伤罢了?,并?不?会?要了?她的性命。” 知月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恍然道:“陛下说,今晚还来陪主子。” 沈听?宜淡“嗯”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转头将陈言慎叫进来。 “主子有何吩咐?” “将汝絮受伤昏迷不?醒的事告诉常尚仪,看看她的反应。” “是。” 陈言慎来的快,走的也快。 知月愣了?一下,“主子,您不?说常尚仪不?可信吗?” 沈听?宜耐心?地向她解释:“我总觉得汝絮忠于荣妃,和常尚仪脱不?了?干系。” 知月一点就通:“主子是想让常尚仪露出?马脚——” 沈听?宜伸出?食指,贴近她的唇瓣,打断了?她的话:“知月,我还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做。” 知月眼前一亮,雀跃不?已:“主子尽管吩咐。” 陈言慎日日给主子做事,越来越得主子重用,她看着实在眼馋。 她不?由地摩挲起手掌来,“只要是主子的吩咐,奴婢一定?都能办好。” 沈听?宜笑了?笑,贴近她的耳朵。 正文 第104章 知月听完,却有些不自信了:“主子,这事要交给奴婢去做吗?” 沈听宜握住她的手,语气格外郑重:“除了你,旁人都不行。” 知月顿时挺起胸、昂首,坚定地表示:“是,主子放心,奴婢一定可以做到?。” 看?着三言两句就被忽悠过去的知月,沈听宜不禁失笑:“好,我相信你。” 等知月退下,沈听宜又将繁霜叫进来?叮嘱:“知月那儿,还需你去看?顾着。” 繁霜立即笑道:“主子放心,奴婢会看?好知月的。” …… 闻褚同沈听宜用了个晚膳,便因着政事又赶回了乾坤殿。 三更天,沈听宜被一阵喧嚣声吵醒。 她揉着额头坐起来?,却见繁霜同知月一起撩开?帘子、脚步匆匆地进来?。 二人低头行礼后?,知月语气焦急:“主子,紫竹林走水了。” 沈听宜一惊:“火势如何?” “火势虽然不大?,却蔓延到?了承乾宫前院和昭阳宫后?院,幸好承乾宫守夜的小太监发现的早,现在喊了人正在灭火。” 繁霜和知月伺候着她披上外?衣,裹得?严严实?实?往外?走。 后?院里,宫人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舀水、灭火。 徐梓英也从西侧的屋子里走过来?,看?着还算镇定,“昭贵嫔安好。” 看?着浓浓的黑烟,她捂着鼻子,悄声问:“这紫竹林怎么好端端的走水了?” 沈听宜没说话,看?着火势一点点变小,眉眼间尽是凝重。 等火势彻底熄灭,她才出声:“知月,你去看?看?唐妃娘娘如何?” 唐文茵和姜瑢也被走水声和灭火声惊醒,这会儿见火熄灭,都松了一口气。 听闻知月的来?意,唐文茵立即道:“本宫和姜良人无事,昭贵嫔与徐选侍一切可都好?” 知月答是:“唐妃娘娘放心,我家主子已经着人去告知荣妃娘娘了。娘娘和姜良人都受惊了,还请早些歇息,奴婢就不打扰了。” 唐文茵点点头。 知月一走,姜瑢挽着唐文茵的手也松开?来?,不满道:“表姐,我听说昭贵嫔身边两个宫女都被人打晕在了紫竹林,如今紫竹林又起了火,只怕是针对昭贵嫔去的,这会儿倒是让我们受惊了。” 她还有些可惜:“这纵火之人实?在愚蠢,烧了紫竹林能如何,若是我,直接往昭阳宫——” “唔——唔——”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唐文茵捂住了嘴巴。 唐文茵盯着她,声音冷冽:“瑢儿,不可胡说!” “隔墙有耳,你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会招来?杀身之祸,到?时候没有人能保得?住你。” 后?一句话,她说得?格外?重。 姜瑢听完她的警告,再?看?着满院子里的宫人,顿时打了个寒颤:“瑢儿知错了,表姐。” 知月刚回复完承乾宫的情况,长乐宫就来?了人。 绯袖关切地问:“昭贵嫔,您没有受伤吧?” 沈听宜摇摇头,神色恹恹,“请娘娘放心,我无事。现下火已灭,我已经让人查看?过来?,没有人伤亡,只是……”她叹息一声,“紫竹林被烧了个干净。” 绯袖神色一凛:“只怕这幕后?之人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烧毁所有证据,让娘娘查不出。昭贵嫔请放心,娘娘说了,汝絮和浮云一事必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沈听宜点点头,抿出一个浅笑:“今夜又叨扰娘娘了,我相信娘娘能找出凶手,不让浮云和汝絮遭了这无妄之灾。” …… 等一切安顿好以后?,东边的天已经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沈听宜没有睡意,索性换了一件衣裳,倚在榻上。 知月捧着一个托盘进来?,放到?桌面?上,“主子,这是乔医女刚刚熬制的安神汤。” 沈听宜慢慢舀着喝了起来?。 知月凑近,低声问:“主子,这紫竹林里有证据吗?” 沈听宜喝完了汤,才平静地道:“或许有,或许没有。” 从前有或是没有,都不重要了。 现在,没有也是有了。 知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主子觉得?,荣妃娘娘会查到?谁身上呢?” 沈听宜笑一笑:“便要看?她想查到?谁了。” 沈媛熙想将这个罪名放到?谁的身上呢? 贞妃?还是莲淑仪? 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早膳才刚用完,沈媛熙便派人来?请她去长乐宫。 来?的是一位眼生?的小太监,他向沈听宜透露消息:“荣妃娘娘抓了莲淑仪宫中的一位小太监。” 沈听宜暗暗挑眉:莲淑仪,意料之中的人选。 沈听宜带着徐梓英到?长乐宫时,沈媛熙着一身华丽的宫装端坐于上首,正殿里,除了裴惊澜,玉照宫和长春宫的嫔妃都到?齐了:莲淑仪、胡婕妤、庆嫔、王翩若和云意。 彼此见过礼后?,沈媛熙直接进入正题:“想来?诸位也都知道紫竹林发生?的事了。” 众人点头。 近来?德馨阁的宫人接二连三出事,紫竹林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走水,怎么看?都是阴谋。 沈媛熙抬了抬手,绯袖立即向外?面?喊了一声,片刻后?,便见周长进押着一个小太监走进来?,躬身道:“各位娘娘、主子,这就是纵火之人。” 沈听宜好奇地看?过去。 跪在地上的太监看?着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的模样,长得?黑黝黝的,瘦瘦小小,是扔在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的那种人。 庆嫔蹙着眉尖,不解地道:“荣妃娘娘既然找到?了纵火之人,何必让妾身等过来?一趟,直接将他送去宫正司就是了。” 沈媛熙睨了她一眼,“且听他说说,是受到?何人指使?。” 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语气也耐人寻味。 庆嫔心底猛地漏了一拍,难道…… 她紧紧盯着小太监,不想错过他脸上一丝情绪。 小太监伏在地上,忽然看?向她,指着她道:“是庆嫔吩咐奴才,让奴才烧了昭阳宫,奴才不敢,便往紫竹林扔了火种。” 庆嫔猛然站起来?,暴跳如雷:“胡说八道!你是哪个宫的小太监,我何曾见过你?” 小太监却不搭理她。 沈听宜目光闪烁了几下,向庆嫔看?去。 胡婕妤连忙安抚她:“庆嫔,你怀着身孕呢,不宜动怒,快坐下来?。” 庆嫔不肯坐,急道:“荣妃娘娘,我不认识他。” 沈媛熙淡淡地看?着她,语气端的是云淡风轻:“本宫自然相信不是你,这是玉照宫的小太监。” 玉照宫三字一出,莲淑仪的瞳孔骤然一缩。 庆嫔直直望向莲淑仪,此时也冷静了下来?。她被宫女扶着,慢慢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些许嘲讽:“莲淑仪平日里便是这样管教宫人的?竟然随意攀咬后?宫嫔妃。” 莲淑仪惊疑不定地端详着那小太监,一时没认出来?,还是菘蓝想起来?,道:“娘娘,是小石头。” 莲淑仪抬眸而望,发现沈媛熙也在看?她,目光犀利,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意。 “莲淑仪,你有什么话可说?” 莲淑仪身体僵硬在原地,嘴唇微微发抖:“是,他是妾身宫里的小石头。” 她并没有急着撇清关系。 沈媛熙微微一笑:“莲淑仪,既然是你宫中的小太监,你觉得?他会听从谁的命令纵火呢?” 莲淑仪没说话,菘蓝却快步来?到?小石头跟前,质问道:“小石头,娘娘何曾让你去纵火?” 小石头磕着头,肯定道:“淑仪娘娘并未让奴才去纵火。” 菘蓝心口顿时一松,继续问:“那你告诉娘娘,紫竹林的火是你放的吗?” 小石头磕头的动作?一停,却不肯说话。 这时,沈听宜身后?的陈言慎站出来?道:“荣妃娘娘,奴才还有一事禀报。” “前段时日,奴才发现有人在监视着昭阳宫,只是奴才却没有抓住那人,奴才现在怀疑,那人和纵火之人有莫大?的联系。” 沈媛熙立即看?向沈听宜,“昭贵嫔,可有此事?” 沈听宜忙垂下眼眸,呐呐回话:“回娘娘,确有此事,只是并无证据,妾身便没放在心上。” 沈媛熙当即斥责道:“糊涂!这样重要的事,你竟然不提前告诉本宫。” 沈听宜被她训斥,唯唯诺诺地说不出一句话,习以为常似的。 胡婕妤看?着她,目光晦涩。 “既然不肯说话——”沈媛熙冷冷一哼,“拉出去,杖责二十。” 周长进立即领命,唤来?两个小太监将小石头拖出去。 正殿内一时寂寂无声,没有人说话,都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少顷,院子里响起杖责声。 莲淑仪听着那沉闷的声响,霎时间面?如土色。 沈媛熙环视众人,徐徐道:“如今只是杖责罢了,若还是不肯说,到?了宫正司,怕是要拔了舌头,日后?便是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众人光是想到?那血淋淋的场景,心头俱是强烈一跳。庆嫔反应格外?大?,捂着鼻子,竟忍不住干呕起来?。 “送庆嫔下去。” 沈媛熙说罢,冷冷觑着莲淑仪,“莲淑仪,你以为呢?” 莲淑仪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攥着手心,镇定地看?着她:“荣妃,他的确是玉照宫的太监,可妾身从未让他去监视昭贵嫔,纵火一事,更是无稽之谈。妾身没做过的事,绝对不认。” 沈媛熙见她不承认,冷笑一声,刚想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敛袂行礼、问安:“妾身恭给陛下圣安。” 闻褚约莫是刚下朝就赶过来?了,这会儿还穿着朝服,带着金冠,浑身都是肃杀之气。 “平身。” “荣妃,纵火之事查到?何处了?” 沈媛熙福了福身,笑着道:“回陛下,纵火之人已经抓住,是莲淑仪宫中的太监小石头。” 闻褚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沈媛熙蹙了下眉,道:“只是那小太监满嘴胡言,先?前还试图攀咬庆嫔,庆嫔一时受了惊,妾身已经让她回去了。” 她继续说:“攀咬庆嫔不成,他又不肯说话了,妾身无法,只好将他拉下去杖责二十。” “昭贵嫔身边的掌事太监说,前段时日,一直有人监视着德馨阁,妾身以为,此人与纵火之人脱不了干系。” 说到?最后?,她掷地有声:“妾身以为,浮云和汝絮受重伤也与此人有关。” 纵火、监视嫔妃、谋害宫女。 一件事,就足够让人掉脑袋,更别?说三件加在一起了。 闻褚听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也没有说一句话,而是将目光轻轻地落在了莲淑仪的身上。 莲淑仪脸色虽然惨白,却迎着闻褚带着压力的目光,辩驳道:“陛下,妾身从未让小石头做过这些事。” “小石头并未承认纵火之事,荣妃娘娘这分明是想屈打成招!” 正文 第105章 闻褚淡扫了她一眼,招了招手。 孟问槐会意,让人将杖责之后的小石头带进殿内。 小?石头瘫跪在地上,灰色的?袍子被血色染深了颜色,身上传出来一股新鲜的血腥气。 沈听宜掩着鼻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孟问槐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温和:“小?石头,你可有纵火?” 小?石头摇头,“奴才并?未纵火。” 孟问槐继续问:“既然?你不曾纵火,为何?会被抓来长乐宫?” 小?石头一怔,低下头道:“奴才不知。” 孟问槐手上动作?倏然?一重,掐着迫使他抬起脸,笑眯眯地问:“难道,是长乐宫的?人无?缘无?故抓了你?” “陛下面前,你可要考虑清楚了再说,欺君之罪,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小?石头急得?叫了起来:“奴才说,奴才说,是荣妃——” 话开了个头,就好说了起来,语速也变得?越来越快:“是荣妃娘娘指使的?奴才。” 他叩头,一字一句地说:“火是荣妃娘娘让奴才放的?,荣妃娘娘还想将此?事嫁祸给?淑仪娘娘。” 菘蓝一愣。 几乎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纷纷以晦暗不明的?目光看向?沈媛熙。 “荒谬!” 沈媛熙勃然?大怒,指着他冷笑:“既然?是本宫指使你,你倒是说说,为何?让人将你抓来?” 小?石头身子一颤,咬牙道:“荣妃娘娘,奴才一直是听从您的?吩咐做事,您让奴才监视昭贵嫔,又让奴才纵火,消灭所?有的?证据,如今,陛下面前,奴才不敢有所?隐瞒。” 沈听宜一掌击在桌面上,“简直是一派胡言!” “难道也是荣妃娘娘让你谋害浮云和汝絮的?吗?”她嗤笑出声,“浮云和汝絮从前是哪里的?,你可知晓?” 小?石头似乎被问住了,半晌,才讷讷道:“奴才、奴才是奉命行事,荣妃娘娘的?命令,奴才岂敢不从?” 沈媛熙顿时被气笑了:“你既然?说本宫指使你做的?,那本宫是何?时、如何?指使的??给?了你什么好处?” 小?石头仰着脖子,并?不怵她:“娘娘管理后宫,吩咐奴才只要一句话的?事,奴才难道还能求什么好处吗?奴才一家老小?都在娘娘手中,奴才除了遵命,还能做什么呢?” “奴才一条贱命,死了也无?妨,只求陛下能饶了奴才家人性命。” 他又砰砰砰得?磕起头来。 沈媛熙深吸一口?气,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闻褚,声音婉转却凄凉:“陛下,您要相信妾身,妾身在今日之前从未见过小?石头。” 闻褚握着手串,手指慢慢拨动着,面容冷峻地看着沈媛熙,却一言不发。 沈听宜起身,敛袂跪下:“陛下,浮云和汝絮从前都是荣妃娘娘的?亲近之人,娘娘担心妾身,特意将她们交给?妾身调遣,怎会指使人要了她们的?性命呢?况且,荣妃娘娘是妾身的?亲姐姐,妾身对娘娘知无?不言,娘娘又何?必多此?一举,让人监视妾身呢?” 她直视着闻褚,言辞恳切,句句有理:“荣妃娘娘得?陛下信任,管理后宫诸事,有什么理由嫁祸淑仪娘娘?” 王翩若用绢帕捂着嘴巴,瞟了眼?沈媛熙,意有所?指道:“昭贵嫔,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 云意轻声道:“没有证据的?事,怎能妄下定论?” “够了。”胡婕妤低喝了一声,也跪到地上,“陛下,妾身想,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一件事,只要有人做过,必然?留下痕迹,不如先去查一查小?石头——” 闻褚依旧没有任何?言语。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焦灼,众人都佯装低头、噤声。 良久,刘义忠走了进来,禀告道:“陛下,小?石头原是内侍监的?小?太监,承乐二年被淑仪娘娘要去了玉照宫。奴才盘问过其他小?太监,说是小?石头先前做错了事,是淑仪娘娘说情,才免受一罚。” 小?石头受过莲淑仪的?恩惠,那他怎么会听从荣妃娘娘的?命令?难道,他故意听荣妃的?命令,从而反将一军? 刘义忠继续道:“除了小?石头,这两日没有人去过紫竹林。” “除了他,没有人去过紫竹林。”闻褚轻轻将这句话念了一遍,忽然?笑起来。 他一指小?石头,简短道:“拉出去,杖毙!” 帝王一声令下,立即有两名小?太监将小?石头架起,往外拖去。小?石头这才变了脸色,慌张起来,尖叫道:“陛下,陛下饶命啊,陛下——” 他改了口?:“一切都是淑仪娘娘吩咐奴才做的?。” “是淑仪娘娘让奴才诬陷荣妃娘娘,奴才所?说句句属实?,陛下——” 闻褚一记眼?神扫过去,两个小?太监当?即停下脚步,将小?石头的?胳膊松开。 小?石头爬到莲淑仪脚边,大恸道:“娘娘,奴才对不住您啊。” 莲淑仪心乱如麻地看着他,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胡婕妤说:“你既然?对不住淑仪娘娘,为何?还要将淑仪娘娘供出来?” 小?石头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奴才自知难逃一死,正因为淑仪娘娘对奴才有恩,奴才才要在死前劝一劝淑仪娘娘,让娘娘知道,回?头是岸,不要再做错事了。” 他忽地看向?沈听宜,磕头表示歉意:“昭贵嫔,是奴才对不住您。” 沈听宜别过脸,并?不想搭理他。 他却继续说下去:“奴才还有一事要告知陛下和昭贵嫔。” “昭贵嫔,您来玉照宫喝的?茶,都是淑仪娘娘亲手所?泡。” 沈听宜听到这里,才将头转回?来,看着他,眉眼?平淡,“什么意思?你想要说什么?” 他咧嘴,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奴才无?意中看到淑仪娘娘在您的?茶水里放了其他的?东西。” 听到这里,众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目光流转在莲淑仪和小?石头之间,神情复杂。 放了其他东西? 沈听宜震惊地看着他,“什么叫放了其他东西?” 小?石头却摇头:“奴才不知。” 沈听宜望向?闻褚,唤了一声:“陛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闻褚示意她坐下,冷冷地道:“去传章院使。” 孟问槐应声退下。 莲淑仪怔怔地站着,不辩驳、不承认也不否认,舌头像打了结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沈媛熙重新坐下后,闻褚从桌子上捧起一盏茶,徐徐抿了一口?。 茶水氤氲的?热气升腾在他的?面庞上,叫人分?辨不清他的?喜与怒。 宫女在每个人的?桌几上都上了一盏热茶。 沈听宜低头凑近茶杯,嗅了嗅它的?芳香气息,却没有品尝。 漂浮在空中的?云彩忽然?变了颜色,黑压压的?,将整个天空笼罩起来。殿内的?空气也仿佛凝固了一般,无?人言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殿内,唯有莲淑仪一人一动不动地站着。 “轰隆——” 殿外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分?明是风雨欲来。 小?石头目光沉沉都看着莲淑仪,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语气中带着几许怀念:“娘娘对奴才的?大恩,奴才谨记在心,此?生无?以为报。” 他说着,深深一拜。 莲淑仪蹙着眉尖,不知为何?心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石头……” 她才张口?喊出他的?名字,眼?前忽然?闪过一道人影。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两道雷声。 “轰隆——轰隆——” 莲淑仪眼?前忽然?黑了一瞬,等她恢复视线以后,就看到了一团血迹。 与此?同时,她的?周围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吓声。 沈听宜搭着陈言慎的?胳膊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刘义忠立即喝了一声:“肃静!” 嫔妃们忙捂住了嘴巴,忍住惊骇。 帝王面前,不能有失仪之举。 闻褚神色自若,仿佛对于小?石头忽然?撞柱子一事毫不意外。 他轻轻挥一挥手,就有小?太监进来将小?石头的?尸首拖了下去。 很快,又来了两名宫女将柱子上和地上的?血迹擦干净。殿内顷刻间变得?干干净净,恢复了如初的?模样,似乎她们方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沈媛熙抚着胸口?,怒视着她,质问:“莲淑仪,如今死无?对证,你可满意了?” 莲淑仪煞白着一张脸,惊疑不定,身子摇摇欲坠。菘蓝堪堪将她扶稳,手心传达着暖意,额头却冷汗直冒。 莲淑仪感受着手中的?温度,稳了稳心神,咬紧牙关道:“死无?对证,荣妃娘娘焉知小?石头的?话便是真相?” 沈媛熙冷冷地看着她,语气微凉:“小?石头说的?是不是真相,等章院使给?昭贵嫔把过脉便大白了!” 沈听宜不留痕迹地握紧了陈言慎的?手腕,隐晦地扫了眼?沈媛熙,微微垂下了眼?睫。 章院使是帝王御用的?太医,医术首屈一指。 乔颂声每隔几日都会给?她把脉,也一直给?她开药膳为她调理身子,从未发现过异样。 她虽然?有一段时日常去莲淑仪宫中喝茶,但莲淑仪会明目张胆到在茶水里下东西吗? 以前她以为莲淑仪没有这个想法,也没有这个胆量,可现在,她却不能确定了。 小?石头的?话,到底还是影响了她的?思绪。 雷声过后,就是瓢泼大雨。 雷雨都来的?急促,让人措不及防。 沈听宜抬眸望向?高位上纹丝不动的?闻褚。 从进殿以后,他就很少?说话,更多的?都是在观望,好像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小?石头的?死,真的?是他一心求死吗? 莲淑仪与他有恩,可他真的?衷心于莲淑仪吗? 而看似受到牵连的?沈媛熙,与这一切都无?关吗? 太多的?困扰围绕着她。 而她呢,又真的?无?辜吗? 正文 第106章 孟问槐带着章院使冒雨前来。 闻褚免了他的请安,直接道:“不必多礼,给昭贵嫔把一把脉。” 沈听宜将手放在桌子上,章院使将丝帕搭在她的手腕上,开始把脉。 沈听宜看着他半天也不说话,微微不安地蜷了蜷手指。 沈媛熙迫不及待地问:“章院使,昭贵嫔身子如何?” 章院使犹犹豫豫了一会儿,才说:“回陛下、荣妃娘娘,昭贵嫔体内寒气过重,阳气虚亏,微臣以为昭贵嫔近来恐是食了许多寒凉之物。” 沈听宜立即否认道:“这不可?能。” 她看着章院使,认真地说:“章院使,我入口之物都是经过了乔医女之手,怎会食用了寒凉之物呢?” 沈媛熙便问:“莲淑仪的茶呢?乔医女也看过了? 沈听宜被她问住了,一时答不上来。 闻褚转了转手串,缓缓道:“昭贵嫔,你再?仔细想想。” “陛下,妾身只?在长乐宫和玉照宫吃过糕点、喝过茶水。”说到这里,沈听宜一顿。 胡婕妤连忙起身,解释道:“陛下,妾身是同昭贵嫔一起在玉照宫喝的茶。” 闻褚向她看去,章院使也给她把了个脉,却道:“婕妤娘娘身子康健。” 闻言,王翩若笑道:“既然?都在玉照宫喝了茶,怎么只?有昭贵嫔中了招?” “长乐宫难道就?没?有嫌疑吗?” 沈媛熙看她一眼,冷声:“王常在是觉得?本宫会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手?” “够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闻褚不耐地斥了一句。 王翩若立即敛眸噤声,不再?言语。沈媛熙的脸色却顿时一僵:闻褚何时对她说过这样的重话? 她瞪了一眼王翩若,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这个时候,莲淑仪才开始解释:“陛下,您大可?让人?去搜查玉照宫,妾身从来不曾做过——” “莲淑仪。” 不想,闻褚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 若是往常,此事本该继续查下去,可?今日闻褚却没?了彻查的心思?,甚至不愿听莲淑仪的辩解。 “不必再?说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莲淑仪,平静地道:“莲淑仪御下不严,不宜协理后宫,即日起,禁足玉照宫,罚抄宫规百遍。” 莲淑仪身形一顿,抬眸怔怔地看着他,几?个呼吸后,才拜了下去:“妾身、遵旨。” 帝王的决定迅速又果断,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沈听宜看着沈媛熙眼中止不住的欢欣,心下一沉。 回到德馨阁,她半倚在榻上,看似在发呆,脑海里却在飞速思?考。 不。 除了长乐宫和玉照宫的东西,她还用过乾坤殿送来的“补汤”。 闻褚让今微亲自送来的。 想到补汤,她就?忍不住皱眉。 这时,知月端着一碗药膳过来,眉稍盈着笑意?,语气轻快:“主子,浮云醒了,太医说只?需要在静养一段时日,身子便能恢复了。” “莲淑仪被收回了宫权,又被禁足,主子往后都不用去玉照宫了。” 她心疼道:“主子从昭阳宫到玉照宫,来回走了多少趟,鞋子都磨损了几?双,如今总算可?以好好歇着了。” 沈听宜看着这黑乎乎的药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若是那补汤有问题,闻褚为何要这样做呢? 只?是不想让她有孕吗? 虽然?这个想法?与她不谋而合,可?她主动避子和旁人?不知情的让她避子,这二者是有很大的区别。 等沈听宜喝完药膳,知月又忍不住嘀咕:“主子受了这样大的惊吓和委屈,也不知陛下会怎样补偿主子。” “补偿?” 沈听宜被她这句话逗笑了,“陛下为何要补偿我?” 知月掰着手指头说:“浮云和汝絮被打?晕,主子受惊是一;紫竹林走水,主子再?次受惊是二;莲淑仪陷害主子是三。” 她理所当然?地道:“短短几?日,主子受了这么多灾难,陛下难道不心疼主子?心疼主子难道不该补偿主子吗?” 沈听宜失笑:“亏欠才会有所补偿,你说的这三点,哪一点符合?况且,陛下何曾于我有过亏欠?” 她淡淡地将瓷碗递到知月手中,“知月,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体内寒气过重,是因为莲淑仪吗?” 知月不解地看着她,“不是莲淑仪,难道是荣妃?” 沈听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闻褚已经收回了莲淑仪的宫权,胡婕妤虽有协理之权,位分始终不够高,她也不得?宠,对上沈媛熙,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接下来,沈媛熙将在后宫无人?制衡。 沈媛熙有权,她有圣宠,这场面,不是帝后所乐意?看到的。除非皇后重新掌权,可?即便如此,沈媛熙也还有协理六宫之权。 帝王要在沈媛熙和她沈听宜之中二选一。 权、宠。 闻褚注定会选择沈媛熙而冷落她。 思?及此,沈听宜闭上了眼眸。 …… 如她所料,接下来半个月,闻褚除了赏赐,再?未踏足德馨阁。 沈听宜不曾见到闻褚,每日却都能知晓他的行踪——不是窥伺帝踪,而是闻褚频繁进入后宫。 白贵人?成为新妃中第?一个被召幸的,侍寝了两次后,晋了小仪;住在长春宫的王翩若,初次侍寝后就?晋了宝林。 余下的几?个御女,只?有永和宫的桑氏在侍寝后晋位选侍。 裴惊澜被沈媛熙压着,连一次天颜也不曾见到;而徐梓英,约莫是因为住在昭阳宫的缘故,也不曾被召幸。 虽是秋日,后宫却似春日一般,百花盛开,争奇斗艳,花团锦簇。 虽然?帝王明显冷落了德馨阁,内侍省和六局之人?却不敢有所怠慢。有沈媛熙这个荣妃娘娘在,她日子过得?十分滋润,还落了个清静自在—— 皇后免了晨省礼,她整日里都不用出?门,偶尔一觉睡到午时,用完膳,便在院子里赏赏花,还有徐梓英陪着她聊聊天,下下棋。 舒适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陈言慎将月俸领进来交给繁霜,却没?急着退下,而是道:“主子,奴才今日没?见到承乾宫的人?去领月俸。” 唐妃虽被禁足,却没?有罚俸,承乾宫里的宫人?平常也能去六局领东西。 沈听宜不由地放下手中的书,“什么原因?” 陈言慎小声道:“奴才打?听过了,是唐妃娘娘自愿将自己的月俸补给了尚食局。” 沈听宜惊了:“补给尚食局?” 陈言慎道是:“十月份的月俸,唐妃娘娘前脚让人?领了,后头就?给了尚食局。” 尚食局的女官贪了一千两的银子,这笔银子怎么也不该唐文茵来补缺。 “她只?有失察之责,怎么连自己的银子都不要了?” 沈听宜直皱眉,“妃位的年俸有多少?” 陈言慎细细回忆了一番,道:“六百两。” 六百两,就?算她明年一整年都不领银子,这缺口都补不完。 何必呢? 陈言慎又道:“奴才这两日看着,没?有内侍省的人?去过承乾宫送炭。” 没?有炭,怎么过冬? 大陵的冬日很冷,十月初下了几?场秋雨,中旬开始便要穿冬衣、鹤氅。 这几?日夜里,沈听宜的寝室里都是点了炭炉的。 她惧冷,到了冬日,汤婆子片刻都不离身。 沈听宜想了想,吩咐道:“你带着两个小太监送两斤炭去承乾宫。” 陈言慎点点头:“主子心善。” 沈听宜重新翻开书,淡淡道:“她于浮云有救命之恩,我能做的不多,也只?能帮她到这里了。” 可?手上翻了几?页,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揉了揉眼睛,将书放下,唤来知月,往殿外?走去。 知月闻言,欣喜不已:“主子终于出?去走走了,整日在德馨阁里,奴婢都怕主子闷坏了。”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日光照在身上,也暖洋洋的。 沈听宜披着一件青色鹤氅,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开满了花,秋菊、木芙蓉、山茶花……可?让人?注目的却是层层叠叠、红艳如火的枫树,以及树下的女子。 枫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四?张石凳,薛琅月坐在石凳上,面前跪着一人?。 沈听宜看着背影,并不熟悉。 她正驻足瞧着,薛琅月却眼尖的发现了她:“昭贵嫔来了,怎么不过来请安?莫不是没?看到本宫?” 沈听宜扬起笑,上前请安:“妾身参见贞妃娘娘,回娘娘的话,妾身方才看枫树看入了迷,一时没?注意?到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薛琅月轻笑一声:“昭贵嫔贯是会说话的,没?理的都能说成有理。” 却没?为难:“起来吧。” 沈听宜起身,用余光看清了跪在地上的人?——桑选侍。 “不知桑选侍如何跪在此处?” 在后面给薛琅月撑着伞的琼枝道:“桑选侍方才言语间冒犯了娘娘,娘娘便罚她跪半个时辰。” 见沈听宜面露迟疑,薛琅月问:“昭贵嫔有何见解?” “妾身只?是觉得?,桑选侍近来得?宠,若是因娘娘罚跪伤了膝盖,恐怕不能侍寝。” “昭贵嫔这话,是在提醒本宫吗?” 薛琅月觑着她,神色倏然?一冷:“以下犯上之人?,受罚理所应当,便是到了陛下面前,本宫也有理。昭贵嫔如今失了恩宠,胆子倒是变小了不少。” 沈听宜笑笑,欠身一礼:“妾身不敢。” 薛琅月偏过头,注视着桑选侍,良久,竟转了主意?:“桑选侍,今日本宫就?看在昭贵嫔的面子上饶你一回,退下吧。” 桑选侍低着头,谢恩:“多谢娘娘,多谢昭贵嫔,妾身告退。” 她颤颤巍巍地起了身,被宫女扶着慢慢离开了御花园。 从始至终,沈听宜都没?有见到她抬头。 如此胆怯之人?,怎么敢冒犯薛琅月呢? 沈听宜心中带着疑虑,直到傍晚时才得?到了答案。 傍晚,乾坤殿传出?帝王召幸桑选侍的消息。然?而,桑选侍去了不过一柱香时辰,就?被送回了永和宫。 而御辇,却到了衍庆宫。 正文 第107章 御辇到衍庆宫时,薛琅月正伏在案上神伤。 琼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娘娘,您好歹用些膳吧。陛下今晚召了桑选侍侍寝,不会来衍庆宫的。” 薛琅月抚摸着桌案上的青玉交颈瓶,良久,忽然平静地问:“陛下今日不会来吗?” 琼枝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 陛下?从承平行宫回来以后?,再也没有来过衍庆宫。 娘娘日日都盼着见到陛下?的身影,可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娘娘……” 她张了张嘴,忽地听闻一声“陛下?驾到——” 薛琅月慌乱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要往外?走去?:“琼枝,本宫好像听到陛下?来了。” 琼枝忙扶住她,“娘娘,奴婢好像也听到了。” 刚走到前院,薛琅月忽又停下?来,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折身要回寝室,摇摇头:“罢了,本宫大抵又是?听错了。” 琼枝转身的刹那,余光忽然见到一截黄色的衣角,她忙要提醒薛琅月,却不及帝王声音来的快:“贞妃。” 薛琅月身形一顿,愣愣地转身望去?——日思夜想之人,骤然出现在了眼前。 琼枝直直跪了下?去?,“奴婢参见陛下?。” 闻褚今日穿着明黄色绣祥云龙纹的常服,玉冠束发,身长玉立,唇边盈着温和的笑意。 薛琅月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闻褚,眼圈一红,垂眸请安:“妾身给陛下?请安。” 闻褚微弯着腰,伸手扶起她,“爱妃不必多礼,起来吧。” 他的手指带着凉意,从她的掌心?抚过。 薛琅月蓦地攥住了他的手,却没有看他,只轻轻道:“陛下?已经几个月不曾来衍庆宫了。” 闻褚眼睫低垂,嗓音柔和:“爱妃是?在怪朕吗?” 薛琅月想抬起头,对他展露笑意,可不知怎的,话说出来时却带着一丝委屈:“妾身岂会怪陛下?,妾身只是?在怪自己,没能早些理解陛下?的心?意。” 闻褚似是?叹了口气,不欲继续说下?去?,转移话题道:“稷儿近来可乖巧?” 听到这?里,薛琅月鼻尖一酸,心?底的那股酸涩情绪,再也压不住了。 她抬眸,看着他的脸,抿了抿唇:“陛下?只问稷儿,却不问妾身这?些日子好不好吗?” 闻褚看着她,声线是?一贯的清润,温柔中还带笑意:“那,琅月近来可好?” 漆黑的眼眸里,仿佛含着无限的情意。 人前,他都习惯喊她“贞妃”,就连私下?里,也甚少唤她的闺名?。 这?个名?字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总是?带着莫名?的缱绻,就仿佛,他待她与旁人不同。 薛琅月恍惚了一阵,略显仓促地垂下?了头,低低应了一声:“见了陛下?,妾身什么都好了。” 闻褚一时没有说话,却反握住了她的手。 灯影绰约,纱窗前烛光摇曳。 薛琅月依偎在他的怀中,紧闭着双眼,哽咽道:“妾身还以为,陛下?不会再来衍庆宫了。” 闻褚轻笑一声:“爱妃怎么会这?样想?” “妾身让稷儿早产体弱,陛下?是?不是?怪罪妾身没有保护好我们的皇儿?” “朕没有。” 薛琅月微仰头看他,眼中含泪,“陛下?,妾身不是?故意的,是?妾身对不起稷儿……” 帝王的面?容如一汪静水,神色始终没有变化,让人无法察觉他内心?的波动?。 薛琅月拧着细眉,心?下?微沉:“陛下?——” 闻褚拍了拍她的手,似是?安抚:“朕不怪你。” 薛琅月不禁掩面?而泣。 …… 沈听宜不知衍庆宫发生了什么。 只是?翌日,帝王往永和宫传了一道口谕:桑选侍晋位常在。 而同时得到赏赐的,还有薛琅月。 昭阳宫和衍庆宫只隔了一个凉亭,沈听宜坐在院子里,听着衍庆宫传来的欢笑声,情绪却没有什么波动?。 倒是?汝絮,有些不忿:“都快闹了两?个时辰了,真是?扰人得很。” 沈听宜淡淡看了她一眼,“贞妃娘娘复宠,以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你总要习惯的。” 汝絮道:“奴婢哪有不习惯,只是?怕扰了主子休憩。昨日陛下?分明召了桑选侍,怎么却去?了衍庆宫呢?” 沈听宜拢了拢身上的鹤氅,眉眼沉静,“如今该改口了,桑常在虽然没有侍寝,却也晋了位分。” 兰因?正在给木芙蓉浇水,闻言也看过来,“是?啊,桑常在的晋位速度可是?新妃中最快的呢。” 可不是?,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她就从正八品升到了正七品。 汝絮不以为意:“奴婢瞧着桑常在,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主子,奴婢以为还是?白小仪和王宝林更值得在意些。” 桑氏看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却能入帝王的眼,在五位良家子中脱颖而出,这?实?力便是?不可小觑的。 沈听宜低斥一声:“好了,莫要在背后?议论是?非。” 眼下?这?局面?,她什么都不能做,唯有等待。 贞妃复宠,最急的人该是?沈媛熙。她现在担心?的,应该是?帝王让贞妃同她一起管理后?宫吧? 帝王先前冷落薛琅月,沈媛熙以为他是?因?为薛家之事?,迁怒了薛琅月,可现下?薛琅月又无缘无故复了宠。 周长进跪在下?面?,战战兢兢地回禀:“奴才只打?听到,昨日贞妃娘娘在御花园罚跪了桑常在,并没有发生其他的事?。” 他说完,又补充:“原本是?要罚跪半个时辰的,听说是?昭贵嫔求了情,贞妃娘娘这?才饶恕了桑常在。” 沈媛熙眉头一皱,“昭贵嫔?” “好端端的,她怎么为桑氏求情?” 周长进斟酌了一会,小心?翼翼道:“昭贵嫔约莫是?担忧桑常在吧?” 沈媛熙倏地嗤了一声:“她如今失了圣宠,竟还有心?思去?关心?旁人。” 绯袖适时地开口:“汝絮不是?说了吗,昭贵嫔这?些天半点没有失宠的惶恐。娘娘,这?不就是?因?为昭贵嫔无心?争宠吗?若是?旁人失了宠,还不是?要想法设法地去?争。” “昭贵嫔呢,却安安分分地待在德馨阁,整日不是?吃睡就是?玩乐,悠闲自在。” 她压了压声音,意有所指:“娘娘现下?,大可放心?了。” 沈媛熙弹了弹蔻丹,若有所思地道:“从前本宫还担心?她会对陛下?动?了心?,晋了贵嫔之后?会生出异心?,如今想来,确实?是?多虑的。” 绯袖点点头:“是?啊娘娘,陛下?待昭贵嫔也只是?一时新鲜,虽说是?晋了贵嫔,可沈家有娘娘在,昭贵嫔可这?位分,这?辈子也到头了。倒是?贞妃,才是?娘娘的心?头大患。”她忧心?忡忡,“若是?陛下?让贞妃和娘娘一同管理后?宫,可如何是?好?” 薛琅月就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沈媛熙揉了揉眉心?,神色冷了下?来,咬着字:“她想要宫权,也要看本宫同不同意了。” * 贞妃复宠以后?,后?宫的形势又发生了改变。 形成?了皇后?、荣妃、贞妃和以白小仪为首的帝王新宠四大阵营。 皇后?稳坐中宫,虽然放了权,却无人敢不敬;荣妃管理后?宫,家世显赫;贞妃有二皇子,圣宠在身;白小仪等新妃虽有圣宠,奈何位分不够高,加上入宫时日短浅,少敢与荣、贞二妃针锋。 十月二十日是?庆嫔生辰,可她怀着身孕,害喜的厉害,帝王便拒绝了胡婕妤要在御花园为庆嫔办宴的提议,只给她赏赐了一些补品。各宫也都效仿帝王,纷纷派人送去?了各式各样的贺礼。 沈听宜亲自去?了一趟长春宫,与胡婕妤和庆嫔寒暄了一会儿,回宫的路上遇到了桑常在。 “妾身给昭贵嫔请安,贵嫔金安。” 她身姿袅娜,神色怯懦。 沈听宜的视线落到她怀中的罐子上,似是?随口一问:“桑常在这?是?要去?给庆嫔送贺礼吗?” “是?。”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低下?头,“妾身听闻庆嫔害喜,吃什么吐什么,便将带入宫的青梅酱取了出来,想送给庆嫔尝一尝。” 沈听宜有些好奇:“青梅酱?” 桑常在点头,脸上露出几许羞赧:“是?妾身的母亲亲手酿制的,母亲说,她害喜时便爱吃。妾身身无长物,不知该给庆嫔送什么贺礼,只能送这?个了。” 沈听宜听罢,不动?声色地望着她,“心?意最要紧。这?青梅酱是?你母亲做的,你带进宫,想必也是?留个念想,如今却要送人,你可舍得?” 桑常在启唇,轻声道:“留着也只是?念想罢了,若是?能帮到庆嫔,才更发挥了它的价值。” “妾身不舍,却觉得该舍。” 沈听宜听着她的话,眸子陡然亮了一亮。 这?位桑常在,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目送桑常在远去?的背影,汝絮忽然道:“宫中最忌讳给有孕之人送入口之物,桑常在胆子可真大。” 沈听宜诧异地看着她:“如何说?” 汝絮解释道:“桑常在是?一番好心?,可庆嫔若是?在吃了这?东西之后?出了什么事?,桑常在有理也是?说不清的。就像从前,主子去?玉照宫喝茶一样。” 沈听宜恍然大悟般:“那确实?该注意一些。” 她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至于?为什么没有提醒桑常在—— 很显然,她并不是?一个良善之人。 “若无意外?,庆嫔明年?二月便要生产了,以她的位分,即便诞下?皇嗣,恐怕也坐不上一宫主位,也不知这?生下?来的皇嗣会交给哪位娘娘抚养。” 轻风拂过脸颊,带着莫名?的凉意。 沈听宜抚了抚耳上的珍珠耳坠,曼声道:“若是?庆嫔生下?的皇嗣能交给荣妃娘娘,倒也不错。只是?,庆嫔住在长春宫,若是?来日诞下?皇嗣,怕是?要按照规矩交给胡婕妤抚养。” 她停一停,“除非——” 却没说下?去?。 汝絮微怔:“荣妃娘娘岂会抚养庆嫔生下?的皇嗣?” 她仍是?那种说辞。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若是?庆嫔能诞下?一位皇子,沈媛熙当真不想要抚养吗?她总不能便宜了胡婕妤吧? 汝絮继续道:“即便是?更改了皇嗣的玉牒,奴婢想,荣妃娘娘也不会想抚养除了自己与主子之外?的人所生的孩子。” 是?吗? 可她若是?久久不能怀孕,沈媛熙还会坚持等下?去?吗? 沈听宜摇一摇头,短叹一声:“可我体内寒气过重,乔医女也说了,我需要长时间、细细地调理,近年?来恐怕是?不能有孕了。” 汝絮忙道:“主子年?轻、心?又善,上天一定会庇佑主子的。再等上几年?,主子必然能怀上皇嗣。” 沈听宜浅浅笑了笑,却没将话接过去?。 再等几年?? 沈媛熙等得起、乐意等,她却不愿意。 再说了,留给沈媛熙的时间还能有几年?呢? 她侧眸看了眼汝絮,眼底笑意更甚。 正文 第108章 沈听宜从长春宫回昭阳宫的路上要经过御花园。 远远的,她看到前方伫立着一群宫人,阵仗不小。 汝絮眺望过去,悄声道?:“主?子,前面是陛下和贞妃娘娘。” 闻褚和贞妃并肩而立,仿佛在赏花。 距离有些远,沈听宜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只是……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帝王怎么有闲情雅致在御花园里赏花? 闻褚作为帝王一向是勤勉的,流连后宫的时日并会?很多,除了召人侍膳、侍寝外,他几乎从未在闲暇时到后宫陪伴后妃,活了两世,沈听宜都不知道?他有何?爱好:既不爱看?歌舞、不听小曲,也不喜抚琴、垂钓等休闲之事。 若说?有,她也只见到他承平行宫时同她泛舟赏莲和为她作画这两件事。所以,如今看?来,他不是不喜,只是不想表露出自己?的喜好而已。 否则,宫中嫔妃人人都会?效仿,去争宠。 从前,他或许是不耐看?到这些争宠的把戏,索性表现得清心?寡欲。可现在,他却发生了转变:不仅频频出入后宫,宠幸嫔妃,还留出时间来专门陪伴嫔妃。 他这样做,无疑是想要激起后妃争宠的兴致。 嫔妃们为了争宠,只怕要用尽手段,这段日子,宫中应当会?事故频发了。 如此情境,她还能置身事外吗? “主?子?”汝絮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想上去凑个热闹,“主?子可要上前问安?” 沈听宜没?有打?扰他们的意思?,准备转身离开,“不必了,我们换一条路走吧。” 却不想,刚转身就?碰上了白小仪和云意。 白小仪眉目疏淡,依着规矩行了个礼:“见过昭贵嫔。” 云意面带笑?意,语气格外亲昵:“昭贵嫔姐姐,您是要回宫吧?御花园里最近摆放了许多的花,妾身正准备去赏一赏呢,姐姐可有空?” 沈听宜抿了个笑?容,婉声道?:“那真是有些可惜,陛下?和贞妃娘娘在前面,你今日怕是赏不了花了。” 云意诧异地呼出一声:“陛下?和贞妃娘娘?” 说?完,忙欲盖弥彰地捂住了嘴巴,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 “见了陛下?,却不去请安,岂不是失了礼数?”白小仪淡淡说?着。 沈听宜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毫不犹豫地向前方走去。 这话一出,云意也为难起来,一时不知该上去,还是该离开。 而这边的动静,恐怕也惊动了帝妃二人。沈听宜明白,这下?子,她不想去也得去了。 “妾身给陛下?请安,给贞妃娘娘请安。” 薛琅月见着三人,脸色着实不怎么好看?,但?在闻褚面前,她也不好发作,只是声音微凉:“昭贵嫔也是来赏花的吗?” 她单单提起沈听宜,对白小仪和云意仿若不识。 沈听宜双手交叠在腰侧,不紧不慢地回道?:“妾身方才去长春宫给庆嫔送了贺礼,正打?算回宫,不想惊扰了陛下?和娘娘。” 她的意思?是并非有意,可在薛琅月看?来,就?是惺惺作态。 她若不想,大可绕道?而行,何?必巴巴地赶上来请安?还不是想见到帝王? 二人交谈间,闻褚未置一词,然而等薛琅月转头?看?去,他手中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朵木芙蓉花。 新鲜采摘的木芙蓉,白嫩嫩、粉柔柔的,很是淡雅,层叠的花瓣上头?还沾了几滴露珠,瞧着娇艳欲滴,却不媚俗。 闻褚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截花枝,白与粉映衬得十分合宜。 薛琅月看?着他慢慢走来,心?中一动:“陛下??” “木芙蓉又唤作拒霜花,清姿雅致,独殿众芳①。” 闻褚漫不经心?地说?完,看?着薛琅月眼中的期盼,语气平淡而又惋惜:“只是爱妃喜欢杜鹃花。” 薛琅月心?中咯噔一下?,不知是哪个字触动了她的心?弦,脸色蓦然一白,身形也颤了颤。 沈听宜正吟味着,却见闻褚朝她走来,伸出手,将木芙蓉递给了她身侧的白小仪,嗓音低沉温柔:“白小仪今日的衣裳,与这花最为相配。” 他说?的是衣裳,却暗示着人。 白小仪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微微失神片刻,而后嫣然一笑?:“妾身多谢陛下?谬赞。” 她接过那朵木芙蓉,簪于发鬓上。 人美,花娇。 闻褚却仿佛只是随心?之举,对她的这个做法?并没?有赞赏,又转目看?向沈听宜,“昭贵嫔体弱,如今天?冷,还是少出来走动为好。” 沈听宜垂眸应了:“是,妾身多谢陛下?关心?。” 领会?了闻褚的意思?,沈听宜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福身请辞:“妾身就?不打?扰陛下?的兴致了,妾身告退。” 闻褚“嗯”了一声,没?有挽留。 见沈听宜要离开,云意因为被帝王忽视了个彻底,也垂着脸告退。 顷刻间,园内只剩下?帝妃三人。 薛琅月看?着白小仪手中的木芙蓉,只觉得刺目至极。 偏偏白小仪看?不懂眼色,又或者是要挑衅于她,压根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得寸进尺地往帝王身边靠了靠,眉目间流转着娇羞。 “陛下?,妾身可否同您一起赏花?” 闻褚没?说?可以,却也没?拒绝,但?默认了她的靠近。 薛琅月闭了闭眼,指甲陷入掌心?之中,疼痛尚且不抵心?中之一分。 她从未将这些新妃放在眼中,尤其是清高孤傲的白小仪,她知道?,陛下?并不喜欢这样的性子。 他喜欢温柔、娴静的女子,并不在乎女子的才情,是否通文墨,也不在乎出身——如若不然,当初他便不会?不顾规矩,强硬地将太后身边的那位宫女要到了自己?的身边,虽没?有封为后妃,却封了御前女官,伴在他身侧,得以日日相见。 甚至在她死后,闻褚就?下?了禁口令,再不允许后宫中有人谈及她的姓名。 而那位宫女的死因却成了迷,她只隐隐约约听闻是被太后赐了毒酒。 薛琅月始终记得她,也记得那一幕。 闻褚向来孝顺太后,唯一一次忤逆,便是将那宫女带出了颐华宫,封了御前女官。 太后还为此大病一场,病愈后,就?带着先帝那几位出身世家、身居高位的太妃们都出了皇宫,以为先帝守孝和祈福的名义,去了国定寺,至今都没?有回宫。 去年太后四十岁寿诞,帝王还派人去国定寺接太后回宫,太后却拒绝了。 母子二人,仿佛因着那宫女的死,一夜之间就?生分了。 薛琅月看?着闻褚的侧脸,将这些思?绪收拢。 这么多年的相伴,她原以为足够了解他的的喜好,可现实却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 他不是不喜,而是宫中从未出现过这样性子的人。 如同白氏,如同王氏——白氏清冷,王氏活泼。 还有桑氏,她出身微末,模样瞧着娇怯怯的,像是帝王属意的样子。 …… 离开了帝王的视线,汝絮才敢大声呼吸:“主?子,陛下?今日竟落了贞妃的面子,还说?贞妃喜欢杜鹃花。” 除了新妃,后宫中谁不知贞妃最爱玉兰,当初是为了平息贞妃谋害淑妃的谣言,才谎称贞妃喜欢杜鹃花。可帝王今日的态度,分明是否认了贞妃的从前,而以后,她都只能最爱杜鹃花。 沈听宜想到了院子里的木芙蓉,笑?道?:“我记得司苑司也给衍庆宫送去了木芙蓉。” 今日过后,只怕再也见不到了。 她有些可惜那些木芙蓉,“乔医女说?,木芙蓉叶可入药,那花瓣也能做汤羹,你去盯着衍庆宫,别?让贞妃叫人将那些木芙蓉丢了,她若是不喜,便送来我这里。” 汝絮诧异地“啊”了一声,“怎么木芙蓉花也能入药?”又说?:“太医院和尚食局那里定有许多木芙蓉叶子和花瓣,主?子若是想要,何?必留下?贞妃不要的东西?” 沈听宜不作解释,只道?:“我只是觉得木芙蓉无罪,弃之可惜,左右最近闲暇,不能去御花园便罢了,你还不允许我在院子赏赏花了?” 汝絮忙道?:“主?子折煞奴婢了,主?子若是想要,奴婢留意着衍庆宫就?是了。” 沈听宜笑?一笑?,迅速略过这个话题:“唐妃近来如何??” 她绕了一条路走,这会?儿正停在了承乾宫门前。 承乾宫门前守着两位小太监,见着她,笑?眯眯地行礼。 汝絮瞧了眼承乾宫的匾额,轻声道?:“若不是主?子心?善,让人送了炭,这几日天?寒地冻的,唐妃早就?受寒了。” “不过是两斤炭,能管几日?按照妃位的份例,她得有几十斤炭。” 至于具体是多少,她却是不了解的。只是,她一个贵嫔,冬日里每个月都有十斤炭,妃位,怎么也有二十斤吧? 沈听宜这样想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看?向小太监,温声询问:“这两日,内侍省和尚食局可来过了承乾宫?” 小太监摇头?道?:“回贵嫔主?子,没?有人来过。” 他似乎反应过来沈听宜问这个问题的原因,又小声道?:“荣妃娘娘与咱们娘娘不睦,恐怕是……” 沈听宜立即皱起眉头?,不悦道?:“荣妃娘娘岂会?克扣了承乾宫的份例?只怕是尚食局的人在阳奉阴违罢。” “这是若是传出去,岂不是污了荣妃娘娘的名声?” 她骤然提高了声音,故意让里面的人听见:“汝絮,你亲自去尚食局问问,唐妃娘娘的份例为何?迟迟没?有送来?” 汝絮也回过味,扬声应了:“是,主?子,奴婢这就?去问问。” 外面的动静不算小,在冷清的承乾宫,沈听宜和汝絮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坐在殿内的唐文茵闻声走了出来,一脸惊讶:“昭贵嫔?” 沈听宜福了福身,一如既往的恭敬模样,口中也是尊称:“唐妃娘娘万安。” 正文 第109章 唐文茵掩着唇,轻咳了两声,缓缓道:“尚食局前段时日因着本宫受了罚,陛下换了一批女官和?女史,这几日想必在彼此熟悉,运作不当,一时?落下了承乾宫,也是情有可原。本宫相信,此事与荣妃无关?。” 沈听宜却笑吟吟地看着她:“唐妃娘娘说的在理,只?是妾身担心您的份例被旁人贪了去,再者,此事被传到陛下耳中,到时?候,岂非让荣妃娘娘重蹈您的覆辙?” 唐文茵眼中闪过一道复杂情绪,半晌,才点点头:“还是昭贵嫔思虑周全。” 沈听宜张望了四周,忽地道:“唐妃娘娘,妾身有些口渴了,可否进来喝一口茶?” 唐文茵一愣:“我尚在禁足……” 沈听宜说着,看了眼守门的两位小太监,“陛下只?说让娘娘禁足,并没有说旁人不能来探望娘娘,是不是?” 小太监连连点头:“是,昭贵嫔请进。” 沈听宜便提着裙摆,跨进了承乾宫的门槛。 汝絮已?经去尚食局了,这会儿她孤身进入了承乾宫。 听闻承乾宫从前是先帝柔妃的寝宫,柔妃出身不显,却?能在一众世家贵女中被册封为妃,还顺利地诞下了一位皇子,可见其心机手腕与受宠程度。 这座宫殿,也?该是雕梁画栋,精致奢华的。 只?是如今的承乾宫内院的墙上却?有些剥落了,前院里却?摆着几盆已?经凋谢了的花,殿内宽阔,却?没有一丝香气和?暖意。 沈听宜的目光落在长?榻旁边的熏炉上,里面似乎放着几块银丝碳,却?没有生火。 这是唐文茵的寝宫,这会儿局促的却?也?是她,“昭贵嫔坐吧,我这儿可没有什么新茶,先前殿下赏的茶还剩一些,长?清,你去给昭贵嫔取来。” 沈听宜挨着案几坐下,神色从容:“不必泡茶了,给我来一盏热水就好。” 长?清觑了眼唐文茵,见她无异议,便退了下去。 唐文茵看着她,摇头道:“昭贵嫔,你不必如此。” “我犯了错,陛下罚我禁足,宫人们自然会有所?怠慢。” 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怜悯。 她自嘲着:“如今人人都恨不得离承乾宫越远越好,昭贵嫔倒好,还敢进来喝茶。” 沈听宜收敛视线,凝视着她,弯了弯唇角:“即便犯了错,被禁了足,您还是唐妃娘娘,旁人不敢进来,是她们有所?顾虑,妾身却?不同。” 唐文茵却?会错了意:“有荣妃在,昭贵嫔确实可以无所?顾虑。” 沈听宜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说出来的话?却?意味不明:“娘娘和?荣妃都是妃位,荣妃可以庇佑妾身,娘娘怎么连自己都护不了?妾身瞧着娘娘,即便是禁足了,也?跟个没事人似的,真是一点也?不着急呀。” 唐文茵再是迟钝,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不禁压了眉头,“昭贵嫔,你到底想说什么?你难道不知?本宫一向?不参与后宫争斗,不求圣宠,只?想安稳度日吗?” 沈听宜舌尖抵着下颚,发出低低一笑:“妾身只?是想问娘娘——” “娘娘是不争不抢,怎么却?也?陷入这无止境的争斗之中?” 唐文茵怔了怔,又听她问:“娘娘以为像您这般,她们便能放过您吗?” 她嘴角带着戏谑的笑,一手支着下颌,目光倏然变得凌厉,“娘娘若是这样想,未免太天真了些!” 唐文茵目光微微一顿。 沈听宜又歪了歪头,“娘娘想安稳度日,这愿可实现了?” “娘娘不争不抢,却?让姜良人和?承乾宫的奴才跟着娘娘受苦。” “够了!” 唐文茵眼中霎那间迸发出一丝冷意,忽地起身,手指向?外面,声音冒着刺骨的寒气:“昭贵嫔,你出去——” 刚刚踏进来的长?清眉心一跳,不知?所?措地看着二人,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听宜不在乎地笑了笑,敛袂起身,不疾不徐地道:“唐妃娘娘的承乾宫既然不欢迎妾身,那妾身还是回昭阳宫吧。” 唐文茵看着她,不为所?动。 沈听宜低眉整理了一下袖口,坦然自若地走了。 长?清将两盏热水放在桌案上,讷讷问道:“娘娘,昭贵嫔和?您说了什么,竟然惹您生了这么大的气?” 唐文茵敛目,深吸一口气,却?没说话?。 …… 沈听宜回到德馨阁,说了一句口渴,不一会儿,知?月就捧来了一盏刚沏好的红茶。 “主子不是去长?春宫送礼了吗?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汝絮去尚食局了。” 知?月“哦”了一声,有些不大高兴:“主子明知?汝絮不怀好意,时?不时?地就往长?乐宫传达主子的事,却?还要留着她吗?” 她当然知?道主子的打算,可是她每每瞧着主子出门都带着汝絮,而将她留下时?,心里总是不由地难过。 沈听宜不答,却?问:“知?月,你觉得汝絮会和?荣妃说什么呢?” 知?月道:“无非是主子这段时?日做了什么。” 沈听宜又问:“那我做了什么?” 知?月含嚬想一想,“主子……” 沈听宜自问自答:“我什么也?没做,不是吗?” 她说下去:“如今我失了宠,整日就待在寝室里,毫无作为,荣妃娘娘知?晓了,会怎么想?” 知?月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自然是以为主子不想争宠。” 话?一说完,她就恍然大悟:“所?以,主子是故意让汝絮去传送消息的?” 沈听宜点头:“我在荣妃生辰宴上晋位这件事,就像是一根刺卡在了她的喉咙里,若是不想法子去除,那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媛熙会心生怀疑,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日后,一定?会慢慢会萌芽,日后她再晋位或是受宠,沈媛熙必然忌惮,而不再信任她。 而在赵家出事之前,她对上沈媛熙,毫无胜算。 指望帝王救她? 未免太高看了自己。 知?月便笑起来:“所?以,主子不争便是争。” 她不争,宫中的嫔妃却?不会少,没有了她,帝王还会有其他宠妃。沈媛熙看着新妃们一个个受到宠爱、晋位,心中难道毫无波澜吗? 何况,贞妃也?复了宠,帝王以后去长?乐宫的次数只?会却?越来越少。 宫权还是圣宠,沈媛熙只?能选一个。 在她心里,哪一个更重要? 沈听宜不知?道,但若是她,必然不甘心。 帝王的恩宠都是缥缈虚无的,唯有地位和?紧紧握在手中的权势才是真真切切的。 而沈媛熙会怎么选?并不重要。单看她对裴惊澜的态度便知?,她放不了对帝王恩宠的执着,同样,她也?舍不得放下宫权。 只?是,沈听宜现在觉得,在沈媛熙心中,帝王的恩宠已?经没有前世那样重了。或许是因为庆嫔,或许是因为她的晋位,或许是因为入宫的新妃,又或许是,她握到了权力。 任何人,只?要沾染了权势,都会变得贪婪。她甘心放下一切权力,回到之前的状态吗? 只?是,恐怕她还不自知?吧。 * 随后一段时?日,沈听宜的日子又恢复了平淡。 那日汝絮去了趟尚食局,隔日上午,尚食局的人就带着炭到了承乾宫。不过,唐文茵没有什么举动,也?不曾派人来道谢。 沈听宜也?不急。 天气越发冷,却?没见一场雪。 沈听宜缩在寝室里,却?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只?是宫里近来也?十?分平静,没有事情发生。得到圣宠的,仍是那几个人:贞妃、白小仪、王宝林和?桑常在。 汝絮掀帘进来,“主子,荣妃娘娘说明日要带主子去安华堂。” 安华堂是宫中祭祀的地方,里头供奉着皇家先祖和?已?逝的后妃、皇嗣的排位。 望着沈听宜尚且不解的眼神,汝絮轻声解释起来:“淑妃娘娘的忌日要到了。” 十?一月三十?,是淑妃的忌日。 汝絮道:“荣妃娘娘想带着主子去祭拜一下,再给淑妃娘娘烧柱香。” 沈媛熙要去上香,带着她去做什么?她连淑妃的面都没见过。 沈听宜心中这般想,口上却?道:“好,我知?道了,荣妃娘娘可说让我准备什么?” 汝絮摇头:“娘娘没说旁的,只?让主子明日用过早膳便去。” 安华堂离昭阳宫有些远,若是走路,少说也?要花上一柱香的时?辰。天又冷,沈听宜实在不愿折腾。 等汝絮不在时?,她才皱着眉,一脸忧容。 知?月便道:“这一趟,主子难道非去不可吗?荣妃记着淑妃的忌日,可主子与淑妃非亲非故的,为何要去上香?” 是啊,为何要带着她去呢? 沈听宜不知?沈媛熙的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但小心提防着总不会出错。 “知?月,明日我会带着陈言慎和?汝絮一起去,你和?繁霜看好了德馨阁。” “是,奴婢知?晓了。” 知?月应了声,又想到什么:“主子,您说明日陛下会不会去安华堂?” 沈听宜拧了拧眉,“陛下去或是不去,与我有什么关?系?” 知?月指一指,“那贞妃娘娘会去吗?” 薛琅月会不会去? 沈听宜听得微怔,竟隐约抓住了一缕思?绪。 …… 翌日一早用过膳,沈听宜便带着汝絮和?陈言慎走出了昭阳宫。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晨光照在皇宫里,干净的宫道上都反着光。 路过衍庆宫,却?见衍庆宫大门敞开,轿子也?停靠在门前。 “主子,贞妃娘娘也?要出去?” 汝絮猜道:“难道是去祭拜淑妃?” 看起来是。 汝絮话?音刚落,便见薛琅月袅娜出来,“昭贵嫔这是去哪?” 沈听宜行了个礼,回她:“见过贞妃娘娘,妾身要去安华堂,娘娘呢?” 薛琅月似是有几分意外:“那倒是巧了,昭贵嫔既然与本宫遇到了,不妨同行?” 她可以坐着轿子,沈听宜却?没这个资格。说是同行,也?不过是同抬轿子的宫人一起走。 “那妾身恭敬不如从命了。” 面对这样的落差,沈听宜脸色丝毫没有变化,即便是站在轿子旁,也?能含着笑容。 抬轿子的宫人不知?是不是得到了薛琅月的吩咐,脚步很快,沈听宜走着走着,便落在了后面。半晌,薛琅月恍然察觉了似的,将帘子掀起,竟好心道:“走慢一些,让昭贵嫔跟上。” 汝絮低声:“主子,贞妃娘娘这是明晃晃地折辱主子呢。主子,您何必要跟上她?” “贞妃相邀,我还能拒了不成?” 沈听宜看着前方的路,一脸轻松的模样,垂下的眼眸中却?闪过一道不明的情绪。 薛琅月。 汝絮见她笑出声,惊愕道:“主子,您笑什么啊?” 沈听宜道:“我只?是在想,淑妃的死因,想必今日就能得到答案了。” 正文 第110章 沈听宜和薛琅月到安华堂时,沈媛熙已经站在了里面。 宫人们?都候在外面,宽敞的屋子只有她们三人。屋子里香气缭绕,却不呛人,嗅着反而令人舒心。 沈媛熙和薛琅月二人,和谐地站在一起?。 沈听宜站在她们?后面,看着面前桌案上的木牌,上书:“淑妃黎氏之神位”。 沈媛熙率先?开口:“薛琅月,你今日便当着她的面,说你没有害死她。” 薛琅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恼怒道:“沈媛熙,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她今日来这里,也是?受到了沈媛熙的邀请,她知道沈媛熙一直怀疑是?她害了黎氏,今日,她本想在这里和她说个清楚,可沈媛熙的态度实在令人恼火。 沈媛熙继续问:“你敢做不敢当?” 薛琅月别过脸,淡淡道:“她的死,与我无关?。” 沈媛熙嗤地一笑,步步紧逼:“那?你告诉我,为何她的屋子里有你的金钗?为何你要?去她的屋子里?为何在你去过之后,她的病情加重?” “你以为是?我想去?”薛琅月瞪着她,深吸一口气,“是?她叫我过去,与我解释先?前发生的事,让我不要?计较。而那?金钗,只是?无意之中掉在了那?里。” 她冷笑道:“若非是?她在陛下?面前挑拨,我会失宠?而你,不过是?捡了我的恩宠罢了!” 沈媛熙慢慢地眯起?眼睛。 她无法?否认,当初在太子府时,薛琅月虽是?良娣,却比她,比任何一个人都受宠。 失宠的原因她不清楚,却没想到是?与黎氏有关?。 “薛琅月,你我皆知淑妃是?什么样的性子,她怎么会在陛下?面前挑拨?你以为将所有的责任推卸到一个已故之人身上,我便会信吗?” 薛琅月定?定?地注视她半晌,似乎试图从她的脸上寻找出什么痕迹。沈媛熙不禁皱起?眉,“薛琅月,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笑。”薛琅月看着她,“沈媛熙,你心里当真将黎氏当成了你的好姐姐吗?” 沈媛熙不接话。 薛琅月悠悠地说起?来:“当初,我和黎氏都是?要?赐给瑞王殿下?的,而你,求的是?豫王妃之位,我们?本无冤无仇。” 然而,瑞王一朝身死。她们?三?人,最后全进了豫王府——黎氏和沈媛熙是?豫王侧妃,她则是?在第二年豫王册封太子后以良娣之位进的府。 豫王成为太子,先?帝赐婚北城郑家嫡女为太子妃,沈媛熙只得了太子侧妃之位。 “在我入府前,陛下?看重的是?黎氏,在我入府后,陛下?宠爱的是?我,你呢,沈媛熙,你既比不过黎氏,也没比过我。” “你不喜我,难道对黎氏也无怨吗?” 薛琅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若是?黎氏在陛下?面前提一提你,说不准你就得宠了,可惜,没有。黎氏死了,你是?难过的多呢?还是?高兴的多呢?” 沈媛熙瞳孔一缩,嘴唇颤抖了几瞬,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薛琅月眼底划过一丝惊讶,“沈媛熙,瞧你这样,是?被我说中了?你嫉妒黎氏,却与她姐妹相称,心里很不是?滋味吧?她死了,你将嫌疑指向我,也不过是?想找个宣泄之人罢了。” 她笃定?道:“说到底,你心里压根不关?心她是?如何死的,你只是?想利用她的死,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薛琅月!”沈媛熙怒极反笑,“这些都是?你的猜测罢了。” “无凭无证,无稽之谈。” 沈媛熙看着她,目光凌厉,“当时,她生了病,陛下?让她在院子里静养。你说她叫你过去,有谁来证明?偏偏你去过一趟,她就病情加重,不出几日,就病逝了。陛下?偏袒你,为你遮掩,你当我和旁人一样好糊弄?” 不知是?听到了哪句话,薛琅月竟大笑起?来:“陛下?为我遮掩?陛下?只是?相信我的清白。” 渐渐收敛了笑声后,她一脸平静地看向黎氏的木牌,“黎氏派闲云请我去她的院子。她与我解释当初在陛下?面前说的那?些话,是?对我的偏见,还让我原谅她。” “我当然不会原谅她。她还劝我以后不要?与你争,你只是?性子急了一些,劝我们?在府里和平共处……你听听,她是?以什么身份来劝我?” 她蓦地一顿,颇是?冷静地说:“我甚至怀疑,她是?自缢。” 嫔妃自缢和太子妃妾自缢,都会牵连家族。 沈媛熙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竟这样想她?” 薛琅月转眸,“我解释不清她为什么在病重之后将所有伺候的人都调离身边,甚至,同我说的那?些话,都像交代后事。” “或许,她身患重疾,本来就活不久呢?沈媛熙,你从未想过这些吗?” 在怀孕期间,禁足衍庆宫里,薛琅月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黎氏在病逝前有很多奇怪的举动,病逝的也很突然。就像是?,她早知自己活不久一样。 沈听宜听完,心中大骇。 她垂下?眼睫,余光中,竟瞧见了一双锦靴——闻褚被柱子和桌子遮挡了身影,所以进来时,没有人发现?他。而他,站在那?里也不知听了多少。 沈听宜双手攥在一起?,稍稍抬头,谁知,竟撞上了闻褚的视线。 他唇角微微勾起?,朝她招了招手。 沈听宜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等她再看过去,闻褚却不在那?里了。 而她的前面,沈媛熙和薛琅月已经停止了交谈。 看薛琅月的模样,淑妃的病逝应当与她无关?。那?沈媛熙呢,她今日只是?想从薛琅月口中得一个淑妃病逝的答案吗?那?叫她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为淑妃上完香,薛琅月很快离开。沈媛熙却没走,看着淑妃的木牌,问道:“听宜,你觉得贞妃的话可信吗?” 沈听宜佯装苦恼:“妾身不知,许是?贞妃娘娘为自己开脱找的理由吧。娘娘,淑妃若是?早知自己将死,难道连娘娘也要?瞒着吗?贞妃娘娘这些也都是?猜测。但,证据做不了假。” 沈媛熙点点头,认同她的话:“金钗不会无缘无故地落在那?里,而淑妃那?院子,只有贞妃一人去过。” “她以为编造这些话,便能让我相信她、放过她?绝不可能。” 她转身,眼眸闪烁不定?,“况且,闲云死的不明不白,未必与她无关?。” 沈听宜应和:“是?,娘娘说的是?。” 沈媛熙瞟了她一眼,“如今她有皇子,又圣宠在身,几位新妃也是?不安分?的,你还不争宠?” 沈听宜立即讷讷:“妾身、妾身会想法?子的。” 沈媛熙收回视线,边往外走,边说:“听说,你让汝絮去尚食局补足了承乾宫的份例?” 沈听宜跟上她的脚步,迟疑了一下?道:“是?,妾身听闻尚食局克扣了唐妃娘娘的份例,怕辱没了娘娘的名声,便让汝絮去了一趟尚食局。” 沈媛熙“嗯”了一声,意味不明道:“有些事,你看见了,便当作没看见,不是?事事都需要?出头。你为唐妃出头,也得看她会不会领你的情。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沈听宜顺从地应了:“是?,妾身谨遵娘娘教诲。” 看着她坐进轿子,沈听宜躬身送别,“恭送娘娘。” 轿子走远后,沈听宜这才发现?汝絮和陈言慎不知去向,而刘义忠却突然冒了出来,冲她笑道:“昭贵嫔,陛下?请您过去。” 离安华堂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楼阁,名唤“浮生”。 沈听宜一进去,就感受到了浓浓的暖意。地上铺着毛绒绒的毯子,往里出走,映入眼帘的是?这一幕—— 闻褚坐在矮几上,手边的小?火炉上煨着一个单柄壶,壶中沸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在煮茶。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沈听宜就想到了上次在船上时的情景。 所以,煮茶是?他的一个爱好吗? 沈听宜迅速收了思?绪,行?礼问安:“妾身给陛下?请安。” “昭贵嫔来了,坐吧。”闻褚抬眼看了她一下?,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炉子上。 孟问槐和今微对她行?了个礼,继续用茶磨撵茶,刘义忠也站过去,熟练地拿起?拂末和茶帚开始拂聚茶末。 他们?配合默契,一看便是?常做这种事。 沈听宜便一脸好奇地问:“陛下?怎么在这里煮茶?” “冬日里便该围炉煮茶。” 他淡声说着,忽然抬头,“昭贵嫔不喜欢吗?” 沈听宜抿了抿唇,如实道:“妾身只在书中见过。” 闻褚便笑起?来,“那?今日便来见识见识。” 他的情绪看上去没有受到影响,仿佛没有听到安华堂里沈媛熙和薛琅月的交谈。 沈听宜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明明在盯着茶壶,却轻易地察觉出了她的情绪般,开口道:“还想问什么?” 沈听宜默了默,“陛下?今日去安华堂,也是?去给淑妃上香的吗?” 这时候,水已经煮好了。 闻褚提起?茶壶,动作优雅又流畅。 “淑妃是?病逝。”他说。 沈听宜见他不愿多说,识趣地没再问下?去。 火炉里的木炭烧得很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沈听宜看着他将煮好的茶倒进青瓷盏里,又放在茶托里,推到自己的手边。 茶的醇香和木炭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很快在屋内弥漫开来。 “这是?红茶,来尝一尝。” 沈听宜浅浅尝了一口,又听他说:“等日后下?了雪,朕给你用雪水煮茶。” “是?,多谢陛下?。” 见她兴致不高,闻褚微微蹙眉,不知怎的,竟觉得这入口的茶也变得没有滋味了。 “昭贵嫔是?想知道淑妃的事吗?” 沈听宜回答得很果断:“妾身不想。” 闻褚将茶盖盖上,身子往后仰了仰,“淑妃的死,与贞妃无关?,这就是?事实。朕绝不会偏袒任何人。” 沈听宜见他主动提起?,也接过话头:“是?,陛下?当时为了平息谣言,还听了妾身的提议,说贞妃喜欢杜鹃花。妾身明白,陛下?这样做,是?为了保护贞妃。” 只是?,他是?帝王,明明可以采取其?他手段制止谣言,却偏偏选了这一种令人浮想联翩的法?子,还让薛琅月日后再也不能喜欢玉兰花。 闻褚不可置否:“有些事,已经尘埃落定?,便不需要?旧事重提。” 可现?在紧抓着这件事不放的,是?沈媛熙。 沈听宜会意,颔首道:“妾身明白。” 她捧起?茶盏,啜了几口。 茶水是?热的,殿内暖如春,她又穿着鹤氅,这会儿身子倒有些热了。 今微仿佛发现?了她的苦恼,轻轻放下?手中茶盏,走到了她身后,替她将鹤氅脱下?。 “贵嫔主子,奴婢给您先?收着,这会儿热,可去了外头,就该冷了。” 沈听宜朝她道谢:“多谢今微姑姑。” 这时,闻褚的目光将打量她一番,“天愈发冷,昭贵嫔下?次出来可以穿上那?件白狐裘。” 沈听宜展颜一笑:“听刘总管说,那?是?陛下?亲自猎的白狐的皮毛。” 闻褚挑眉,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妾身很喜欢,多谢陛下?。”沈听宜看着他,眼中潋潋流动着笑意。 闻褚心口一颤,手指不觉地开始摩挲起?杯璧,又掩饰般地垂下?眼帘,掀开茶盖。 半晌,他忽然开口道:“你怪朕吗?” 沈听宜微惊,明知故问:“陛下?指的是?什么?” 闻褚又重复一遍:“这段日子朕冷落了你,你怪朕吗?” 正文 第111章 沈听宜笑一笑,颇是?善解人意:“陛下对于后妃,应当雨露均沾,这个道理妾身明白?。” 闻褚注视着她的?眼睛,“昭贵嫔不想知道朕为什么冷落你吗?” “陛下若是想告诉妾身,妾身洗耳恭听,若是?不想告诉妾身,妾身便是?再三追问,陛下也可?以缄默不语。” 沈听宜说着,垂下眼眸,看着杯盏中漂浮的茶叶。 她姿态闲适,看不出一丝从前与他相处时的?拘谨。 对于她的?改变,闻褚像是?被拨动了心弦一般,心底缓缓流淌起一股细微的?暖流,还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不禁喟叹:“朕不去找你,你也不知?道主?动来找朕。” 沈听宜抬眸反问:“陛下希望妾身去找您吗?” 闻褚抿了口茶,笑道:“朕自然是?希望的?。” 沈听宜心中微动,黛眉却轻蹙,“陛下忙于朝政,妾身怕打扰了陛下。” 闻褚看着她,唇角微扬,溢出一道低沉悦耳的?笑声:“自天冷之后,你就一直待在昭阳宫里,很少出去。想来是?惧冷,不愿走动。” 这倒是?。 虽说她现?在是?贵嫔,离婕妤只?有一步,可?在待遇上却差了很多。 尤其是?贵嫔没有步辇和轿子,每日出行,都甚是?折磨人。 也幸好,皇后免了晨省。 正想着,闻褚突然拊掌道:“无妨,朕已经让尚仪局给你准备了一顶轿子。” 闻言,沈听宜愣愣地望着他,诧异极了:“陛下?” “你身子弱,若是?出来受了寒气,就要喝药,你又怕苦——”闻褚摇一摇头,语气里带着怜惜和宠溺,“轿子就在外面,等会你就坐轿子回去吧。” 沈听宜观他神情,他的?眼眸里没有不动声色的?试探,唯有浅浅的?笑意。 她心头一动,起身谢恩:“妾身多谢陛下恩典。” …… 今微送沈听宜出了浮生阁,便见汝絮和陈言慎笑吟吟地站在轿子旁。 陈言慎道:“主?子,奴才奉陛下之命给您取轿子去了。” 轿子是?由?梨花木打造而?成?,外面是?用金丝线绣着繁复的?花纹,有团花祥云,还有月季花,绛红色的?帘子里面则铺着蚕丝软垫,四壁垂挂着流苏和香囊。 轿身内大约能容下三人,最左侧还摆着一个红漆木的?小案几?,上面能放置一套茶具,巧妙的?是?,小案几?下还有一个小屉子,可?以抽出来,看大小,夏日时还能往里面放置冰块,或者平常放几?碟果脯、糕点。 婕妤之位位列正三品,有两名小太监抬轿,二品妃位才有四名小太监抬轿。 可?给沈听宜抬轿子的?,却有四人。 对于这个配置,沈听宜感?到一丝惊讶:“今微姑姑,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吗?” 今微含笑道:“是?陛下的?旨意,贵嫔主?子放心坐吧。” 沈听宜仍是?担心:“可?以我的?位分,若坐了进去,岂不是?逾制了?” 今微笑着,说出来的?话与从前别无二致:“贵嫔主?子,规矩是?陛下定?的?,陛下觉得您担得起,您便没有逾制。” 她伸出手,一边亲自将沈听宜扶进去,一边扬声道:“奴婢恭送昭贵嫔。” 沈听宜半推半就地坐在蚕丝垫子上,帘子一合上,遮住了所有的?寒冷。 她怀里抱着闻褚送的?手炉,背后靠着软枕,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 坐着轿子从浮生堂回到昭阳宫,一路上经过了皇宫东面的?六座宫殿。 沈听宜坐在里面,旁人不知?是?何人,但?宫中能坐这个规格轿子的?,不过四人而?已。偏偏跟在轿子两侧的?,不是?这四位娘娘身边的?宫人,而?是?昭贵嫔身边的?汝絮。 近来宫中的?日子平淡如水,昭贵嫔得陛下赐轿的?消息就像是?往这水里面投了一颗石子,荡起了一阵涟漪。很快,一传十、十传百,传进了各宫之中。 这是?二品妃位才有的?待遇。 帝王哪怕是?简单的?一句话,或是?随心的?一个举动,都会让人格外深思。 可?见,这段时日帝王虽然冷落了德馨阁,但?昭贵嫔并未失去圣宠。 沈听宜一回到德馨阁,便见到了候在院子里的?徐梓英和云意。 “妾身给昭贵嫔请安。” “云御女怎么来了?沈听宜往殿内走去,却不留痕迹地瞥了眼徐梓英,徐梓英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云意跟在后面,娇音曼曼:“沈姐姐,妾身都和徐选侍聊了好一会儿,您方才是?去哪了?” 殿内生了炭,并不冷,沈听宜解开鹤氅,坐到上面的?椅子上。 “和荣妃娘娘一起去安华堂给淑妃上了柱香。你特意从玉照宫过来,可?是?找我有什么急事?” 汝絮接过鹤氅,去送回里屋。 云意有些为难地道:“沈姐姐,我原是?不想找你的?,可?是?这宫中我没有信任之人,唯有沈姐姐你……” 沈听宜点点头,“到底什么事,你说就是?了。” 云意看了眼徐梓英。 她大抵是?想让徐梓英出去,可?沈听宜却没顺她的?意,直截了当地道:“你与徐选侍一同采选入宫,她如今与我都住在昭阳宫,没什么可?避讳的?。” 云意咬着唇,忽地往地上一跪,“还请沈姐姐救我。” 沈听宜装作?吓了一跳的?样子,立即叫她起来:“好端端的?怎么跪下了?快起来。不管你有什么话,起来说。” 云意却摇头,颤抖着身子道:“沈姐姐,您救救我吧,有人要害我。” 沈听宜眉梢一蹙,肃声道:“这说得都是?什么胡话!在玉照宫,谁敢害你?” 云意眼里含着泪水,哀哀凄凄地说:“我不知?晓,只?是?,有人在我的?早膳里下了毒,若非身边宫女警惕,拿了银针试毒,我……我只?怕是?再也见不到沈姐姐了。” 由?于吃惊,沈听宜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有人往你的?早膳里下毒?” 云意点头如捣蒜,“是?。” “你可?告诉荣妃娘娘或胡婕妤了?” “没有,我太害怕了,我只?想到了沈姐姐,只?敢来告诉姐姐……” 云意说完这句话,膝行几?步,爬到沈听宜脚边,哽咽着:“沈姐姐,您救救我吧……” 沈听宜扶起她,声音温和:“这可?是?大事,我怎能做主??不过你放心,有荣妃娘娘在,必定?为你查出真凶。先起来吧。” 徐梓英神情思忖:“云御女,那有毒的?早膳可?还在你的?屋子里?” 云意被沈听宜扶起,拭了拭眼角的?泪,“应该还在的?。” 徐梓英道:“既然还在,那便是?证据。荣妃娘娘定?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云意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忽然面露不安,“都怪我,方才太害怕了……我若是?以这副模样去见荣妃娘娘,恐怕有所失仪。沈姐姐,不知?可?否借妆奁一用,让我补一补妆容?” 沈听宜自无不应,立即唤来知?月,将云意带去寝殿整理妆容。 * 沈听宜带着徐梓英和云意到长乐宫时,还没进殿,便听有人来报:“莲淑仪中毒了。” 云意也听到了,有些惧怕地地往沈听宜这边缩了一缩,轻声一唤:“沈姐姐。” 沈听宜拍了拍她的?胳膊。 莲淑仪和云意都住在玉照宫,看来是?有人往玉照宫的?膳食投了毒。 沈媛熙听了来龙去脉后,立即传了宫正司和太医去玉照宫。 沈听宜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在脑海里思索着这件事:莲淑仪被禁足,云意至今没有承宠,谁会给她们投毒?又是?为了什么? 玉照宫发生的?事情自然没有瞒住,沈媛熙也叫来胡婕妤一同调查。 一刻钟后,太医前来回禀。 听说是?毒药,吃多了能要人性命以后,跟着太医一起前来的?菘蓝立即道:“荣妃娘娘,奴婢和云御女身边的?蒹葭一同去御膳房取的?早膳,从御膳房到玉照宫,并无旁人经手。” 云意身边的?宫女蒹葭也称是?。 沈媛熙的?眼神一下子沉下来,盯着她们,厉声道:“既无旁人经手,那这毒,岂不是?在御膳房便下好了?” 那查起来,可?要耗费不少时间?。 “莲淑仪现?在如何?” 太医道:“回娘娘,好在莲淑仪吃的?少,方才催了吐,已经没有性命危险了。” 胡婕妤抚了抚胸口,连连道:“好在只?是?虚惊一场,莲淑仪无事便好。只?是?娘娘,既然御膳房有人投毒,必要彻查清楚,否则,各宫姐妹岂非惶惶不安?” 各宫嫔妃的?三餐用度都是?从御膳房取,下毒之人若查不出来,日后中毒的?,谁知?不会是?在座的?她们呢? “自然是?要彻查,只?是?此事还需告知?陛下。” 这关乎众人性命,兹事体大。 闻褚从浮生阁回到乾坤殿,刚坐下没多久,便听说御膳房有人给玉照宫投毒一事。 他眉头一皱,“御膳房?” 宫中负责膳食的?有御膳房和尚食局司膳司:御膳房是?为帝王及后宫嫔妃烹饪膳食,而?尚食局司膳司则是?负责为宫中各种宴会、值班大臣提供膳食,同时还负责出宫采买食材。 刘义?忠也是?一副被惊到了的?模样。 虽说帝王用膳前都有人试毒,可?这是?慢性毒药,防不胜防。 闻褚不假思索地吩咐:“即刻封锁御膳房,让宫正司的?人去彻查,一有发现?,立即来告诉朕。” “是?,陛下。”刘义?忠迎着他不善的?目光,又问:“陛下,那莲淑仪?” 闻褚揉了揉额头,只?道:“让太医好生照料,等此事调查清楚再说。” …… 本以为是?一番难查的?事,谁料宫正司才提审了几?人,便锁定?了真凶。 下毒的?小太监行事并不遮掩,甚至被带到长乐宫时神情也丝毫没有惧怕的?模样,行了个礼,十分冷静地道:“是?奴才下的?毒。” 他一点也不含糊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胡婕妤便问:“你一个小太监,哪来的?毒?” 小太监道:“铁了心地想要一件东西,只?要坚持,还怕得不到吗?” 沈听宜暗自点头。 他目光似淬了毒,望着菘蓝,恶狠狠地道:“一命偿一命!莲淑仪害死了小石头,还不允许奴才替小石头报仇吗?” 菘蓝气得发抖:“胡说八道!娘娘何时害死了小石头?分明是?他陷害娘娘,还畏罪自戕。娘娘如今中了毒,你以为你能逃一死罪吗?” 他无所惧怕似的?:“奴才若是?怕死,现?在就不会承认了。奴才敢作?敢当,莲淑仪敢做不敢认,呸——”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表达自己?的?不满和不屑。 沈媛熙不由?地捏起鼻子,挥手让人将他带下去。 菘蓝见状,立刻跪到地上,脸色煞白?道:“荣妃娘娘,这小太监的?话不可?信,我家娘娘……” “好了。” 沈媛熙却不耐烦听她说下去,轻飘飘地下了结论:“人证物证都在,他自己?也承认了,莲淑仪也无甚大碍,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正文 第112章 莲淑仪中毒一事在宫中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 沈媛熙将处理结果告知了闻褚,闻褚并无异议,除了让太医好生照料莲淑仪外?,什么也?没说,倒是云意,经此一事后被晋为选侍,以作受惊的补偿。 这就是一个无宠又失势之人的悲哀之处吧—— 帝王不在?意,旁人?揣测圣意后,谁会去关心莲淑仪?满宫上下,恐怕也?只有她的贴身婢女菘蓝了吧。 对于这个结果,知月总觉得心堵得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她看向沈听宜,不由发问:“主子,真是那小太监下的毒吗?” 沈听宜遥望着远处在?雾中重叠的山峦,不轻不重地道:“是与不是有什么重要的?荣妃觉得是,陛下也?觉得是,便是了。” 知月颦眉,思忖道:“主子,他一个小太监,哪来的那样大的胆子?奴婢想不明白,他怎么轻易就能弄到毒物?” 沈听宜笑一笑,收回的视线落在?知月的脸庞上,良久,才说:“胆子嘛,原先若是没有,难道不能再生出来了么?至于毒物,就如他所说,只要坚持,在?这宫里,没有什么得不到。” 同样,人?只要坚持,没有什么事做不到。 难的是坚持到底的决心。 * 腊月二十八,是腊八节。 沈听宜坐在?榻上,看着窗外?飘飘扬扬的如鹅毛般的大雪。今年的雪来得格外?迟,接近年关,才下了这一场。 屋内炉火烧得旺盛,繁霜正指挥着知月和浮云给衣裳熏香,知月掀了帘子、捧着食盒走进?来道:“主子,这是御膳房送来的腊八粥。” 沈听宜抬头看去,“腊八粥?” 繁霜笑着道:“这腊八粥也?叫‘佛粥’‘福寿粥’,喝了腊八粥,能得到佛祖的保佑,保佑主子福寿安康。” 这也?是近年才盛行?的。 她又解释:“当今太后信佛,陛下登基后便会在?每年的这一日给各宫分食腊八粥。” 原来如此。 知月停下手?中动作,好奇问:“听闻太后去了国定寺祈福,来年春日便要回宫?” 繁霜道:“这消息也?只是私下里传出来的,太后到底能不能回宫,还未可知呢。” 听她这样说,知月愈发好奇,“繁霜姐姐,太后能不能回宫这是何意?那可是太后,本就该住在?皇宫里。” 不止知月好奇,浮云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汝絮却知道一些:“陛下刚登基那年,好似因为一些事与太后发生了冲突,太后凤体抱恙了半个月,便带着太妃们出了宫,去了国定寺。” “奴婢当时在?尚仪局,私底下听说是因为一个人?。不过是谁奴婢却不知晓,尚仪大人?说陛下下了禁口令,不可提。” 繁霜便笑:“都是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 沈听宜从?未见过太后,先前闻褚对她说明年春天?太后会回宫,可记忆里,太后直到五年也?不曾回宫。 而且,根据闻褚当初的态度,对于太后,分明是孺慕、敬爱之情。那所谓的禁口令,又是什么呢? 事情发生在?承乐元年或是闻褚未登基前,能知晓实?情的,恐怕只有潜邸的旧人?和贴身侍奉之人?了。 午膳时辰,白小仪晋为雅嫔、王宝林晋为美人?的圣谕传来。 雅嫔这个号少见。 雅,有高尚、文?雅之意。倒是很符合白氏的性格。 汝絮诧异道:“入宫还未三个月呢,就晋了嫔位。” 她看看沈听宜,“主子,雅嫔当真好手?段。” 沈听宜拢着暖手?炉,毫不在?意地道:“陛下宠爱她,便会给她晋位,如何称得上手?段?后宫嫔妃,都要讨陛下的宠爱,她有这个本事让陛下欢心,都该向她学习才是。” 汝絮微微一叹:“可主子不想争宠,否则,哪里轮得到雅嫔呢?” 知月走过来瞪了她一眼?,“汝絮,你怎么愈发管不住自己的嘴了?主子的事哪里轮得上你来议论?若是让人?听去了,又要连累主子了。” 汝絮脸色一僵,立即请罪:“主子恕罪,是奴婢失言了。” 知月一向不待见汝絮,刚开始沈听宜还会打?圆场,这场面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好了,在?德馨阁待了这么久,你也?闷坏了,汝絮,这会儿雪停了,你正好出去走一走。”沈听宜停一停,笑着让她起身,“先前不是说喜欢红梅吗?你也?可以去梅园折一些红梅来,摆在?屋子里。” 汝絮高兴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知月立即提议:“主子,奴婢让人?跟着她,看看她去了何处。” 沈听宜敛了笑意,点头叮嘱:“注意一些。” 知月笑眯眯地道:“主子放心。” 沈听宜在?殿里翻看着未读完的书,沉浸在?文?字里,时间便无声无息地流逝了。等她抬起头,眼?前却出现?了一簇腊梅,她摇一摇头,含笑唤道:“知月。” 她拨了拨腊梅,后面果然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庞,不是知月又是谁? 她嘟囔道:“主子怎么知道是奴婢,而不是汝絮?” 沈听宜失笑:“她不如你这般活泼。好了,你怎么也?去折了花?” 知月将?腊梅插进?白玉交颈瓶中,淡淡道:“奴婢觉得,主子的屋子里还需要一些腊梅来装饰。红梅虽看着喜庆,到底太艳丽,不如腊梅清雅,更?适合主子。” 沈听宜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 知月将?腊梅插好,拿起一把剪刀递给沈听宜,“主子,您来给腊梅修剪一下吧,奴婢还是学不会。” 沈听宜却没接,而是鼓励她:“你不是跟着兰因学了许久么,怕什么?你想怎么剪便怎么剪就是了,无需顾忌什么。” 知月看着她,刚想下手?时,忽然听到一声尖细的声音,吓得她手?一抖,将?腊梅剪了下来。 听声音,仿佛是从?衍庆宫传来。 沈听宜皱起眉头,叫来陈言慎询问:“陈言慎,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知月也?没了修剪腊梅的心思,忙将?剪刀收好。 没一会儿,陈言慎躬身走进?来道:“主子,二皇子高热了。” 沈听宜抬眼?,疑惑道:“二皇子好好的,怎么会高热?” 陈言慎回答不出来,当然,沈听宜没有指望他知道这其中细节。 “罢了,你先去注意着衍庆宫的动静。” 孩童本就脆弱,二皇子又是早产,生来体弱,如今是冬日,生一场高热,若是不幸,恐怕会要了他的性命的。 到了晚膳时辰,陈言慎又带着消息进?来:“陛下将?伺候二皇子的宫人?都打?了板子。” 沈听宜问:“二皇子如何?” 陈言慎摇头:“奴才看太医院的人?都来了,只是,二皇子的消息被瞒得紧,奴才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没有消息,好坏都难说。 虽离得近,沈听宜却没打?算去衍庆宫看望。 二皇子不会平白无故的高热,她不想趟这趟浑水。 衍庆宫内,沈媛熙和胡婕妤得了帝王口谕,匆匆赶来。 主殿里,闻褚扶着哭晕了过去的薛琅月,将?她送回寝殿的床榻上。雅嫔向二人?请安:“参见荣妃娘娘、婕妤娘娘。” 沈媛熙没理会她,招手?叫来一个太医,“二皇子如何了?” 分明是冬日,太医却冒出了一额头的冷汗,他苦涩道:“回荣妃娘娘,二皇子寒气入体,高热昏厥,微臣正在?想法子让二皇子喝药。” 二皇子年幼,又昏迷着,如何喂进?去药呢? 沈媛熙又问:“二皇子烧了多久?于身子可有碍?” 太医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这时,闻褚冷着脸走了过来,请安后,胡婕妤打?量着他的神情,轻声问:“陛下,贞妃娘娘可还好?” 闻褚双手?负于背后,声音微凉:“贞妃无事。” 沈媛熙靠近他的身侧,柔声道:“陛下放心,有章院使在?,二皇子不会有事的。” 闻褚望着紧闭的门,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有劳爱妃了。” 沈媛熙温婉一笑:“妾身管理后宫,理应如此。倒是陛下,可用过晚膳了?妾身让御膳房给您煨了一碗汤,等会儿送来,您不妨用一些。” 闻褚点点头。 帝王没有坐下,沈媛熙、胡婕妤和雅嫔也?陪他一起站着,望眼?欲穿地看着那扇门。 好在?并没有等太久,门就开了。 章院使在?众人?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跪下:“陛下,二皇子这是——惊风啊。” 医书中记载:“小儿疾之最危者?,无越惊风之证。”① “小儿惊风,九死一生。”② 闻褚骇然大怒:“二皇子好好的,怎么会得惊风?” 迎着帝王的怒意,章院使战战兢兢地说了一堆话。 简而言之,此症状并不稳定,若是反复来几次,二皇子恐怕就回天?乏术了。 “先前几次,二皇子的症状仅是受寒,并未出现?惊风。二皇子先天?不足,本就脾肾两?虚,应当好生调养才是,可微臣却发现?,二皇子常受惊恐,体内还有风邪之气。” 胡婕妤立即道:“那么多人?照顾二皇子,怎么却无人?发现?吗?” 沈媛熙也?道:“贞妃不是说二皇子身子康健吗?”她看着闻褚,慢慢道:“妾身还听闻,贞妃想带着二皇子去御花园赏花呢。” 雅嫔颦着眉,道:“妾身先前见了两?次二皇子,并未发现?有何异常,只是觉得,二皇子格外?怕生,听不得太吵的声音。” 闻褚转动着手?腕上的珠子,声音骤然一冷:“够了。” “章院使,不论你使用什么法子,都给朕救治好二皇子,否则——” 章院使苦着脸,“是,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衍庆宫灯火彻夜未熄。 沈听宜难得起了个早,盥洗后,就传来陈言慎问询。 “陛下昨日一直在?衍庆宫,方才去上早朝了,荣妃和胡婕妤在?主子歇息后才离开的。” 他微顿,“但太医都没有离开。” 沈听宜深吸一口气,“看来,二皇子这次不是简单的高热了。” 她摆摆手?,“继续盯着吧。” 不止有沈听宜盯着,各宫的眼?睛也?都放在?衍庆宫上。 皇嗣本就金贵,更?别说二皇子是当今陛下膝下仅有二位皇子之一,在?满月之时,帝王就赐名“稷”,可以说是寄予了厚望。 他的生母还是圣宠多年的贞妃。 若是他出了什么事,很难想帝王和贞妃会如何悲痛欲绝…… 可衍庆宫大门紧闭,除了帝王,无人?能进?。就连皇后凤驾,也?被拦在?了门外?。 当日晚上,沈听宜刚刚睡下,就被一阵哭诉声惊醒。 她揉了揉眉心,便听陈言慎在?门外?低声喊道:“主子,不好了,庆嫔见红了。” 正文 第113章 守夜的汝絮也被惊醒了,将?蜡烛重?新点燃以后,将?沈听宜扶下了榻。 “庆嫔见红了?” 陈言慎听到她的声音,三言两句将?事情解释清楚:“庆嫔的宫女一路跑来,现在正在衍庆宫外磕头请人?,说?庆嫔突然见了红,要请太医去长春宫医治。” 庆嫔才怀孕不到八个月,这个时候见红,可不是一个好征兆。 陈言慎继续说:“衍庆宫下了钥,直到现在还未开门呢。” 这两日,太医院的太医都在衍庆宫轮流当?值,太医院恐怕只留了两个看守的太医。 沈听宜披上鹤氅,掀开帘子往外走。 汝絮扶着她,口上说?着:“主子,您慢点。” 昭阳宫大门已经打开了,沈听宜走出大门,便见庆嫔身?边的杨桃跪在雪地上磕头,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话。 她离得远,听得并不清楚。 可等她走近时,衍庆宫的门却突然打开了。 出来的是帝王身?边的太监刘义忠,他抬眼见到沈听宜,略感诧异:“昭贵嫔万安,您这会儿怎么在这里站着?” 还没?等沈听宜说?话,杨桃就迫不及待地道?:“刘总管,庆嫔主子见红,奴婢是来请太医的,还望刘总管告诉陛下,命太医前来长春宫。” 刘义忠倒没?多少惊讶,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又朝沈听宜解释:“昭贵嫔主子,陛下说?,任何人?都不能来衍庆宫,您请回去?吧,奴才得去?回禀陛下了。” 沈听宜微微颔首,温和?一笑:“刘总管去?忙吧,我知晓了。” 等刘义忠离开,沈听宜垂眸看着地上的杨桃,温声道?:“庆嫔好好的,怎么会见红?” 杨桃这会儿有些六神无主,对于沈听宜的询问,丝毫没?有隐藏的意思?:“奴婢也不知,奴婢刚服侍主子睡下不久,主子突然腹痛不止,奴婢将?主子扶起来,就看到了一摊血迹……” 她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起来:“好在厢房里有两位稳婆,已经在主子身?边查看了。” 沈听宜又问:“你是庆嫔的贴身?宫女,怎么不在庆嫔身?边守着,而是亲自来请太医了?” 要知道?,长春宫和?衍庆宫一个在西面?,一个在东面?,这距离可不算近。 杨桃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有胡婕妤在主子身?边,不会有事的。奴婢不放心旁人?,便自己?跑来了。” 沈听宜笑一笑,见她这样忠心,出声安慰道?:“快起来吧,地上凉,你若是受了寒,可就没?有人?伺候庆嫔了。” 她又看向汝絮,吩咐道?:“汝絮,你去?拿一盏宫灯来给她,雪天路滑,得注意脚下,别摔着了。” 杨桃忍住情绪,从地上爬起来,面?对沈听宜,再没?有先前的敌视了,郑重?地行了个礼:“是,奴婢多谢昭贵嫔关心。” …… “主子,庆嫔——” 沈听宜瞧她一眼,摇头道?:“别说?了。” 汝絮立即闭上嘴巴,收了声。等到了屋子里,她继续道?:“主子,莫不是有人?要害庆嫔?” 沈听宜思?忖道?:“庆嫔这一胎有皇后和?胡婕妤护着,一直都安安稳稳,按理不该如此。” 汝絮也道?:“是啊,皇后早就派了稳婆和?嬷嬷跟着庆嫔,这还未足月,只是见了红就罢了,若是早产……”生下来的皇嗣,岂不是和?二皇子一样体弱多病? 这些话,汝絮不敢说?出来,意思?却表达得明?明?白白。沈听宜微叹一声:“这些事也不是我们能做主的,等到明?日定会有结果传来,时辰不早了,先歇息吧。” 汝絮将?她服侍着躺下后,便吹灭了蜡烛。屋子里一下子陷入黑暗,沈听宜还有些不适应,她偏头看着窗帘处的淡淡光亮,不知怎的,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一件事。 半夜里又下了一场雪,从廊下向远处望去?,飞檐屋脊都覆了一层白雪。 沈听宜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正在堆雪人?的知月和?浮云,难得感受到一丝悠闲和?欢愉。浮云自从来到她身?边,倒不知为?何,和?知月意外的投缘,事事做伴不说?,到了冬日,竟挤了在一张床榻上休憩。 一早出去?打听消息的陈言慎这时候也回来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确认干净后才走到沈听宜面?前,小声道?:“主子,庆嫔昨日发动了。” 不出所料。 沈听宜敛眸问:“陛下可去?过了?” 陈言慎摇头,快速说?:“陛下昨日一直在衍庆宫,早上也是直接从衍庆宫去?上朝的。皇后已经派了身?边的安之姑姑去?了,荣妃娘娘还没?有去?。” 庆嫔一直都是和?胡婕妤与皇后更为?亲近的,皇后派人?去?再正常不过。 “太医,都还在衍庆宫吗?” 陈言慎犹豫了一瞬,才道?:“昨日去?了一半的太医到长春宫,余下的还在衍庆宫。” 已经三日了,偏偏衍庆宫一点消息也没?有传出来。 二皇子恐怕是凶多吉少。 思?及此,沈听宜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 “庆嫔正在生产,我也去?瞧一瞧吧。” 知月和?浮云闻言,都放下了手?中雪,凑到沈听宜面?前。知月急道?:“主子,您要去?看庆嫔?” 沈听宜当?然知道?知月想?说?什么,却道?:“汝絮现在去?取份例了,你和?陈言慎陪我去?吧。” 也没?忘记关心浮云两句:“浮云,你进屋子休息吧,别受寒了。” 知月虽然担心沈听宜,但也见识过她的聪慧,且她自己?又能跟着一起出去?,便稍稍安了心,与浮云说?了两句悄悄话,才跟着沈听宜出了门。 等沈听宜坐着轿子到长春宫时,闻褚的御辇也刚好落地。 她搭着知月的手?,蹲身?请安:“妾身?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 闻褚伸手?扶起她,语气温和?:“怎么出来了?” 沈听宜朝他一笑:“妾身?昨晚听见了庆嫔见红的消息,今日便想?来看看庆嫔。” 昨晚在衍庆宫外的动静并不小,她不说?,刘义忠也会告诉他。她明?知道?庆嫔见红,却无动于衷,这让他会怎么想?。 然而,对于知晓庆嫔早产的消息,她却没?说?。 闻褚眉头微蹙,“天冷,你何必过来这一趟?” 听着他看似关心的问话,沈听宜浅浅笑了下:“庆嫔怀着陛下的皇嗣,妾身?怎能不关心?” 闻褚看了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牵住了她的手?,往殿中走去?。 殿内,庆嫔的疼痛声和?宫女的安抚声混合在一起。胡婕妤站在门外,见了二人?,忙俯身?:“妾身?给陛下请安。” 沈听宜侧过身?子,也向她问安。 闻褚瞧她一眼,脚步未停,“庆嫔如何?” 胡婕妤起身?时,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了闻褚和?沈听宜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上,她微顿,忙跟上道?:“回陛下,庆嫔正在生产,太医说?,庆嫔的身?子康健,虽未足月,现下生产却也算顺利。陛下放心,庆嫔和?皇嗣必定平平安安。” 闻褚坐到主位上,手?却未松开,刘义忠有眼力见地着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帝王身?侧,请沈听宜坐下。 沈听宜看了眼胡婕妤,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却见胡婕妤冲她温和?一笑,主动在下面?寻了个座坐下。 沈听宜微微颔首道?谢,这才坐了下来。 闻褚冷声质问:“庆嫔怎么会早产?” 庆嫔在里面?生产,太医都候在屏风外,给闻褚请完安,为?首的丁实逸上前两步回话:“回陛下,庆嫔腹中皇嗣较寻常月份体量要大一些,微臣听婕妤娘娘说?,庆嫔这段时日,又从未出过长春宫……” 简而言之,她并非是受到了旁人?的陷害而早产。 胡婕妤听完,有些愧疚地道?:“陛下,这两个月时而冷时而热,庆嫔担忧皇嗣受损,便不敢出去?走动,也是妾身?无知,没?能劝劝她。” 闻褚缓缓抬手?,淡声道?:“此事与你无关,不必请罪。” 话音才落,里面?便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沈听宜不由地攥紧了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道?被关上的门。 无怪世人?都说?女子生产,像是走了一趟鬼门关。 光是听着声音,就足够让人?胆战心惊。 闻褚以为?她被吓到了,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指,垂眸轻声:“怕了?” 沈听宜往他身?边靠了靠,颤着声:“是,陛下,妾身?有些害怕。” 她并不掩饰自己?的害怕,柔柔地抬起眼眸凝望着他,眼中含着怯意和?不安。 她不过及笄之年?,从前哪里瞧见过女子生产这种事。心生惧意,在所难免。 闻褚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和?声道?:“不会有事的,若实在害怕,就不要听了。” 他说?着,忽然站起来,对胡婕妤道?:“朕和?昭贵嫔去?暖阁等。” 胡婕妤虽然有些奇怪,却没?问出口,目光从沈听宜略显苍白的脸上划过,顿时了然:陛下,原来是在心疼昭贵嫔。 对于闻褚的体贴,沈听宜心中却没?多少感动。 他确实该心疼人?。可该心疼的不应是她,而是庆嫔。 庆嫔此时在为?他生孩子,他却因着另一个女人?说?了一声害怕而离开,若她是庆嫔—— 沈听宜这般想?着,不由地闭了闭眼睛。 帝王,当?真是无情之人?啊。 今日,他能为?了她丢下庆嫔,来日,何尝不会为?了旁人?而丢下她。 她心思?一沉,神情也冷了几分,手?心也变得愈发凉。闻褚只当?她在害怕,并没?有发觉她的心绪变化。 闻褚和?她坐在软垫上,伸手?捏了捏她身?上的白狐裘,笑道?:“这白狐裘很衬你,如何,穿着可还喜欢?” 他大抵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沈听宜如他所愿,抿了抿唇,低眉瞧了眼白狐裘,才道?:“陛下的眼光一向好,妾身?穿得很合适,也很喜欢。” 闻褚又道?:“你若喜欢,下次狩猎,朕再给你猎一条。” “多谢陛下。”沈听宜微微屏气,故作轻松地看着他,也笑起来,“下次狩猎,陛下可否带妾身?同去?,妾身?也想?给陛下猎一条。” 闻褚见她平静下来,微松了一口气,满口答应:“好。等明?年?,朕带你一起去?北城那边的围场狩猎。” 沈听宜定定地看着她,眼尾微微泛红,眼中也闪烁着盈盈的泪光,“陛下,谢谢您。” 闻褚看着她的模样,漆黑微冷的眉眼,也染上了几分温柔。 他不由地伸手?,抚上她的眼睛。 同从前一样,他的动作轻柔,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 沈听宜眼睫微颤,目光潋滟又多情。 如蝶翼一般的睫毛扫在他的手?背上。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痒,微微滚动了下喉咙后,手?指从她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往下滑,落在唇边时,手?指停下来,声音却发了出来:“听宜。” 正文 第114章 后宫嫔妃几?十人,能让他记住闺名的,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因而,闻褚通常都会喊她们的位分,很少会唤闺名。即便是面对皇后,他的结发妻子也一样。 或许刚成婚那会儿?,他想过与妻子琴瑟和鸣。可他的妻子,是出身高门世?家?的郑家?嫡女,极其重视规矩,向来尊称他为“王爷”、“殿下”,现在则是“陛下”,从无逾矩。 除了皇后,他身边侍奉的人都是父皇和母后挑选赐婚的,爱慕有之,惧怕有之,却都让他觉得亲近不足。即便是沈媛熙和薛琅月,也从未和他提过唤“闺名”之事。 只是偶尔,他来了兴致会唤一唤。 对于沈听宜,他一向照旧称呼,从“沈二小姐”到“昭嫔”、“昭贵嫔”。这会儿?,却情?不自禁地唤了她的闺名。 唤出来后,他也怔了一怔。 沈听宜快速眨了眨眼,眼波流转,看着他的眼眸却微微发亮,音调止不住地上?扬:“陛下,您方才唤妾身什么?” 闻褚往后仰了仰,手也松开?。他摸了摸鼻尖,竟有些逃避:“没什么。” 沈听宜却不依不挠,扯住他的衣袖,力道却很轻,“陛下,您再?唤一声好不好?” 她的眼眸一如既往,好像将?融的初雪,柔和又多情?,顾盼生辉,盈盈动人。 从初见开?始,闻褚就被她的眼睛所吸引。她生着一双杏子般的眼,黑白分明、澄澈明亮,凝望着一个人时,总会将?人的全部身影映进?去,仿佛,她眼中的人,就是心中的人。 然而,他却清楚地知晓,她的心里并没有他。 他见过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的样子:心悦一个人,爱意会从眼中流露出来。她装得再?像,笑得再?温柔,却不是真真正?正?的将?他放在了心里。 闻褚没说话,沈听宜也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固执地不肯松手。 “听宜。” 他注视着她,手指从她的手背抚过,嗓音低沉:“你若喜欢,朕以后就这样唤你。” 看着她微愣的表情?,他又唤:“听宜。” 沈听宜定定地看着他,从前怔愣中回过神,嘴角弧度流畅地往上?一弯,露出一贯的笑容,声音却是欢喜清亮:“陛下,妾身很喜欢,陛下一言九鼎,以后可都要一直这样唤妾身。” 她这话可以说是大胆了,闻褚瞧着,却觉得她的模样格外娇俏和灵动。 她和在长乐宫偏殿时一样,说出来的话很大胆,动作?和神态却都小心翼翼,带着一丝惧怕和紧张,许是怕他会责怪她无礼,怕他心生不悦,又或者是怕他弃了她。 “从前朕便和你说过,和朕私下里相处,尽管由?着你的性子来。” 他喟叹着,将?心里话脱口而出:“朕是帝王,也是你的夫。在朕面前,你不需要拘束着自己。” 他是她唯一的夫,她却是他众多妾室之一。 沈听宜长睫微垂,掩去眼眸中的情?绪,声音却低了些:“妾身怕陛下觉得妾身恃宠而骄。” “恃宠而骄?”闻褚咀嚼着这四个字,忽地展颜一笑,“这宠爱既是朕给你的,朕又怎会怪你?” 沈听宜缓缓抬起眼,语气里尚且有几?分怀疑:“陛下当真这样以为吗?” 闻褚笑道:“如听宜所说,朕一言九鼎。况且,朕何时诓过你?” 沈听宜想一想,摇头:“陛下未曾诓骗过妾身。” 这样说着,她很快又笑起来,两眼弯弯如弦月,“是,妾身明白了。” 闻褚眉梢微挑起,不知她这句明白是什么意思?,心中却莫名期待着她“恃宠而骄”的表现。 又过了半刻钟,婴儿?的啼哭声才响起。 闻褚抬眼看向门外,不一会儿?,刘义忠弯腰走了进?来,恭贺道:“恭喜陛下,庆嫔为陛下诞下了一位公主,母女均安。” 按照序齿,这是三公主。 闻褚脸上?没有什么欢喜和失落的情?绪,语气也是淡淡的:“按照规矩赏赐吧。小公主,先?让胡婕妤抚养。” “是,奴才遵旨。” 刘义忠一走,沈听宜起身,笑着道:“恭喜陛下喜得公主,陛下不去看看吗?” 闻褚也站起来,却说:“她是早产,见不得风,朕就不去看了。” 沈听宜见他情?绪不高,一时间也没想明白原因,只好道:“是,陛下思?虑周全。” 闻褚偏头看她,“天冷,回去的路上?让抬轿子的小太监慢一些、小心些,朕还有政事要处理,晚膳过来陪你用。” 沈听宜点点头,这回却没有低头,而是直视着他,笑声温软:“是,陛下也要注意龙体。” …… 庆嫔平安诞下一名公主,帝王只是依照规矩给了赏赐,各宫嫔妃见状,都以为帝王在失望——毕竟宫中仅有两位皇子,比起公主,帝王更?期盼得一位皇子,便只让人送了贺礼,都不约而同地没有亲自前去。 沈听宜从长春宫回去后,又下了一场大雪。 长春宫离昭阳宫之间,隔了一座御花园,沈听宜精挑细选了两件贺礼,因为担心宫人,便想着等雪停以后,她亲自将?贺礼送过去。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好多天。 雪一直下了两天两夜,仿佛是给皇宫盖上?了一层厚厚地白袄子。 庆嫔生下公主后,太医们也渐渐地都从衍庆宫离开?了,大抵是二皇子身子无碍了。期间,闻褚又去了两次衍庆宫,每次都待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了德馨阁。 之后,因为大雪的缘故,沈听宜再?未见到闻褚。 一直等到了年宴。 年宴,也称为“团圆宴”,是“国宴”,也是“家?宴”。 年宴每年正?月初一都会在安福殿设宴,除了后宫嫔妃与皇子公主,还有宗亲王室,同时,还会宴邀三品及以上?的朝臣及有诰命的家?眷。 后宫嫔妃,从前能参加这样宴会的只有主位上?的娘娘,而当今陛下后宫高位嫔妃虚悬,因此?下了令,让正?六品之上?的嫔妃都能参加。 如此?,能参宴的也不过十人。 德馨阁 繁霜、汝絮、知月、浮云和兰因都聚在屋子里,给沈听宜梳妆打扮。 衣裳是贵嫔制度的香叶红宫装,配偏橘色的披帛。 繁霜道:“殿内人多,待久了便会闷热,主子不必多穿,奴婢给您备着白狐裘,等宴会结束,您出来了,再?披上?。” 沈听宜看着镜中人露出一抹笑,“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宫中的年宴,你见得多,做主就是。” 知月在妆奁里挑选着,忽然奇怪:“主子,那支石榴发簪怎么不见了?” 妆奁里首饰众多,虽分着摆放,却不是每一件都能记清。可石榴发簪不同,它是沈听宜进?宫第一日,皇后赏的贺礼之一,且沈听宜常常佩戴。 浮云负责整理首饰,闻言立即过去察看:“怎么会不见了?奴婢先?前将?它和月季发簪放在一起呀。” 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她脸色顿时一变,朝沈听宜请罪道:“主子,发簪不见了,奴婢、奴婢有罪。” 汝絮立即皱眉道:“主子的寝殿只有我们能进?来,旁人进?不得,好好的一支发簪,怎么会丢失呢?” 她目光落在浮云身上?,语气里带着怀疑:“浮云,你当真收好了吗?” 浮云被她这么一问,便有些慌张了:“是,奴婢记得,就放在这里……” 可那里面,却只有陛下赏赐的月季发簪。 知月忙道:“不会丢的,浮云你再?想想,说不定落在哪里了。” 兰因也安慰着:“没事的浮云姐姐,我和你一同找一找。” 沈听宜笑意淡了两分,不动声色地与繁霜对视一眼。 梳妆完毕,沈听宜扶着繁霜的手到了东侧的小书房里。 “主子,奴婢以为,浮云不会将?发簪丢失的。” 沈听宜没说话。 “只是,主子的寝殿,只有她们能进?出——” 繁霜一顿,补充道:“再?加上?陈言慎公公。” 一共六个人而已。 沈听宜坐在书房的桌案前,淡淡开?口:“不会是浮云。” 繁霜看着她的神情?,犹豫道:“莫不是汝絮?” 沈听宜思?忖须臾,却摇头:“也不是她。” 她弯了弯唇角,看着繁霜,心中仿佛有了确定的人选。 繁霜忽然想起来:“主子,还有云选侍,先?前她来补了妆容。” 沈听宜点点头:“不错。” 所以,她心里的疑虑现在终于有了解释。 兰因背后无人,浮云虽是长乐宫出来的,却不是沈媛熙的人,而汝絮,就更?不会了。 那支石榴发簪,是皇后的赏赐。她拿了,有何用处? 沈媛熙现在对她,信任多于猜忌,不会想对她下手。 那么,便只有云意。 沈听宜眸色渐深。 可是云意,为何要偷偷拿走她的发簪呢? …… 沈听宜坐着轿子到安福殿时,殿内已经坐满了宗室朝臣和他们的家?眷。彼此?寒暄,好不热闹。 见过礼之后,有宫女将?沈听宜引着到她的座位上?坐下。 后妃、皇嗣和宗亲、朝臣是分席而坐——帝后二人坐在上?首,左侧是后妃、皇嗣,右侧则是宗室和朝臣家?眷,大陵朝民风还算开?放,这样的宴会,男女之间并没有设防。 嫔妃们这边的头桌是荣妃、贞妃仅次之,胡婕妤和林婕妤再?次之,她们是第一排;沈听宜和许贵嫔、恪容华、雅嫔、裴贵人、王美人则在她们后面的第二排。 嫔妃这边,只有荣妃和贞妃二人未至。 彼此?见完礼,沈听宜装作?好奇地向对面看去。 对面头桌坐着一位锦衣华服、鬓发高绾、气质雍容典雅、但上?了年纪的妇人,看眉眼和侧脸,和沈媛熙、赵锦书都有几?分相似,大抵是那位传说中的庆阳大长公主了。 而她身后的那一桌子,想必都是赵家?的人吧。 这时,她却突然察觉到一道炽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抬眸看去,却见到一位长相出众、面容娇媚的女子。 那女子见她看过来,似乎有些惊讶,轻轻挑了下眉头后,纤纤玉手勾起一缕散落在耳畔的鬓发,朱唇轻启,似乎在对她说话。 只是沈听宜并不能读懂,但出于客气,沈听宜还是朝她颔了颔首。 她今日只带了繁霜进?殿,收回视线后,她手指在桌子下悄悄一指,低声问道:“繁霜,你可知那位是谁?” 繁霜朝她指的方向看去,仔细辨认了一番,回道:“主子,奴婢瞧着那是恭亲王府的位置,但奴婢先?前见过恭亲王妃,她并不是恭亲王妃。” 沈听宜微微有些惊讶。 一般这种年宴,王府里能来参加的都是王妃。 若不是王妃,那最有可能的就是侧妃。 恭亲王侧妃?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却发现脑子里对这个人没有丝毫印象。 但不知为何,沈听宜从她的笑意里,察觉到了一丝危险,还有明晃晃的敌意。 而她明明没见过她,也不认识她。 正文 第115章 沈媛熙的位置正好在沈听宜的正?前方,她悄声叫了绯袖:“绯袖姑姑。” 绯袖闻声便走了过来,恭敬道:“昭贵嫔,您有何事吩咐?” 沈听宜轻声问:“姑姑,你可知晓那是何人?” 绯袖飞速地往她所指方向看了一眼,笑道:“是恭亲王侧妃。” “昭贵嫔怎么问?起这个?” 沈听宜笑得纯良:“她频频看过来,我?有些好奇罢了。” 绯袖闻言,目光微闪,颔首退回沈媛熙的身后。 确认了她的身份,沈听宜便格外关注她。 等帝后二?人携手?而至,宴席便在帝王的一声令下开始了。 皇嗣中,穿着喜庆的大皇子和两?位公主被?嬷嬷带着给帝后请了安。 沈媛熙瞧了眼薛琅月,抬了抬下颌,“怎么不见二?皇子?” 薛琅月今日?穿着嫣红色的宫装,领口处绣着杜鹃团花纹,上了妆,面容却仍有些憔悴。 二?皇子出事这段时?日?,想来她也睡不安稳。 听完沈媛熙的话,她的视线在闻褚笑容满面的脸上收回。 “劳荣妃惦记,二?皇子年幼,已经睡下了。” 沈媛熙掩唇道:“真是可惜了,宫中还有许多人未见过二?皇子呢。” 的确,二?皇子只在满月宴出现了一次。 见皇后看过来,薛琅月淡声道:“等开了春,妾身自会带着二?皇子去凤仪宫给皇后殿下请安。” 郑初韫端着笑,温言:“不必着急,一切以二?皇子身子为重。照顾二?皇子不易,贞妃你可不要?忘了顾及自己?的身子。” 薛琅月颔首,“是,多谢殿下关心。” 沈媛熙见郑初韫开口维护薛琅月,暗自嗤了一声,却也没再说下去。另一边,庆阳大长公主正?在向帝王敬酒。 闻褚语气客气又?关怀:“姑母近来身子可好?” 庆阳大长公主名唤闻蕙,她举着酒杯,慈爱地笑道:“多谢陛下惦记,老身一切都好。” 她顿一顿,面露难色:“只是辞让已经到了娶亲的年纪,老身有些担忧。” 闻褚不动声色地笑道:“姑母说的是,世子年岁已经不小,也该成婚了。不知姑母看中了哪家?的姑娘?” 闻蕙望着他,叹了一声:“辞让也是个命苦的孩子,父亲折了腿,母亲又?体弱多病,老身这个做祖母的少不得要?操心一些。他性子跳脱,若能娶一位贤良端庄的妻子,管一管他也是好的。” 话说到了这里,闻褚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继续道:“姑母尽管说,若是可行,朕为世子赐婚。” 闻蕙抿了口酒,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定国公府的三小姐,温婉娴静,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闻褚捏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郑初韫诧异地看了眼庆阳大长公主:定国公府宋家?,是文懿皇太?后的母家?,也是帝王的外家?。 那位三小姐,说来正?是闻褚的嫡亲表妹。 闻褚不说行,也没说不行,脸色丝毫没有变化,只笑着说:“此事,朕会去问?一问?定国公的意思。” 闻蕙当即连连道:“是,老身也怕唐突了定国公,多谢陛下。” 郑初韫觑着闻褚的神情,明显察觉到了他的不悦,心蓦地一沉,却也没多问?。 世子虽然?纨绔、不着调,却是齐国公唯一的孩子,日?后要?继承齐国公府,多少人想攀附都攀不上,可庆阳大长公主偏偏选中了定国公府的小姐。 赵家?与宋家?都是北城大姓世家?,势力本是旗鼓相当,只是赵家?人英勇,在战场上立下了赫赫战功,且战死了许多人,在北城,赵家?受到了无数人的尊敬和爱戴。然?而,赵家?虽然?现在看着风光,但偌大的国公府却后继无人。 庆阳大长公主的担忧她能够理解,但为何是定国公府? 陛下的生母虽然?看着出自宋家?,可陛下的养母是秦家?,登基以后,比起宋家?,帝王明显更亲近秦家?。 闻蕙的话让闻褚的心绪一时?难以平静。 这时?,庆阳大长公主下桌的恭亲王懒散地开口:“陛下,太?后何时?回宫啊?” 他的声音不小,足够让前面的人听见。沈听宜向他看去,他的眉眼生得昳丽,唇红齿白,与闻褚的模样?一点也不同。 他怀里拥着那位侧妃,灯光之下,他面色如雪,嫣红的嘴角噙着笑意,朱红色锦袍的衬托下,更添了几分艳丽多情。 闻褚是先帝第六子,恭亲王则是先帝第四子。 宴席之中,无人如他这般无所顾忌。闻褚扫了一眼便蹙起眉,没答反问?:“恭亲王,王妃今日?怎么没来?” 恭亲王摆摆手?,不甚在意地道:“王妃啊,她近来病重,身子未愈,不宜入宫。” 郑初韫见状,笑着道:“四皇嫂何时?病了?可要?请太?医去瞧瞧?” 恭亲王声音里含着笑:“多谢皇后好意,王妃这是老毛病了,不必劳烦太?医。” 他又?将?先前的话重复一遍:“陛下,太?后都出宫三年了,今年也该回宫了。” 这话说的,好似是帝王不让太?后回宫。 闻褚脸色一沉,“恭亲王,你醉了。” 恭亲王大笑两?声:“是啊,这宫里的酒实?在是太?香了,臣都喝醉了。陛下可不知道,臣啊,现在看见了母妃呢。” 他晃着脑袋,指着半空中道:“母妃,儿臣在这里,您是来带儿臣走的吗?” “哈哈哈……” 他又?哭又?笑,模样?似疯癫。 殿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朝臣们都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眼神。 闻褚目光冷寂,一声令下:“带恭亲王去偏殿休息。” 孟问?槐忙指挥着两?个小太?监,强硬地将?恭亲王扶起,往偏殿走去。恭亲王侧妃却没跟上去照顾恭亲王,而是稳稳地坐在位置上,理了理散落的鬓发,一双眸子凝望着上首。 恭亲王被?带了下??去,殿内又?渐渐恢复了谈笑声。觥筹交错间,每个人的眼中却都带着不易觉察的深思。 沈听宜也在思索恭亲王的那些话,慢吞吞地进了两?口菜,便放下了玉箸。 她思索出了一些结果来,随意瞧了眼恭亲王侧妃后,准备收回视线时?,动作却陡然?一僵。 她发现,恭亲王侧妃的视线时?不时?地往上看。而在她那个位置,能看到的人只有—— 沈听宜抬眸往上看,恰好与闻褚四目相对。 恭亲王侧妃在看他。 闻褚心绪不佳,便较往日?多饮了几口酒,视线往后宫嫔妃那儿一扫,意外地落在了安静用膳的沈听宜身上。 沈媛熙见他瞧过来,立即扬起了笑:“陛下,妾身敬您。” 闻褚捏了捏眉心,面含倦色,漫不经心地收回了视线,淡淡道:“今日?是年宴,爱妃少喝些酒吧。” 沈媛熙脸上的笑容一顿。 郑初韫忙道:“陛下可是累了?” 闻褚淡淡“嗯”了一声,起身道:“朕出去透透气。” 沈媛熙也站起来,“陛下,妾身让尚仪局准备了一场烟火,您可要?去看看?” 郑初韫笑着道:“既然?准备了烟火,陛下不如带嫔妃们一起去看看吧?” “也好。” 闻褚点点头,吩咐了刘义忠两?句。 不一会儿,就见刘义忠走到殿中,扯着嗓子道:“陛下口谕:请诸位爱卿移步殿外共赏烟火。” 殿内众人欣然?起身,跟着闻褚到了安福殿外。 安福殿外空阔,成百人站在这里,都不觉得拥挤。西侧的湖水上放着许多宫灯,照的湖水波光粼粼。冰雪已经消融,外头的风吹在身上格外刺骨。 从暖和的殿内出来,便更觉得寒冷。甫一出来,林婕妤就捂着嘴巴,咳嗽了好几声。 沈听宜跟在林婕妤的后面,忽然?见恭亲王侧妃向这边走来。 她脸上含着温婉的笑意,停在林婕妤眼前,嗓音柔和:“婕妤娘娘,您要?注意玉体啊。” 面对她,林婕妤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多谢……关心。” “咻——” “轰——” 爆炸声一声一声地响起,震耳欲聋。烟火冲天而起,随即炸开。升腾在空中的烟花,绚丽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徐徐绽放,宛如一幅璀璨瑰丽的画卷。 漫天的烟花散发出硝磺的气味,火星稀稀疏疏窜向四周,旋即消失。 美丽虽转瞬即逝,却刻骨铭心。 沈听宜看完这场烟火,不知怎的,竟有些伤感。 烟花放完,宴会也结束了。沈听宜扶着繁霜的手?,走在玉屏桥上。 “繁霜,你可否与我?说一说恭亲王?” 繁霜低声道:“主子,恭亲王生母是先帝的贵妃顾氏。” 沈听宜记得这个人:“是那位追随先帝而去的敬纯贵太?妃?” 繁霜点头。 沈听宜便想起来一件事:“我?记得,初次请安时?,林婕妤赏给了我?半斛螺子黛,说是敬纯贵太?妃赏的。” 当时?,皇后的脸色就有些不对劲,她还以为是自己?瞧错了。 繁霜并不隐瞒,环顾四周后,声音愈发低:“主子,私下里也有人说,敬纯贵太?妃是被?太?后下旨赐死,给先帝殉葬的。” 赐死殉葬,这种制度在前朝流行,但本朝时?已经被?废黜了。何况,她是贵妃,膝下又?有皇子,怎么会呢? 沈听宜眼中划过一丝骇然?。 繁霜道:“恭亲王大抵是听信了这些谣言,心中怨恨太?后殿下。” 原来如此。 沈听宜心里有了底,便吩咐着:“那位恭亲王侧妃,你去查一查。” 繁霜并不多问?:“是,奴婢明白。” 不论是后宫,还是宫外,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沈听宜并不是事事都会关心、在意,只是她直觉这位恭亲王侧妃是个不简单的女子。 而且,她好似与林婕妤相熟。 当初,她摔碎林婕妤的白玉绞丝镯子,被?闭门思过后,她还让汝絮将?沈媛熙给她的那对白玉镯送到了永和宫。 只是,在这之后,她再也没见林婕妤手?上戴镯子了。 她又?道:“再去查一查她和林婕妤的关系。” 正文 第116章 每逢年宴,嫔妃们都可以与亲眷相见,不仅如此,位列二品的嫔妃还能将?亲眷们?接到自己的寝宫进行一个时辰的团聚、叙话。 沈听宜坐着轿子去长乐宫的路上,碰到了沈钟砚。 她撩开帘子,唤住他:“父亲。” 见到她,沈钟砚毫不犹豫地拱手行礼:“臣参见昭贵嫔。” 沈听宜下?轿,亲手扶起他,轻声细语:“父亲真是折煞女儿了。” 沈钟砚嘴上说着“礼不可?废”,起身的动作却不含糊。 看着面容姣好、笑容恬静的沈听宜,再看看她身后?的轿子,沈钟砚脸上的笑意愈深:“听宜,你在宫中?一切可?都好?” 通常情况下?,后?宫中?的消息并?不会传出宫外,沈钟砚上次见她是在承平行宫。那?时,她是圣宠正浓的昭嫔。时隔几个月,她已经是昭贵嫔。 沈听宜笑笑:“劳父亲挂心,女儿一切都好。” 沈钟砚得帝王信任与重?用,时常出入紫宸宫,在帝王近侍的只言片语中?能探寻出帝王对她的宠爱。 他愈发?得意与满意:“不愧是我的女儿,听说陛下?十分宠爱你,为父现在只盼着你能为陛下?诞下?皇嗣,不要?像你姐姐……” 他赶紧截住了这个话头,笑着叮嘱:“你在宫中?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向?为父开口。” 他这么说,沈听宜什么都不要?就显得不知好歹了。 她抿唇一笑:“父亲,女儿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沈钟砚犹豫了一瞬,点头道:“只要?为父能给你的,你尽管说。” 他做好了准备,她若是开口,无非是要?银子之类的东西。 却听沈听宜道:“女儿只愿父亲与母亲身子康健,旁的别无所求。” 沈钟砚霎时间愣住。 沈听宜继续说:“父亲,女儿在宫中?有荣妃娘娘庇佑,并?不缺什么,请父亲放心。” 见她什么都不要?,沈钟砚心里有些惭愧了。 她虽是礼聘入宫,但有沈媛熙珠玉在前,他并?不对她抱什么期望。可?谁知,她竟真的入了帝王的眼,得了陛下?的宠爱呢? 焉知,她来日不会是娘娘? 沈府若是同时出了两位娘娘,他的脸上该有多少光荣。 单单是这样一想,他的呼吸就急促了起来。 看着笑意盈盈的沈听宜,他立即道:“宫中?用度都是按照规矩来的,越是得宠,花银子的地方就越多。为父记得,你入宫时没带多少银子,这样,明日为父让人给你送些银两。” 沈听宜故作为难地推辞:“父亲,这如何使?得?况且,您只给女儿,不给荣妃娘娘吗?” 沈钟砚不由分说:“好了,为父给你,你收着就是。至于荣妃娘娘——”他顿了顿,神色如常,“荣妃娘娘身后?还有大长?公主和赵家,你不同,你只有沈家。” 他倒也知晓这一点。 沈听宜心里觉得讽刺,面上却是受宠若惊的模样:“多谢父亲,女儿日后?定?会好好孝顺您。” 对于她的话,沈钟砚很是受用,心里熨帖不已。又站着寒暄了一会,他还答应日后?的每个月都让人给她送银子。 沈听宜都笑眯眯地应了,眼中?充满了孺慕之情。 互相告别以?后?,沈听宜才慢慢收敛了笑意。 浮云有些担忧地望着她,“主子,你别难过。” 沈听宜瞟她一眼,“我不难过。” 沈钟砚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为了获得更多的权势、更高的地位,会不惜一切代价。 而她也一样。 他想利用她,她何尝不是这样想? 沈钟砚当初借着赵家上位,在朝廷中?立足。她为何不能借着沈媛熙,再借着他,在宫中?立足? 目前来说,她不能失了沈钟砚这个父亲的支持。 到达长?乐宫时,殿内的气氛很是融洽。除了沈媛熙和赵锦书,沈听宜还见到了庆阳大长?公主和齐国公夫人。 她挨个问了安,得到了一张椅子。 刚坐下?,就见庆阳大长?公主瞧了她两眼,语气不算客气:“你便?是沈钟砚另一个女儿?” 沈听宜低眉称是。 她又问:“听你母亲说,你自幼喜欢抄经,怎么会喜欢这个?” 这是庆阳大长?公主在她长?大以?后?第一次见她,言语中?的试探很是明显。 沈听宜微微沉吟:“回大长?公主的话,抄经能静心,也能在佛祖面前祈福。母亲抚育我长?大,又不辞辛苦教养我,我也想为母亲做一些事,孝顺母亲。” 闻蕙眼睛微眯,打量着她半晌,终是点点头:“倒是个知礼的。” 沈听宜愈发?低头,恭敬有礼。 说完这些,殿内便?都沉默了。 见无人说话,沈听宜缓缓抬眸,愣愣道:“那?听宜就先告退了。” 沈媛熙挥手,“退下?吧。” 赵夫人却也跟着起身,柔柔道:“儿媳也去看看辞让酒醒了没有。” 闻蕙自无不应。 沈听宜便?和这位赵夫人前后?脚走出了正殿。 小丫鬟扶着赵夫人往偏殿走去,沈听宜停在院子里,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微微垂下?眼帘。 她暗暗叹息,走出了长?乐宫。 繁霜迎上来,问道:“主子,浮云呢?” 宴会结束后?,繁霜回到德馨阁取她抄的经,准备送给赵锦书,便?只有浮云跟着。来长?乐宫时,她特意没带浮云进去,将?她留在了殿外。 沈听宜心一惊,问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你可?瞧见了浮云?” 一个小太监摇头,另一个小太监却支支吾吾,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沈听宜心中?警铃大作,脸色一沉,厉声问:“你瞧见她去哪了?你若不说,我现在就去禀告荣妃娘娘。” 两个小太监惶恐不已,即便?她拿荣妃压他,仍是不敢开口。 沈听宜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见小太监这样,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抑住心中?的怒火,又将?声音压低:“我知道你们?不敢说,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们?给我指一个方向?,日后?,我定?报答于你。” 其中?一个小太监有些摇摆不定?了。 沈听宜握着繁霜的手稳住心神,看着小太监,声音里带着蛊惑:“你们?不敢得罪人,我能明白?,只是你要?知道,若是浮云出事,我不会放过你们?。你该知道我的身份,我若是向?荣妃娘娘讨要?你们?,你们?觉得荣妃娘娘会不会将?你交给我?只是到那?个时候,你们?的命,就掌握在我的手里了。你们?好好想一想,值不值得?你们?若是告诉我,我也不会出卖你。何乐而不为?” 繁霜也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道:“这里面是五十两银票,谁说了,便?是谁的。” 一个小太监还在犹豫,另一个小太监却颤颤巍巍地接过了,语速极快地说完:“贵嫔主子,奴才说,是齐国公世子带走了浮云。” 刹那?间,沈听宜耳朵里轰了一声,心跳得厉害,身子也颤抖起来。 她凝住眼神,咬着牙:“带去哪了?” 小太监指了个方向?。 竟是长?乐宫的偏殿。 繁霜将?她扶稳,声音也在抖:“主子,怎么办?” 偏偏这时候背后?吹来了一阵风,凉飕飕的。 沈听宜毫不犹豫松开繁霜的手,折身进去,往偏殿走去。 繁霜叫上轿子旁的两个小太监,也忙跟上她的步子。 守门的两个小太监都没有阻拦。 这边,赵夫人刚到偏殿外,突然听到几声低低的呜咽声还有闷哼声,她眼皮子一跳,快步推开门。 “辞让?” 她刚踏进去,就被眼前的场面镇住了—— 她的儿子赵辞让,痛苦地倒在地上,手上还沾着血迹,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脸色苍白?、衣裳不整的少女。 少女手里还拿着一支银簪,正往地上滴着血。 她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说话,身边的丫鬟已经出声喝道:“你是何人?你竟敢伤害齐国公世子?” 少女看到了她们?,也受到了惊吓,眼眶中?涌出热泪,却咬紧了牙关没说话。 赵夫人也不敢贸然上前,生怕眼前的人会伤害她的儿子。 “这位姑娘,出了什么事,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告诉我。”她喘着气,咳了两声,报出自己的身份,“我是这个孩子的母亲,也是齐国公的夫人。” 闻言,少女抖得更厉害。 赵辞让这时候也缓了过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趁少女不注意,一脚往她肚子上踢去,口中?发?狠:“贱婢!” 他还不解气,又要?往人身上踢踹,赵夫人赶紧上前拦住他的动作,“辞让,你没事吧?” 被赵夫人抱住,赵辞让还要?挣开,口中?说着:“母亲,这个贱婢胆敢伤我,我定?要?她生不如死。” 赵夫人连连道:“不可?,辞让,这可?是皇宫。” 赵辞让却道:“这是长?乐宫,我表姐的宫殿,她一个小宫女,我有何杀不得?” 这样想着,他用力推开赵夫人。 赵夫人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时,背后?却有人将?她扶住。 一道清冷的女声传入耳畔:“赵夫人。” 沈听宜将?她扶稳后?,视线扫了一圈,落在少女的脸上,不是浮云又是谁? 繁霜疾步过去,心疼地将?浮云搂在怀里,语气焦急:“浮云,浮云你还好吗?” 浮云看见了沈听宜和繁霜,手上的力气一松,簪子应声落地,躺在繁霜的怀里后?,她终于不再强忍情绪,放声哭了出来。 沈听宜忍住怒气,一言不发?地解开身上的鹤氅,将?浮云的身子盖住。 她抬眸,眼中?无波无澜,将?赵夫人、赵辞让和那?丫鬟的神色收入眼中?。 赵夫人身子不好,此刻正被丫鬟扶着,捂着胸口喘着气,脸色煞白?,额头也冒出了许多汗,见她看过来,嘴巴嗫嚅着,却说不出话。 赵辞让被两个小太监抱住了大腿,定?在原地,原本是在恶狠狠地盯着她,却在见到她的面容后?,目光猛然一变。 沈听宜细细端详着他,对于他垂涎的目光视若无睹。 原来,就是他这么一个人…… “你是?” 赵辞让被她盯得面红耳赤,竟口不择言道:“姑娘,你是不是看上我了?我是齐国公的世子,我叫赵辞让,今年……” 沈听宜打断他的话,嗓音淡淡:“齐国公世子赵辞让的名声,我略有耳闻。” 赵辞让立即露出了笑,刚想开口,却又听她道:“你刚刚问我是谁?” 赵辞让点点头。 沈听宜冲他嫣然一笑。 赵辞让恍恍惚惚中?,听到了一句话:“按理来说,我也算是你的表妹。” 嗯——什么? 他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沈听宜还在笑:“除此之外,我还是陛下?的昭贵嫔。” 昭贵嫔。 她是陛下?的嫔妃。 那?他方才—— 正文 第117章 偏殿发生这样大的动静,自然瞒不住,很快正?殿里的众人就得到了消息。 沈媛熙惊愕:“浮云在偏殿伤了世子?” 闻蕙猛地?站起来,怒道:“一个宫女,谁给她这么大的胆子?” 赵锦书扶着她,冷冷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还不去请太医来给世子把脉?” 小?太监忙不迭地?退下去。 沈媛熙皱着眉,也吩咐:“绯袖,你去将?人都请来。” 绯袖躬身,正?欲退出殿,沈听宜的声?音已经传来:“娘娘,听宜来了。” 沈听宜走在前?面,赵夫人和赵辞让跟在后面。 闻蕙一见到赵辞让,就来到他身边,想要拉住他的手,却在瞧见他手上血迹的一霎间惊呼了起来:“辞让,你这是怎么了?” 赶忙扶着他坐下,又让人去打盆水过来。 “这个贱婢,竟敢伤你!” 她拿起帕子在他手心里擦了擦,却将?血迹擦了个干净。 赵辞让惊魂未定,这才道:“祖母,我没受伤,这是那?个贱婢的血。” 虽然如此,闻蕙也没放下心,眉头一竖,直直看向沈听宜:“贱婢何在?” 沈听宜对?她福了福身,面上是故作镇定的模样,语气却不卑不亢:“回大长公?主,听宜去时发现?浮云仪容不整,便让人先将?她带回宫了。世子既然没受伤,您先息怒。这件事还不知来龙去脉,您不妨问一问世子,到底发生了何事?” 见闻蕙面色不愉,她继续说:“浮云是荣妃娘娘给听宜的宫女,如今在听宜身边伺候,一向胆小?怕事,今日也是跟着听宜去年宴长见识的。方才听宜进来请安,将?她留在了殿外等候,只是不知刚刚为何会在偏殿与世子一起呢?” 一口气说完,她也软了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看在众人眼里,她方才的举动都只是强撑罢了。 沈听宜说得隐晦,可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哪还听不明白她的意思。 这件事,恐怕是世子有错在先。 沈媛熙皱着眉,不好说什?么。毕竟这个表弟的性子,她过于了解。 赵锦书看着沈听宜,斥道:“既是你的宫女,便是你管教不当。” 沈听宜喏喏地?并没有反驳,只低头道:“是,女儿日后定会谨记母亲的教诲。” 她仍是一如既往柔顺恭敬的态度。 赵锦书不禁蹙了蹙眉,可刚刚进来的那?一瞬间,她分?明感受到了一阵冷意。 或许是错觉吧。 她如今是昭贵嫔,赵锦书也不好再说别?的话。 直到太医过来给赵辞让把了脉,说了无碍,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沈听宜看着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的赵夫人,忽然轻声?道:“太医,劳烦也给赵夫人看看,夫人方才受惊了。” 闻蕙这才想起她似的,开口却是埋怨:“你身子弱,本就经不起折腾,老身便不该带你入宫。” 赵夫人低着头,并不接话。 太医把完脉,开了安神的药方便退下了。 沈听宜看着她们,忽然眼圈一红,小?声?泣了起来。 沈媛熙被她这个举动惊到了:“你哭什?么?” “不瞒大长公?主、母亲和娘娘,世子方才还对?听宜无礼,说看上了听宜……” 她点到为止。 刹那?间,殿内之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再看赵辞让瑟缩着的样子,只怕她说的不是假话。 闻蕙、赵锦书和沈媛熙一时间面面相觑,默默无言。 大抵是权衡利弊以后,赵锦书走了过来,将?沈听宜扶着坐到椅子上,缓声?道:“听宜,你今日受委屈了。” 旁的不说,意思却已经很明显,想让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是陛下的嫔妃,事情若是传出去,对?赵辞让没有任何好处。 沈听宜擦了擦眼角,不停地?颤抖着身子,用力?握住赵锦书的手。 “母亲,女儿当时害怕极了。” 赵锦书见她亲近自己,心下略松,连忙安慰道:“你表弟他今日多吃了些酒,是醉了,不是有意的。” “你放心,你祖母回去后定会好好责罚他。” 沈听宜轻轻地?点点头。 闻蕙正?了正?色,也道:“你与荣妃娘娘一同长大,在老身眼里都是一家人。你表弟犯了错,老身会好好责罚,你受了委屈,老身也会好好补偿。” 她说着,将?发髻上一支金步摇取下。 “这是母后当年给我的嫁妆,是一对?,一支我给了荣妃娘娘,这一支,便给你。”她说完,竟亲自上前?为沈听宜戴上。 “你与荣妃娘娘在宫中定不能生了龃龉,要互相扶持,同心同德,才能为家族添光。” 沈听宜受宠若惊地?看着她,眼泪都忘了流。 “是,大长公?主的教诲,听宜定铭记于心。” 安抚好沈听宜,沈媛熙让绯袖将?她亲自送出了长乐宫。 临了,绯袖还提醒她:“昭贵嫔,此事娘娘定会给您一个补偿的。事情若是闹大了,传到陛下耳中,对?娘娘,对?您都不利。” 沈听宜柔柔一笑:“是,多谢绯袖姑姑提醒,我知道分?寸的。今日之事,我不会声?张出去。天黑路滑,是浮云不慎跌倒摔伤了。” “只是我方才让人送浮云回去了,现?下身边无人,不知姑姑可否派两个人送我回去?” 她指一指门口的两个小?太监,“就让他们送我吧。” 绯袖见她身边无人跟着,也担心她回去的路上出了事,且两个小?太监跟着她,也能监视她。 “小?安子、小?顺子,你们送昭贵嫔回宫。若是昭贵嫔出了什?么事,娘娘定要唯你们试问!” 绯袖厉声?说完,两个小?太监点头哈腰地?应了:“是,姑姑放心。” 沈听宜微微颔首,“劳烦姑姑了。” “恭送昭贵嫔。” 绯袖含笑着目送她离开后,折回正?殿,禀告沈媛熙:“娘娘,奴婢已经和昭贵嫔说过了。” 沈媛熙点点头,朝闻蕙和赵锦书道:“祖母、母亲,时辰不早了,你们也先回去休息吧。” “娘娘也早点歇息。” 闻蕙年纪大了,这会儿也觉得疲乏,被赵锦书搀着,慢慢走出了长乐宫。 赵辞让早就没了醉意,恐怕也知晓自己今晚失了分?寸,低着头跟在闻蕙另一侧,一句话也没说,完全没有了先前?的乖张。 赵夫人向沈媛熙欠了欠身,则是最后一个离开。 众人离开后,沈媛熙不禁揉了揉眉心,略感头疼。 绯袖走到她身后,替她捏起了肩膀,轻声?道:“娘娘放心,这是长乐宫,奴婢会让他们闭紧嘴巴,不会将?事情传出去的。” 沈媛熙闭着眼,淡淡道:“本宫倒不是担心这个。” “本宫这个表弟,胆子实在是太大了,也不知像谁,在外头闯祸便罢了,到了皇宫,竟也敢放肆。” 绯袖笑道:“世子是未来的齐国公?,若是个性子怯懦之人,如何撑得起偌大的齐国公?呢?世子还小?,以后成家了,这性子定会改的。” 沈媛熙也希望是如此。 “到底是祖母膝下唯一的孙儿,祖母年纪大了,身子本就不好,本宫也不想伤了祖母的心。只是今日这事,表弟做的实在过了,若非是在长乐宫,遇到的人是沈听宜,只怕无法善了。传到陛下耳中,表弟少不得要吃挂落。” 绯袖安慰道:“不会的娘娘,世子便是犯了天大的错,陛下看在大长公?主和娘娘的面子上,也不会过分?苛责的。何况,齐国公?和夫人膝下只有世子一人。赵家战功显赫,世子还有先祖的庇佑……陛下若是责罚世子,岂不是让朝臣们都寒了心。” 这也是赵辞让的底气所在:齐国公?的独苗苗,一出生就是世子,含着金汤匙长大,即便再无所事事、再纨绔,他都是板上钉钉的齐国公?继承人。 沈媛熙睁开眼,心里忽然有些不安,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事,可是仔细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另一边,小?安子和小?顺子护送着沈听宜走在宫道上。 从长乐宫出来,回昭阳宫有两条路:一条是往北走,经过凤仪宫、景阳宫、长春宫和御花园;另一条则会经过乾坤殿、凤仪宫、长信宫和衍庆宫。 第二条更?近些,说不定还能遇到帝王,但沈听宜却没选这一条路。 小?安子跟在她后面,若有所思了起来。 小?顺子转了转眼珠子,开了口:“昭贵嫔,您走这条路回昭阳宫,恐怕要走得更?久一些,不若换一条吧?” 沈听宜立即停下脚步。 小?顺子见状,心里一喜,“奴才带您从乾坤殿前?面走——” 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一双冷漠的眼睛。 “是吗?你以为我想去告诉陛下?” 他忙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想让您少走一些路程。” 沈听宜定定地?看着他,寒风裹挟的声?音变得缥缈:“你不必试探我。今日之事,我说过不会怪罪于你们,便不会继续追究。相反,我还要多谢你们。日后,你们若是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告诉我,能帮的,我会尽力?帮你们。” 小?顺子忙跪下一拜:“奴才多谢昭贵嫔。” 小?安子也跟着一拜,却不像小?顺子表现?得那?样明显,除了欣喜之外,他的脸上还有一道格外复杂的情绪。 沈听宜看在眼里,却没多问。 走乾坤殿那?条路固然是个更?好的选择,但心思太明显了。 她要帝王知道,但不能这么明晃晃地?告诉他。 借他人之口,却是个不错的选择。 景阳宫住着许贵嫔,长春宫住着胡婕妤、庆嫔和王美人,还有凤仪宫的皇后,她们会比闻褚更?有用。 沈听宜屏住气,又用手揉了揉眼角和脸颊,垂着头慢慢走着。 不负她所望,没多久,前?面正?好遇见了胡婕妤和王美人。 她裹了裹毛绒绒的衣领,装作没发现?她们。 这个时辰,平常都该歇下了。胡婕妤和王美人刚完送醉了酒的许贵嫔,这会儿正?打算回去,转身却见到了身着单薄、垂头丧气的沈听宜。 胡婕妤不由?地?眯了眯眼。 王翩若眼尖,嗓子也细:“昭贵嫔。” 沈听宜身子一颤,受了好大的惊吓似的,抬眼望向她们。 胡婕妤快步走到她身前?,将?她的手握住。却不想,双手触碰到的一瞬间,就凉的她直皱眉,“昭贵嫔,你怎么没坐轿子?” 沈听宜福了福身,“见过婕妤娘娘。” 她勉强笑着:“妾身的轿子让人先抬回去。” 她的双眼泛着红晕,好似哭过了。 王翩若又往她身上身后瞧了瞧,“怎么只有两个小?太监?妾身记得,昭贵嫔身边带了宫女的。” 沈听宜摇摇头,还没有说话,就见胡婕妤将?身上的鹤氅解开,给她披上了。 “旁的事先不提了,你身子弱,若是受了寒又该受苦了。” 她吩咐人将?她的轿子抬过来,拍了拍沈听宜,眼里略带心疼:“先坐着我的轿子回去吧。” 正文 第118章 沈听宜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妾身多谢婕妤娘娘。” 等她?坐着轿子离开后,王翩若突然道:“婕妤娘娘,您方才可瞧见昭贵嫔头上那支金步摇了?妾身记得,在宴会上时好似还没有呢。” 胡婕妤望着那远去?的轿子,抬头望了望被云遮住了月亮。天上没有几颗星子,却都闪烁着淡淡的光。 “本宫记得?,荣妃从?前经?常戴的一支金步摇同昭贵嫔头上这支很?像。” 若不是同一支,应当也是一对。 身?边的半见忽然道:“娘娘,奴婢想起来,今晚庆阳大长公主发髻上好似就戴着一支金步摇。” 王翩若眸光微动,“莫不是,长乐宫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胡婕妤笑?道:“长乐宫发生了什么,本宫无从?探知?,明日将这事告诉殿下吧。” 王翩若点点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方才昭贵嫔身?后跟着的两位小太监,也是长乐宫的吧,妾身?以为,他们定知?晓一些事。” 见她?跃跃欲试,胡婕妤只淡声叮嘱:“你想做什么,本宫都不拦你。只是,你也该知?晓,若是叫荣妃察觉了你做的事,会是如何下场?” 王翩若一点也不惧怕,明媚一笑?:“荣妃有什么好怕的?她?只是荣妃,即便管理后宫又如何?上面?还有殿下呢。她?敢越过殿下吗?” 胡婕妤笑?一笑?,任她?去?了。 沈听宜坐在轿子里,将发髻上的金步摇取下。 这是一支喜鹊嵌珍珠流苏金步摇。 沈听宜摸着那两颗圆润、色泽莹洁的珍珠,面?色分外平静。 * 繁霜带着浮云从?轿子里出来,回到厢房里,立即叫人唤来了乔颂声。 知?月见到浮云披着沈听宜的鹤氅,大吃一惊:“浮云这是怎么了?主子呢?” 繁霜对她?摇摇头,将浮云扶到床榻上坐下,又道:“知?月,你去?打?一盆热水来,再让汝絮煮两碗姜汤。” 浮云双眼空洞,身?子一颤一颤地打?着哆嗦。 屋子里点了一盆炭,繁霜却还是紧紧抱着她?、拍着她?,想让她?安下心。 “没事了,浮云,我们现在回来了。” 她?的年岁比沈听宜还小一些,在繁霜看来,如同妹妹一般,出了这样的事,情绪一时平复不下来也是正常。 主子让她?带着浮云先回来,却独自?留在长乐宫,身?边也无人照顾……若是出了事,可怎么是好? 她?心里两头担忧。 好在乔颂声点了安神香,喂了些药后,浮云很?快就睡着了。 将浮云安置好,知?月忙问道:“繁霜姑姑,主子呢?主子还没回来吗?” 繁霜道:“我们回来时,主子还在长乐宫,也不知?现下如何了。主子没有轿子,恐怕要走?回来。” “这如何使得??”知?月急得?跺脚,“我去?找主子!” 汝絮也道:“知?月,我和你一起去?。” 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了,知?月看都没看汝絮一眼,快步跑出了昭阳宫。 汝絮也忙跟上去?。 没想到才出门,便见到了沈听宜从?轿子上下来。 知?月飞快地跑到她?面?前,将她?打?量一番,“主子。” 沈听宜笑?了笑?,“我无事。” 让汝絮给了抬轿子的小太监一把银子,又朝小安子和小顺子道了谢,沈听宜这才进了寝殿。 知?月将她?身?上的鹤氅解开,疑惑道:“主子,这是谁的?” 沈听宜解释:“路上遇到了胡婕妤,她?借我穿的。汝絮,你明日将这鹤氅送去?尚服局清洗后,再替我还回去?。” 汝絮应了,突然见她?手上攥着一支金步摇,瞧着格外眼熟。 “主子,这金步摇是谁赏的?” 沈听宜垂眸沉默了一瞬,“庆阳大长公主赏的,我和荣妃娘娘一人一支。” 得?到这样的赏赐,主子明明该高兴的,为何是失落的神色。汝絮心中顿时一凛。 沈听宜淡淡道:“这太贵重了,汝絮,你替我将它?收起来吧。” 汝絮伸手,接过金步摇,涩声道:“主子,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浮云,她?怎么了?” 沈听宜双眸微闭,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知?月哼了一声,将汝絮往外推,边推边说:“主子都这样累了,你还问这些,真?是一点也不关心主子。出去?出去?,主子这儿?有我伺候就行了。” 汝絮愣愣地被她?推出屋子,看着被关上的门,她?不禁皱了皱眉,手上的金步摇也变得?格外烫手。 屋子里,知?月蹲在沈听宜腿边,仰头盯着她?。 “小姐?” 沈听宜睁开眼,点了点她?的额头,嗓音压低以后格外绵软:“知?月,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必这样看我。” 知?月抿嘴一笑?:“就知?道小姐对我最好了。” 沈听宜拉着她?坐到旁边,轻声将今晚发生的事说给她?听。 话才说了一半,知?月已然气红了脸,“齐国公世子他竟敢这样对浮云?” “好了,听我说完。” 沈听宜抬眼,纤长的眼睫并没有发觉遮住那双潋滟的眸子,望向知?月的目光,带着春风般的温柔。 …… 听完以后,知?月怔愣地张了张嘴,眼眶中泪水直打?转。 “小姐,她?们竟用这法子堵住您的嘴,您怎么还答应了啊?” 她?打?了个嗝,怒气冲冲:“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 沈听宜不言不语,柔和地注视着她?,拉过她?的手,摊开掌心。 知?月低头,看着她?在自?己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沈听宜教她?识过字,但?不多,这个字刚好认得?:“忍”。这个字,从?前在府里小姐写过很?多次,写完以后都偷偷烧毁了。 “知?月,我只能这样,也必须这样。” 知?月忍着泪,问:“我们还要等多久?” 沈听宜轻缓地眨了眨眼,道:“不会太久。” “今年,是庆阳大长公主的七十?寿诞。” 知?月听得?一怔:“小姐,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说,我该不该送她?一份贺礼?” 知?月迷茫地点点头。 沈听宜登时笑?了起来,眉眼生动如刚破晓的天光,清冷却明艳。 “此事宜早不宜迟。所以,从?今日开始,我便要为她?精心准备贺礼了。知?月,你可要和我一起挑选?” 知?月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重重地点点头:“不管小姐想做什么,奴婢都和小姐一起。” 沈听宜捏了捏她?的脸颊,倏然收敛了神情,平静地说:“今晚的事,你只需要透露一点给乔医女,她?若继续问,你只说不知?道。另外,从?明日开始,我会开始静养,明白吗?” “主子放心,知?月明白。” 沈听宜叮嘱完,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身?子往后一倒。 知?月扶住她?的同时,立即大声叫起来:“主子,您怎么了?” 繁霜、汝絮和兰因闻声后陆续走?进来。 知?月哭道:“繁霜姑姑,快去?请太医来,主子突然昏倒了。” 没有进来的陈言慎一听,撒腿就往外跑,直奔太医院而去?。 兰因也急着跑出去?:“我先去?请乔医女过来。” 徐梓英闻声赶过来,“昭贵嫔怎么了?” 知?月抹着眼泪,泣不成声:“主子……昏倒了。” 乾坤殿 闻褚正伏案批阅奏折。 刘义忠躬身?走?进来,奉上一盏茶后却没有立即退下。 今微正在研墨,殿内并不需要他侍奉,因而今微多看了他一眼。 半晌后,闻褚发现了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猜到了他的心思:“后宫又发生了什么事?” 刘义忠见他面?容略显疲惫,到嘴的话又过了一遍,才道:“是长乐宫发生了事,具体的奴才也不知?晓,只是听闻昭贵嫔是从?长乐宫走?着回宫的,身?上连鹤氅也没有穿。” 陛下赐轿以后,昭贵嫔每每出行都会坐轿子。 今微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心,瞥见闻褚的神色也陡然一变后,她?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昭贵嫔身?子本就还在调养之中,天这样冷,难免会被寒气侵体。” 闻褚便问:“今晚都有谁去?了长乐宫?” 刘义忠道:“大长公主带着赵夫人和世子都去?了。” 微顿了几息,他又补充:“这个时辰,该都出宫了。” 闻褚放下手中的的朱笔,往殿外看去?,此时已经?过了亥时,乾坤殿外虽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半晌,他道:“请太医去?给昭贵嫔看看。” 今日是初一,他本不打?算去?凤仪宫。 可低眉看着手腕上的紫檀珠子,他还是合上了桌子上未批完的奏折,起身?向外走?去?:“去?凤仪宫。” 今微连忙跟上,却听他吩咐:“今微,你去?看看她?。”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是,奴婢遵旨。” 他又抬手道:“将那盏琉璃画花鸟纹的宫灯一并带过去?,朕上次答应给她?的。” 今微抿嘴笑?了:“是。” 恭送闻褚离开,她?折身?去?库房里找出那盏宫灯,提着往昭阳宫走?去?。 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宫女都有些好奇:“姑姑,这么晚了,您是要去?哪?” “陛下圣谕,让我将宫灯送给昭贵嫔。” 小宫女咋舌:“陛下竟让姑姑现在去?送。” 今微姑姑和陛下有着一同长大的情分,在宫里,谁敢对她?不敬?连皇后都对她?客客气气。 陛下将乾坤殿上下都交给她?打?理不说,连私库的钥匙都在她?手里。从?前,根本不会让她?去?后宫给嫔妃送赏赐,也不会让她?去?伺候哪位嫔妃。 可昭贵嫔却屡屡破例——陛下之前就让今微姑姑伺候她?沐浴,伺候她?按摩,这会儿?,又要去?给她?送赏。 而今微姑姑呢,也不见任何不乐意。 她?有些奇怪了:“姑姑,奴婢总觉得?你待昭贵嫔同旁的主子不一样。” 今微失笑?:“如何不一样了?” 她?有些苦恼:“奴婢也说不上来。” 今微侧眸看了她?一眼,却点头承认:“是,我待她?不一样。因为,昭贵嫔的确与?旁人不同。” 昭贵嫔让人看着就心中欢喜,看着就想亲近。 初见昭贵嫔时,她?就想起了一个故人。 只是,她?比不上昭贵嫔,否则……也不会离开了。 她?摇头,将悲伤藏进心里。 到昭阳宫时,大门却敞开着。 她?走?近,恰好看见兰因送太医离开。 “今微姑姑,您怎么来了?” “昭贵嫔出什么事了?” 不约而同出声以后,兰因率先回话:“回姑姑,主子回宫后忽然昏倒了,太医说是受了惊,还受了些寒气。” 今微拧着眉,边往里走?,边说:“陛下让我给昭贵嫔送一盏宫灯。昭贵嫔好好的,怎么会受惊、受寒?” 兰因摇头,苦笑?一声:“姑姑恕罪,奴婢也不知?道。” 走?到屋外,今微却顿住了,“我身?上带着寒气,不宜见贵嫔主子。” 兰因会意道:“姑姑心细,那奴婢先带您先去?厢房里驱驱寒。” 正文 第119章 今微烤了烤火,摸着暖和了的袍子,才在兰因的指引下进了屋子。 守在屋子里的人都知晓她是带着陛下的赏赐来的,因而都十?分客气:“今微姑姑,您请见?谅,主子还未醒。” 今微扫了她们一眼,视线落在躺在榻上的沈听宜身上。 “无妨,我来看看昭贵嫔。” 她精通医术,繁霜等人自然不?会阻拦。 今微搭着沈听宜的脉,微微凝神。 手指下的脉象缓涩而弦,是肝郁气滞之象,加之怒火攻心。 她忍不?住有些疑惑,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知月望着她面无表情的脸,等了片刻,一时有些焦急:“姑姑,主子怎么样?” 今微松开手腕,同众人道:“昭贵嫔有风寒外侵、心血不?足之象,近来还需清肝泄火,以调理情绪、舒缓心境为?佳。太医开的方子在哪,给我看看。” 兰因忙递上药方。 今微细细瞧了,点点头:“可?以,去?取药时和太医说,取一些柴胡和黄芪来,我再给昭贵嫔配一道药方。” 兰因点点头,嘴里开始念着“柴胡”和“黄芪”,将两味药材记在心里。 今微一时失笑,又?道:“只是柴胡味苦,还需昭贵嫔忍一忍。” 知月连连道谢:“是,多谢姑姑告知,奴婢会给主子准备蜜饯去?苦的,劳烦姑姑了。” 临走前,今微又?看了眼昏睡中?的沈听宜。 她闭着眼,眼尾处还有一抹明显的红晕。 也不?知是受了怎样的委屈。 被知月送到门口时,她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昭贵嫔今日去?了长乐宫?” 知月点点头,“主子刚刚从?长乐宫出来,才和奴婢说了两句话便昏倒了。” “可?是在长乐宫遇到了什么事?”话说出口,今微又?觉得?不?妥当,“我方才把脉时,还发现昭贵嫔有郁结于心之症,知月,你是陪昭贵嫔一同入宫的,应当比旁人知道的更多。” 知月望着她,脸上有刹那间的诧异,却?很快垂下头,摇头道:“今微姑姑,许多事,主子都藏在心里,并没有和奴婢说过,奴婢只能?猜出一些原因。” 今微看着她,神色温和:“知月,你能?同我说一说吗?” 知月愣愣地?盯着她半晌,忽然一笑:“今微姑姑,您真的与旁人不?同,难怪主子一直在奴婢面前夸您。” 今微也愣住了:“昭贵嫔、夸我?” “是啊,主子说您看着就亲切,见?到您就像就到了故人。”知月挠了挠额头,“那句话好像是这个意思,奴婢也记不?清了。” 故人。 原来不?止是她一个人这样觉得?吗?今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知月深吸了一口气,与她慢慢道来:“今微姑姑应该知晓主子当初为?何入宫。” 今微点点头,听她继续说:“主子明明被陛下礼聘入宫,可?旁人却?都以为?主子入宫是为?了给荣妃娘娘冲喜。闲言碎语听多了,主子大抵也信了。” “人人都说主子与荣妃娘娘姐妹情深,可?奴婢却?觉得?,主子是不?得?不?听命于荣妃娘娘。” 知月顿了顿,苦笑着说:“旁的不?说,单说今日之事,奴婢不?知主子去?长乐宫发生了何事,可?跟着主子去?的浮云是被轿子抬回来的,受了大惊,神情恍惚,喝了安神汤方才睡下。主子回来时,却?坐着胡婕妤的轿子、披着胡婕妤的鹤氅,还戴着一支金步摇,主子说是大长公主赐的,与荣妃娘娘的是一对。” “奴婢问主子今晚在长乐宫发生了何事,主子却?不?肯说。” 知月透露的消息过多,今微默默听完,眼眸一沉。 从?昭阳宫离开后,今微径直到了凤仪宫。殿内,闻褚坐在榻上,却?不?见?郑初韫。 “陛下。” 今微微微低头:“宫灯已?经给昭贵嫔送去?了,只是昭贵嫔今日受了惊,已?经歇下了。” 隔墙有耳,除了这些,她再不?说一个字。闻褚淡淡瞥了她一眼,将握在手中?把玩的珠串搁到了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大皇子腹中?积食,今微,你去?看看。” 他说着,忽地?站起来往外走去?,边走边说:“告诉皇后,朕还有政事要处理,明日再来凤仪宫。” 他快步走了出去?,须臾便没了身影。 今微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殿内的其他宫人,换上一副笑脸:“带我去?殿下那儿吧。” 其实宫里的事情,又?有什么可?以瞒得?住皇帝呢? 只看他愿不?愿意去?管、愿不?愿去?查而已?。 孟问槐一直恭恭敬敬地?守在门外,见?闻褚疾步出来,还有些讶异:“陛下,回乾坤殿?” 闻褚不?露半分情绪,抬了抬手,叫御辇抬起。一直等到了乾坤殿,他也没说一个字,孟问槐才有了些许的纳闷。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刘义忠回来了,将长乐宫发生的事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 大意是:齐国公世子醉酒,派人将浮云带去?了偏殿,意图不?轨……最后,此事被压下,而昭贵嫔得?了大长公主的一直金步摇。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仿佛亲眼所见?。 孟问槐不?禁咋舌。 若是沈媛熙在这里,恐怕要骇然。 谁能?想?到刘义忠就是帝王放在后宫的一只眼睛呢? 闻褚听完刘义忠的汇报,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陛下,奴才也问过给昭贵嫔把脉的太医了,太医说,昭贵嫔是受惊昏迷。”刘义忠试探着说,“昭贵嫔回宫时,身边还跟着长乐宫的两个小?太监,若非路上遇到了胡婕妤,昭贵嫔恐怕要走回去?。即便如此,昭贵嫔也受了寒。” 听到这里,闻褚才看着他,不?冷不?热地?道:“只有这些?” 刘义忠有些讪讪:“回陛下,是奴才无能?,只能?查出这些来。” 闻褚和缓了语气,不?容置疑道:“继续查。” “是,奴才遵旨。” 若只是宫女受辱这么简单,她不?会受惊至于昏迷。 闻褚肯定,她受惊还另有原因。 * 年宴后的第二日,有诰命在身的女眷需要进?宫给太后、皇后朝贺。当今太后不?在宫中?,众人便只要到凤仪宫拜见?皇后。 今年却?例外,前来朝拜的女眷们到凤仪宫时,还见?到了荣妃。 彼此交换眼神后,众人恭声问安:“妾身给殿下、荣妃娘娘请安。” …… 朝贺结束后,女眷们按照品阶依次退出了凤仪宫。 围在庆阳大长公主和赵锦书身边的人霎时间就满了,而被排挤在外的夫人们也频频用眼神交流或低声议论起来。 送她们出去?的若素见?了这一幕,气得?紧皱眉头,回到郑初韫身边就开始道:“殿下,您方才没看见?,这些夫人……” 郑初韫不?赞同地?看着她,“你有什么好气愤的?旁人不?知晓,你难道还不?明白陛下为?何让荣妃今日来凤仪宫?” 若素道:“奴婢就是替娘娘委屈,历来,只有皇后和摄理后宫事宜的皇贵妃,荣妃只是正二品,怎能?受拜?” 郑初韫却?问:“可?如今管理后宫的不?正是荣妃吗?” “殿下,这哪能?一样呢?” 难道,陛下有意给荣妃晋位? 相比于若素的担忧,郑初韫的神情显得?格外从?容,看不?出半点着急的模样。甚至,她还笑了起来:“可?查出来昨晚长乐宫发生了什么事?” 若素略一摇头,便听汪勤来传:“殿下,胡婕妤请见?。” …… “陛下让荣妃去?长乐宫接受命妇们的朝贺?” 沈听宜轻轻一皱眉。 闻褚这是何意? 而听闻消息的嫔妃们,无人不?惊。 御花园里,两位公主正在玩雪,许贵嫔则坐在亭子下和恪容华喝茶。 除了她们,还有云意和虞御女。 许贵嫔目光追随着两位公主,悠悠地?开口:“荣妃娘娘的生辰同千秋宴一样都在安福殿设宴,如今又?和殿下一同接受朝贺,莫不?是,陛下有意给荣妃娘娘晋位?” 恪容华为?她斟了一盏热茶,闻言笑道:“先前陛下不?是说,晋位需有功么?荣妃娘娘管理后宫,可?不?就是功劳?” “倒也是。” 说起来,今年的年宴,便是荣妃一手操办的。 菜色和座次安排明显都下了功夫,用了心。 许贵嫔不?由唏嘘:“也是尚食局换了一批宫人,否则……” 从?前的明妃,便是因此失势。 而尚食局因贪污,从?上到下都筛查了一遍,又?换了一批新人,否则,年宴上指不?定会出什么岔子。 她们说话,云意和虞御女插不?上嘴,只默默听着。 许贵嫔忽然想?起来:“昭贵嫔昨日不?是好好的,怎么今日便病了?” 还病得?这样重,连朝贺都来不?了。 她们都无从?知晓,就在许贵嫔说话间,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行人,为?首的人身穿朱红色礼服,虽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可?她们的方向是从?凤仪宫来,不?是庆阳大长公主又?是谁? 众人忙噤了声,起身上前。 御花园是出宫的必经之地?,闻蕙一路被众人们恭维着,脸上的笑意没有断下来。 谁料,侧前方忽然有两颗雪球砸了过来,不?偏不?倚砸中?了她的发髻,力度不?算轻,直接将发髻上的金钗流苏打得?摇摇欲坠。 事发突然,无人来得?及阻拦。 闻蕙被吓的脚下一软,幸好有人在身旁扶着,才不?至于摔倒。 赵锦书最先反应过来:“母亲!您没事吧?” 她往旁边看去?,厉声一喝:“大胆!” 走过来的许贵嫔看着这一幕,心中?一惊,忙让宫女将两位公主抱过来,带着向闻蕙请罪:“妾身景阳宫贵嫔许氏见?过大长公主。两位公主年幼,方才贪玩,一时惊扰大长公主了,妾身替她们向您请罪,还请您见?谅。” 正文 第120章 许贵嫔蹲跪在地上,语气惶恐,态度恭敬。按理来说,以她?的品阶,根本不必这样向大长公主行如此大?礼。 大?公主抬起?头,看着闻蕙,辨认了一会儿,竟口齿清晰地喊了一声:“姑祖母。” 她的眼睛亮如星辰,透着好奇和天真。 闻蕙抚着心口,似是没有从受惊之中回神,并没有回应她?。 往日觉得玉雪可爱的公主,这会儿却看着厌烦了。赵锦书?眯着眼,声音有些冷:“许贵嫔怎么带着两位公主在御花园玩雪?也不怕受了寒。” 许贵嫔没敢抬头,也没反驳,诚惶诚恐:“是,都是妾身不好。” “罢了。”闻蕙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两位公主年幼,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方才?也是无心之举,老身岂会怪罪她?们?” 许贵嫔深呼一口气,连连道谢:“是,多谢大?长?公主。” 后面的云意却微微抬头看了眼闻蕙。 她?一身朱红色暗金色凤纹的宫装,发髻上堆砌着朱翠,举手投足间?尽显尊贵奢华,垂眸看着两位公主,脸上丝毫没有不悦。 说完,还俯身往大?公主脸颊上捏了捏,柔声道:“大?公主这模样,倒是让老身想起?了荣妃娘娘幼时。” 许贵嫔稍愣,随即笑?起?来:“大?长?公主谬赞了,嘉熙哪里比得上荣妃娘娘。” 恪容华掀眼瞧着闻蕙,插了一嘴:“说起?来,大?公主的名字和荣妃娘娘还很像呢。” 一个?叫媛熙,一个?叫嘉熙。 闻言,闻蕙轻笑?了一声,笑?声过后,又不紧不慢地说:“瞧着倒是和荣妃娘娘有缘,许贵嫔若是得空,不妨带着大?公主去长?乐宫走?动走?动。” 许贵嫔连忙应着:“是,两位公主本是在荣妃娘娘的庇护下才?平安生下来,妾身心中感激娘娘,日后一有空一定会带着两位公主去给娘娘请安。” 闻蕙“嗯”了声,被赵锦书?扶着慢慢离开。 她?说不怪罪两位公主,却自始至终,都是高高在上,俯视着她?们。 直至离开,都没有让她?们起?身。 恪容华不留痕迹地瞟了眼闻蕙的背影,握住许贵嫔微微颤抖的手,担忧道:“许姐姐,没事吧?” 许贵嫔同她?一起?颤巍巍地站起?来,摇摇头:“我无事。” 她?吩咐宫人?将两位公主带回宫,朝恪容华道:“劳烦恪妹妹替我照看一下嘉熙和嘉桐,我去将此事告知?殿下。” 恪容华自无不应:“许姐姐放心,我先送公主们回景阳宫,等姐姐回来。” 等她?们都离开,云意挑了挑眉,朝虞御女笑?道:“虞御女,我去看看昭贵嫔,你可要一起??” 虞御女面上一喜。 她?知?道,云意与昭贵嫔关?系不凡,仿佛从前认识。她?也亲眼所见,云意唤昭贵嫔沈姐姐,而昭贵嫔也是笑?着应下的。纵观后宫,除了云意,谁有这个?资格? 若是能搭上昭贵嫔,岂不算是攀上了荣妃娘娘? 思及此,她?将手里的帕子攥紧,不露声色地看着云意,盈盈笑?道:“多谢云姐姐,姐姐大?恩,妾身必当谨记于心。” 一同入宫的几个?嫔妃,只剩下她?没有晋位了,仿佛被陛下遗忘了似的。若是她?能借着这个?机会见到陛下,便只是在陛下面上露一面,也是好的。 云意也笑?,心里同样怀着自己的心思。 * 御花园发生的事也在第一时间?传入了闻褚的耳中。 朝贺已经结束,这几日是休沐,他不用上朝。 刘义忠进来时,闻褚正在临摹名画。 他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完,规规矩矩地垂首立在一旁,心里也是百转千回。 闻褚面容沉静如水,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仍是专心致志地挥笔画着。 过了良久,他才?将狼毫一放,淡声道:“月底是小公主的满月宴,满月后,将小公主抱去长?乐宫,给荣妃抚养。” 刘义忠惊得抬起?头,“陛下的意思是要给小公主更改玉牒?” 闻褚不可置否,继续说:“过几日,朕要去国?定寺,来回恐怕要有一个?月,小公主的满月宴就全权交给荣妃负责。” 太后在国?定寺,陛下是要去请太后回宫吗? 刘义忠忙问:“陛下一人?去吗?” 闻褚的视线停在吐露着云雾的香炉上,淡淡道:“朕自然要带着皇后一起?去。” 刘义忠一愣,接着听他说:“刘义忠,你留在宫中。” “是,奴才?遵旨。” …… 许贵嫔从凤仪宫离开,回到景阳宫时,竟见到停在门?外的御辇。她?一怔,走?进院子里,果然见到了帝王。 他穿着宝蓝色的常服,剑眉入鬓,面如冠玉,嘴角含着轻柔的笑?意,怀里抱着嘉桐,目光却落在满院子里跑跳的嘉熙身上。 她?看得眼眶一热,上前恭声请安:“妾身给陛下请安。陛下今日怎的得空来了景阳宫?” 闻褚看了她?一眼,嗓音平淡:“不必多礼。朕过来看看嘉熙和嘉桐。” 她?站在一旁,看着他逗弄着怀里的嘉桐,却有些不知?所措了。 原本,她?的恩宠就平平,即便有幸生下两个?公主以后,他都很少来她?的寝宫。从前若要见公主,他会直接派人?将公主抱去乾坤殿,而不是像今日这样特意过来一趟。 许贵嫔暗自琢磨了一会儿,轻声道:“陛下,今日妾身带嘉熙和嘉桐去御花园玩,却不凑巧用雪球砸到了大?长?公主,嘉熙嘉桐年幼不经事,是妾身教导无方,只是妾身愚笨,不知?该如何向大?长?公主赔罪,还请陛下指点?。” 闻褚眼里一丝波动也没有,似乎早料到了她?的这番话,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她?不安的神情,莞尔道:“大?长?公主是长?辈,岂会计较小辈的无心之举,你无需惶恐。若是想赔罪,以后,便去净心堂抄一些往生经,日后送给大?长?公主。” 往生经? 许贵嫔心有疑惑,却不曾流露出来。 她?面露微笑?,颔首道谢:“是,多谢陛下指点?,妾身明白?了。” 闻褚并没有待多久,一柱香后,便离开了景阳宫。仿佛,真的只是为了看一看两位公主。 而他离开后不久,御前的小太监就带着一对蝙蝠福寿的玉佩来了。 弄影不解地望着她?:“主子,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许贵嫔抚摸着两块玉佩,神情微舒,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这是陛下给嘉熙和嘉桐的补偿。” 也算是给她?的。 想来,陛下是知?晓了御花园发生的事,觉得她?受了委屈吧。 大?长?公主是陛下的姑姑,连陛下对她?都会敬着,她?们这些嫔妃,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但敬让,并非是怕她?。 不管怎么说,她?们都是陛下的嫔妃,即便是做错了事,也轮不到大?长?公主来责罚她?们。 许贵嫔很快想明白?了这件事,顿时笑?了笑?:“从明日开始,我都会去净心堂抄经书?一个?时辰,到时候,弄影,你便带着两位公主去翠微宫,劳烦恪容华替我照看一下。” 弄影笑?着应下:“是,奴婢省的。” …… 对于云意和虞御女这两位不速之客,沈听宜却接见了。 接见的地方还是她?的寝殿。 沈听宜懒懒地躺在榻上,腿上盖着一件厚厚的羊毛毯子。 殿内烧着炭,只着一件襦裙也不觉得冷。 云意和虞御女坐在交杌上,虽在喝着热茶,眼神却时不时往殿内瞟着。 殿内虽然并不宽阔,装饰得却极其温馨华美,摆件无一不缺,无不精致。 云意看着,竟觉得不输莲淑仪的寝殿。而沈听宜,如今不过是贵嫔之位。 沈听宜对她?们的表现看在眼里,却垂眸不语。 她?们今日来的目的,显然不止是为了探望她?,陪她?说话。 知?晓她?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却并不在意。 她?品了一口茶,温言道:“天寒地冻,也难为两位妹妹走?这么远来看望我。” 云意笑?吟吟地看着她?,语气自然:“沈姐姐病了,妾身明明知?晓,怎么能不来看望?” 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方才?妾身在御花园还见到了大?长?公主呢。妾身瞧着,大?长?公主真是个?亲切良善之人?。” 沈听宜“哦”了一声,故作好奇:“如何说?” 云意擦了擦唇边的茶水,笑?道:“方才?两位公主在御花园玩闹,一时不慎,用雪球将大?长?公主砸了,没想到,大?长?公主连动怒都不曾,还说大?公主像幼时的荣妃娘娘,让许贵嫔日后多带着公主去长?乐宫给荣妃娘娘请安。” 沈听宜面色不改,点?头赞同道:“大?长?公主待人?一向温和,岂会因此怪罪于年幼的公主们呢?” “是妾身从前不知?大?长?公主,倒有些想岔了。”云意说着,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妾身听许贵嫔说,两位公主是在荣妃娘娘的庇护下生下来的,日后荣妃娘娘若多与公主们接触,沾一沾福气,说不准便能怀孕了。” 沈听宜立即坐起?来,好奇地盯着她?:“这是什么说法?” “不瞒沈姐姐,这是北城民间?的一个?法子,说是久久不孕之人?若常与带着福气的孩童接触,很快便能怀孕。” 云意掩唇,压下声音:“妾身原也不信,但妾身却亲眼见过。沈姐姐,你可知?北城姜家么?” 沈听宜点?点?头。 云意笑?着:“姜良人?,便是这样得来的。” 沈听宜微惊:“这话是何意?” 云意道:“姜家夫人?婚后多年未孕,大?夫都说她?此生无儿女之缘分。可姜夫人?却不信,之后找大?师算了一卦,不知?大?师说了什么,可不久姜夫人?便去唐家将唐妃娘娘从唐家接去养在了身边。没过几年,姜夫人?便有了孕,诞下了一女,便是如今的姜良人?。” “这事在北城可不是秘密,如今有很多夫人?都用这个?法子呢。” 庆阳大?长?公主下嫁的赵家,是北城的五大?姓之一。 她?久居北城,必然听闻过此事。 所以,她?让许贵嫔带着两位公主多去长?乐宫,是希望沈媛熙能因此怀上身孕? 沈听宜身子往后仰了仰,笑?道:“这法子若真灵,世间?岂非再无子嗣艰难的女子了?” 见她?不信,云意有些急了:“沈姐姐,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沈听宜定定地看着她?,眼角轻勾,“云妹妹,你今日对我说这件事,难道是想让我用这个?法子怀孕?” 云意抿唇,直言:“沈姐姐若是有皇嗣傍身,日后在宫中行事也不必看人?脸色了。” 也不知?她?怎么会这样想。 沈听宜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动,脸色却到好处地一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同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搭在毯子上的手指也微微蜷缩起?来。 正文 第121章 云意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叹息一声:“沈姐姐,您在宫里如??履薄冰,妹妹都看?在眼里,妹妹也是心疼姐姐,若不是为了姐姐着想,妹妹今日必不会将这些话说出口的。” 她一心一意为沈听宜着想似的,叹惋道:“沈姐姐,若是荣妃娘娘怀了身孕,姐姐以后?在宫中又如何立足呢?” 沈听宜却垂下眼帘,不接这话。 可云意知道,她心中不无波动。 虞御女在旁边看?着她们,先前一直没?插上嘴,这会儿终于能出声:“昭贵嫔,妾身以为,云选侍说的有?几分道理,您也要为自己考虑啊。” 每个?人?都有?私心,尤其是宫里,即便是亲姐妹,为了宠爱,为了权力,终究会有?反目成仇的那天。 明明是亲姐妹,却一尊一卑。沈听宜,你甘心吗? 若我是你,必定不会甘心。 云意笃定地想着,看?着她半晌,仍然等不到回应,她眼底不由地升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焦躁,面上不显露,口中道:“沈姐姐,时辰不早了,妹妹就不打?扰您了,便先回宫了。” 她俯身就要退下,却在转身之际被沈听宜叫住:“云妹妹。” 云意心头浮上一念,回眸看?她,诧异似的问:“沈姐姐,你可还有?事吩咐?” 沈听宜看?了眼虞御女,虞御女也是个?眼色之人?,知道自己该避让了,忙起身请辞。 等她离开,云意重新回到交杌上,见?沈听宜面露迟疑,不免再道:“沈姐姐,您有?话不妨和妹妹直说。” 沈听宜缓缓开口:“云妹妹,你说的话确实有?道理,只是很多?事我也不想瞒着你。” 她抬手?压了压眼角,红唇抿成一条线,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我并非自愿入宫。” 云意心头猛地一跳,定定地看?着她,听她回忆般地说:“荣妃娘娘久病不愈,沈家让我入宫,不过是为了冲喜,我没?有?别的选择。” “入宫前,我有?婚约在身,这件事,云妹妹你知晓的。” 听她再次提起这件事,云意眼中复杂的情绪几经变化,最终化成一抹怜惜:“沈姐姐,对不起、我不知晓这些……我以为、以为你……” “以为我是自愿入宫吗?”沈听宜顺着她的话补充,神?色平静如死水。 她凉凉一笑:“何曾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呢?” 若是让她选择,一个?是侯府的世子?夫人?,一个?是帝王的嫔妃,她会选择哪一个?? 云意心思百转,竟将话问了出口。她捂着嘴,吓了一大跳:“沈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 沈听宜却温柔地注视着她,似是而非地道:“比起繁华的京城,我更向往北城的风雪。” 她的选择是北城,是世子?夫人?。 云意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德馨阁,又是怎么撞上的王美人?。 王翩若拍了拍身上看?不见?的灰尘,睨了她一眼,“云选侍这是遇到什么事了,竟魂不守舍的?” 云意福了福身,满是歉意:“还请王美人?恕罪,是妾身一时没?注意脚下。” 王翩若看?着她走?来的方?向,反应灵敏:“云选侍方?才可是从昭阳宫来?” 云意颔首,勉强笑了笑:“是,美人?好眼力。” 王翩若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很快也笑起来:“听说,你与昭贵嫔是旧识?” “妾身幼时在北城与昭贵嫔打?过几次照面罢了,勉强算是旧识。” 她虽是这样说,可提起此事神?态却十分从容,显然与昭贵嫔的关系不止是表现出来的这样浅薄。 王翩若捻了捻手?指,心下有?了思量。 她重新将话题转移回来:“既是从昭阳宫来,怎么这副模样,莫不是受人?欺负了?” 云意只道:“多?谢美人?关心,妾身无事。” 见?她不肯说,王翩若也没?坚持问下去,只是回头就将此事告知了郑初韫和胡婕妤。 “殿下,今日云选侍亲口承认了她与昭贵嫔是旧识。” 凤仪宫内,皇后?坐在榻上翻阅着一本册子?,胡婕妤和王翩若一左一右坐在下方?的椅子?上。 胡婕妤朝她笑笑,解释道:“王美人?,你有?所不知,云选侍就是安平侯府举荐来的,她当初能选入后?宫,恐怕也是沾了侯府的光。” 毕竟,负责采选的虽是唐文茵,可真正决定的是闻褚——他给了唐文茵一个?名?册。 不过这些,也只有?几个?人?知晓而已。 王翩若稍愣片刻,喃喃道:“难怪呢,殿下和娘娘都没?有?什么反应,倒是妾身大惊小怪了。” 郑初韫抬眼看?了她一下,温声:“你说方?才云选侍从昭阳宫出来?” “是啊,殿下。”王翩若重新提起精神?,“妾身问云选侍,她也不说发生了什么事,但妾身想,恐怕与昭贵嫔有?关。” “你与她一同入宫,总归有?些情谊。”郑初韫敲了敲桌沿,语气意味不明,“你想知道什么,想个?法子?问出来就是了。” 王翩若会意,立即扬起嘴角:“是,妾身谨记殿下教诲。” 等王翩若离开,胡婕妤看?向郑初韫,含笑道:“殿下若是想知晓缘由,妾身替您查一查,何必让王美人?去呢?” 郑初韫淡淡道:“云选侍出自安平侯府,而昭贵嫔又与侯府有?过婚约,本宫总觉得此事恐怕不简单。” 胡婕妤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唇角始终带着浅笑:“妾身瞧着云选侍,倒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能被安平侯府举荐入宫,自然是有?本事在身。” 只是,她背后?并无家族倚靠,即便有?些许的能耐,恐怕也坐不上更高?的位置。 郑初韫摇一摇头,忽然问起初一发生的事:“可查出什么了?” 胡婕妤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妾身查过了,昭贵嫔身边一位名?唤浮云的宫女,似是被齐国公世子?轻薄了。” 后?宫里的女人?,不论是嫔妃,还是宫女,名?义上都是帝王的人?,谁敢染指? 郑初韫有?一瞬间的惊愕:“真是胆大包天。” “到底是被压下来了。”胡婕妤说着,不无可惜,若是此事传扬出去,齐国公定要受罚,而沈媛熙恐怕也要受到牵连。 “大长公主赐了一支金步摇,妾身也查过了,确实与荣妃的是一对。” 她惋惜道:“如此一来,昭贵嫔与荣妃关系更加稳固了。” 关系稳固吗? 在郑初韫看?来,却不见?得。 昭贵嫔和荣妃虽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却都是沈家人?,为了家族,她们不会这般轻易撕破脸的。更何况,如今就是闹起来,胜算更大的明显是荣妃。 昭贵嫔,还不是荣妃的阻碍。 …… 知月气呼呼地往火炉里添了一块银碳,“主子?,云选侍分明不怀好意。” 告诉主子?这个?法子?,不就是想让主子?去争吗?还怀孕,主子?年纪这么小,怀什么啊? “宫里人?人?都知道主子?身子?虚弱,云选侍偏偏撺掇主子?怀孕,奴婢可听说乔医女了,以主子?现在的身子?,即便是怀上了,也很容易——” 一尸两?命。 这个?四个?字说来晦气,她往喉咙里咽了咽,换了个?说法:“主子?,她是什么意思啊?难道只是想让主子?去亲近公主吗?” 沈听宜往炭盆里扔了个?栗子?,不以为意:“什么意思都不是,你理她做什么?” 知月放下火钳子?,也学着沈听宜往里面扔了栗子?,一连扔了好几个?才作?罢。 “奴婢觉得,主子?还是不要与云选侍来往好了。” “只怕今日过后?,满宫都知晓我与她是旧相识,这时候若与她断了往来,岂不惹人?疑心?” 知月哼哼唧唧:“主子?,您真是太委屈自己了。” 沈听宜微叹,提点她:“知月,你还记得那支石榴发簪么?” “记得,殿下赏给主子?的,好端端的却不见?了。”知月樱唇张阖了两?下,一双水汪汪的眼眸忽然一顿,“主子?,奴婢方?才忽然想起来,主子?的寝殿除了贴身伺候的宫人?能进,云选侍也进来过。” 沈听宜随意点了点头。 知月的心慢慢地沉下去,声音也冷了下来:“主子?,奴婢明白了。” 难怪主子?明知云选侍别有?用心,也任由她亲近,原来是早就怀疑她了。 主子?在以身设局。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沈听宜见?她泪光闪烁,轻轻用帕子?为她擦了擦,安慰道:“好了,知月,一点小事罢了,不值得你哭。” 她表现得极其不在乎,极其冷静。可越是这样,知月心就越疼,就越想放声大哭。 她忍了又忍,才将难过压进心底,开始生硬地转移话题:“主子?,您先前不是所要给大长公主准备寿礼吗?” 沈听宜装作?没?看?见?她的隐忍,轻笑道:“嗯,已经在准备了。” 若是往常,她该好奇地问了,可今日却什么也没?说。 借口离开屋子?后?,却没?发现沈听宜手?中的绢帕已经被揉捏地皱巴巴的,透露出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陈言慎在查常尚仪的事,可常尚仪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哪能这么轻易就查出来呢? 沈听宜却不愿放弃,她敢肯定,汝絮为沈媛熙卖命,一定有?常尚仪的关系。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把柄,能让汝絮拿命来护着常尚仪呢?而常尚仪于汝絮,只是恩人?吗? 离前世赵家出事还有?半年时间,她必须要借着这个?机会将沈媛熙往下拉一拉。 陈言慎查不出来,那刘义忠呢? 她打?定主意,便在刘义忠带着帝王的赏赐来时,将他留下来喝茶。 “刘总管,我有?个?不情之请。” 她笑意盈盈,一如当初那个?晚上。 刘义忠连忙道:“贵嫔主子?折煞奴才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奴才能做到的,一定为您做到。” 沈听宜捧着茶盏,葱白的指尖与天青色的茶盏相互映衬,更显得手?指纤长、姿态柔美。 茶盏递到刘义忠面前的同时,和婉的声音也传入耳畔:“我想请总管替我查一查常尚仪。” 她说:“查清她所有?的经历。” 刘义忠小心地接过茶盏,沉吟了须臾:“奴才敢问,贵嫔主子?只要查常尚仪吗?” 和聪明人?说话,向来不需要费时费劲。沈听宜看?着他,笑而不语。 刘义忠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将茶饮尽后?,恭恭敬敬地道:“是,多?谢昭贵嫔赐茶,奴才一定投桃报李。” 沈听宜微微一笑,唤知月送她离开。 刘义忠走?了两?步,却停下,声音极低:“陛下有?意让荣妃娘娘抚养三公主。” 话一说完,就快步出去了。 沈听宜的视线在他的背影处凝了片刻,倏然一笑。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啊。 正文 第122章 沈听宜目送刘义忠离开,又叫来了陈言慎:“你去跟着刘总管。” 她不是不放心刘义忠,他到底是御前之人,一举一动都被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行事起?来既方便也不方便。 再过几日就是小公主的满月宴,闻褚有?意让沈媛熙抚养公主?,必定是在满月宴过后。 对于白得来的公主,沈媛熙或许不在意,但庆嫔和胡婕妤呢? 胡婕妤平时瞧着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在宫里沈媛熙手下协理宫务不出纰漏,安安稳稳地过了这么久,手段岂会差?她圣宠甚少,依着资历成了婕妤,却能?被皇后抬举,被帝王赏识,难道只是一个心思?简单的人? 宫里的孩子?们?金贵又稀少,即便是一位公主?,也惹人眼?红。 胡婕妤有?何当不得小公主?的养母? 沈听宜这般想,胡婕妤也是如此。 她不得圣宠,日后膝下难有?亲子?,以她的位分?,想要?抚养一个公主?并不算难——贞妃有?二皇子?,唐妃、莲淑仪失势,林婕妤身子?不好,除了荣妃,便只有?她有?这个资格。 向郑初韫提起?时,她满怀希望与自?信:“殿下,小公主?的满月宴该开始准备了,不知可否让妾身来筹办?” 她如此问也是因?为正月初一晚上,帝王来了凤仪宫。而这几日,帝王一直都没进后宫。 她并不知晓,郑初韫那晚仅仅见了闻褚一面?,等她哄好二皇子?,他便走了。 郑初韫维持着笑容:“你放心,本宫会替你问一问陛下的。小公主?生于长春宫,你又是长春宫主?位,合该让你来抚养。” 有?她这句话,胡婕妤果然安心了许多。 然而世事无?常,当晚郑初韫再次见到了闻褚。 难得在寻常时候见到他,郑初韫还有?一刹那的惊讶:“陛下今日得空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要?叮嘱妾身?” 闻褚一甩袍子?走在了榻上,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茶具上,瞧了几眼?才回复她:“嗯,有?两件事同皇后说。” 郑初韫举止优雅地为他斟了一盏热茶,缓缓笑道:“这是雪水煮出来的茶,陛下尝一尝?不知是哪两件事,竟劳烦陛下亲自?来一趟凤仪宫,若是不急,请宫人来告知妾身就是了。如今雪正在融化,还请陛下注意龙体。” 她每一话都透露着关心,语气温柔,一派端庄贤良的模样,任是谁也挑不出错处。 他没说让他坐,她真就没有?坐下,守着规矩站在他面?前,眼?神也只落在他身上的锦袍上。 闻褚眼?里,她是一位合格的皇后,却仅限于此了。 但他需要?一个这样的皇后,有?足够的家世,足够的聪慧和足够的能?力。 他们?之间不需要?喜欢,为了共同的利益,可以一直相敬如宾。 他捏了捏鼻骨,想要?驱散满心的疲倦,却只是徒劳。 “皇后坐吧。” 郑初韫没说什么,顺他的话坐到他对面?。 等她坐下,闻褚才将打算告知她:“过几日,朕带你去国定寺。” “国定寺?”郑初韫罕见地有?几分?失态,“陛下怎么想要?带妾身一起?去?” 她一走,后宫可怎么办? 闻褚看出她的心思?,道:“后宫诸事交给荣妃和贞妃,还有?胡婕妤从旁协助,不会出岔子?。” 他笑一笑:“难不成皇后一走,后宫就乱套了?” 这样极其自?然的相处,让她不由地想起?了在王府的日子?。 那时她与他刚刚成婚,王府后院一片清静。那三天,他们?会说会笑,仿若寻常夫妻。 可她从始至终都清楚,这是一场联姻,她能?当王妃,靠的是郑家。婚前,他们?从未见过,如何会有?感情呢? 他需要?一个有?家世、有?能?力管理后院的王妃、太子?妃甚至是皇后,而郑家也想要?当外戚。 她稍稍垂帘,止住纷飞的思?绪,忽然莞尔一笑:“妾身许久不见母后,也甚是想念,多谢陛下恩典。” 这是第一件事,那么第二件事显而易见。 “去国定寺来回少说也有?半个月之之久,小公主?的满月宴怕是赶不上了。” 闻褚点头?:“庆嫔诞下公主?有?功,按照规矩将位分?往上提一提。” 嫔位之上是容华。 可只有?达到婕妤才能?抚养皇嗣。 “小公主?和庆嫔都住在长春宫。”郑初韫浅浅提了一句,“陛下是择选了哪位妹妹当小公主?的养母?” 她原以为闻褚会再问一些问题,或是与她商讨,可他却直言:“让荣妃抚养小公主?。” 荣妃。 怎会是她? * 知月陪沈听宜漫步目的地走过御花园,到了一条小径上,宫墙的一侧有?红梅探出头?来。 “主?子?,这雪还没化呢。” 雪已经停了好几日,宫道上已经被清扫干净,可光秃秃的树梢上却覆盖了一层。 沈听宜将低矮处能?够到的梅枝折了一截,握在手中把玩。 “前面?就是梅园了吧?” 御花园的东侧,是梅园,梅园不大,一到冬日却美不胜收,即便偏僻,也吸引了许多嫔妃前来观赏。 倒也不只是为了赏梅,宫里一直流传着帝王爱画梅的消息,据说是太后喜欢。但是真是假并不好说,可帝王确实派了专人打理梅园。 也有?人亲眼?瞧见了几次御前的掌事宫女今微来梅园,带着几个小宫女,折一些红梅,最后带进乾坤殿。 沈听宜转了一个弯,便到了梅园的入口。入口处竟还有?一位小太监在看守,小太监见了她也不惊讶,迅速低头?:“奴才给主?子?请安。” 虽然不知她的具体身份,却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沈听宜不由地多看了他两眼?,忽然听到了一阵争吵声,从梅园内传来,且不止一个女子?。 “敢问公公,是何人在里面??” 对于她的客气,小太监见怪不怪,仍是低着头?,回答:“回主?子?,是王美人、姜良人、桑常在和虞御女。” 唐文茵不能?出承乾宫,可姜瑢却已经解禁。 想起?姜瑢,她眉头?微颦,目光流转间,忽然看到了他脖颈处的红痕,他的袍子?领子?高,本该看不见的,可他头?埋得太低,一时遮不住那里的光景。 小太监没有?察觉她的的目光,直到她搭着知月的手走进了园子?才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如花的面?容——并不逊色于一个女子?。他面?无?表情的眨了眨眼?,漆黑的瞳孔里仿若有?星子?闪烁。 才走了十来步,知月忽然身子?一颤,“主?子?,奴婢方才看到了……” 沈听宜拍了拍她的手,动作很柔,声音也轻:“你什么也没看到,知月。” 她捻了捻红梅,纤细白净的手指在鲜艳的色泽映衬下格外有?冲击感。 如小太监所说,园子?里有?三人。 王翩若和姜瑢面?对面?的站着,虞御女、桑常在则站在王翩若的两侧。 王翩若蹙着眉,对姜瑢表达不满:“姜良人,你这是做什么?” 姜瑢冷冷地扫过她,却看向桑宝林,“桑常在,你说呢?” 桑常在瑟缩着,不敢说话。 虞御女忙道:“桑常在也不是故意的,姜良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何必与她计较?” 王翩若将手中的梅花往桑常在怀里一揣,瞪着眼?看姜瑢,冷声道:“这梅园人人都能?来,梅花也都能?采摘,姜良人未免管的太宽了。” “凡事都讲究先来后到,姜良人若要?采摘梅花,园子?里处处都有?,何必要?与桑常在争这一簇?” 听到这里,沈听宜也略看清了局势。 知月撇了撇嘴:“主?子?,这姜良人可真是跋扈。一簇红梅罢了,也要?与人争吗?” 沈听宜不语,继续观望。 姜瑢被气红了脸,指着王翩若就骂:“王美人,你可真会睁眼?说瞎话,这梅花分?明是我先看上的!” 王翩若眼?微眯,并不惯着她,抬手就往姜瑢手上一拍,“啪”的一下,力度并不小。 “姜良人,你与我同是正六品。” 言下之意,她有?什么资格管束她?还指着她骂。 姜瑢愣了几息,彻底被激怒,手一扬,将手中的红梅往王翩若脸上扔去。 王翩若哪里能?想到她胆子?这般大,一时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但下意识地往后退。 眼?见凌乱的树枝就要?砸到她身上,桑常在忽然挡在了她面?前。 几乎是一瞬间,带着枝的红梅“唰——”地划过了桑常在的脸上,最后才如同完成使命一般落在地上。 桑常在手上捧着一簇梅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刹那间,空气中充斥着死?一般的宁静。 等她抬起?头?,脸上赫然是一道血痕。 虞御女捂住自?己的嘴巴,眼?中满是惊骇,大喊出声:“血!” 她的声音一下子?唤回了姜瑢的理智,看着桑常在鲜血直冒的脸颊,她瞳孔猛然一缩。 “桑常在,你没事吧?” 王翩若惊魂未定,看着舍身救她的桑常在,她眼?中蓄起?了泪水,恶狠狠地盯着姜瑢,语气严厉:“姜良人,你无?故伤人,到了殿下面?前,我倒看你如何解释!” 王翩若待人一向笑意盈盈,罕见有?这样的严词厉色,姜瑢脸色蓦然一白,不知是被她的话吓到了,还是在想自?己日后的处境。 王翩若拿绢帕为桑常在擦了擦脸颊后,赶紧招呼身边的宫女扶着她往外走去,虞御女也一脸担忧地跟在她们?后面?。顷刻间,园子?里只剩下姜瑢和她的婢女。 婢女仿佛才回过神,惊慌地唤:“主?子?。” “我们?去找唐妃娘娘吧?” 姜瑢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不远处的沈听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神微变。局外之人,比局内之人往往看的更?仔细。 知月也倒吸一口凉气:“主?子?,姜良人这……” 正文 第123章 谁不爱容颜,尤其是宫里的女子,若是容颜受损,这命都算是丢了一半。 知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沈听宜站的这个位置离她们不远不近,高矮不平的梅树错落有致,疏密的花枝根本遮不住她?的身影。 可她们的注意力并不在四周,因而无一人发现。 姜瑢扔的花枝本不会让人受那样重的伤。 她?看得清清楚楚——桑常在借着手中梅花的遮挡,在那样紧迫的时?候,她?低下了头?,折断了一根枝丫,毫不犹豫地往脸上一划。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姜瑢身上,没有人发现她?的举动。 沈听宜走?到桑常在方才站的位置上。 地上的梅枝零零散散躺着,却大多都是一样长,唯有一根,只有手指那么长,尾端却带着血迹。 她?呼吸一滞。 知月不知她?为何走?到这里,又为何捡起一根梅枝。 “主子,这就是划伤桑常在的树枝?您看它做什么?” * 凤仪宫 郑初韫看着双眼红肿的王美人,心头?“咯噔”一声,“王美人,你这是怎么了?” 王翩若虽然出?身微末,却实在好颜色,性子活泼,人也算伶俐。 新妃之中,她?也是最争气,位分晋的最快,也最得宠。对上贞妃,也不逊色。 郑初韫瞧着她?,觉得是个好苗子,便默认了她?的投诚讨好和亲近。 王翩若哭哭啼啼地将事情经过说完。 “殿下,实在是姜良人欺人太甚。” 虞御女跟她?跪在一起,也附和着。 郑初韫渐渐变了脸色,眸子上染上几分愠色,“同是嫔妃,姜良人怎敢如此放肆!” 她?转头?,嗓音中带着怒:“姜良人何在?” 安之躬身回话:“姜良人正在殿内,殿下,奴婢去请她?进来。” 等待的空隙,郑初韫吩咐宫女:“给王美人和虞御女赐座。” 两?人谢了恩,刚坐下,便见姜瑢走?了进来。 “妾身给殿下请安。”她?跪在地上,神态还?不算慌张。 她?请完安,郑初韫并没有叫起,冷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紧蹙。她?不说话,王翩若和虞御女也屏住了呼吸。 殿内一丝动静也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姜瑢双手放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半晌,她?才听郑初韫开口:“姜良人,本宫也想听听你如何说。” 姜瑢手里捏着汗,口中嗫嚅着:“妾身并非有意?……” “并非有意??”郑初韫冷着声,“女子最重视相?貌,倘若桑常在脸上留了疤,你该如何?” 不说女子,便是男子身上留了疤,都参加不了科举。身为后妃,毁了相?貌,怎能侍奉君王? 姜瑢脑子顿时?“嗡”的一声,再也说不出?话。 她?当?时?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气不过,王翩若不过是没有家世之人,全靠着美色得了宠,在她?禁足后,不过两?个月,就与她?平起平坐,她?凭什么?还?有桑氏,她?们何德何能? 将花枝丢出?去,也只是想吓吓她?,哪里能想到会这么重,还?流了血? 她?答不上来,汪勤审问在场的宫人后,若素也带着给桑常在把脉的太医来了。 太医斟酌道:“回殿下,桑常在幸而伤的不深,若是好好敷着药,应当?不会留疤。” 在场之人都松了口气:不会留疤便好。 汪勤适时?地道:“殿下,宫人们都看见了,姜良人身边的婢女也说,确实是姜良人动的手。” 郑初韫垂眸看着姜瑢,语气淡淡:“姜良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姜瑢还?能说什么? 她?无法辩解。 总不能是桑常在自己划伤了脸颊吧? 郑初韫并没有下旨申饬,而是吩咐汪勤:“将此事告诉荣妃和胡婕妤,让她?们定夺。” 即便如今是荣妃和胡婕妤管理宫务,可她?是皇后,有处置嫔妃的权力。 虞御女心中有些不解,问王翩若时?,王翩若这样解释:“殿下这样,也是给了荣妃和胡婕妤一个面子。” 是啊,她?明明可以做主的事,为什么呢?她?是皇后,为什么要将权力分给旁人? …… 梅园的事情传到闻褚耳中时?,他?正在看尚宫局呈上来给小公主的名字。 公主从“嘉”字辈。 大公主和二公主是双胞胎,出?生后是闻褚亲自取的名“嘉熙”“嘉桐”,到了小公主这里,却没了这个殊荣。 他?看了半天,也没选出?来。 沈媛熙就是这个时?候来的,“妾身给陛下请安。” 闻褚抬眼,“爱妃来了,可有什么事?” 沈媛熙敛袂,正色道:“陛下,妾身确实有一事要禀告陛下。” 闻褚示意?她?坐下,“何事?” 沈媛熙却摇头?,没有坐下,缓缓道:“方才王美人和姜良人在梅园发生了争执,姜良人失手伤了桑常在的脸。虽然伤的不深,不会留下疤痕,可妾身以为此事性质恶劣,不论如何,姜良人都不该动手伤人。” “皇后殿下将事情交给妾身定夺,妾身不敢私自决定,便想请示陛下,如何处置姜良人。” 她?一口气说完,显然也被吓得不轻:“陛下,姜良人在毓秀宫便诬陷于旁的淑女,被陛下禁足以后也不知悔改,如今解了禁,又变本加厉,明目张胆地伤人,实在是张扬。妾身从未见过如此骄纵之人,当?初妾身将她?分到承乾宫,本想着她?与唐妃是表姐妹,多少能受到唐妃的教诲,可如今……” 未尽之意?,闻褚哪听不明白。 她?口口声声指责的是姜瑢,却想将罪名归咎于唐文茵的管教不当?。 只是因为她?们是表姐妹。 闻褚眉头?不易觉察地皱起,略一沉吟:“如爱妃所言,该如何处置?” 沈媛熙觑着他?的神情,试探似的道:“妾身以为,该惩一儆百,以儆效尤。” 闻褚的神情没什么变化,点头?道:“爱妃说的有理。” 他?扬声唤来孟问槐:“传朕口谕,良人姜氏妇德有亏,言行?有失,即日起降为御女,搬离承乾宫,迁居静安宫。” 静安宫,是关?押犯错嫔妃的地方,也叫“冷宫。” “至于唐妃。”闻褚在敲了敲手指,目光落在一个牌子上,神色冷漠,“罚抄宫规百遍,往后的份例从婕妤。”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唐文茵名义上仍然是唐妃,却不再享受妃位的待遇。 那么,同一个收走?凤印、无法行?使权利的皇后有什么区别?呢? 有名无实罢了。 沈媛熙听完,盈盈一拜:“陛下宽仁,想必唐妃和姜御女经此一事一定有所长进。” 闻褚拿起一支笔,写下一个“安”字后,淡声道:“桑常在今日受了惊,晋为宝林。” 沈媛熙笑道:“是,妾身替桑宝林多谢陛下。” 闻褚写完,便落了笔,“就这个安字吧。” 他?说:“三公主便唤作嘉安。” 沈媛熙眼神闪了闪,倾身看着那字,思量道:“陛下取的极好,希望三公主能如陛下所愿平安顺遂。” 闻褚掀眼看她?,嗓音低沉:“再过几日,朕会带着皇后说去国定寺,后宫诸事便要交给爱妃了,嘉安的满月宴也要让爱妃来操办。” 听了前半句,沈媛熙还?有些气恼,可后半句却让她?欣喜,她?满口应下:“是,妾身定不辜负陛下所托。” 闻褚将这张纸递到她?手上,轻飘飘地将话说全:“以后嘉安就是你的女儿了。” 沈媛熙一怔,顿时?觉得手上的纸有千斤重。 “陛下,妾身……” 她?不想养旁人的孩子。 闻褚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此事朕意?已决,除了爱妃,朕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媛熙,语气郑重:“爱妃不会让朕失望吧?” 沈媛熙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一个“不”字生生说不出?口。 她?不能让他?失望。 …… 桑宝林的晋位并未掀起太多的波澜,嫔妃们津津乐道地是帝王对唐文茵和姜瑢的责罚。 谁看了不说一句唐妃真是可怜,受了这无妄之灾? 姜瑢已经是御女,又进了冷宫,以后恐怕再也受不得恩宠了。唐文茵呢,她?又做错了什么?帝王为什么迁怒于她?? 沈听宜站在昭阳宫后院的台阶上,没有了紫竹林遮挡视线,她?如今能一眼看到承乾宫。 帝王口谕晓谕后宫。不久,内侍省和六局的人陆陆续续赶去了承乾宫,搬走?了一件件瓷器和摆件,还?带走?了几名宫女和太监。 剥夺了唐文茵一切属于唐妃的尊荣,只留下一个名号。 知月心生怜悯和疑惑:“陛下为何这样苛责于唐妃娘娘?” 沈听宜也觉得闻褚这次过于苛责了。 闻褚身为帝王,对于后宫嫔妃不管是宠还?是不宠,态度都是和气的、宽容的,除了莲淑仪,她?几乎从未在他?身上发现任何对于旁人的不喜。 因为他?并不在意?她?们。 他?给她?们封号,将她?们养在宫里,像小猫小狗似的,他?高兴了,便摸一摸,不高兴了,理都不会理。 他?情感虽凉薄,却不会对女子苛刻。 只有无能之人,才会针对女子,在女子身上发泄情绪,寻找出?快感。 闻褚不是这样的人。 可这两?次,他?却都因为姜瑢迁怒于唐文茵。 为什么? 沈听宜收回视线,百思不得其解。 “主子,难道唐妃私下里还?犯了什么忌讳?”知月开始猜测,“刚入宫时?,宫里人都说她?最是温和,虽然是妃位娘娘,却不像荣妃和贞妃,从不争宠,从不与人交恶。奴婢本以为,像唐妃娘娘这样善良的人,应当?是受人喜欢的。” 是啊,沈听宜也对她?有所好感。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知月挠了挠脑袋,说:“可从贞妃娘娘诞下二皇子以后,一切都变了。” 正文 第124章 先?是禁足罚俸,接着被剥夺宫权、褫夺封号,如今连妃位的待遇都失了。 知月的话却突然点醒了沈听宜,她眼前一亮,摇头道:“不,不是那个时候。” 是更早之前。 因为事实上,唐文茵还是明妃时,一个宝林都敢随意陷害她。 即使同是妃位,沈媛熙也一向看不起她,看着?她,眼底里若有似无含着嘲讽。还有许贵嫔和恪容华等人,对于唐文茵也只有礼节上的尊敬。 那时唐文茵无权无宠,活得也算安稳自在,可从六月份掌权开始,事件一件接着?一件发生?——岳宝林中毒身亡;贞妃早产;淑女贿赂画师;徐梓英“自缢”;尚食局贪污。 到如今,受姜瑢牵连。 关于众人对?唐文茵的态度,沈听宜从前并未解开。可上次云意的一番话却让她想?通了一些?:唐文茵幼时被北城姜家抚养。 姜家的名声虽然?比不上唐家,可也是北城屹立近百年的大姓世?家。姜夫人虽是唐家嫁出去的女儿,是唐文茵的姑姑,可即便如此,也不该她来抚养唐文茵。 唐文茵的父母呢?为何忍心?与女儿多年不见? 恐怕,她们这些?人知道一些?内情。 那么,唐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 此时的承乾宫内,长?清看着?较往日?空荡荡的屋子,忍住心?中酸涩,给唐文茵递上一杯热水。 “娘娘,您喝口?水暖暖身子。” 唐文茵摸着?温热的杯璧,平静地?看着?她,“长?清,别浪费炭火烧热水了。” “娘娘,烧水的炭还是有的,您冷不冷?奴婢将炭盆抱到屋子里来。” “我不冷,长?清,你别忙活了,休息一会儿吧。” 唐文茵微微屈指,叹息一声:“只怕这段日?子要苦着?你们了。” “你和白洪涛将炭全分给他们吧,叫他们都回屋子休息,在屋子里暖和暖和。” 长?清脸色大变,惊道:“娘娘,若将炭分给了他们,您以后?用什么?” 唐文茵摇头:“他们本不该跟着?我受苦。” 长?清便劝:“主子和奴才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娘娘从前风光,承乾宫的奴才们出去也有脸面,娘娘如今受难,奴才们怎好比主子还要享福?” 唐文茵却坚持:“听话,长?清。” 长?清咬了咬牙,到底是听话出去了。 唐文茵透过窗,看着?她将所有宫人聚在一起训话,不禁失笑摇头。 昭贵嫔有句话说的确实没错。 即使她不争不抢,还是会陷入无止境的争斗之中,让跟着?她的宫人受苦。 原来,在宫里好好活着?是这样艰难的事。 活了二十年,她竟才明白这个道理?。 她真是太可笑了。 她用手捂住脸,心?尖疼得发酸,几滴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滚落,从指缝间?流过,落在了脖颈和衣襟上,无声无息。 …… 沈媛熙走出乾坤殿后?,渐渐冷了脸。 绯袖觑了她一眼,头愈发地?往下垂。 一直回到长?乐宫,沈媛熙也没个好脸色。 绯袖自然?明白她为何这般生?气,默默地?为她上了一盏热茶,立在一侧。 周长?进弯腰走进来,颤声道:“娘娘,奴才已经确认过了。” “日?子太浅,太医虽不敢确定,但只怕八九不离十了。” 沈媛熙目光猛然?一紧,手边的茶盏当即被袖子无情地?拂落在地?上。 她咬牙挤出两个字:“好啊!” 绯袖连忙跪下,神色却不算慌张:“娘娘息怒。” “娘娘,桑宝林怀孕之事无人知晓,只怕连她自己也没察觉。” 所以,即便是流产了,也只能怪她自己不小心?。 绯袖不紧不慢地?将话说完:“娘娘若不想?她生?出来,法子太多了。” 沈媛熙看着?她,唇边泛起冷笑:“是啊,你说的不错,本宫有许多法子不让她生?下皇嗣。” 都不必她亲自动手。 * 十五日?晨省时,郑初韫将三日?后?要与闻褚离宫,去国?定寺看望太后?的消息告知众嫔妃。 沈媛熙提前得了消息,一点也不惊奇。薛琅月却诧异地?看着?郑初韫,问道:“陛下和殿下一走,那后?宫是交给谁来管理??” 郑初韫打量着?她,笑道:“陛下的意思是让荣妃与你共同管理?后?宫,胡婕妤从旁协助。” 沈媛熙这才略微蹙了蹙眉,薛琅月和胡婕妤这时已经起身谢恩。 没见沈媛熙谢恩,郑初韫面色如常,又叮嘱了几句,才叫了散。 自莲淑仪被禁足后?,沈听宜便只与许贵嫔、恪容华走的近一些?。和胡婕妤却有些?疏远了,大抵宫务实在繁琐,她顾不上与人来往。 初一晚上的事并没有传出去,知情的也只有皇后?、胡婕妤和王美人。沈媛熙大抵还被蒙在鼓里,因为赵辞让的事,这段时日?对?沈听宜格外温和,虽然?沈听宜对?她也保持着?原来亲近的态度,但还是有人察觉出了异样。 许贵嫔从婢女手中接过一个小匣子,递到沈媛熙眼前,解释道:“荣妃娘娘,这是大长?公主让妾身抄的往生?经,您请过目。” 初二时,赵锦书又来了一趟皇宫,向沈媛熙传达了闻蕙的意思:多亲近两位公主。 沈媛熙心?里虽然?不喜,却知晓闻蕙是为了她好,因而,这次对?于许贵嫔,她施舍了目光,“嗯,许贵嫔有心?了。” 绯袖接过后?,沈媛熙又道:“本宫许久不见两位公主了,许贵嫔若是有空,便带公主们来长?乐宫给本宫看看吧。” 许贵嫔受宠若惊地?笑起来:“是,妾身明白了。” “今日?天气正好。”沈听宜望着?东边初升的日?光,笑道,“娘娘,妾身想?吃栗子糕了。” 长?乐宫有单独的小厨房,做的栗子糕又糯又甜,沈听宜吃了一回,便记住了。 沈媛熙见她嘴馋的模样,不由笑道:“今早正好让厨房做了,本打算午膳后?给你送过去。” 沈听宜迫不及待道:“妾身还是去娘娘那儿吃吧,医女说妾身当少吃甜食,若是被她发现了,怕是又要吃苦药了。” 她说着?,一脸苦色。 许贵嫔跟着?道:“既然?都要去长?乐宫,昭贵嫔可否等我一起,我先?回去接两位公主?” 沈媛熙点点头,“一起来吧。” 等沈媛熙坐着?轿子离开,云意才敢凑上来,“沈姐姐是要去长?乐宫吗?” 沈听宜转脸看她,笑吟吟:“云妹妹也想?去?” 云意忙摇头,“妾身身份低微,就不去了。” 沈听宜见她面上带着?明晃晃的担忧,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许贵嫔不知看出了什么,或是无意,忽然?挽起了沈听宜的胳膊,与云意错身而过,“既然?云选侍不去,昭贵嫔同我一道吧,别让荣妃娘娘等急了。” 云意颔首,看着?二人从她眼前走过,不由地?捏皱了手中的帕子。 往景阳宫走去的路上,许贵嫔忽然?问:“昭妹妹,你与荣妃娘娘之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听宜没想?到她能敏锐地?察觉出来,脸上略闪过一丝惊慌,却没有坦诚相告:“许姐姐怎会这样问?我与荣妃娘娘能有什么事?” 许贵嫔脚步顿住,直直望向她的眼睛,“你不必瞒着?我,昭妹妹,我已经从胡婕妤那儿听说了一些?话。” 沈听宜垂眸,躲避她的目光,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胡婕妤能同许姐姐说什么话?” 许贵嫔短叹一声,“昭妹妹,你有自己的顾虑我知道,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告诉我。只是作为痴长?了你几岁的姐姐,我想?对?你说一句话,许多事,你不需要都藏在心?里。” “不论出了什么事,总要想?法子去解决。你现在不行,没有能力,不是以后?都不行;一人不行,便两人,再不行,便三人,总会解决的。” 沈听宜默默听着?,仍是缄默不语。 许贵嫔也真的没有继续问下去,直到站在景阳宫门外,沈听宜才轻轻出声:“许姐姐,这件事我不知道能不能说出来。” 她抬眸,眼中含着?盈盈的水光。 许贵嫔颦眉,警觉地?环顾四周,匆忙拉着?她往寝殿内走去,屏退了左右宫人。 她们二人面对?面坐着?,许贵嫔握住沈听宜的手,给予着?她力量与温暖,温声道:“昭妹妹,你若相信我——” 沈听宜摇头,打断她的话:“旁人我都不信,许姐姐,这件事我只敢同你说。” 许贵嫔顿时神色一凛,正襟危坐。 “年宴当晚,我去长?乐宫给大长?公主和母亲请安……齐国?公世?子,派人将我身边的宫女骗进长?乐宫偏殿,等我赶过去时……”沈听宜说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些?话轻飘飘地?传进许贵嫔耳中,却震耳欲聋。 沈听宜看着?她瞠目结舌的模样,眼眶涨红,声音发紧:“非但如此,世?子见了我,还说……” 许贵嫔呼吸急促,高声道:“荒唐!” “齐国?公世?子怎会如此荒唐!” 她猛地?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望着?沈听宜的眼神带着?震惊和怜惜:“昭妹妹,你受苦了。” 呼吸、吐气,如此反复了几次,她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神情复杂地?问:“这种事,荣妃娘娘竟压下来了?” 沈听宜苦笑,只说了一句话:“世?子是齐国?公膝下唯一的继承人。” 所以,不能将事情传扬出去。 “我只能忍着?。” 沈听宜这样说,却拼命地?咬着?下唇,苍白的唇很快就渗出了血迹。 “我明白荣妃娘娘的苦衷,可是这段日?子,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许姐姐,你、能理?解我吗?” 许贵嫔先?是一愣,继而涩声:“我明白,昭妹妹,我能明白你的感受。” 沈听宜垂下眼眸,身子微微发颤,如狂风暴雨中无人怜惜的娇花,楚楚可怜,声音沙哑:“浮云如今日?日?梦靥,我看着?她的模样,心?里实在难受。” “我连身边人都护不住,我有什么资格当她们的主子?” 不知是哪句话击中了她的心?,许贵嫔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森寒。 沈听宜没发现,继续说:“许姐姐,我并非是怨恨于谁,只觉得自己无能,无用。” 她沉默了一瞬:“若没有荣妃娘娘的庇佑,我也不能有如今的位分。” 听着?她的话,许贵嫔交握在一起的手几不可察地?微顿,眼底泛出细微的波澜。 殿内静了良久,许贵嫔倾身用绢帕轻柔地?擦拭着?沈听宜的唇,装作不经意地?道:“昭妹妹,你难道以为你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荣妃娘娘吗?” 沈听宜怔怔地?抬眼,不解其意。 许贵嫔缓地?露出微笑:“在宫里,荣妃娘娘或许给了你些?许庇佑,可给你这一切的人是陛下——位分、宫殿、荣宠,包括日?后?的皇嗣,这些?,只有陛下能给的起。” 她的手从沈听宜唇上离开,声音不疾不徐:“昭妹妹,你说是不是?” 正文 第125章 是,她所得到的?一切都是闻褚给的?,而她所想要的一切也只有闻褚能给的?起。但能说出这番话的人——许贵嫔,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沈听宜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许贵嫔说完,便往后退了两步,面容沉静地道:“昭妹妹,你?并非愚笨之?人。” 她莞尔一笑,语气肯定。能在她面前说这番话,定是因为?察觉出了什?么。 少顷,沈听宜才若有所思地道:“许姐姐,或许你?说得对。” 所以?,许贵嫔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一心想投靠沈媛熙,求得沈媛熙的?庇佑。或许当初对她说,想让沈媛熙抚养两位公主也是假的?。 试探她? 但,这样就?更有意思了不是吗? 沈听宜抿了抿唇,掩去眼?中的?笑意,小声道:“前几日,云选侍同我说了一件事,我想,应该让许姐姐知?晓。” 许贵嫔略感诧异:“何事?” “云选侍说,北城有一个法子,能让久久不孕的?妇人怀上子嗣。”沈听宜慢慢地开口,注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字地说完,“便是让妇人与有福气的?幼童长期相处。” 许贵嫔挑了挑眉,质疑:“这个法子也有人信?” “起初我也不信,可云选侍却说她亲眼?所见,远的?不说,在宫里便有一位。”沈听宜迟疑了片刻,澄澈的?目光里倒映出她的?影子,“想必许姐姐也知?道唐妃娘娘吧?北城姜家的?夫人便是用了这个法子,生出的?姜御女。” 许贵嫔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 有风吹来,将一树的?腊梅吹得摇摇欲坠,恰好两位公主从屋子里哒哒哒地跑过来,见着她就?喊:“母妃。” 这个话题便止住了。 许贵嫔顿时扬起笑容,蹲下身将两位公主抱在怀中,“嘉熙、嘉桐,这位是昭母妃。” 两位公主甜甜得笑着,有模有样地行礼问安:“给昭母妃请安。” 沈听宜颔首,也回以?微笑:“大公主、二公主好。” 两位公主不过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被许贵嫔和沈听宜抱着走了一会就?不乐意了,小腿蹬着想下来自己走。沈听宜乐不可支地看?着嘉桐在怀里扭动的?样子,故意逗她:“大公主是不喜欢昭母妃吗?” 闻嘉熙双手环抱着沈听宜的?脖颈,立即道:“嘉熙喜欢。” 又讨好地亲了亲沈听宜的?脸颊:“昭母妃好看?。” 一旁的?嘉桐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在许贵嫔脸上亲了两口:“母妃好看?。” 许贵嫔一边摇头一边笑:“昭妹妹,你?别?看?她们年纪小,哄人的?话却信手拈来,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有求于人,便会使劲夸你?,对你?撒娇,可求完了,就?跑了个没影。” 沈听宜笑笑,并不多言。 果然,一将她们放下来,就?撒开腿脚跑了起来。许贵嫔偏头,对身后的?宫人吩咐:“看?好了两位公主。” 两位公主手牵着手,走在前面,不知?在嘀嘀咕咕地说什?么。沈听宜没有刻意去听,看?着这一幕却不禁失笑。 生于皇家,是她们的?幸运,也是不幸:幸运的?是,她们金尊玉贵,受万人供养;不幸的?是,她们身上肩负着身为?公主的?责任,无法支配自己的?人生,甚至一举一动,都被世人关注着。 可世间人,注定有所得,而有所不得。身为?女子,谁能完全?自由呢?至少,她们不必因为?生存而愁苦劳作?。 许贵嫔忽然问:“昭妹妹,你?知?晓西属国吗?” 沈听宜点头:“自然是知?晓的?。” 许贵嫔侧眸,笑得云淡风轻:“当年西属战败,曾提出和亲,将一位不满十五岁的?公主送给先帝。先帝的?年岁,比公主的?父亲还要大,幸而先帝不曾接受。” 沈听宜也笑:“本朝没有公主和亲的?先例,两位公主日后应当不会嫁的?太远。” 她并不需要担心这件事。 可看?着沈听宜,许贵嫔摇摇头,却叹息了一声:“当初,我也不知?是不是着了旁人的?道,竟在散步之?时发?作?,幸得荣妃娘娘怜惜,让妾身在长乐宫偏殿生下了嘉熙和嘉桐。” 她说得简单,却很清楚。 沈听宜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格外高看?了她一眼?,笑道:“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①许姐姐身为?人母,自然一心要为?公主们着想。” 沈媛熙让她在长乐宫平安生产,她若是不心怀感恩,在别?人看?来岂非是个不知?恩图报的?人?所以?,她对沈媛熙便格外热情,可这态度看?在旁人眼?里,便是她想要巴结沈媛熙。 先前,连她也信了。 “是啊,昭妹妹能理解我便好。” 见许贵嫔对她这样坦诚,沈听宜有些意外:“许姐姐今日为?何与我说这些话?” 她更想问的?是,她明?明?选择了沈媛熙,为?何不坚持下去?毕竟旁人都不知?晓她的?心思,而且沈媛熙现在对她的?态度也有所缓和,若她一直坚持下去,公主们身上也多了一层保障。 许贵嫔脚步一顿,认真地看?着沈听宜,问道:“昭妹妹,你?觉得荣妃娘娘可以?长盛不衰吗?” 不待沈听宜回答,她又说:“近来抄写?经书,瞧见了两个词,物极必反和盛极必衰,我深以?为?然。昭妹妹向来喜欢抄经,不知?这两个词作?何解释?” 沈听宜含笑不语。 许贵嫔见状,继续说:“昭妹妹,有你?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②” 在沈媛熙和沈听宜之?间,她选择了沈听宜。 然而直到长乐宫,沈听宜都没回答她。 这个话题,如冬雪一般消融,却都在人心中留下了浅淡的?、难以?消除的?痕迹。 * 帝王与皇后离宫那日,除了禁足的?嫔妃都来到宫门前相送。 闻褚看?着站在前面的?沈媛熙和薛琅月,郑重道:“这一个月,后宫就?交给你?们了。” 两人齐齐拜谢:“是,妾身遵旨。” 沈听宜站在靠前的?位置上,本低着头,却若有所觉地稍稍抬头,并不意外地撞上了闻褚的?视线,他嘴角含着浅淡的?笑意,目光同日光一样和煦。 沈听宜心念一动,弯起眼?眸,冲他浅浅一笑,眉目间流转着万千风华,叫人移不开目光。 …… 帝王与皇后离开后,皇宫一下子静了许多。 三十一日是小公主的?满月宴。帝王虽然不在皇宫,却将刘义忠留下,宣读了圣旨:庆嫔所生之?女序齿为?三,赐名嘉安。三公主满月宴后送至长乐宫由荣妃抚养,并记名于玉牒。 同时,庆嫔晋为?容华。 耳边传来雅嫔淡淡的?声音:“一个公主换了生母,却只得了个容华之?位,真是可怜。” “虽然没了公主,却得了荣妃娘娘作?为?依靠啊。” 这话说得刺耳,沈听宜听着直皱眉,朝那人看?去,却见王翩若笑吟吟地望着三公主的?方向,仿佛只是有感而发?。 察觉到沈听宜的?目光,王翩若看?过来,“昭贵嫔觉得妾身说的?不对吗?” 沈听宜瞥了她一眼?,立即收回视线,声音平平:“三公主的?生母是荣妃娘娘。” 皇嗣之?母一旦上了玉牒,就?更少会更改。 三公主记名在沈媛熙膝下,玉牒上便会写?:皇三女闻嘉安,母荣妃沈氏。除此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本朝嫔妃,只有成为?一宫主位后,才能在玉牒留名——但规矩是规矩,许贵嫔和恪容华虽然不是婕妤,却得了帝王恩典,能亲自教养皇子和公主,并记名于玉牒。③ 大皇子如今虽然养在郑初韫膝下,但玉牒上记下的?还是恪容华的?名号;沈媛熙虽不是三公主的?生母,却记名于玉牒,因而,三公主从此与庆容华再?无关系。 一段小插曲很快就?被热闹的?恭贺声冲走。 满月宴办得很盛大,除了内外命妇一同聚集在安福殿之?外,后宫所有宫人都得到了赏钱,为?三公主庆贺。 满宫上下因此一片喜气洋洋,与过节无异。 偏僻冷清清的?静安宫也感受到了这份喜气。 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太监被熟识的?宫人叫到一旁开始饮茶、吃糕点。 过来的?小太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口中解释:“这是荣妃娘娘的?吩咐,不仅给内侍省和六局每个宫人都发?了赏钱,还特意让尚食局做了糕点,分给我们吃。” “你?们看?守冷宫,也不能被忘了不是?这是我好不容易抢过来,带给你?们的?。” 两个小太监顿时喜笑颜开,闻言,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立即大快朵颐了起来。而在他们身后,一个小宫女低着头走进了静安宫。 姜瑢看?着面前陌生的?宫女,一脸警惕:“谁派你?来的??” 小宫女不慌不忙地拿出一个令牌:“承乾宫妃唐氏”。 “是唐妃娘娘让奴婢来的?。” 姜瑢皱着眉头,并未轻信,“我怎么不记得在承乾宫见过你??” 小宫女笑一笑:“姜小姐,奴婢是承乾宫二等宫女芳菲,娘娘心里惦记您,特意让奴婢过来看?看?您。” 芳菲解释道:“今日是三公主的?满月宴,阖宫欢庆,若非如此,奴婢也不能进来瞧您是不是?” 见她自报姓名,言语上还亲近地喊她姜小姐,姜瑢才略微松懈下来,又问:“表姐只是让你?过来看?看?我吗?” 她的?目光落在小宫女手上的?食盒上。 芳菲忙将食盒放到桌子上,打开盖子,一一摆开,道:“这是尚食局做的?糕点,都是您喜欢吃的?,您瞧瞧?” 霎时间香气扑鼻,姜瑢定睛一看?,这些糕点确实都是她爱吃的?。而在这宫里,除了承乾宫的?人,并没有其他人知?晓她的?喜好。 但她仍有担心。 芳菲见她犹豫,明?白?了她的?顾虑,连忙拿出银针试了毒,又从容地捏了一块放入口中,吞咽以?后,朝她笑着道:“您放心,这些都没有毒。” 姜瑢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这才坐在椅子上吃起了糕点。 静安宫虽是一座宫殿,屋子里却不算宽阔,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外,别?无他物。角落里,还有随处可见的?灰尘和蜘蛛结成的?网。 芳菲环顾四周后,心疼极了:“您就?住在??这里吗?娘娘若是知?晓了,指不定会怎样心疼。” 姜瑢含糊不清道:“表姐若是心疼我,便该来救我出去。” “您放心,娘娘定会想法子去让陛下放您出去的?。”芳菲说着,忽然叹了一口气,“有一件事,娘娘不让奴婢告诉您,可奴婢却以?为?,您应当知?晓。” 姜瑢手上动作?一顿,好奇道:“什?么事,表姐为?什?么不让我知?晓?” 芳菲缩了缩脖子,迟疑了半晌,才开口:“是关于桑宝林,也就?是从前桑常在的?事。” 提起桑氏,姜瑢的?嗓音里染上了些许的?不耐烦:“你?要说便说。” 芳菲闭上眼?,将话说完:“桑宝林有孕了。” 正文 第126章 姜瑢心中一惊,犹如?坠入冰窟。 凭什么?为什么?桑氏怎么有这样的好运气? 等?她?回过神?来,芳菲已经?不知影踪,桌子上也被收拾了个干干净净,屋子里仿佛无?人来过,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罢了。 芳菲从静安宫离开时,抬头与不远处的小太监对视了一眼,目光里涌动着不明的情绪,很快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安福殿的满月宴还未散去,沈听宜借着头疼出?来透了透气。 宴会是沈媛熙一手筹办的,她?又是三公主的母妃,沈听宜只需要向她?说一声便能?出?来。 从台阶上走下来,沈听宜没有犹豫地往侧边的小?径走去,树梢上挂着几盏红灯笼,虽不明亮,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可越往里面走,光色越暗淡。 知月扶着沈听宜,眼睛紧紧盯着前面。 又绕了两道弯,沈听宜才停了下来。 知月探了探头,“主子,前面就是内侍省了,刘总管还没来呢。” 话音才落,刘义?忠就匆匆走了过来,“奴才请贵嫔主子安。” 沈听宜抬手,轻问:“刘总管今日找我,可是查到什么了?” 刘义?忠长话短说:“是,奴才这两日去了宫外一趟,查到了常尚仪的夫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沈听宜。 “贵嫔主子,奴才先前看了尚仪局的账簿。”刘义?忠的神?色有些复杂,“与尚宫局的账簿对比后,发现尚仪局账簿有改动的痕迹,是陛下刚登基不久那段时日,旁的奴才并不清楚,可账目上记载的赏赐,奴才却略有耳闻。” 他?何止是略有耳闻,跟在闻褚身?边,传达帝王的旨意,每一笔赏赐他?都该记得清清楚楚。 沈听宜微怔,很快明白过来:“可是赏赐有什么问题?” 刘义?忠低下头,声音压的很低:“陛下初登基时,曾大?赦天下,先帝未生育的嫔妃们,按照规矩要送去皇家寺,但先帝曾留有遗旨,让陛下善待这些太妃们,故而陛下修缮了雍寿宫,供无?子嗣的太妃们暂住。” 而有子嗣的太妃们,则能?出?宫与其儿女团聚。 “除此之外,陛下也给太妃们诸多赏赐。” 说到这里,刘义?忠的踌躇了一会,才继续道:“除了太后,敬纯贵太妃位分最高,故而赏赐也是最多。”他?伸手比了一个数,“可陛下刚登基没多久,贵太妃便追随先帝而去,按理来说,这些赏赐都会给敬纯贵太妃当?陪葬。” 沈听宜点点头。 “可奴才却在宫外的当?铺里,发现了本该当?陪葬品的首饰和瓷器。”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凝重?,“奴才顺着掌柜给的线索追查下去,查到了长安城外的一户人家——正是常尚仪的夫家。” 竟然是倒卖宫里的物件。 沈听宜神?色一凛,看着他?继续问:“常尚仪的夫家可是有什么异常?” 刘义?忠苦笑道:“常尚仪的夫家并无?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可奴才却发现,他?暗中与沈家人有所来往。” 沈家?长安城里并无?沈姓大?家,除非…… 刘义?忠静静地看着她?,说道:“不错,正是贵嫔主子的母家。” 凉风簌簌,沈听宜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静了半晌,她?肯定?道:“我想,这人应当?不是我的父亲。” 刘义?忠笑了:“贵嫔主子聪慧,这人虽是沈家人,却不是沈大?人,而是沈大?人的堂弟。” 答案呼之欲出?——沈河,她?的三叔。 想起入宫前三叔送给她?的金镶玉观音和一百两银子,她?不禁微微出?神?:三叔这样做,沈钟砚知道吗? 不,他?一定?是知道的。 那么,一个尚仪的胆子竟然这么大?,敢盗窃贵太妃的陪葬之物,还倒卖到宫外吗? 想必是有人在暗中护着她?、支持她?,那这人是谁? 只能?是沈媛熙。 那么,汝絮为沈媛熙卖命,恐怕也是与此事有关了。只是,她?知不知晓,常尚仪曾倒卖宫物呢? 沈听宜借着灯光和月光粗略翻看了几眼小?册子,这是当?铺里的记录,很详细地记录了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得到了什么物件,价值多少银两。 宫里的物品上都有独特的标记,一查便知。但,这些都是陪葬品,谁能?想到会流落宫外呢?即便是有人怀疑,也不敢声张吧?毕竟,谁知晓这东西是怎么得来的……不能?细想,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沈听宜将册子收好,又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句:“上次我去梅园时,瞧见了一位小?太监,敢问刘总管,这梅园是有专人看守吗?” 刘义?忠没什么犹豫,张口解释:“是,这是陛下的旨意,内侍省里排了班次,每日里都有太监去看守梅园。” 他?说完,罕见地迟疑了一下:“贵嫔主子可是看中了哪位小?太监?” 沈听宜摇头,只道:“只是觉得那位小?太监生得不错,看着是个伶俐的。” 旁的话,她?却没有透露。但她?相信,以刘义?忠的能?力,能?查出?此人的身?份。 果然,刘义?忠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贵嫔主子放心,奴才明白了。” 沈听宜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安福殿时,宴会已经?散去。 外命妇们不能?在皇宫久留,这会儿差不多都离开了。因此留在殿内的,都是宫中的嫔妃。 许贵嫔带着两位公主正围在三公主身?边与沈媛熙说笑,场面其乐融融。 “昭妹妹。”许贵嫔向她?招招手,“快来瞧瞧三公主。” 三公主出?生后一直在长春宫,满月宴众人才得以见到。虽是早产,三公主生得却不算瘦弱,小?脸圆嘟嘟的,皮肤白白嫩嫩,洗三时,声音也很响亮。这会儿被人围观着,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丝毫没有胆怯之意。 沈听宜看着一脸喜色的沈媛熙,笑道:“恭喜娘娘喜得公主。” 沈媛熙摆摆手,“嘉安是本宫的女儿,以后也要喊你一声姨母。” 许贵嫔含笑:“是啊,明年?这个时候,三公主该学会喊人了。,娘娘当?真是好福气。” 也不知是那句话触了霉头,沈媛熙眯着眼,视线从她?身?上划过,骤然冷了声:“不比许贵嫔好福气。” 许贵嫔立即噤声,不动声色地牵着两位公主往后退了退。嘉熙和嘉桐不明所以,都被沈媛熙的话吓了一跳,嘉熙胆子大?,也更会看眼色,身?子往后缩了缩,藏到了许贵嫔的身?后。 沈听宜将嘉熙的举动看着眼里,眼中闪过一丝凉意,却垂睫不语。 旁人若白得来一个公主,恐怕喜不自禁了,可在沈媛熙的心里,没有人能?比得上她?那流产了的孩子,她?更不乐意养旁人生的孩子。 那倘若是她?生的呢?沈媛熙去母留子后,会善待这个孩子吗? 沈听宜眨眨眼,竭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将这个突如?其来的疑惑藏进了心底。 三公主不知是不是也被吓到了,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沈媛熙不禁皱眉,瞥了眼一旁的宫女,面笼寒霜:“带三公主回长乐宫。” 许贵嫔见状,也忙蹲身?告退。 沈听宜低着头,也准备退下去,却被沈媛熙叫住:“听宜。” 沈听宜定?了定?神?,看向她?,“娘娘可有事吩咐?” 沈媛熙道:“贞妃今日不曾来,听说是二皇子着了寒,你替本宫去看看。” 沈听宜面露不解,却欣然应下:“是,妾身?明白了。” 沈媛熙心里满意,挥手让她?离开。 沈听宜走出?安福殿,许贵嫔和两位公主还未离开。 “许姐姐。” “昭妹妹没事吧?” 沈听宜如?实回答:“娘娘让我去瞧一瞧贞妃娘娘和二皇子。” 许贵嫔顿时皱眉,“可都这么晚了……” 沈听宜示意她?往前方看去,“无?妨,我让徐选侍陪我。” 徐梓英正在前面候着她?。 许贵嫔略略放下心,意味不明地道:“陛下和殿下不在宫中,昭妹妹可要注意安全。” 沈听宜颔首一笑:“许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 沈听宜和徐梓英到衍庆宫时,宫门紧闭。知月叩了叩门,并无?人应。 沈听宜见状,转头便吩咐:“让汝絮去一趟长乐宫,告诉荣妃娘娘此事。” 可望着衍庆宫,她?的神?色却逐渐肃然起来。 也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而此时的衍庆宫内,薛琅月伏在案几上,眼睛红肿,大?哭了一场似的。 琼枝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娘娘,太医说了,您不能?大?喜大?悲。” 冬也却不慌不忙地拧干了毛巾,递给薛琅月:“娘娘,您仔细眼睛和嗓子啊,奴婢给您用热毛巾敷一敷吧。” 薛琅月并不说话。 冬也伸着手,继续说:“娘娘,二皇子方才也哭闹了起来,母子连心,您心绪不佳,二皇子恐怕也感受到了。您就当?是为了二皇子,先振作起来吧。” 二皇子在偏殿,离这里虽然不远,但平常时候根本不会听到声音。可听冬也这么说,薛琅月仿佛真的听到了他?的哭声。 “罢了,为了稷儿。”薛琅月接过热毛巾,开始擦拭着眼睛。 她?已经?知晓了薛家的事。 父亲被罢官至今不说,弟弟薛翀上个月还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折断了一条腿。 还有薛家其他?的叔伯兄弟,从七月份开始,也都因为各种原因陆陆续续地被贬、被罚,更有甚者,已经?丧命。 而起因,不过是薛翀强抢了一个有夫之妇,被上告到了御前。 “何至于此!陛下何至于此!” 她?不明白,帝王为何如?此绝情,竟然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妇人,将薛家打压得不成样。 不仅如?此,还一直瞒着她?。 一边贬斥她?的母家,一边又若无?其事地宠爱她?,他?怎么能?? 怎么能?啊? 薛琅月想不明白,她?想不明白,长安城明明那么多世?家,他?为何偏偏要先拿她?的母家薛家开刀。 琼枝不知如?何安慰她?:“娘娘……有您和二皇子,薛家定?不会出?事的。” 然而这些话,给不到薛琅月一丝心安。 冬也垂着眸,忽然轻声道:“方才昭贵嫔过来叩门,奴婢自作主张没让她?进来。” 薛琅月稍愣:“她?来做什么?” “今日是三公主的满月宴。”冬也向她?解释,并将宴会上发生的事一一告知,“庆嫔晋为容华,而三公主记在荣妃名下。” 薛琅月不由冷哼:“她?不是不想养旁人的孩子吗?到底是养了。” 但只是一个公主,她?并不放在眼里。 冬也惋惜道:“今日三公主满月宴,娘娘却没去,真是可惜了。” 明面上,薛琅月与沈媛熙一同管理后宫诸事,可她?却因为要照顾二皇子而争不过沈媛熙,她?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毕竟相比宫权,她?更在意的是二皇子。 冬也觑着她?的神?情,提议道:“以后荣妃也要照顾三公主,同娘娘一样,娘娘何不趁此机会,与荣妃平分管理六局?” 琼枝瞪了她?一眼:“可二皇子身?子弱,娘娘若不看着,怎么放心?” 冬也却笑:“琼枝姐姐,娘娘日夜看着二皇子难道还不够吗?宫中哪有如?同娘娘这般辛苦照料皇子的?若是如?此,要那些伺候的奶嬷嬷和宫女有何用?” 薛琅月心头微动,抬手阻止了她?们的对话:“好了,此事等?二皇子这次风寒好了再说吧。” 显然,她?将冬也的话听进去了。琼枝有些不情愿,却不得不道:“是,娘娘。” 她?抬头看着冬也,心里不忿。 自从上次冬也察觉了二皇子的异样,及时禀告娘娘请了太医以后,便越来越得娘娘看重?,短短一个月,便从二等?宫女提拔成了一等?宫女,和她?平起平坐。 而娘娘,也明显更加信任她?。恐怕要不了多久,衍庆宫掌事宫女的身?份就落到冬也头上了。 她?这样一想,眼里的戾气愈发深重?。 正文 第127章 琼枝静静地从屋子里走出?来,立即有小宫女迎上来,“琼枝姑姑,您怎么不在里面伺候娘娘啊?” 琼枝瞥了她一眼,并不作理会,转身?往偏殿走去。 小宫女却追着她问:“是不是冬也姐姐在里面?” 琼枝脚步一顿,冷冷地瞪她一眼:“与你何干?” 小宫女讨好似的笑着说:“琼枝姑姑,奴婢只是觉得,冬也姐姐现在愈发得娘娘信任了?,有些替姑姑不值罢了?。琼玉姑姑死后,明明姑姑跟在娘娘身?边最?久,还是衍庆宫的掌事宫女,冬也姐姐她凭什么后来居上啊?” 她说着,左右看看,轻声:“姑姑,你?可不知,现在衍庆宫许多人私下里都在说……” 琼枝皱眉打断她:“说什么?” 小宫女低眉:“说娘娘想让冬也姐姐去贴身?照顾二皇子。” 这话说得很隐晦,琼枝却听出?了?她的意思,立即斥声:“胡说什么?” “姑姑,这话可不是奴婢说的。”小宫女缩了?缩脖子,似乎是她的厉色吓到了?,连忙为自?己开?脱,“姑姑不信,一问便知。” “听闻冬也姐姐是因为照顾二皇子有功,被提拔成的一等宫女,奴婢便想着,若是姑姑也……” 琼枝足足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书梅,手指抬起指着她良久,却愤愤放下,随即便快步离开?。 留在原地的书梅直直望着她离去的身?影,面无表情地不知在想什么。 …… 沈听宜回到寝室,卸了?妆容、换了?一身?亵衣,坐在榻上翻看刘义忠给她的那本册子。 今日守夜的是汝絮,她这会儿正在赶去长乐宫禀告沈媛熙衍庆宫之事,因而屋子里只有沈听宜一人。 不多时,陈言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主子,您可歇下了??” 沈听宜唤他进屋,“事情查的如何?” 陈言慎躬身?道:“主子,汝絮是清治十五年被父母送进宫的,但在去年,她的父母均身?患重病,不治而亡。” “此事,汝絮可知晓?” “知晓。”陈言慎点头,“汝絮进宫以后,便入了?尚仪局,由常尚仪一手教?养。奴才还听说常尚仪从前失了?一个女儿,年岁与?汝絮一般大。” “汝絮先前一直在尚仪局待着,当今陛下登基后,长乐宫一名宫女因罪受罚,被贬入宫正司,长乐宫有了?空缺,在这之后不久,汝絮就?被调入了?长乐宫。奴才问了?尚仪局的人,听说是常尚仪主动将汝絮送去的。” 听到这里,沈听宜将手中册子放下,若有所?思:“若是常尚仪主动,那这件事便有意思了?。” 陈言慎笑道:“是啊主子,看来汝絮并不知晓常尚仪倒卖宫物的事。” 只怕是以为常尚仪被沈媛熙逼迫,或是受了?威胁吧。 沈听宜笑了?笑。 她当时让陈言慎留汝絮一条命,便想着日后会有用处,现在看来,可不是如此吗? “主子,还有一事。”陈言慎犹豫了?一下,“奴才今日路过长乐宫时,被一个小太?监撞到了?。” 沈听宜忙问:“撞哪了??可有受伤?” 陈言慎心?里一暖,面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回主子,奴才无事,只是撞奴才的那位小太?监在奴才耳中说了?一句话:小心?云选侍。奴才以为,他是想让奴才告诉主子。” 长乐宫的小太?监让她小心?云意? 沈听宜扬了?扬眉,“那小太?监是何模样?” 陈言慎摇摇头,笑道:“主子,是长乐宫守门的小太?监,名唤小安子。” 小安子这个人,沈听宜他对略有些印象。初一那晚,护送她回宫的太?监之一,瞧着倒是个会看眼色且小心?谨慎之人。 陈言慎挠了?挠头,不解道:“主子,他这是何意?” 沈听宜捻动着手中的纸张,微微沉思。 小安子、长乐宫、云意…… 半晌,她轻笑出?声,泠泠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陈言慎眉心?微动,抬眼看着她,忽然想明白?了?这件事:“主子,莫不是云选侍私下里投靠了?荣妃?” 小安子是守门的小太?监,对于进出?长乐宫之人,他最?是清楚不过。暂且不提他为何要?对她卖这个好,但他说的这句话透出?来的意思恐怕八九不离十了?。 云意。 那么那支石榴簪子,也是沈媛熙让她拿的吗? 或者说,那次玉照宫被投毒之事,也有她的参与?? 望着沈听宜突变的脸色,陈言慎也恍然大悟:“主子,云选侍曾被投毒。” 玉照宫被人投毒,莲淑仪中毒,云意却因意外发现了?毒,逃过一劫,并因此事从御女晋为选侍。 那时,云意还来德馨阁向她求救。 她当时便想,谁会给她投毒。 宫正司查到的人是小石头的兄弟——因为憎恶莲淑仪害死了?小石头,为了?给小石头报仇,所?以在饭菜里投了?毒。 这件事是沈媛熙在处理。 现在想来,这件事本就?有许多漏洞。 一,小石头从哪来的毒? 二,为何要?带上云意? 而正在这一天,云意拿走了?她的石榴发簪。 还有之后她所?说北城让人有孕的法子,以及沈媛熙亲近二位公?主的举动……桩桩件件,都透露出?不寻常。 “不必打草惊蛇。”沈听宜深吸一口气,“对了?,林婕妤和恭亲王侧妃的事往后都不要?再查了?。” 陈言慎讶异:“主子?” “你?去查,恐怕也查不清楚。”沈听宜并不多作解释,“这段日子,先注意着常尚仪吧。” 恭亲王侧妃是皇宫之外的人,陈言慎一个太?监,手中又没?有什么人脉和势力,怎么能查清楚那些陈年旧事呢?当时,是她心?太?急了?。明明还有更好的法子查清的。 陈言慎没?有任何疑义:“是,奴才遵命。” * 满月宴过后几?日,长乐宫连着数日都十分热闹。 二皇子不知怎的吃坏了?肚子,腹泻不止;胡婕妤也受了?寒,卧病在床。宫中诸事便只有沈媛熙在管理。 沈听宜照例每日带着徐梓英去一趟长乐宫,并留意着旁人对于沈媛熙的态度:许贵嫔几?乎是日日都带着两位公?主去长乐宫;皇后离宫后,恪容华每日都会去凤仪宫看望大皇子;雅嫔住在衍庆宫;王翩若和胡婕妤走的近;云意和虞御女却很勤快,沈听宜每日都能碰到她们。 她观望着云意对沈媛熙的态度,琢磨着云意拿石榴发簪的用意。 时间转瞬即逝,如此,便到了?二月中旬。 这日,沈听宜刚用过午膳准备歇息,陈言慎便匆匆进来禀告:“主子,桑宝林在太?液池落水了?。” 沈听宜微惊:“怎么回事?” 陈言慎喘了?口气,道:“是姜御女。” 姜瑢? 唐文茵得到消息时,大吃一惊:“姜御女不是在静安宫吗?怎么会去太?液池,还将桑宝林推入水中?” 站在她面前的周长进皮笑肉不笑地道:“唐妃娘娘,这件事奴才怎么知晓?只是荣妃娘娘说了?,现在请您去一趟永和宫。” 唐文茵蹙了?蹙眉,“本宫尚在禁足,如何能出?去?” 周长进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语气并不算恭敬:“我们娘娘如今掌管后宫,若是日后陛下怪罪,自?有娘娘承担,唐妃娘娘不必担心?,娘娘还在永和宫等您呢,您请吧——” 看他架势,她不走也得走了?。 长清为她披上了?鹤氅,扶着她跟上周长进的脚步。 妃位的轿子和步辇均被尚仪局收走了?,唐文茵如今只能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春日将至,宫道上仍有凉风。 唐文茵不安地走进永和宫时,满屋子的人都向她看过来。 沈听宜不留痕迹地看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 唐文茵看着跪在殿中间的姜瑢,强忍着内心?的不适,抬头望向高位上的沈媛熙,福了?福身?:“荣妃娘娘。” 沈媛熙对她的这个举动很满意,抬手道:“唐妃不必多礼。本宫今日传你?过来,也是因为姜御女。想来路上周长进已经同你?说过了?。” 唐文茵点点头,还算镇定:“是。不知桑宝林现在如何?” 沈媛熙平静地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桑宝林流产了?。” 一语落下,满室寂静。 众人也是刚刚才被沈媛熙传唤过来的,本以为只是为了?桑宝林落水一事,没?想到,竟是桑宝林流产了?? 她怎么会流产?不,应该问她什么时候有孕的? 沈听宜诧异地望向沈媛熙。 悄无声息地除去姜瑢和一个孩子,宫里除了?她,还有谁有这样大的本事? 她攥了?攥手指,垂下眼眸。 身?侧的许贵嫔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 沈听宜侧眸看过去,却见她满面忧色,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听宜拍了?拍她的胳膊,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跪在地上的姜瑢闻言,立即叫道:“荣妃娘娘,妾身?没?有推她,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妾身?亲眼所?见,桑宝林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沈媛熙立即呵斥:“荒唐!” “如今还在冬日,好端端的她为何跳到水里?” 姜瑢不服气地道:“妾身?如何知晓?怎么不是她想陷害妾身?呢?” 王翩若顿时笑了?起来:“姜御女,你?现在应该在静安宫吧?桑宝林陷害你?有什么好处?” 言外之意,你?一个住进冷宫的御女有什么资格让桑宝林以身?犯险地陷害? 雅嫔也淡淡地开?了?口:“姜御女,你?可知私自?逃出?静安宫是什么罪名?” 姜瑢一噎。 接下来,根本不用沈媛熙开?口,嫔妃们你?一言我一语就?让姜瑢彻底说不出?话来。 沈媛熙看着差不多时候了?,才开?口叫停:“好了?,都住口!”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唐文茵,笑意盈盈:“唐妃,你?觉得呢?” 正文 第128章 唐文茵站在殿内的最中间,身上聚拢着诸多人的视线,她不用?看都知道,大多都是在嘲讽她。 向来被这样看着,她该胆怯,该退缩的,可现在她的心却不知为何是从所未有的平静、镇定。 她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沈媛熙,明晃晃的笑意?背后?,是那样的漫不经心,仿佛对付她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脚边,是姜瑢低低的解释声:“表姐,我没有……” 她其实很胆小?,若是做错了事,一定会是害怕,而?不是如今这样的惊慌,六神无主的样子。 她相信姜瑢没做过。 唐文茵垂眸看着姜瑢,看着她娇嫩如花的脸庞。 倘若不是她无用?,她和表妹便?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人陷害和欺辱。 都是她,是她不好,没有能力保护身边的人。 她垂在腿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收紧,甚至因太过用?力开始微微发抖。 唐文茵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时?,眼中蕴着一丝决绝:“荣妃娘娘既说是姜御女推的桑宝林,不知有何证据?” 这话?是绯袖回答的:“当时?桑宝林身边的宫女回去取鹤氅了,太液池边只有桑宝林一人。宫女回来时?,见到桑宝林在水中,而?池边只有虞御女一人。唐妃娘娘,你难道觉得桑宝林会自己?跳下去吗?” “何况,她有孕在身。”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绯袖加重了语气。 唐文茵却听笑了:“桑宝林知晓自己?有孕在身吗?倘若她不知晓,未必不能以此?来陷害姜御女。” 绯袖不慌不忙地道:“早在半个月前,桑宝林便?知晓自己?有了身孕,此?事荣妃娘娘也?知晓。只是未满三个月,桑宝林心中有所担忧,便?求荣妃娘娘帮忙隐瞒了。” 这只是她的一面之词,桑宝林这时?候已经流产,即便?先前不知晓,这会儿怎么会承认呢? 毕竟,她若是知情,那姜瑢的罪名便?是板上钉钉了。所以,桑宝林只会一口?咬定是姜瑢推她的。 这般想着,唐文茵心下不由一沉。 见她哑口?无言,沈媛熙抚着鬓间步摇垂下的珍珠,似笑非笑道:“唐妃,你无话?可说了吗?” “本宫让你过来,也?是想着姜御女是你的表妹,得让你亲自看一眼才是。既然罪名已定,那便?按照谋害皇嗣的罪名处置吧。”她略一扬声,“将姜御女拖下去——” 最后?几个字还没有落地,门外便?传来一道轻嗤声:“荣妃是要私自对姜御女动刑吗?” 众人目光转过去,只见身着一袭湘妃色襦裙的薛琅月迎着即将西坠的日光款款走来,莲步微移,至于殿内。 沈媛熙闲闲地弹了弹蔻丹,语气带着两分笑意?:“贞妃,本宫如今管理后?宫,如何处置不得姜御女?” 薛琅月并不示弱:“陛下让本宫与你共同管理后?宫。此?事,你不得擅作主张。” 沈媛熙双眼微眯,凌厉的目光直直刺向薛琅月,“贞妃,你可知姜御女犯了何罪?谋害皇嗣,足以让她偿命!” 唐文茵心里一颤,却听薛琅月坚持道:“不论她犯了什么罪,都要等陛下回宫再做处置。” 沈媛熙盯着她,薛琅月也?迎着她的目光,不肯退让半分。 一时?之间,两人僵持不下。殿内因此?安静了良久,仿佛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最终,还是胡婕妤开了口?,打破这凝滞的气氛:“荣妃娘娘,妾身以为贞妃娘娘所言有理。只有桑宝林和其宫女的证词,恐怕不足以给姜御女定罪。娘娘若是今日就将姜御女处置了,传出去,恐怕于娘娘的名声有碍。何况,陛下不日就要回宫,娘娘何不再等几日?” 许贵嫔跟着弱弱地道:“荣妃娘娘,不若等陛下回宫再做处置吧?” 雅嫔也?道:“事关皇嗣,荣妃娘娘还是先传信告知陛下吧。” 紧接着,殿内的嫔妃们都开始表态,都是赞同薛琅月的话?,唯有沈听宜一言不发。 沈媛熙眼中逐渐染起了愠怒之色,她目光一扫,落在沈听宜身上,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昭贵嫔,你说呢?” 只见沈听宜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娘娘,姜御女到底是陛下的嫔妃。”所以,她的生与死,都只有帝王能决定。 绯袖闻言,目光一闪,忽地俯身,在沈媛熙耳边说了几句话?。 沈媛熙听罢,倏然冷笑:“好,那便?如你们所愿等陛下回来再行处置。” 唐文茵来不及松口?气,就听沈媛熙话?音一转:“不过,姜御女今日私自逃出静安宫,按规矩,杖责二十。” 眨眼间,周长进就带着两个小?太监进来,要将姜瑢拖下去。 姜瑢大惊,挣扎不断:“表姐,救我!” 唐文茵立即挡在周长进面前,抬头看着沈媛熙:“荣妃娘娘!” 沈媛熙牵唇一笑:“唐妃有何疑义??” 唐文茵紧紧盯着她,眼底涌动着晦暗不明的情绪,须臾间,又尽数转成了平静:“敢问荣妃娘娘,静安宫守卫太监玩忽职守,让姜御女逃出来,娘娘您——是否有失察之罪?” 突然其来的一句话?,惹得沈媛熙坐直了身子。 ??她淡淡审视了唐文茵几息,抬了抬下巴,语调微扬:“唐妃放心,本宫自会向陛下请罪。” 陛下难道会因为此?事责罚她吗?沈媛熙不以为意?地想着。 唐文茵微一颔首:“那荣妃娘娘便?是承认了失察之罪。” 沈媛熙扯了下唇角,并不接话?。 唐文茵抿了抿唇,俯身道:“姜御女身子娇弱,二十杖恐怕经受不住,望荣妃娘娘开恩,允我替她。” “哦?” 沈媛熙定定打量她一番,少?顷,漫不经心地道:“那便?一人十杖吧。” 见唐文茵毫不犹豫地往外走去,姜瑢一时?愣住,忘了哭喊。 沈媛熙传了刑杖,很快就有宫正司的人前来永和宫。 沈听宜看着眼前一身褐色宫装的宫正,目光微微一动。 无他,行刑前,宫正面容冷峻地问了一句:“荣妃娘娘,您当真要对唐妃和姜御女动刑吗?” 沈媛熙并未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气定神闲地道:“本宫是依照规矩行事,宫正是觉得本宫没有这个权力吗?” 宫正福了福身,只道:“娘娘如今管理后?宫,自然有权责罚犯错之人。” 不多时?,杖责的声音便?从院子里传进来。 众人都默不作声地听着,再无人求情。 …… 沈听宜回到德馨阁,便?叫人紧闭了房门。 她则捂着嘴巴,开始干呕。 汝絮忙问:“主子,您怎么了?您没事吧?” 一边轻拍着沈听宜到后?背,一边指使浮云去沏茶。 一旁的知月急红了眼:“主子,奴婢去请乔医女过来。” “不用?了。”沈听宜从干呕中缓过来,想阻止她,“我没事。” 说是没事,可眼睫上分明还挂着泪珠。 知月不听,转身就跑了出去。 “汝絮!” 汝絮扶着她,嘴上劝道:“主子,您这样,奴婢看着也?实在担心,还是请乔医女来看看吧。” 沈听宜闭上眼睛,默认了她的意?思,却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胳膊。 她手上很用?力,疼得汝絮直皱眉,忍不住出声:“主子……” 沈听宜仿若不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汝絮,荣妃娘娘今日所做之事,当真对吗?” 汝絮听得一惊,也?顾不得胳膊上的疼痛了,小?心翼翼地问:“主子怎么会这样想?” “唐妃虽被褫夺了封号,待遇也?降为婕妤,可她到底还是妃位……”沈听宜摇了摇头,“荣妃娘娘怎能让人对她行刑呢?” 汝絮心下微松,转笑道:“主子,荣妃娘娘管理后?宫,比唐妃还要高半阶,怎么不能呢?何况,这本是对姜御女的处罚,荣妃娘娘并未责罚唐妃的意?思,是唐妃主动请的罚。” 在她心中,原是这样想。 那沈媛熙呢,是否也?是这样认为? 沈听宜睁眼看着她,轻而?易举地从她眼眸中看到了轻蔑之意?,只因她丝毫没有隐藏情绪的意?思。 她们仿佛都以为唐文茵是自不量力,是自讨苦吃。 想着唐文茵今日的言行,沈听宜不禁微微一笑:“你说的是,倒是我想太多了。” 或许,唐文茵是故意?的呢? * 承乐四年的二月似乎过得格外漫长。 自永和宫那番对峙后?,薛琅月也?开始与沈媛熙争起了宫权,胡婕妤位分不比她们二人,不愿意?夹在她们中间,索性自称身子抱恙,闭门不出了。 她们争来争去,最后?竟是沈媛熙进行了退让,主动将六局其中的三局分给了薛琅月。薛琅月对此?虽然有所疑虑,却还是坦然接受了。 桑宝林流产后?,沈媛熙便?给闻褚传了信,但路途遥远,即使快马加鞭,来回也?需要十多日,因此?等到回信时?,已经到了月底。 沈媛熙叫来各宫嫔妃,宣读了闻褚的书信:圣驾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帝王将要回宫的消息一经传出,后?宫就像久旱逢甘雨,喜气洋洋地开始准备迎接帝王回宫。 宫人们忙碌,沈听宜却无所事事。 因看了杖责而?“受惊”之后?,沈听宜便?一直在德馨阁静养。这期间,云意?和虞御女来了几次,却都被拒之门外。三次过后?,便?不再来了。 沈听宜见状,毫无反应。 听说云意?和虞御女日日去长乐宫请安,知月倒是气得骂了两句。 悠闲的时?光如雪水一般缓缓流淌而?过。如此?,便?迎来了三月的第?一天。 这日,碧空澄澈,万里无云。 沈听宜如往常一样坐在临窗的榻上细细品读着书卷,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斥责之声。被人惊扰,她略蹙了眉,将书卷放下,掀帘而?出,迎面又差点撞上了陈言慎。 陈言慎赶忙退后?几步,低着头道:“主子,二皇子又出事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二皇子三两日便?要传一次太医,沈听宜已经见怪不怪了。 毕竟这半个月来,衍庆宫也?不知出现过多少?次这样的声音。 沈听宜闻言,如常地吩咐:“汝絮,同我去衍庆宫看看。” 大抵也?是不得入内,但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沈听宜这样想着,走到衍庆宫外时?却没被守门的太监拦住。 她有些惊讶:“我可以进去?” 守门的两个小?太监眼神有些迷茫,却如实地点点头,做了个“请”了动作。 汝絮跟在一旁,也?奇怪:“这两位小?太监看着眼生,仿佛不是上次见到的那两位。” 沈听宜回头仔细看了看,确实如此?。 衍庆宫这是出了什么事?换人换的这么快了吗? 然而?,让她更?加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 正文 第129章 一进前院,就见数十位宫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嚷着。 两?侧的花盆里的花叶都耷拉着脑袋,死气沉沉的样子,不知有多久没有用心打?理和修剪了。 沈听?宜脚步一顿,让汝絮出声提醒:“贞妃娘娘呢?” 宫人们一见沈听?宜,忙四散了开?,纷纷行礼:“请昭贵嫔安。” 请安后,其中一位小宫女战战兢兢地道:“回昭贵嫔,二皇子出事?了,贞妃娘娘正在偏殿。” 沈听?宜眼神扫了一圈,言简意赅:“带路。” 小宫女大抵没见过什么世面,二话不说就将她?往偏殿领。见此情形,沈听?宜心愈发往下沉。 未至偏殿,先闻得一声薛琅月撕心裂肺的叫喊:“稷儿——” 闻稷,是二皇子的名。 偏殿里太?医和宫人跪了一地:“请娘娘节哀。” 沈听?宜脚步生生地停住,她?站在柱子旁,往里面看?去。 节哀?二皇子怎么了? 没有人发现沈听?宜的到来,那些隐秘的话便轻而?易举地传进了她?的耳中:“二皇子乃先天不足,本该细细调理,长?期服用补益之药,早前惊风更?是凶险,万幸得以保全性命,然近来二皇子频繁受寒以至高热受惊……” 太?医的声音颤抖着:“二皇子日后恐有呆病。” 呆病,便是说二皇子日后是个痴呆儿。 沈听?宜站在廊下,四下明明有风,却让她?感到了窒息,仿佛下一瞬便喘不过气来。 薛琅月凄厉的哭声在屋子里回荡,那样痛不欲生,杜鹃啼血也不过如此了吧。 忽地,凄婉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风筝线被?突然剪断之后,急促地坠地。随之而?来的,是宫女们惊恐争先恐后的叫唤:“娘娘!” 薛琅月大抵是昏过去了。 沈听?宜转身,默默地走出了衍庆宫。 衍庆宫仍是最初的模样,丹楹刻桷,富丽堂皇,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可仔细去看?,那金边描漆的匾额却有些松动的迹象。 一路无?话。 汝絮觑着她?的神情,有些忐忑不安:“主子,您别害怕。奴婢虽不通医术,却也听?闻过惊风之症。难怪先前衍庆宫一直紧闭宫门,还将太?医院的太?医全叫来了,原是二皇子……” 沈听?宜望着长?空上方成群飞过的鸟群,轻轻道:“陛下就要回宫了。” 仿佛并不关心二皇子的事?。 汝絮微怔,顺着她?的话道:“是,粗粗一算,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寻常人家,若得了痴儿,养着也就罢了,可这?是皇宫,天底下最讲究面子的皇家。二皇子的症状一旦传扬出去,势必会造成不小的轰动,到那时候,含沙射影的言论会在京城甚至各郡县传得沸沸扬扬。最终的结果,不论如何都会有辱皇家尊严。 思及此,沈听?宜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么,唯有斩断源头,才能终止这?件事?传扬出去。闻褚他,会如何做呢? 沈听?宜心里装着这?件事?,回到寝殿连连饮了几盏茶才堪堪静下心。 汝絮看?着,面上带着担忧:“主子,此事?可要瞒下来?” 可瞒得了一时,能瞒得了一世吗? 沈听?宜看?了她?一眼,依她?的意思道:“你?亲自去一趟长?乐宫,将此事?告知荣妃娘娘,莫要让旁人听?去了。” 汝絮迫不及待地应下:“是,奴婢这?就去禀告荣妃娘娘。” 繁霜往桌案上镂空的小巧香炉里插上了一根香线,檀香的气味袅袅冉起后,她?走到沈听?宜面前,微微一笑:“主子,她?心乱了。” 其实心乱的何止是汝絮一人。 沈听?宜看?着她?,朝她?伸出一只手。繁霜会意,也将手伸过来。 她?的手不像沈听?宜那般光滑细腻,拇指与食指间还生了茧子。沈听?宜握着她?的手,从她?手上汲取力量的同时,直视着她?的眼睛:“繁霜,二皇子的事?你?如何看??” 繁霜从容道:“奴婢以为,就像主子心里想的那样。” 沈听?宜指尖一颤。 是啊,不一样了,这?一次,她?不会再有谋害二皇子的罪名了。 可二皇子,还是一样不能逃过一劫。 她?不知怎的,心开?始密密麻麻地痛起来。 她?有幸不再重蹈覆辙,可旁人却没有这?个机遇。 一夜过后,沈听?宜发起了高热。 哪怕重活一次,她?也仅有自保的能力而?已?。她?无?力阻止记忆之中那些事?情的发生,本只想袖手旁观,可面对二皇子的事?,她?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或许是因为心怀愧疚,或许是因为他只是一个孩童。 她?似乎陷入到了一片无?止境的云雾缭绕之中,在那里,她?看?见了上辈子的自己。 藏拙了十多年,一招不慎,就被?玩弄于旁人的手掌之中。 她?忍不住去想,上天让她?重活一世,是为了什么? * 沈听?宜不知怎么睡了多久,只是睁开?双眼时,头脑剧痛、昏沉。 她?醒来时是在夜里,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案几上一根蜡烛在静静地燃着。 沈听?宜看?着趴在床榻边的知月,伸手给她?盖了一件薄衾。 她?动作分明很轻,知月却被?惊醒了,看?着醒来的沈听?宜,她?愣愣地道:“主子醒了。” 沈听?宜一笑,嗓子发哑:“我醒了。” 她?不过睡了一觉,知月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若是换作从前,她?该又哭又笑了,这?会儿竟什么话也没说,为她?倒了一盏温水后,又朝外面唤人。 “知月。” 沈听?宜润了润嗓子,叫住她?:“知月,你?怎么了?” 知月背对着她?,说:“奴婢无?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沈听?宜看?着她?,心里疑惑不已?。 第二日用早膳时,德馨阁也出奇的安静,侍奉在侧的汝絮和知月都不说话。 沈听?宜用汤匙舀着粥,垂眸思量着。 须臾,她?放下汤匙,“陛下回宫了?” 汝絮摇头:“陛下还未回宫。” “我睡了几日?” “主子睡了两?日。” 她?问?一句,汝絮就答一句。 沈听?宜注视着她?,眼神平静,“汝絮,你?有事?瞒着我?” 汝絮闻言便跪下:“奴婢不敢欺瞒主子。” 她?动了动嘴唇,半晌才继续说下去:“主子,前日姜御女在长?乐宫门前自裁了。” 姜御女自裁? 沈听?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怎么会是在长?乐宫?” 静安宫离长?乐宫有好一段路程呢,姜御女被?杖了十个板子,都没请太?医医治,她?是如何拖着身子逃出来的? 诸多的疑问?最终化成了一句:“荣妃娘娘如何说?” 汝絮含泪道:“宫中现在都在说姜御女是被?人陷害的,而?荣妃娘娘未查清真相,冤枉了姜御女,以至于姜御女以死泄愤。” “荣妃娘娘受了惊,虽杖责了几个嚼舌根的宫人,也无?济于事?。” 沈听?宜面色陡然一变。 当日永和宫之事?,连宫正司的人都出动了,后宫里谁不知晓姜御女为何被?杖责?隔了两?日,她?却死在长?乐宫门前,这?不比捕风捉影的谣言更?能让人感兴趣吗? “昨日,还有人说瞧见了姜御女的鬼魂,如今宫中人心惶惶。贞妃娘娘在衍庆宫闭门不出,荣妃娘娘也受了惊,无?暇管理此事?,唯有胡婕妤……胡婕妤命宫正司彻查,至今都没有什么结果。静安宫守门的小太?监被?发现时,已?经中毒身亡,经过查验,是误食了老鼠药。” “姜御女恐怕是趁着这?个机会逃出的静安宫,却不知从哪得来的白绫,竟挂在了长?乐宫外头……” 汝絮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在旁人眼中,她?和沈媛熙是姐妹同心,她?依附着沈媛熙而?存活,如今沈媛熙出事?,她?难免要受到牵连。 众口铄金。即便沈媛熙没有冤枉姜瑢,但她?当众杖责姜瑢是事?实,如今姜瑢死在长?乐宫自缢在长?乐宫门前,她?百口莫辩,难逃辞咎。 圣驾回宫在即,事?端却频发。 沈听?宜垂下眼睑,看?着寡淡的白粥,眼里闪过一道辨不清的情绪。 谁能知晓这?偌大的皇宫里,暗中又藏着多少波涛汹涌呢? 沈听?宜抬头,向窗外看?去,远处的树梢上落了一只栖息的鸟雀,扑腾着翅膀,发出两?声短促的鸣叫。 她?忽然问?:“姜御女出事?,唐妃如何?” 汝絮默了一瞬,回道:“唐妃娘娘听?闻此事?后以命相抵,逼得守门的太?监将她?放出了承乾宫,而?后在长?乐宫门前抱紧了姜御女的尸首,当众失态痛哭。” “唐妃抱着姜御女不肯放手,即便胡婕妤前去相劝也无?用,便只好任由唐妃将姜御女带回了承乾宫。” 当时,汝絮在场,她?亲眼看?着一向温和的唐妃动了怒,紧绷着脸,目光如刀子一般,让周围的人踌躇着不敢上前。 汝絮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 唐妃的目光从她?身上掠了过去,犀利之中透露出一丝决绝,仿佛能将她?一眼看?穿。 汝絮摸了摸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道:“如今,姜御女的尸首还在承乾宫呢。” 她?不过昏睡了两?日,宫中局势就有如此大的变化。 沈听?宜起身,往后院走去,“唐妃这?样,也无?人管吗?” 汝絮跟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胡婕妤虽有协理后宫之权,但唐妃毕竟位分比她?高,劝了几次也无?用,胡婕妤索性便不管了。” 沈听?宜只觉得好笑。 到了这?个时候,她?们才想起唐文茵妃位的身份吗? 唐文茵即使被?褫夺封号、失了权势,又禁足承乾宫,待遇也被?帝王降成婕妤,可她?的位分自始至终都只在沈媛熙和薛琅月二人之下。 帝后不在皇宫,沈媛熙和薛琅月自顾不暇,那么她?唐妃,便无?人能管、敢管。 便是有协理六宫之权的胡婕妤,此时又能奈她?何呢? 正文 第130章 沈听宜站??在后院的台阶上,望向?承乾宫。 大抵是春日将至,翠绿的藤蔓逐渐攀满了承乾宫北面的宫墙,一派盎然生机之?景。 沈听宜望着?,悠悠一叹:“冬天终究是过去了?。” 春日,也该来了?。 汝絮以为她不喜欢冬日的寒凉,便道:“是啊主子?,等春日来了?,您便可以不用穿鹤氅了?。” 沈听宜目光微转,开口时言语中满是期盼:“也不知尚服局何时开始制轻薄的春衫。” “告诉知月,让她记得去尚服局帮我挑两件青色和绿色的料子?。” 汝絮先?愣了?须臾,继而?笑道:“主子?,一向?都?是奴婢去尚服局给您挑料子?的。” “瞧我,竟记错了?。”沈听宜揉了?揉额头,无奈地晃了?晃头。 汝絮并未起疑心,接着?说:“主子?睡了?两日,方才也没用多少早膳,可见是没胃口。奴婢去御膳房给您取些开胃的糕点吧?” 沈听宜点点头,目送她离开,目光再?次转向?承乾宫,她看不见承乾宫内的模样,也不知晓此时的承乾宫内,空气?中弥漫着?静谧。 唐文茵正在?为躺在?床榻上?的姜瑢擦拭脸颊,她动作温柔,带着?些许的小心翼翼,生怕扰了?姜瑢似的。 姜瑢面容苍白却祥和,睡着?了?一般。 长清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个水盆,看着?唐文茵为姜瑢擦了?一遍又一遍,从脸到手,却迟迟张不了?口。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想?动,长清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往门外看去。不多时,白洪涛走了?进来,低声道:“娘娘,奴才盘查过了?,三公主满月宴那天,只有芳菲一人出了?承乾宫。” 唐文茵禁足期间,都?是芳菲去御膳房给唐文茵取膳食。 “娘娘,奴才也去问过御膳房的人,芳菲确实按时去了?御膳房,还给主子?取了?几碟糕点。” 唐文茵动作一顿,转眸看他:“此事我记得。她是何时回来的?” 白洪涛为难地皱起眉。 长清却想?起了?什?么,忙道:“娘娘,奴婢记得芳菲那日回来的比平时晚了?些。奴婢每日都?会在?芳菲出去时,为娘娘烧了?一壶热水,那日娘娘都?喝完了?一盏茶,芳菲还没回来呢。” 承乾宫离御膳房不算远,若走的快,来回也不过两刻钟。 毛巾从姜瑢的脸上?移开,扔进了?盆中。 唐文茵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吩咐道:“将芳菲带去主殿。” “是,娘娘。” 白洪涛旋身出去后,长清不禁张大着?嘴巴:“娘娘,您难道怀疑芳菲?” 唐文茵看了?一眼姜瑢,从长清面前?慢慢走过,走出了?这间屋子?。身影消失在?长清眼前?,声音却传入她的耳畔:“是与不是,一问便知。” 声音消散后,长清不由地怔怔看向?床榻上?的姜瑢。 她恍然想?起自家小姐回到唐家后对她说的那句话:“长清,在?业州的那余岁,才是我过得最肆意的时光。” 北城业州,姜家。 小姐是唐家的大小姐,更是姜家的表小姐。 她早该知道的,在?小姐心中,姜瑢不止是表妹而?已?,是比那位唐家二小姐还要?亲近的妹妹。 可姜瑢死了?。 死于后宫的争斗中,年仅十五。 长清的目光落在?姜瑢脖子?的伤痕上?——那是白绫勒出的红痕。 …… 唐文茵看着?跪在?地上?叫冤的芳菲,神情和声音都?分外平静:“芳菲,你能告诉本宫,为何那日你从御膳房取来的糕点都?是姜御女喜欢的吗?” 芳菲哭道:“姜御女被关进静安宫,奴婢觉得娘娘心中想?念姜御女,便自作主张从御膳房取了?那几道糕点,想?博得娘娘欢心。” “是吗?” 唐文茵淡淡一笑:“你怎知本宫瞧了?不会触景伤情呢?” “奴婢,奴婢没想?那么多。”芳菲语塞了?一瞬,继续说,“可奴婢从未去过静安宫。” 唐文茵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幽深。 芳菲抬头,竖起手指发誓道:“奴婢从未——” 唐文茵恍然微叹一声,打断她的话:“芳菲,御膳房的人说收了?你十两银子?。” 芳菲的瞳仁猛然一缩。 唐文茵轻轻摇头:“你跟着?本宫受了?苦,是本宫对不住你。你背叛本宫,本宫也不会怪你。今日,你且说一句实话,去没去过静安宫,见没见过姜御女?” 她仍是那样的温和。 芳菲看着?她,眼眶微热,忽然想?起了?刚来承乾宫那会儿,当初被选入承乾宫,身边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她。 宫中谁不知晓明妃娘娘素有善心,待人温和有礼,虽不受宠,却是个极好伺候的主子?。 她手指一松,垂落在?膝盖上?,低下了?头:“是奴婢贪心了?,背叛了?娘娘,奴婢知罪。” 唐文茵见她亲口承认,骤然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你可知晓姜御女是本宫什?么人?” “是娘娘的表妹。” “是啊,她是本宫的表妹。”唐文茵眼睛刹那间被血丝填满,“你可以背叛本宫,哪怕是对本宫下手,本宫都?能既往不咎,可你!” 她咬着?牙,拼命压抑着?心底的愤怒:“为什?么你偏偏要?去挑拨她,去害她!为什?么!” “你受苦,都?是本宫所连累,你要?恨,就恨本宫啊!” 她一声一声地质问,最后都?变成了?一句怒吼:“是谁指使你的?” 唐文茵一边说,一边眼泪如珍珠一般滚滚而?下:“芳菲,你告诉本宫,是谁指使你的?” 芳菲伏在?地上?,被吓的身子?一抖。 白洪涛同两个小太监将她的头抬起,让她看着?唐文茵。 唐文茵蹲在?芳菲面前?,滚烫的泪珠滴落到她手背上?,声音干哑:“你不说,是不愿说,还是不敢说?” 芳菲鼻头一酸,仍是摇头不语。 唐文茵落泪无声,哽咽道:“好,好,你既不说,本宫也不逼你。” 芳菲呼吸一滞,眼泪也不可抑制地滚滚而?下:“奴婢、奴婢多谢娘娘饶命。” 然而?她的话音还未落下,唐文茵就站了?起来。她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芳菲,含着?泪,一字一句地下令:“承乾宫二等宫女芳菲,以下犯上?,言行无状,今欲谋害宫妃,按罪当诛。” 芳菲不可置信地抬头。 唐文茵闭上?眼,继续往下说:“念在?主仆一场的份上?,保留全尸,好生安葬。” “白洪涛,将芳菲送去宫正司,也将本宫的意思告诉宫正。” 唐文茵说完,再?未看芳菲一眼,径直走出主殿。 身后,芳菲目眦欲裂,声声凄惨:“娘娘——” “娘娘——” …… 唐文茵将承乾宫一名二等宫女送去宫正司,并要?求将其赐死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后宫。 沈听宜将手中的书卷合上?,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原来,人只要?被逼上?了?绝路,就会生出反抗啊。 唐文茵倘若能早一点清醒过来,是否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呢? 沈听宜抿了?抿唇瓣,往承乾宫的方向?看去:也不知她当时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她现在?能果断地处置一个宫女,想?来已?经清醒地知道姜瑢身死。那她还将姜瑢的尸首留在?承乾宫,是要?做什?么呢? 沈听宜收回所有的心思,唤来汝絮:“你去承乾宫看看。” 汝絮讶然:“去承乾宫?” 沈听宜点头道:“姜御女因荣妃娘娘而?亡,我作为荣妃娘娘的妹妹,理应去劝唐妃,只是我如今不宜外出。汝絮,你是我最信任之?人,便替我去劝一劝唐妃,让她叫尚仪局来承乾宫给姜御女收敛遗容。” 汝絮默了?默,终是应下:“是,主子?。” * 三月初八,圣驾回宫。 在?宫门前?接驾的一众嫔妃们仍是以沈媛熙为首。 薛琅月并没有来。或许她以为自己没来会引起帝王的注意,却不想?帝王目光从嫔妃们身上?转了?一圈,什?么也不说。 而?站在?闻褚身边的,除了?郑初韫还有一位穿着?素雅的女子?——她被人搀扶着?,眉间攒着?哀愁。 沈听宜此前?并未见过她。 宫中发生的事,帝后都?已?经通过传信了?解了?。这时候,郑初韫看着?站在?面前?的沈媛熙,率先?开了?口:“荣妃管理后宫,辛苦了?。” 沈媛熙矮身一福:“妾身不辛苦。” 郑初韫笑一笑,并不多言。 沈听宜看向?闻褚,一个多月不见,他瞧着?黑了?些,眉眼间也拢着?深深的倦意。 他抬了?抬手,简单道:“朕还有政事要?处理,诸位都?先?回宫吧。” 说完,他便走向?了?紫宸宫。 那是前?朝,帝王召见朝臣、处理政务的宫殿,嫔妃无召不得入。 饶是众人再?是不舍,也得恭送帝王离开。 郑初韫朝身边的女子?笑着?道:“皇姐,陛下早前?就让人修缮了?棠梨宫,还命宫人每日都?去清扫,想?来如今也算干净,皇姐今后便在?宫里住下吧。” 郑初韫的声音并不大,唯恐惊扰了?她一般。 再?听她的称呼是“皇姐”,能让她有此称呼的,世间能有几人?而?女子?的年岁看着?同郑初韫一般大。 如此,她的身份呼之?欲出——庄敏长公主闻缨,文懿皇太后之?女,闻褚一母同胞的姐姐。 闻缨点点头,坐上?了?早就备好的步辇。 嫔妃们见状,都?往两侧避开,目送她离去。 郑初韫收回视线,笑容是一贯的恬静温和:“本宫许久不见诸位,明日便都?来凤仪宫喝喝茶吧。” 沈听宜随着?众人低头称“是”。 帝后离宫一月有余,晚膳用罢,众嫔妃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乾坤殿方向?,等待着?帝王的降临。 她们的期盼闻褚并不知晓。 直到入夜,也不见帝王进入后宫,众人这才歇了?心思。 因此翌日请安时,众人都?到的很?早。 郑初韫坐在?凤椅上?,将众人热切的目光看在?眼中。 她转了?转手中的红玉珠串,笑问:“诸位昨日睡得可都?好?” 沈媛熙看着?自己的蔻丹,并不接话;薛琅月告假未至;唐文茵和莲淑仪还在?禁足;胡婕妤和林婕妤的位置次于沈媛熙,却也都?没开口的意思。 沈听宜和许贵嫔对视了?一眼,就听恪容华接过了?话:“劳殿下挂念,妾等一切安好。” 庆容华刚出月子?,今日还裹着?厚厚的衣裳,她瞟了?眼沈媛熙和沈听宜,声音清亮:“殿下不在?后宫,这后宫就接二连三地出了?事。” 郑初韫故作好奇地问:“都?出了?哪些事?且说来给本宫听一听。” 胡婕妤协理后宫,此时便不能不站起来,硬着?头皮回禀:“回殿下,都?是妾等无能,管理不当,才叫后宫事端频发,望殿下恕罪。” 郑初韫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别急着?请罪,你且一一告诉本宫。” “是。”胡婕妤低着?头,从桑宝林被私自逃出静安宫的姜御女推入太液池导致流产开始说起,到荣妃杖责唐妃与桑宝林,再?到姜御女自缢于长乐宫外结束。 “静安宫守卫的两个小太监被发现时均已?中毒身亡,死无对证,并不能知晓姜御女为何会自缢于长乐宫外。”胡婕妤话说到这里,忽然被人打断。 王翩若道:“殿下,当时桑宝林落水时身边虽然只有姜御女,可姜御女却说是桑宝林自己跳下去的。此事二人各执一词,并无证据。荣妃娘娘最后却要?将姜御女赐死,赐死未成又要?将她杖责二十,若非蒙受冤屈,姜御女怎会在?长乐宫门前?自缢?” “荣妃娘娘还说,桑宝林知晓自己有孕,不会以此陷害姜御女。可妾身方才忽然想?起来,嫔妃怀有身孕却私自隐瞒不上?报,应该是坏了?规矩吧?” 她眼波流转,意味不明地道:“荣妃娘娘管理后宫许久,又是众嫔妃之?首,应当最熟知宫规的,怎么会明知故犯呢?” 沈媛熙一记眼神扫向?她,王翩若却挺直着?身子?,一点儿也不怵,语调微扬:“荣妃娘娘,难道妾身说的不对吗?” 若是按照规矩,从前?只有从四品及上?才能入殿请安。但今日,郑初韫却将从四品以下的嫔妃都?叫进了?殿,嫔妃们依次坐下后,几乎将殿内坐满了?。 众人不似王翩若有胆识,不敢正面对上?沈媛熙,但多重带着?探究的视线却齐齐落在?沈媛熙的身上?,一时间瞩目至极。 沈媛熙习惯了?被人注目,不以为意地掩唇轻嗤,抬眸上?下将王翩若打量了?几下,才懒懒道:“本宫忙于宫务,这点小事早就记不清了?,王美人不妨继续说下去,看看能不能帮助本宫想?起来?” 她斜倚在?椅子?上?,右手抚着?鬓角,半眯着?眼,姿态闲适地仿佛众人方才说的不是她。 郑初韫看着?这一幕,神色没有变化,只是手上?拨着?珠串的动作稍稍慢了?下来。 正文 第131章 王翩若朝郑初韫看了一眼,继续说:“殿下,您可没瞧见那日荣妃娘娘多张扬——” 她抬手,在空气中比划了几下,道:“荣妃娘娘说,姜御女谋害皇嗣,要将她拖下去赐死呢。” 又用?绢帕遮了遮眼角,佯装拭泪:“若不是贞妃娘娘和妾等拼命阻止,姜御女怕是早就被赐死了。” 雅嫔别过脸,不去看王翩若浮夸的模样,平静地开口:“殿下,姜御女是否推桑宝林落水之事还需调查。荣妃娘娘赐死姜御女不成,又以姜御女私自出静安宫,罚了她二十杖,还是唐妃娘娘替姜御女挡了十杖。” “当日,唐妃娘娘问?了荣妃娘娘一句话,妾身一直记在心里,今日便想告知?殿下——静安宫太监玩忽职守,没看住姜御女,荣妃娘娘是否有失察之罪?” 雅嫔看向沈媛熙,字字珠玑:“荣妃娘娘说,等陛下回宫自会请罪。” “殿下,妾身以为荣妃娘娘让人杖责唐妃娘娘这事实在有些不妥。若妾身没记错,当日宫正也提醒了荣妃娘娘,可娘娘却说唐妃娘娘是主动请罚。” 她环顾殿内众人,盈盈一拜:“殿下有所?不知?,这月余,后宫上下因着?荣妃娘娘惶惶不可终日,妾身句句属实,还请殿下明察。” 林婕妤也站起来,道:“事情发生?在永和?宫,妾身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如雅嫔和?王美人所?说,荣妃娘娘此举确实有违宫规,有失体统。” 沈媛熙看着?她们恨不得将?所?有的脏水都往她身上泼的样子?,冷声斥道:“都说够了吗?” 她的目光噬人,冷冷地扫在众人身上,惹得众人倏然噤声。 郑初韫微微皱眉:“荣妃,本宫想听你说。” 沈媛熙拨了拨耳垂上的玛瑙,语气散漫:“妾身管理后宫,有处置犯错之人的权力,妾身自认为所?作所?为,并无?任何不妥。最多,如唐妃所?言,妾身有一个失察之罪。” 郑初韫神情微敛,定定地看着?她:“荣妃,桑宝林有孕之事,她是何时告诉你的?” 沈媛熙早有准备,略做思索就答出来:“满月宴那日。” 郑初韫继续问?:“是哪位太医诊出来的?” 沈媛熙说了一个名字。 郑初韫摆摆手,吩咐左右:“安之,去永和?宫问?问?桑宝林是否属实。” “汪勤,去将?当日给桑宝林诊脉的太医请来。” 皇后一声令下,宫人很快领命而去。即便如此,沈媛熙神态仍是从容,丝毫不见?慌张。 沈听宜看了她两眼,暗暗思量:她这般镇定坦然,难道真的会好心帮桑宝林隐瞒? 桑宝林既然知?晓自己?有孕,当时为何敢独自一人站在太液池边上? 还有静安宫的两个小太监,也死的极其蹊跷。姜瑢,当真是自缢吗?若非自缢,背后是谁在帮助她? 姜瑢之死,必然不会是沈媛熙自己?引火上身。 那么,幕后之人针对的是沈媛熙? 她悄然打量着?殿内众人的神情,却察觉不出任何异样,思来想去,也没有多少头绪。 羡慕、嫉妒、想把沈媛熙拉下来的人太多了,如今这个机会难得,众人唯有齐心合力,才有成功的可能。 见?殿内情势不对,近些日子?与沈媛熙走的近的云意和?虞御女二人都瑟缩着?不敢出声。 裴惊澜住在长乐宫,若是沈媛熙出事,她恐也会受到?无?妄之灾。而作为沈媛熙的妹妹的她,大抵亦难逃一劫。 安静等待之余,庆容华倾过身,问?道:“昭贵嫔,你在担心荣妃吗?” 沈听宜掀眼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反问?:“庆容华难道不担心吗?荣妃娘娘可是三公主玉牒上的生?母呢。” 庆容华面色一僵,气鼓鼓地撇过了头。 她几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却认作他人为生?母,她能不气恼吗? 沈听宜倒也不想拿此事戳她心窝子?,只是思忖骤然被她打乱,一时有些烦躁。 她拧了拧眉,深深呼吸吐气,努力平复着?心绪。 不多时,安之带着?桑宝林走进来。 桑宝林未施粉黛,一身素净跪拜在地:“妾身给殿下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 郑初韫微惊:“桑宝林怎么来了?” 桑宝林苍白着?脸道:“妾身有罪,请陛下降罪。” 郑初韫忙示意安之将?她扶起,“你方才受了罪,快坐下吧。” 桑宝林却推辞不受,柔弱地跪在地上,未语泪先?流:“殿下,妾身从不知?晓自己?有孕在身。” 沈媛熙猛然抬头,锐利的视线灼得她退无?可退,她索性?闭上眼吞吞吐吐地将?话说下去:“荣妃娘娘要挟妾身,妾身势单力薄,不得不……妾身心中有愧……” 话音未尽,却引人无?限遐想。 沈听宜几不可察地望了眼一脸阴沉的沈媛熙。 郑初韫温声问?:“当日可是姜御女推你入的太液池?” 桑宝林摇头道:“妾身并未看见?是何人推的妾身,但妾身入水时,池边上确实只有姜御女一人。” “可姜御女说,是你自己?跳入水中的,这你如何解释?” “殿下,妾身不会凫水,难道要以自己?的性?命来陷害姜御女吗?” 桑宝林说着?,低低地哭起来:“妾身自知?出身低微,得陛下抬爱才有今日这个位分,当初在毓秀宫同为淑女时,姜御女便敢陷害徐选侍,逼得徐选侍自缢自证清白。” 徐梓英听得低下头。 “在梅园,妾身还差点被她毁容……姜御女是唐妃娘娘的妹妹,即便位分比妾身低了,借妾身一百个胆子?,妾身也不敢陷害她啊,还望殿下明鉴。” 见?她提及梅园之事,王翩若往她脸上看了看,用?了膏药后,即使过了一个多月,她的脸上好似还有浅浅的痕迹。 “殿下,妾身以为姜御女的话不可信。她能从静安宫逃出来,又经过御花园,必定是想回承乾宫,路上遇到?了独自一人的桑宝林,难免会将?降位禁足之事怨恨到?桑宝林身上,一时为了泄愤,指不定就将?桑宝林推下了池子?呢?为了脱罪,又说是桑宝林自己?跳下去的。” 王翩若的话不无?道理,毕竟姜瑢的性?子?有目共睹,反之桑宝林,一向胆小慎微。众人都点点头,大都认同了桑宝林和?王翩若所?说,唯有沈听宜注视着?桑宝林,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梅园之事,旁人不知?晓,她却看得清清楚楚,桑氏,可是一个能对自己?的脸下手的女子?。说不定,她就是在不知?晓怀孕的情况下,故意跳入水中陷害姜御女呢? 然而真真假假,都只是猜测。 殿内气氛愈发紧张之时,汪勤带着?太医进来。 请完安,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道:“殿下,微臣发现桑宝林有孕后,只将?此事告知?了荣妃娘娘,娘娘胁迫微臣不外露,连桑宝林也不知?晓。” 郑初韫将?手中的珠串搁到?桌案上,眉眼一沉:“荣妃,你作何解释?” 从桑宝林说自己?不知?晓有孕这句话开始,一切都变得不可控了。沈媛熙脸色变了又变,盯着?桑宝林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冷冷道:“桑宝林真是好本事。” 桑宝林听了,身子?连连颤抖了两下,不敢直视她。 众人不知?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没想明白,就见?沈媛熙已经仪态万千地站起来,顶着?一干视线,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看向上首的郑初韫时,言语间并不恭敬:“妾身昨日看账簿看晚了,今日又起的早,实在没缓过神来,还请殿下恕罪,妾身就先?回宫休息了。” 对于郑初韫方才的问?话,她也没有解释的意思,飘飘然就要离开。 郑初韫也不拦着?她,只冷声道:“先?将?这个欺上瞒下的太医拉出去杖责二十。安之,你去将?今日之事如实禀告陛下。” 沈媛熙脚步未停,坐上了步辇。 绯袖忙问?:“娘娘,您是要回长乐宫吗?” 沈媛熙回头望了眼凤仪宫,冷冷一哼:“去乾坤殿。” …… 沈媛熙一走,殿内的呼吸声都重了起来,众人都不禁面面相?觑,彼此用?眼神交换着?想法?。桑宝林也被人扶起,掩着?面坐在椅子?上。 郑初韫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静静地看着?众人或惊讶或惊慌的模样。她不说话,底下的嫔妃们也没敢触碰她的霉头,刚才荣妃如此下皇后的脸面,她们可比不上荣妃,焉知?不会殃及池鱼。 沈听宜作为沈媛熙的妹妹,这会儿坐在殿内就显得十分扎眼、碍眼了。她深知?现在处境,便尽可能地低眉不语,降低存在感。 “昭贵嫔,你怎么看荣妃娘娘方才不敬殿下之事?”可林婕妤的一句话,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 沈听宜轻轻抬眸,往斜对面的林婕妤身上顿了一瞬,不慌不忙地起身:“妾身以为殿下正位中宫,能宽宏大量、不计较妃妾的言行有失,妾等却不能不恪守妃妾之德行、以下犯上。” 许贵嫔也附和?着?:“昭贵嫔说的是,妾等必当谨遵规矩,恪守妃妾之德。” 恪容华起身一拜,恭敬道:“殿下仁德,嫔妃安顺,则阖宫可以安乐也。” 很快,众妃一个接着?一个地站起来,纷纷表态。见?此情形,林婕妤稍愣,怔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向郑初韫请罪。 荣妃失礼,众人亲眼所?见?,日后势必会传到?陛下耳中,何须她现在说出来?反倒打了皇后的脸面。 “后宫和?睦,陛下则能安心处理朝政。” 郑初韫的视线从沈听宜身上移开,脸上也浮起一丝笑意:“诸位有此心,本宫甚慰。本宫也希望诸位能侍奉好陛下,早日为陛下开枝散叶。” “是,谨遵殿下懿旨。” * 凤仪宫后妃一派和?乐,不远处的乾坤殿却显得有些冷清。 沈媛熙站在殿中,怔怔地看着?闻褚。 明明时隔了月余不见?,她却发觉自己?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思念他,迫切地想见?到?他了。为什么? 安之跪在地上,将?凤仪宫方才发生?的事禀告完后,就沉默着?不说话了。 闻褚身上还穿着?没有来得及换下的朝服,周身难掩雍贵凌厉,端着?的是帝王的威仪。 “荣妃,宫中谣言朕也听说了。” 沈媛熙的思绪被他的话牵回来,他靠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姜御女私自逃出静安宫,你有失察之罪,这是其一;明知?桑宝林有孕,你未尽管理后宫之责,致使皇嗣受损,这是其二;你身为众妃之首,宫中因谣言人心惶惶,你却未能及时安抚人心,这是其三。” “此三罪,你可认?” 沈媛熙看着?他身上那金线绣出的龙腾图案,恍然想起了今日早上看见?的郑初韫,她同他一样,高坐在上面,穿着?一身华丽的凤袍。 帝王是龙,皇后是凤。 当初,明明是她先?站到?他的身边,只差一步,她就是他的结发妻子?。 思及此,她眼眶一红:“陛下,妾身当真不如皇后吗?” 闻褚看着?她,并不言语。 “静安宫之事,妾身有失察之责,妾身认。可桑宝林有孕这件事,妾身承认是有私心,妾身不是瞒着?不告诉旁人,只是想着?陛下不在后宫,倘若旁人知?晓了桑宝林有孕,一定都会盯着?她,妾身怕自己?护不住陛下的皇嗣,才想着?瞒下来,等陛下回宫后给您一个惊喜。”沈媛熙婉声说着?,忽然一顿,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霎时间,竟泪如雨下。 她蹲下身子?,抽抽噎噎地说下去:“妾身从前便是因为轻信了旁人而流了产,以至于伤了身子?,多年不曾为陛下诞育子?嗣,将?心比心,陛下,妾身岂会故意瞒着?桑宝林有孕一事?” 正文 第132章 宫里的女子千娇百媚,沈媛熙更是翘楚,早在未出阁时,她就?名?动长安,有着“京城四?姝”的美名?。她生来尊贵,性子向来是骄傲的,何曾会在宫人面前失态痛哭?就连私下里,闻褚也?没见她哭过两次。 “妾身从未做过谋害皇嗣之事,陛下可?以不相信妾身,可?妾身不能认。” 她一边哭诉着,一边低下头,眼中隐晦地划过一丝凉意。 闻褚没说信不信,只是垂眼凝视着她良久,才淡声下令:“长乐宫荣妃沈氏,御下不严,言行有失,即日起褫夺管理后宫之权,禁足长乐宫。” 沈媛熙身子一颤,抬着泪眼望向他,声轻而曼:“多谢陛下开恩,妾身遵旨。” 闻褚转了?转手腕上的珠子,神色莫辨地叹了?口气:“宫务繁琐,爱妃近来实在辛苦了?,先好生歇一段日子吧。” 沈媛熙闻言,立即破涕而笑:“是,妾身多谢陛下关心。” 她被绯袖扶起,正欲退下去,忽而迟疑地开口:“陛下,您莫要因为妾身之事而迁怒于听?宜,她并不知情。” 闻褚笔下一顿,若无其事地道:“爱妃放心,昭贵嫔不仅是你的妹妹,更是朕的嫔妃。” “是,多谢陛下。”沈媛熙放下了?心,俯身退下。 她重新坐上步辇。 步辇被抬起,走向长乐宫的方向。绯袖跟在一旁,不解道:“娘娘,您方才为何要提起昭贵嫔?” 沈媛熙支着下颌,双眼微眯:“本宫失了?宫权,还被禁足,旁人只怕以为本宫失了?圣心了?。” 绯袖点头,仍是问:“正是如此,可?此事与昭贵嫔何干?” 沈媛熙不禁莞尔:“她是本宫的妹妹,在宫里唯有本宫可?以倚靠,本宫自然要扶持她。” 绯袖恍然大悟:“娘娘是想,抬举昭贵嫔?” 可?贵嫔之上就?是婕妤,一宫主位。 她想着,不禁咽了?咽口水。 沈家一门能出两位娘娘? 沈媛熙点着红唇,悠悠道:“往后,陛下越是宠爱听?宜,就?越对本宫有利。” 陛下宠爱、抬举沈听?宜,都是因为她而已。 绯袖嘴上夸道:“是,娘娘高瞻远瞩。” 可?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 二小姐,当真如娘娘所想的那样纯良柔弱、毫无野心吗? * 凤仪宫请安还未散,众人一番表态后又被皇后留下来喝茶。 沈听?宜知道皇后在等什么,闻褚也?没让皇后等很久,不多时就?让孟问槐带着圣谕前来。 郑初韫忙带着众嫔妃跪下,聆听?圣谕。 等孟问槐将圣谕说完,周围不约而同静默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有荣妃被褫夺宫权,禁足长乐宫消息在前,唐妃解禁、桑宝林晋为才人便显得平平无奇了?。 至于宫权,则又重新回到了?皇后手中?,胡婕妤仍有协理?之权。 请安便在众人活络的心思之中?散了?。 沈媛熙一时失势,这会儿沈听?宜也?被众人“孤立”了?。 她走在前面,身后传来两人的讨论声:“没了?荣妃,昭贵嫔又算什么?” “昭贵嫔当初就?是靠着荣妃才得了?这贵嫔之位,如今荣妃被禁足,昭贵嫔难道还能安稳坐在这贵嫔的位子上吗?”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一点也?不避讳沈听?宜。汝絮往后瞥了?一眼,悄声道:“主子,是庆容华和王美人。” 见沈听?宜没反应,庆容华的音调越发高:“昭贵嫔走得这么急,是在害怕什么吗?” 一句话,引得众妃驻足。许贵嫔正欲上前,却?被恪容华拉住了?袖子,对她摇了?摇头。 沈听?宜不欲在凤仪宫前与她发生这种毫无意义?地口舌之争,脚步加快,直接上了?轿辇。 被她忽视了?个彻底,庆容华心中?有些不忿,还想说什么,胡婕妤却?适时地看了?过来,劝了?句:“庆容华,你刚出月子,身子不宜受寒,快些回宫吧。” 庆容华拧了?拧手中?的帕子,到底有些不甘心,她眉目一瞥,望向云意:“听?说云选侍和昭贵嫔从前是旧相识啊。” 云意一怔,回“是”。 庆容华便弯了?弯唇,朝她招了?招手:“既然如此,你来长春宫和我说一说昭贵嫔从前的事吧。” …… 回到德馨阁,汝絮觑着沈听?宜的脸色,安慰道:“主子,您别生气,荣妃娘娘只是被禁足罢了?,不会有事的。” “我与娘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必与不相干的浪费口舌。” 沈听?宜摇摇头,轻声细语:“三公主记名?了?在娘娘名?下,庆容华心里难受,便让她多说几?句又如何?” 庆容华当面对她不痛不痒说两句,发泄着情绪,总比不声不响地在背后朝她捅刀子要好。 “如今宫中?谣言与局势于娘娘不利,陛下这般处罚对娘娘已经?格外宽容,若非陛下开恩,娘娘今日便该是当初的唐妃娘娘。” 换了?旁人,褫夺封号、降位都不足为过。 汝絮若有所思地点头:“是,主子说的是。” 至于闻褚对于沈媛熙为何这般宽容,是恩宠,还是故意为之呢?沈听?宜心里隐隐有些猜测,直到当晚见到闻褚才真正确定下来。 闻褚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几?颗星子挂在夜幕里,发着淡淡的光晕。 沈听?宜从榻上站起来去迎他:“陛下怎么来了??” 晚膳后,圣驾到了?衍庆宫,二皇子出了?那种事,他怎么就?待了?不到半个时辰?沈听?宜心中?有些疑惑。 “都退下吧。”闻褚一声令下,眨眼间殿内便只剩他与沈听?宜二人。退下时,孟问槐还贴心地将门关上。 “听?宜不想看到朕?” 闻褚看着她亮如星子的双眸,哂笑道:“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这句话不是听?宜先前对朕说的么?怎么一个多月不见,听?宜反倒不念着朕了??” 沈听?宜登时红了?脸,嗫嚅道:“陛下!” 闻褚的心情好似不错,伸手拉近了?与她的距离,“好了?。” 沈听?宜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脸颊和耳垂处都泛起了?红晕,双眼却?直直与他对视,眼眸里流光溢彩。 闻褚眼神忽地暗下来,左手牵着她,右手却?从她柔顺如云的发丝往下滑,缓缓抚过她的后背,停在了?腰后。 被他抚过的地方格外灼热,沈听?宜眼睫微微发颤,咬了?下唇:“陛下——” 闻褚垂眸看着她,轻声道:“朕想抱抱你,听?宜。” 并不是征求她的同意,话音刚落,便按着她的腰往怀里一带。 沈听?宜被他搂在怀里,虽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感受他跳得很快的心跳声,也?学着他抬起手抚向他的后背,声音轻缓:“陛下累不累?” 闻褚感受到她的动作,低声一笑,笑完才慢慢吐出一个字:“累。” 沈听?宜拍了?拍他的后背,试图驱散他的疲惫。 闻褚被她的动作逗笑,嗓音哑了?几?分:“不过现在不累了?。” 沈听?宜眼眸一闪,却?不明所以地一唤:“陛下?” “有听?宜在,朕放松了?许多。” 他说着撩拨人心的话,沈听?宜听?得面赤耳红,身子微微一僵,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明亮的双眸褪去了?娇羞,转而沉静无波,嗓音却?温柔带笑:“陛下又在取笑妾身了?。” 她掩饰得很好,从先前若有似无抵触他的亲密到现在同他游刃有余的相处,都未叫他有所察觉。 闻褚又笑了?一声,心情看上去很愉悦。 沈听?宜发觉他情绪的变化,不动声色地想要转移话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陛下今晚不是去衍庆宫看望贞妃娘娘和二皇子了?吗?” 话题转的有些生硬,闻言,闻褚身子一顿。 周遭安静了?一瞬,就?在沈听?宜想开口请罪的时候,他松开了?她,牵着她坐在榻上。 两人面对面挨得极近。沈听?宜眨了?眨眼,眼中?瞬间蕴满了?温柔与笑意,叫人只望一眼,便被她所迷惑,不自觉地沉沦其中?。 她的眼中?应当有爱意,却?藏着不为人知。闻褚心中?一动,明知她的心思,这会儿也?不禁有些着迷。 幼时,便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入了?他的梦。 他伸手,抚上她的黛眉,眼眸忽地一沉,意味不明地说道:“听?宜,先帝曾有七位皇子,而朕膝下如今只有两位皇子。” 沈听?宜眨了?眨眼,纤细的睫毛扫过他的手指,闻褚觉得痒痒的,麻麻的,仿佛是平静的水面落上了?一片花瓣,虽轻,却?泛起一阵涟漪,就?像她,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道痕迹。 她不解:“陛下正值盛年,来日何愁膝下没有皇子?桑才人虽意外流产,其他几?位妹妹却?都年轻,陛下不必担忧。” 闻褚知道她的意思,他毕竟才二十多岁,每三年都会采选新人入宫,后宫嫔妃那样多,何愁没有皇嗣呢? 这样想着,他忽而迟疑了?半晌:“听?宜想要孩子吗?” 她承宠时年岁尚小,身子又柔弱,事后他便让今微替她按了?摩,后来几?次承宠,未免她怀疑,他特意叫章院使?准备了?药性还算温和的“补汤”给她,进行避子。 这事,他却?一直将她瞒着。 沈听?宜注视着他,弯眸浅笑:“陛下想不想?妾身都听?陛下的。” 她说得认真,语气里饱含信任,又似乎别有深意。闻褚手指一动,掌心忽然遮住了?她的双眼。 沈听?宜下意识地闭上。 事实上,从他问出那句话开始,她就?确认了?那补汤的作用,她想等他亲口告诉她,给她一个回答。 然而,他当下并没有说,只道:“你年岁还小,在等两年吧。” 沈听?宜心里也?没有多少失望,莞尔应下:“是,妾身听?陛下的。” 闻褚不知她是否有所疑虑,但没有打消她怀疑的意思,柔声回她的问题:“朕今日去看二皇子,太医说二皇子生来体?弱,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 沈听?宜当即一愣,不顾规矩地移开他的手,双眼呆滞,“陛下,二皇子怎么会没有多少时日了??” 那日太医的话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二皇子有了?呆病,可?这病并不会致死。 他说得云淡风轻:“是啊,贞妃悲痛欲绝,已经?昏厥过去了?。” 一瞬间,有寒意蔓延她的全身。沈听?宜怔怔地看着他,领会了?他的意思。 当时对二皇子那份不确信的担忧,一下子成了?残酷的现实。 她极力忍住心中?的涩然,敛眸轻问:“妾身听?闻二皇子时常受寒,衍庆宫几?乎每日都传唤太医,或许是因为宫人照料得不周全,陛下可?要查一查二皇子为何会病得这样重?” 闻褚道:“朕已经?将照料二皇子的宫人全部杖责了?,等二皇子……便都发配去浣衣局。” 沈听?宜怕他发现自己?的异样,便故意贴近了?他的胸口,将整张脸埋在他的怀里,声音便自然而然有些沉闷:“这件事,陛下要一直瞒着吗?” 正文 第133章 闻褚长叹一声,沉默不语。 沈听宜明白了他的意思,跟着低低一叹:“妾身明白了。” 闻褚拍了拍她的后背,大抵是以为?她在?害怕,安抚道:“他是早产,与其活着受罪,不如……” 他道:“怨不得别人。” 可当初若是薛家没有出事,薛琅月就不会惊惧之下早产,他不会早早落地,就会和?从前一样是个健康的孩子。 这件事的源头,是她。 是她示意刘义忠去将事情捅到御前,薛家因此获罪、受罚…… 这样一想,她微微一颤:“陛下……” 闻褚将她搂紧,声轻:“你放心,朕虽然难过,心中却早就做好了与他分离的准备,本以为?取一个‘稷’字能?替他养一养福气?……” 余下他还说?了很多,沈听宜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心里。 从二皇子出生以来,他就见过二皇子几?面,本来天?家父子的情分便?少得可怜,他对二皇子又?怎会有多少感情?他自然是不难过的。没了二皇子,他日后还不知会有多少位皇子。 令她心寒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二皇子是他的亲骨肉,他怎能?下此毒手?呢? 为?了皇家的尊严和?脸面,他当真要如此狠心吗? 甚至,他会如何名正言顺地下令呢? 总不能?将二皇子秘密处置了。 沈听宜一时想了许多,第二日便?起?得有些晚了。 她看了看日光,皱眉问:“怎么没叫醒我?” 汝絮笑?道:“陛下不让奴婢吵醒主子,主子放心,奴婢已经?去凤仪宫给您告假了。” 沈听宜不急不缓睨了她一眼,“如今荣妃娘娘被禁足,我应当格外谨慎才是,下次不许这样了。” 汝絮一愣:“是,奴婢知罪。” 见沈听宜有些埋怨和?烦躁,她默默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沈听宜垂眸,无声冷笑?,转头唤来知月为?她绾发。 “早膳备好了吗?” “奴婢这就去。” 汝絮抬头看她一眼,很快退了出去。 知月一本正经?地脸上露出几?颗白牙,乐道:“主子,您方才可将汝絮吓惨了。” 沈听宜淡淡道:“是时候该敲打敲打她了。” 知月的语气?更欢快了:“主子,常尚仪的事您打算何时告知汝絮?” 沈听宜从妆奁里挑了一支簪子,插进发髻,笑?道:“时候还未到,不急。” 沈媛熙只是失了宫权,被禁足而已,还没彻底倒下来,即使她有证据,汝絮也不会轻易变心,更遑论常尚仪了。沈媛熙最大的靠山,是赵家,而非沈家。 只有大长公主和?赵家倒了,常尚仪和?汝絮这颗棋子才有用处。 知月并不多问,忽然低下声音:“奴婢方才看见章院使去衍庆宫了。主子,二皇子到底怎么了?” 沈听宜摇摇头,没有向她说?出实情:“过几?日便?知晓了。” 众人以为?荣妃被禁足会牵连沈听宜,没想到沈听宜不仅丝毫不受影响,还愈发受宠。一连几?日,帝王不是将她召去乾坤殿,就是亲自来德馨阁。 这日,刘义忠将她从乾坤殿送出来,见她没有乘坐轿辇回宫的意思,便?问了句:“贵嫔主子是要去何处?” 沈听宜并不瞒他:“我想去内侍省看看。” 刘义忠会意道:“奴才已经?给贵嫔主子查过了,先前那位机灵的小太监叫阿尘,如今正在?内侍省,负责杂役。” 他说?到这里,有些踌躇:“只是此人的品行恐怕不如贵嫔主子所想。” “不妨事,劳烦刘总管了。”沈听宜向他微微颔首,便?带着知月往内侍省走去。 刘义忠虽然欠她人情,却不能?次次都用,况且御前人多眼杂,沈听宜并不想暴露这段关系。至于她为?何去内侍省,理由很简单,方才闻褚的话语里已经?透露了要给她晋位的事。晋位之后,她身边的太监便?要再添两?位,她此去提前挑选,任谁也找不出破绽。 刘义忠回到殿内,准备像往常一样躬身侍立在?闻褚的侧边。 闻褚忽然看向他,目光带着审视:“方才昭贵嫔同?你说?什么了?” 刘义忠弯腰,镇定?道:“昭贵嫔先前在?梅园看中了一个机灵的小太监,向奴才打听了一下,方才说?要去内侍省挑两?个小太监。” 他说?得模棱两?可,闻褚的注意力却不在?前一句,而是问:“她去内侍省了?” “是,奴才还见昭贵嫔没乘坐轿辇。” 闻褚缓缓放下朱笔,理了理衣袖,随即起?身往外走去。 刘义忠忙跟上他,“陛下是要摆驾哪位娘娘的宫殿?” “凤仪宫。” 凤仪宫? 刘义忠立即想起?了方才昭贵嫔的话,莫不是…… 他暗暗吃惊地往内侍省的方向看了两?眼,又?很快收回心思,专注于侍奉帝王。 内侍省在?离乾坤殿不远的南边,位置离各宫都不算近。沈听宜到时,院子里正跪着两?名小太监——头上顶着水盆,身子不断地颤抖着,想来是跪了许久了,而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位面容出众,眉眼妩媚的小太监,正是沈听宜要找的阿尘。 阿尘站在?走廊下,晒不到一丝太阳,肤色白皙如雪,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如霜般的冷意:“两?位哥哥,还有半个时辰哦。” 察觉到沈听宜的视线,阿尘抬眼望过来,看清她的身份后,瞳孔陡然一震。 沈听宜走进了院子,才发现在?院子的各个角落都站着许多小太监。 立即有人认出她的身份,走过来谄媚一笑?:“奴才内侍省内侍曹川,见过昭贵嫔,贵嫔主子怎么来了?” 内侍省下有两?位内侍监和?两?位少监,往下便?是内侍,从四品。沈听宜看了他一眼,含笑?道:“曹内侍,昭阳宫缺了一位太监,我想过来看看。” 按照贵嫔份例,她并不缺人,然而曹川却不多问,立即道:“您吩咐一声,奴才带一些太监过去给您挑选,何须您亲自过来一趟?” 沈听宜目光微转,淡淡扫了一圈,“方才从乾坤殿出来,正好顺路瞧一瞧,曹内侍现在?可方便??” 曹川品味着她话里的意思,恍然一笑?,态度愈发恭敬:“方便?,方便?,奴才这就将内侍省的小太监都叫过来给您瞧一瞧。” 沈听宜摇头,指向阿尘:“方才瞧着这位公公倒是有趣,便?他吧。” 曹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顿时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昭贵嫔,可这位……”他有些难以启齿。 而被她开口要的阿尘已经?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这好事落到了他的身上。 沈听宜不欲多说?,只道:“他合我的眼缘,就他吧,等过几?日我让人来接他。” 话音一落,她便?不顾众人的想法,旋身离开了内侍省。 “恭送昭贵嫔。” 等沈听宜一离开,院子里的小太监一下子都将目光集中到阿尘身上,或艳羡或嫉恨,但?眼底都有隐隐的不屑和?鄙夷。 阿尘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关门时才发觉脖子不知何时僵硬了。 他伸手?摸了摸衣领下的伤痕,眼中划过一丝狠意。 沈听宜回到德馨阁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陈言慎去查清阿尘的底细,她叮嘱道:“查得越清楚越好。” 陈言慎却在?听完以后这个名字后皱起?了眉头:“主子,您确定?是叫阿尘吗?” 沈听宜眸子微挑,“怎么,你认识他?” 陈言慎道:“他与奴才是同?年进宫的,年岁比奴才是要小许多,长相却是十分出众,奴才在?内侍省时,与他相处不多,却听过他的名声……不太好” 他斟酌着字句道:“他、好男风。” 沈听宜着实一惊。 也就是说?,当时他领子下的红痕并不是受了虐待,而是…… 她不敢往深处想。 “你曾亲眼见过,还是只是谣言?” “奴才亲眼见他和?曹川内侍出入一间屋子。”他补充,“在?夜里。” “不止是奴才看过,还有很多宫人也都看见了。” 难怪,刘义忠当时吞吞吐吐不敢直言,难怪当时曹川分明在?院子里,却让一个没有品阶的杂役太监处置其他两?位小太监,原来如此。 “罢了。”沈听宜微叹,“你不必去了。” 这样一个人,可不能?小觑了。若是他不愿意过来伺候,便?不强求了。 她原以为?他是受了旁人虐待,看着是个不卑不亢且机灵的,要到身边来没什么,可他有这样的经?历,恐怕是不愿离开内侍省的。 有曹川在?,他即便?只是个杂役太监,想来也不会被旁人欺辱。 沈听宜想明白后,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沈媛熙被禁足后,她最得圣宠,薛琅月次之。她先前一直因为?闻褚说?二皇子将离开人世的话而担忧,没想到过了十多日,也不见二皇子有任何异常。衍庆宫还是一如既往地每日传唤太医,紧闭宫门,不让除了帝王之外的人进去。薛琅月自然也没有出来请安。 郑初韫前两?次还派安之去询问情况,可在?帝王来了一次凤仪宫后,她就再没有让人去过了。也因此,帝后的态度实在?让人忍不住去怀疑,去好奇。 许贵嫔便?总在?沈听宜耳边说?着:“二皇子也没什么事,衍庆宫怎么一直关着宫门?” 这样的好奇和?疑虑一直等到三月二十日才有了解释。 三月二十是薛琅月的生辰。可一大早,沈听宜就听到了宫人们的谈论声,话里话外都在?说?二皇子得了呆病,是个痴儿。 沈听宜很快让繁霜将德馨阁所有的宫人叫到院子里,冷声询问:“这些话你们都是从何处听来的?” 兰因道:“主子,奴婢开了宫门后,从路过的两?个小太监口中听到的。” 她一开口,其他宫人都跟着附和?。 沈听宜皱着眉,一言不发。半晌,陈言慎喘着气?走进来:“主子,奴才打听了一圈,宫人们私底下都在?传,尚不知哪里是源头。” 二皇子得了呆病的消息一直被隐瞒得很好,除了太医,就只有她偶然间听到了,而后告知了沈媛熙而已。难道,是沈媛熙? 沈听宜心底有思绪翻涌,面上不动声色地将院子里众人的神色与举动看在?眼里。 她垂眸,眼里一片冰寒,“旁人如何说?我不管,可是在?德馨阁,我不希望从你们嘴里再听到关于二皇子的一个字。明白吗?” 以繁霜为?首的宫女率先跪下道:“是,奴婢遵命。” 以陈言慎为?首的太监也赶忙跪下,异口同?声:“是,奴才遵命。” 平心而论,沈听宜并不是一个难伺候的主子。从前德馨阁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了繁霜和?陈言慎管理,她一概不问,在?浮云从长乐宫调过来以后,她也只是偶尔查一查、问一问她们的情况,从不苛责、处罚他们不说?,还时常有各种赏赐。 干的活轻松,待遇还好,甚至有时候,他们得到的赏银比起?寻常宫人的月俸还要多。 有荣妃娘娘作为?倚靠,又?有帝王的圣宠在?身,德馨阁的宫人行走在?宫中,也都是受人追捧、避让的。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他们能?有昭贵嫔这样的主子。 沈听宜心里也知道他们的想法,对此并没有多少想法,宫人也是人,她待他们的态度多少能?影响他们对她的态度。威信,并非是要靠各种手?段立出来的,而是在?于善用人心。 毕竟人心,才是最难测的。 她的目光从一干人身上划过,并不多停留。 日久见人心,她暂时还等得起?。 德馨阁宫人被沈听宜训斥以后,不敢再谈二皇子的谣言,可其他各宫却没有收敛的意思。 这次的谣言来得是异常迅猛,让所有人都措不及防。 薛琅月听闻消息时,顿时怒不可遏:“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衍庆宫的宫人慌乱地跪了一地:“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薛琅月眼神冷冽,如刀剑一般,扫视在?众人身上,众人都战战兢兢地垂着头,屏住了呼吸。在?她的盛怒之下,只有冬也敢上前轻声道:“娘娘,衍庆宫一直紧闭着门,这期间从无人出去过。” 跪在?地上琼枝恍然想起?什么,抬眼,迫不及待地道:“娘娘,奴婢记得,昭贵嫔曾来了一趟,当时娘娘忙于照顾二皇子,奴婢并未告知娘娘。” “哪日?” “三月一日。” 太医说?二皇子恐怕会有呆病的那一日。 薛琅月身形一顿,无力地坐到了椅子上,双眼茫然失措,身体僵硬而冰冷。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沈听宜听到了这件事,那么,沈媛熙呢?她定?然也知晓了。所以这次的谣言,是谁传出来的,什么目的不言而喻。 那么,她想法设法的隐瞒真相,到头来竟成了她们眼中的一场笑?话—— 一场笑?话! 薛琅月这样一想,死死咬住嘴唇,扯唇想笑?,可一提唇,泪水就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她抬了抬手?,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娘娘,娘娘——” 闭眼前,她看到了一道逆着光走进来的人影,那人朝她走近,越走越近。 “贞妃!”她听到那人这样唤。 是贞妃,不是琅月。 正文 第134章 宫中出现关于?二?皇子的谣言,郑初韫作为皇后自然是第一时间就知晓了。 她眉头微皱,对着镜子将发髻上插好的凤钗取下,放回妆奁里?,换上了一支牡丹花纹的发簪,朝安之吩咐:“安之,你去查清谣言是从哪个宫传出来的。” 安之脸上颇有些为?难之色,迟疑着道:“殿下,这谣言能一夜之间传的人尽皆知,只怕是……” 有这样能力的人,怎会留下线索让人去探查呢? 郑初韫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宫中有这样能力和手段的,唯有一人罢了。她目光直视前方?,平静道:“若没有证据,光是猜测如何服众?” 安之只好道:“是,殿下放心,奴婢这就吩咐尚局的人去查。” 安之话?语的尾音还未散去,便见汪勤躬身?走进来,小声道:“殿下,圣驾已经去衍庆宫了。” 安之不自禁地望向郑初韫,却见她神色平淡,唇角还牵起了温和的弧度:“看来此事陛下已经知晓了。只是,若查不出宫中是谁传出的谣言,本宫也该亲自去向陛下请罪了。” 她的语气里?含着若有似无的叹息,安之听得?垂下了眼。 请安时,各宫嫔妃一路走来,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因此彼此见面?后,都不禁面?面?相觑。事关贞妃,听闻陛下已经直接赶去了衍庆宫。 沈听宜因着训诫宫人,来得?比平时晚一些,彼此见过礼,堪堪落座,许贵嫔便满目担忧地问看过来:“昭妹妹,这事你如何看?” “许姐姐,我也不过在来的路上听了几句。”沈听宜偏头,掩着唇轻声,“先不论如何此事是真?是假,可这样传着,到底影响不好。” 许贵嫔微叹:“是啊,二?皇子若无事,这传谣言的人可谓是其心可诛,若二?皇子当真?有事,这事闹得?人尽皆知,也犯了宫中的忌讳。” 旁人还在猜测此事的真?假,可沈听宜却是知情者,因而她想的会更深远。 事情闹得?越大,于?二?皇子越不利,沈媛熙的嫌疑也会越来越大。毕竟,薛琅月与她是众所周知的不合。况且,宫中谁有能力促成谣言传遍皇宫? 只有曾经管理后宫的沈媛熙。 与此同时的衍庆宫,薛琅月被?太医施了针已经清醒过来。 “陛下,是荣妃,一定是她!” 薛琅月伏在床榻上,紧紧攥住闻褚的手,脆弱的尖叫声震得?珠帘轻晃。 闻褚扶住她的肩膀,沉声道:“贞妃,你冷静一点。” 薛琅月此时发髻散乱,面?容上满是泪痕。 “陛下不相信是她做的吗?” 她凝望着闻褚,因情绪激动,声音而变得?嘶哑:“昭贵嫔听到了太医的话?,她知道稷儿生了病。荣妃岂会不知?” 最后一句话?,她不自觉地拔高了音调。前所未有的愤怒缠绕在她的心头,眼泪便扑簌簌地从眼眶滚落而下。 闻褚摇摇头,显然是不信这句话?:“贞妃,你莫要无理取闹,昭贵嫔怎会知晓稷儿的病?” 霎时间,薛琅月心脏猛然紧缩,胸腔闷得?喘不过气来,她呆呆地望着他,一动也不动地流着眼泪,“陛下是不信妾身?吗?” 闻褚注视着她,目光柔和,如春风拂柳,却不回答她的问题。 而不回答,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薛琅月明白?了他未说出口的意思,缓缓松开了攥着他的手,无助的情绪瞬间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他既然不信她,她何必再自取其辱地追问下去呢? 闻褚低眉,看着她青筋凸起的双手,一时有些失神,却很快重新看向她的面?庞,和声道:“稷儿之事,朕会替你做主。” 薛琅月别过脸,并不看他,语气也骤然变得?疏离:“陛下分明知晓,散播谣言之人是想要稷儿的命,陛下也知晓,在这后宫中,只有她会这样做,陛下什么都知晓,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不愿为?妾身?和稷儿做主。敢问陛下,在您心中,妾身?和稷儿能占得?了几分呢?” “是不是,连她一人也比不过?” 口中的“她”是谁,不用多说。 闻褚看着她,一时沉默。 薛琅月扯了扯唇,只觉得?好笑至极。可她凭什么退让呢? 她倏然转过头,目光与他相撞,冷静地开口:“陛下若是想要稷儿的命,便拿她的命来换。稷儿是陛下的皇子,更是妾身?唯一的孩子。” 她直视着闻褚,一字一句:“这是妾身?所愿,陛下能为?妾身?做主吗?” 闻褚的呼吸顿时一停,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薛琅月恍然一笑,如杜鹃花绽放,字字泣血:“陛下若不愿,妾身?并不强求。” 她俯下身?子,艰难朝他一拜。 …… 沈听宜不知闻褚与薛琅月说了什么,只是晚间,一道谕旨晓谕后宫:长乐宫荣妃沈氏,德行有亏,不堪位众妃之首。褫夺封号,降为?充仪。 谕旨简单明了,昔日高高在上的荣妃娘娘成了无封号的充仪。 帝王的旨意突如其来,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可联想起今日关于?二?皇子的谣言,众人似乎有些顿悟。 沈听宜听到这消息时,也怔愣了。 汝絮下意识地惊慌起来:“主子,这是怎么回事?” 即使只是降位了一级,可褫夺封号和降位,这样重的处罚同时出现在了沈媛熙身?上,是没有人能料到的。 沈听宜不知道闻褚为?何对沈媛熙下这样重的责罚,但可以肯定的是,与薛琅月和二?皇子有关。 果?不其然,三?月二?十二?日,衍庆宫传来了二?皇子病逝的消息。 沈听宜的心陡然落地——他到底是动手了。 二?皇子病逝后,闻褚一连辍朝了五日。 衍庆宫的匾额上挂上了白?布和白?花,沈听宜抬头看着被?沉痛和哀伤笼罩的衍庆宫,不禁失神了半晌。 二?皇子未满周岁,又是晚辈,按照规矩,不能受人哭灵、穿孝服,甚至灵柩都不能在宫中停留超过三?日。但闻褚硬是将他留了五日,还找来皇家寺中的主持进宫做了一场法事。 上行下效,各宫嫔妃也都不约而同换上了朴素的衣裳。 或许因为?沈听宜停留了太久被?人发现了,不多时,琼枝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冷冷朝她瞪了一眼,随即叫人关上了宫门。 汝絮被?她这态度惊到了:“主子,她怎么对您这样无礼?” 沈听宜笑一笑,并不放在心上,转身?走开。 “迁怒罢了,何须在意?” 汝絮蹙眉不解:“可这谣言明明没有查清是谁传出的,只因为?荣妃娘娘被?降位,就怪罪于?娘娘吗?” 沈听宜垂眸,看着脚底的青灰色石砖,眼前闪过一道讽意。 荣妃娘娘,不,是沈充仪。 是谁传的,还能是谁?宫里?人都猜测是沈媛熙,可这几日她反复琢磨,终于?回过味。 不是她,一定不是沈媛熙。 或许她曾有过害二?皇子的心或者行动了,可她一定不会传谣言,闹得?人尽皆知。她难道不知道,二?皇子出了事她的嫌疑最重吗?既然知道,她何必多此一举,直接让二?皇子悄悄离世就足够了。 可一夜之间,二?皇子得?了呆病的谣言满宫皆知。这人这样做,不一定是憎恶薛琅月。 而有这样能力的人,除了皇后郑初韫和荣妃沈媛熙,就只有最不可能的人——帝王闻褚。 是他将消息散播出去。 借着这个绝妙的机会,既解决了让皇室蒙羞的二?皇子,扩大了薛琅月与沈媛熙的冲突,也将沈媛熙推到了众矢之的。 降位容易,可沈媛熙想要升位或是恢复位份,恐怕难于?上青天了。毕竟横在这中间的,可是二?皇子的一条性命。 二?皇子还是帝王“寄予厚望”的皇子。 …… 走回昭阳宫的路上,长清将沈听宜拦住,不卑不亢地道:“昭贵嫔,我家娘娘请您来一趟承乾宫,不知您现下可方?便?” 帝王回宫的第三?日,就命人将姜瑢安葬了,唐文茵虽被?解禁,却一直待在承乾宫没有露面?。这会儿再次踏足承乾宫,沈听宜只觉得?仿若隔世。 “唐妃娘娘传妾身?过来所谓何事?” 唐文茵坐在偏殿的榻上,瞧见她进来,立即将手中的簪子放下,伸手指着对面?的位置:“昭贵嫔来了,坐吧。” 沈听宜并不推拒,拂袖坐下。 “长清,给昭贵嫔上茶。”她说完,顿了一下,“昭贵嫔体弱,上先前本宫珍藏的红茶吧。” “不过是陈茶了,还望昭贵嫔莫要嫌弃。” 沈听宜柔柔一笑:“娘娘好意,妾身?岂会嫌弃?” 唐文茵目光转向她身?侧的汝絮,眉头一皱:“本宫有些话?想与昭贵嫔说,劳烦昭贵嫔屏退左右。” 沈听宜眼底掠过一丝轻微的诧色,看了眼汝絮。 汝絮抿了抿唇,颔首退出屋子。 须臾,便有人将门合上。 沈听宜朝门外看去,不紧不慢地道:“唐妃娘娘这样,倒像是要审问妾身?。” 唐文茵唇角轻扬,好似被?她的话?逗笑了:“本宫若是审问你,昭贵嫔怕么?” 沈听宜忽地笑了:“妾身?若是怕,当初便不会来承乾宫,娘娘今日也不会见到妾身?。” 她自然是不怕的。 唐文茵定定地看着她,笑意不减,语气却有些怅然:“是啊,当初若非有昭贵嫔的提醒和关照,本宫恐怕早就不在这座宫殿了。” 沈听宜并不接话?,视线落在她手边的茉莉花发簪上。 唐文茵似有察觉,看着那发簪,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解释道:“当初瑢儿在毓秀宫便是丢了一支这样的发簪,这一支,与她丢的那支很像,是本宫特意让司珍司给她打造的。这簪子,也是瑢儿留在宫里?的唯一一件东西。” “昭贵嫔,我今日叫你过来,便是有一问想请你回答。” 沈听宜抬眼,不动声色地问:“娘娘,妾身?可是长乐宫娘娘的妹妹,姜御女之事,娘娘对妾身?竟毫无嫌隙吗?” 唐文茵摇摇头:“昭贵嫔,我知你与荣妃不同。若非如此,你当初便不会对我伸以援手。” 闻言,沈听宜目光微闪,“娘娘难道不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吗?若是妾身?这样做,只是想利用娘娘呢?” 唐文茵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道:“我相信,昭贵嫔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在你心里?,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沈听宜低声一笑,并不作?解释:“不知娘娘有何事要问?” “梅园之事,昭贵嫔应当还记得?吧。” 她虽是疑问,口吻却很笃定。沈听宜稍稍抬眉,故作?不明:“娘娘想知道什么不妨直说。” 唐文茵闭了闭眼,将簪子递给沈听宜,嗓音微颤:“我想知道,那日昭贵嫔在梅园可瞧见了什么?” 沈听宜伸手将簪子拿起,蓦然一笑:“是啊,妾身?确实瞧见了。” 唐文茵急着追问:“瞧见了什么?” 沈听宜不慌不忙地将簪子举起,身?子向前倾,簪子离唐文茵的脸越来越近。 唐文茵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举动,身?子一动也不动。 沈听宜见状,停下了手中动作?——簪子在离她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 “妾身?瞧见了——”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痕迹,而后不疾不徐道:“瞧见桑才人用树枝往自己的脸上这样一划。” “然后,血便流出来了。” 沈听宜说完,收手往后退,嗓音带笑:“妾身?这样说,娘娘相信吗?” 唐文茵却忽然抬手握住了簪子的另一端,唤她一声:“昭贵嫔。” 她一眼望进了沈听宜漆黑的眼眸里?,语气里?满是认真?:“昭贵嫔既然亲眼所见,我为?何不信?” 正文 第135章 唐文茵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没有很多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清澈和真诚。 沈听宜的眸色不着痕迹地轻闪,身子往后仰了仰,回?到最初的位置上?坐好。 “娘娘既然问妾身,想来是察觉了什么。” 她将簪子还给唐文茵。 唐文茵接过簪子,握在手中久久不语。 对于她这样大的变化,沈听宜仿若不觉,继续道:“姜御女是因桑才?人进了静安宫,也是因桑才?人流产而受罚,娘娘怀疑桑才?人不无道理?。不过娘娘今日叫妾身过来,恐怕另有原因吧?” 唐文茵不可置否。 沈听宜看着?她,漫不经心地问:“所以?,娘娘是在疑心姜御女并非自缢吗?” 唐文茵手下微微收力,神情难掩错愕,半晌轻声:“昭贵嫔聪慧。” 沈听宜淡淡一笑:“并非妾身聪慧,是娘娘聪慧才?是。娘娘当初将姜御女的尸身带回?承乾宫,只是因为悲痛吗?之后娘娘还传召了太医,妾身便想?,娘娘这样做,应当是发觉了什么吧?妾身还听闻,娘娘将宫里一位宫女送进了宫正司,赐了死罪。宫中谁不知娘娘您最是有善心的?起初,妾身还以?为娘娘这样做是因着?姜御女的死,可如今细细想?来,娘娘此举恐怕还另有深意。”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字字句句都让人毛骨悚然。唐文茵望着?她,神色有些复杂:“昭贵嫔倒是将我看得很?清。” 她不解:“昭贵嫔既然知晓我今日让你过来所谓何事,便也该知道,来与不来,全?凭你的心意。即便你不来,我日后也不会向你旁敲侧击,况且,你向来也不惧怕我的身份。” 不管是得势还是落魄时,沈听宜待她一向尊敬有礼,并不是畏惧她的高位身份,言语间分寸恰当、不卑不亢,她甚至隐隐觉得沈听宜对她有着?莫名的信任和好感。 沈听宜轻轻垂眸,望着?桌案上?褪了漆的一角,眼睫微颤。 是啊,她为什么这样呢? 或许是因为想?到了从前陷入困境的自己;或许是因为她的善意,无意之中给了她一丝慰藉;或许是,她内心里其?实在羡慕她吧。 身为高门贵女,她是为了家族入宫,即便没有恩宠,她也可以?在宫里固守着?一颗心,无忧自在地活着?,她甚至可以?选择置身事外,远离那些算计和阴谋。如从前那样,只要手上?不沾染权势,她可以?一直好好地活下去。 若非因为她的改变,唐文茵或许还是前世那个单纯温和、爱憎分明却?活得清醒的明妃娘娘。 是她,改变了自己命运的同时,也影响了她的命运。 所以?,没有为什么。 在这宫里,唐文茵是她唯一让她感到愧疚的人。若非她撺掇徐梓英“自缢”,唐文茵便不会因此受到牵连,姜瑢也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也许没有她,后续种种,都不会发生。 只是,如今徐梓英活得好好的,而姜瑢却?不在人世。 她救了一条命,却?还了另一个人的命。 “娘娘呢?娘娘让妾身过来,不也是娘娘自己的选择吗?” 刹那间,她敛去所有的心绪,稍稍抬眸,神情从容而恬静,“娘娘选择了妾身,妾身也选择了娘娘。” 唐文茵不禁失笑:“是啊,你说的是。” 所以?,无需再试探。她们?,本就是互相选择,互相信任。 四目相对,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 沈听宜从承乾宫走出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汝絮等得有些焦急,一见?到她就问:“主子怎么与唐妃说了这么久的话??” 沈听宜侧眸瞧了她一瞬,淡淡道:“在宫里憋久了,难得找个人说话?,自然要多说一些。” 汝絮微诧,若是从前,她该仔细琢磨这句话?的深意,可现今她却?因心绪不宁,下意识地将这种说不清楚的奇怪感觉忽视了。 “主子,现在可要回?宫?” “不了,你去传轿辇,我们?去长乐宫看看娘娘吧。” 汝絮惊讶之余,反应竟有些迟钝:“主子,可娘娘被禁足,长乐宫门前有看守之人,您进不去的。” 沈听宜却?笑:“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进去?” 况且,隔了这么久,她必须得去一趟。 看守在长乐宫门前的两个小太监见?到从轿辇上?下来的沈听宜,再听汝絮说明的来意后,果然犹豫了。 沈听宜看出来他们?是犹豫,而非严词拒绝,便有了几分把握能进去。 朝汝絮递了个眼神,汝絮会意,含着?笑道:“陛下只让娘娘禁足,并未说不能让旁人探视。” 这句话?,当初沈听宜进承乾宫看被禁足的唐妃时也说过。 以?往被禁足的宫妃都被默认不能由旁人探望,但宫规里却?没有明确是否能让旁人进去,也因此两个小太监都有些为难。 沈听宜朝他们?走近,嗓音平和却?不容置疑:“你们?奉命看守长乐宫,看的是长乐宫的娘娘和宫人,而非我,若是陛下怪罪下来,自有我来承担。”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两人也不好再阻拦,打开了挂锁,将门敞开:“是,昭贵嫔请。” 汝絮略松了口气,跟着?沈听宜走进长乐宫。 院子里娇养的花已经有些衰败,还有两名打扫宫女在提着?扫帚扫着?院子里的花瓣和落叶,瞧见?沈听宜,都惊讶地站在原地没来得及问安。 直到沈听宜目不斜视地走向正殿,二人才?有所反应,彼此面面相觑着?。 听到外面的动静后,绯袖皱着?眉掀帘走出来,待瞧见?沈听宜和汝絮后,才?转了笑脸:“昭贵嫔怎么进来了?” 沈听宜耷拉着?眼皮,眉眼间情绪寡淡,声细且轻:“我想?来见?一见?娘娘。” 绯袖没说什么吧,只是微微叹息了一声:“娘娘病着?呢,不肯请太医,希望贵嫔来了能宽慰娘娘一二吧。” 说完,便引着?沈听宜进入寝殿内。 沈听宜走在前面,并没有看见?绯袖和汝絮的对视。 屋子里,照常熏着?缥缈的香气,说是病着?的沈媛熙靠在床榻上?闭眸假寐,面容平静,看不出一丝病容。 沈听宜隐晦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眉上?前,恭敬请安:“妾身给娘娘请安。” 沈媛熙一睁眼,就看见?了她身上?的银红色云锦襦裙,掩唇轻咳一声:“听宜,你怎么进来的?” 沈听宜垂着?眼眸,轻声细语:“妾身想?来见?见?娘娘。方才?听说娘娘病了,娘娘怎么不让人去请太医?” 屋子里很?静,不只是静,还很?闷。 沈听宜低着?头,对这样的气氛略有些不适应。 “起来吧,近来过得如何?” 沈媛熙神色如常,一点也没有因为禁足和降位而与从前有什么不同。但,这只是表面看起来罢了。 沈听宜咬了下唇,声音含糊:“妾身一切都好。” 仿佛瞧出了她的疑问,沈媛熙抬手按了按眉心,笑了一声:“听宜有话?想?问本宫?” “是,妾身有些话?想?问娘娘。”沈听宜抬眼,杏眸微颤,起身的动作也十分沉重。 “想?问本宫什么?” “陛下如今对妾身宠爱非常,娘娘听说了吗?” 沈媛熙眉头一扬,“怎么?” 沈听宜拧着?帕子,慢吞吞地张口:“陛下这样,是不是因为娘娘?” 她自顾自说下去:“因为二皇子的谣言和病逝,娘娘处于风口浪尖,陛下迫于形势不得不给娘娘降位、禁足,可陛下心里清楚,此事与娘娘无关,所以?——” “所以?陛下将对娘娘的补偿给到了妾身身上?,是不是?” 她一口气说完,骤然松了紧绷的神情,急不可捺地看着?沈媛熙,慌张不已,想?求一个答案:“娘娘,是不是这样?” 沈媛熙望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数个呼吸后,绯袖苦着?脸道:“昭贵嫔都明白了,娘娘何必再隐瞒呢?” 闻言,沈听宜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沈媛熙这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沈听宜瞬间落泪,合掌一拍,又哭又笑:“太好了!” 她反复说着?:“娘娘无事,真是太好了。” 沈听宜擦了擦眼泪,不经意间透露道:“陛下先前还说,要给妾身晋位,可向来一门不出两位娘娘,妾身还以?为是陛下不信任娘娘,原来、原来是妾身想?岔了。” 沈媛熙听得失神片刻。 汝絮和绯袖也陡然瞪大了双眼。 一门两娘娘? 沈媛熙声音一沉:“陛下与你说了什么?” 沈听宜怔怔地望着?她娇媚的面容,张口道:“陛下说,要给妾身晋位婕妤。” “只有这一句?” “还要给胡婕妤晋位。” 沈听宜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一下,眉眼微垂,呐呐:“妾身想?,陛下给妾身晋位,也应当是给娘娘荣光吧。娘娘方才?被降位,陛下即便有心袒护,也不能不顾及旁人,便想?了这个折中的法子。就像先前,陛下在娘娘的生辰宴上?给妾身晋位一样,妾身不过都是沾了娘娘的光。” 是吗?闻褚当真是这样想?的吗? 沈媛熙有些不确定?了。 可沈听宜的声音太清甜,太蛊惑人心,竟让她一时没有想?不出别的理?由。 陛下总不能是因为宠爱沈听宜,才?给她晋位,更不可能是因为别的缘故。 即便被降位,她也还是充仪娘娘呢,怎么会轻易被取而代之? 她的身后,有贵为大长公主的外祖母和齐国?公府赵家,父亲也是帝王的心腹,位列三品的朝廷重臣,在这后宫里,谁敢染指她的东西?? 更何况,沈听宜是她亲自送给陛下的。陛下是为了她,才?将沈听宜收入后宫,也是因为她,才?宠幸了沈听宜。那么晋位,自然也是因为她的脸面。 等沈听宜一走,青鸢忙笑:“娘娘,一门两娘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绯袖略有迟疑,却?看着?沈媛熙的脸色谨慎地没有说话?。 沈媛熙深呼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进心底:“是好事,她越得宠,就代表陛下越信任本宫。” 青鸢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嘲笑:“是啊,贞妃娘娘这回?可谓是失了皇子也失了圣心呢。” 沈媛熙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唇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不等本宫动手,这二皇子就被她折腾没了,倒是有些可惜。她以?为,利用?二皇子的死就能将本宫拉下来么,真是不自量力。” 青鸢语气欢快:“是啊,娘娘降位之后还能升位,可皇子没了,就真的没了。” 听青鸢这样说,绯袖呼吸忍不住快了一瞬。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她心里怎么就那么不安呢? * 二皇子殇折,薛琅月一病不起。而五日一过,帝王就从哀痛之中缓过来,恢复了早朝。 后宫短暂安静了几日,便彻底将此事抛去脑后。毕竟此事与她们?不相干,而沈媛熙也吃了挂落。 嫔妃之中最高的两人一下子都沉寂下来,众妃胆战心惊的同时也暗自庆幸——挡在她们?前面的两座高山都倒了,前路岂不是更加顺畅吗? 只是,唯一的意外是作为沈媛熙妹妹的沈听宜仍然丝毫不受影响,不仅如此,帝王的恩宠还渐盛。 四月开始,竟独占恩宠。 她是昭贵嫔,位分比她高的都不受宠,也很?少有人会为难她,位分比她低的,则敢怒不敢言。到了皇后面前,她们?也只能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酸话?。皇后任由她们?说上?两句后,便叫了停,众人将她维护沈听宜的态度看在眼里——旁的不说,先前一直贴身伺候皇后的医女乔颂声还在德馨阁呢,便只好噤声。 花无百日红,帝王一时的恩宠又算的了什么呢?而且,有一门不出两位娘娘这种不成?文的规矩在,又有沈充仪在前,昭贵嫔即便圣宠正浓,又能翻起多大的波澜? 怀揣着?这种心思,众妃们?也不约而同都歇了下来,等待时机。 对于旁人的想?法和态度,沈听宜看在眼里,并不放心上?。 转头与唐文茵聊了起来,唐文茵约莫是受她影响,竟也觉得心格外平静。 沈听宜自斟了一盏茶,“娘娘可查出什么来了?” 唐文茵告诉了她当初发觉的异样:太医检查了姜瑢的尸首,断言她是被人勒死,做成?自缢的假象。然而,静安宫两位看守的太监都已经身亡,没有人知晓那夜发生了什么事。中间又隔了一段日子,查起来何其?困难。 唐文茵摇头,怅然一叹:“毫无发现。” 沈听宜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只是淡声问:“若是一直找不出凶手,娘娘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唐文茵弯唇笑了下,并不隐瞒自己的想?法:“那便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正文 第136章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桑才人。” 得从桑才人身上着手才是。不过?她因着流产伤身,这么多日子一直在?永和宫休养,并未出现在?人前?。 沈听宜并不追问唐文茵会如何做,也不打算干涉她的行为,只道?:“娘娘如今,与从前?判若两人。” 唐文茵垂着眼?帘,望着自己白皙纤长的双手,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喃喃道?:“是啊,我从前?也不知自己这双手?会沾上瑢儿的血。” 明明瑢儿的一颦一笑还浮现在?脑海,可一转眼?,她已经香消玉殒了。 她有些惆怅,长?吁一口气:“可活在?这宫里的人,到了最后,谁手?上没有沾上过?血呢?我亦不会免俗。” 沈听宜静静听着,嘴角笑意微敛。 唐文茵摇一摇头,“或许昭贵嫔手?上现在?还是干净的,可谁知以后会如何?” 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她们就像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置身于四方天,她们看?不见前?面的路,都是数着日子在?熬,脚下的路是铺满了鲜花还是万丈深渊的悬崖,没有人知晓。 但沈听宜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再走错一步路。 帝王的恩宠或许就在?一念之间。而她,这一次万万不能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别人手?中。哪怕是帝王,也不能决定她的生死。 “好了,好了,我与你说?这些事做什么,徒增伤感罢了。” 唐文茵整理了一下情绪,赶紧转移了这个话题:“方才我在?回宫的路上遇见了尚寝局的人,听说?她们正在?赶制玉牙牌,这可是陛下给你的?” 沈听宜笑了笑,还没说?话,就听唐文茵继续说?:“你若晋为婕妤,以后的路也更好走了。” 婕妤,会上皇室玉牒,生了皇嗣就能亲自抚养,不用再受制于人。 听清了她的言外之意,沈听宜也不多言,只是笑着替她斟了一盏茶:“娘娘尝一尝,这是西?属新进贡的新茶。” 唐文茵看?着她不为外物所?动的模样,不禁心生羡慕。 “是不是,日后自见分?晓。不过?,我在?这先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愿你得偿所?愿。” 沈听宜举杯,与她相碰。 “也愿娘娘万事顺心。” 喝完了一盏茶后,唐文茵才告辞离开。 汝絮进屋子收拾茶盏时,不由问道?:“主子近来,为何与唐妃走得愈发近了?” 沈听宜心情还算愉悦,淡淡瞥了她一眼?,搪塞道?:“充仪娘娘被禁足,我总要想法子救娘娘出来。” 汝絮愣愣地点点头,却在?走出屋子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一个问题:救出充仪娘娘,又和与唐妃有什么干系呢? 她摇了摇脑袋,将这种想法甩开。 主子这样做,自然是有主子的道?理,她且等着就是。 知月往汝絮离去的方向?白了一眼?,朝沈听宜嘟囔:“作?为奴才,她倒是都管到主子头上了。” 沈听宜叮嘱道?:“你日日盯着她,可小心一些,别叫人察觉了。” 知月立即笑起来:“主子放心,奴婢机灵着呢。不过?有件事,也不知是不是奴婢想多了——” 她挠了挠头,“主子每每侍寝后,奴婢都能瞧见汝絮鬼鬼祟祟的在?外面走动,只是走动,什么也没做。主子昨日午憩时,奴婢还无意中瞧见汝絮往乔医女屋子里走了一趟。” 沈听宜抬眸,“乔医女?” 知月点头道?:“是,只不过?汝絮在?里面只待了半刻钟不到,就拿着药出来了。那药是主子每日都要服用的药膳,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沈听宜沉吟道?:“谨慎些总没问题,那些药渣在?何处?” 知月道?:“都倒在?了前?院的那棵树下。主子,可要请太医来查一查?” 沈听宜蹙眉,“不可打草惊蛇。” 乔颂声是皇后的人,汝絮是沈媛熙的人,这两人若能搅和到一起,那真?是有些奇怪。 沈听宜想一想,再道?:“这两日的药渣你且留下一些,我想法子去查一查。” 知月一脸凝重地应下:“是,奴婢明白。” * 承乐四年四月八日是沈听宜入宫满一年的日子,这一大早,窗外的树枝上就停栖了几只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知月往窗外看?了一眼?,喜不自禁:“娘娘,是喜鹊报喜呢,想来今日是有好事发生。” 沈听宜笑而不语。 凤仪宫请安时,郑初韫照常与众人说?了几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地嗓音:“陛下圣旨到——” 众人一静,郑初韫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沈听宜,与忙不迭起身的嫔妃们一起跪下去。 孟问槐捧着圣旨,缓缓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贵嫔沈氏蕙心兰质,雍和粹纯;淑德含章,恪恭于礼。以册印晋尔为婕妤,号昭,居于昭阳宫正殿。钦此!” 婕妤,是一宫主位,能上皇室玉牒,除此之外,还有银册和册封礼。 沈听宜拜谢:“妾身遵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接过?圣旨,被汝絮扶起身后,又听他道?:“陛下说?四月二十八日是个极好的日子,昭婕妤娘娘的册封礼便定在?此日。尚服局来不及准备婕妤的吉服,陛下的意思是将沈充仪先前?册封妃位的吉服改一改,不知昭婕妤娘娘意下如何?” 陛下一登基,沈媛熙就封了荣妃,这意思是让她穿改后的妃位吉服? 虽说?是沈媛熙穿过?的,可到底是妃位册封礼穿的吉服,就算是改一改,也难以否认它象征的地位。 沈听宜没有异议,恭顺颔首:“是,妾身谨遵陛下圣谕。” 郑初韫望着她,莞尔一笑,温声道?:“恭喜昭婕妤。” 唐文茵也出声祝贺:“恭喜昭婕妤。” 有了领头人,众人不管心里怎样,都笑吟吟地恭贺起沈听宜。 沈听宜被她们恭贺着,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反而微微蹙眉,双眼?含着若有似无的水光,叫人无端产生怜惜之情。 雅嫔看?着沈听宜,一身湖绿色的襦裙,胸前?点缀着几朵白色的绣花,简单的发髻上仅仅簪了两只发簪,弱化了她原本娇艳的眉眼?,却添了几分?柔婉清雅。她站在?殿内,却仿若置身烟雨之中,周身朦胧而婉约。 她不自觉地拧了拧手?中的绢帕,心底里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郑初韫将众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含笑道?:“好了,今日就都散了吧,昭婕妤也下去忙吧。” “是,妾身告退。” 按照规矩走出凤仪宫时,胡婕妤拉着林婕妤往后退了两步,让沈听宜先行。虽然还未行册封礼,可圣旨已下,沈听宜是昭婕妤,比她们没有封号的婕妤要高?出半阶。因此,现在?能走在?沈听宜前?面的只有唐文茵和莲淑仪二人。 沈听宜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搭着汝絮的手?腕走出凤仪宫。 先前?闻褚和她透露过?要给胡婕妤晋位从二品的话,她本以为胡婕妤会同她一起晋位、行册封礼,却不想倒是她先晋位。 沈听宜照常坐上轿辇时,眸光一闪,忽然道?:“汝絮,你去乾坤殿问一问陛下今日是否得空,我有事想问陛下。” 汝絮并不多问,顺从地应下:“是,奴婢遵命。” 回到昭阳宫时,宫门敞开,德馨阁一众宫人被繁霜和陈言慎领着向?她请安:“参见昭婕妤娘娘,婕妤娘娘万福金安。” 沈听宜笑着将她们唤起:“传我的意思,德馨阁每人赏一个月月钱。” 众人皆是欢喜,又是连声恭贺。沈听宜倒也没扫兴,站在?院子里刚与他们说?了两句话,便见内侍省的人来了。 内侍省领头的是刘义?忠,一来就带着笑脸:“恭贺婕妤娘娘。” 沈听宜从繁霜手?里接来一个荷包,大大方方地递给他,“刘总管来了,不知今日我这喜气刘总管可要沾一沾?” 众所?周知,御前?总管太监刘义?忠不收后妃银子,一时间,院子里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瞄着二人。 刘义?忠看?着那装着银票的荷包微微一愣,转而笑着收下:“奴才多谢娘娘好意。” 众人心下微松。 刘义?忠躬身,说?明来意:“娘娘晋位婕妤,按照规矩要搬进正殿,陛下下令内侍省负责此事,娘娘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奴才说?。” 沈听宜点点头,看?向?院子里站了两排的太监。 刘义?忠立即解释:“昭阳宫里还缺两位太监,娘娘您今日可要挑一挑?” “这些都是没有服侍过?主子的,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沈听宜低低“嗯”了一声,一眼?就看?到了阿尘。 他穿着灰色的太监服,站在?人群中,却显得格外挺拔出众。 沈听宜停在?他身上的时间略久,阿尘便有所?察觉地抬头望过?来,却在?两个呼吸后又低了下去。 刘义?忠心里琢磨一番,便笑道?:“娘娘有所?不知,来昭阳宫是阿尘自己求来的。” 沈听宜看?他一眼?,语气平淡:“阿尘的尘是哪个字?” 刘义?忠面露难色,忙将阿尘叫过?来。 阿尘跪在?她的脚边,轻声回话:“回娘娘,是灰尘的尘。” 沈听宜这才听清了他的声音,不似寻常太监那般尖细,而是刻意转了弯,带了些柔,听着并不刺耳。 “灰尘的尘?”沈听宜垂眸看?着阿尘头顶的漩涡,却笑出了一声,“那从今日起你便叫和尘吧。” 和光同尘。 阿尘从善如流地谢恩:“奴才和尘多谢娘娘赐名。” 他得了沈听宜的赐名,以后便是她的奴才了。 等沈听宜再挑了个看?着顺眼?的小太监,赐了个“不器”的名字后,刘义?忠就带着其余的太监离开了。 刚送走内侍省的人,尚仪局的人又跟着来了。常尚仪领着几个小宫女,让她挑选。 沈听宜仍是将选择权交给她:“常尚仪替本宫挑吧。” 常尚仪面有难色,犹犹豫豫地道?:“娘娘,微臣不敢。” “尚仪大人有什么不敢?”知月瞪了她一眼?,说?出的话是一点儿也不客气,“从前?娘娘晋位贵嫔时,可不就是尚仪大人给娘娘选的宫女吗?” 常尚仪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好讪讪一笑:“这、这……” 沈听宜拉住知月,劝和:“好了,知月,不可无礼。” 虽说?当时是沈听宜让她选的,她无法拒绝,可沈听宜是主子,现在?想找她发作?,她也只能受着。 到底是宫里待久了的人,常尚仪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忙给自己打了两巴掌进行请罪:“都是微臣不好,是微臣失了礼数,还请娘娘大人不计小人之过?。” “常尚仪严重了。”沈听宜话是这样说?,却没有让她停下手?的意思,“之前?也是本宫没想到这一点,光想着尚仪是充仪娘娘所?看?重之人了。” 听她提及沈媛熙,常尚仪呼吸一轻。 正文 第137章 常尚仪又往脸上打了几巴掌:“是微臣没有及时提醒娘娘,失了规矩,微臣有?愧于充仪娘娘和婕妤娘娘的信任。” 一边打,一边抬头看?向?沈听?宜,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沈听宜却不给她这个机会,继续说:“便?是看?在充仪娘娘的面子上,本宫也不会怪罪于你,尚仪大人无需自责。本宫晋位婕妤本是喜事?,若叫旁人瞧见尚仪红着脸从昭阳宫出去,岂不是以为本宫为难了你?” 常尚仪立即停下手中动作?,态度愈发?恭敬:“是是是,娘娘教训的是。” 殿内只?有?她和沈听?宜两人,外头也很安静,风声和鸟声仿佛都被帘子隔绝了,听?不到一丝声响。可这样安静的气氛下,她的心却始终不能平下来。 先前落了心?病,沈听?宜并不喜欢除了檀香之外的熏香,可今日殿内却点了桃花香,气味清甜淡雅,煞是好闻。 沈听?宜闭着眼,心?下一片安宁。 坐了一会后,常尚仪抬头打量起沈听?宜,却见沈听?宜自顾自按揉着自己的眼角,面容上似有?倦怠之意,一分眼神也没留给她。 喉咙里?的话咽了又咽。 她不知道昭婕妤为何要将她留下,也不知这样不说话又是何意,可她也不好冒然开口询问。 就?在她坐立不安之时,知月捧着水盆走进来了:“尚仪大人,奴婢给您擦一擦?” “不不不,我自己来就?行。”常尚仪连忙拒绝,接过湿毛巾胡乱擦了擦脸颊,一边擦着,一边思忖着。 不多时,兰因也带着膏药回来,与?知月是一般的语气:“尚仪大人,奴婢给您涂膏药?” 常尚仪接过膏药,朝沈听?宜俯身道谢:“微臣多谢娘娘好意。” 她索性开口直言:“不知娘娘有?何事?吩咐微臣,微臣定竭尽全力,为娘娘赴汤蹈火。” 沈听?宜这才睁眼开,定定地看?着她,意味不明地问:“常尚仪与?沈家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何来为本宫赴汤蹈火这一说?” 常尚仪瞳仁一震。 “本宫说的不是吗?常尚仪。”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端的却是漫不经心?态度。 常尚仪看?了看?左右,知月和兰因不知何时已经退下去了,这会儿屋子里?只?有?她和昭婕妤。 她稳了稳心?神:“微臣不知娘娘这话是何意。” 沈听?宜看?着她,指甲划过手边的茶盏,发?出细微的声音,略有?些刺耳,常尚仪跟着蹙了蹙眉,下意识地重复否认:“微臣不知,还望娘娘明言。” 沈听?宜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那本宫要从何处说起呢,是说尚仪局的账簿,还是说常尚仪的夫家与?本宫的三叔那些来往呢,还是汝絮——” 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地,常尚仪的脸上也一点点失了血色,赶忙颤声打断她的话:“婕妤娘娘!” 沈听?宜俯视着她较之前发?白?的脸色,半点没有?意外,淡淡地收回视线,语气却毫无波澜:“尚仪还想知道什么?本宫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垂着眸,闲适地用手指敲了敲茶盖,半点没有?威胁人的样子。 偏偏这样不以为然的态度让人心?惊不已,常尚仪不知她掌握了多少证据,但是从她的态度和透露出的那些话来看?,恐怕已经把她做的事?知道得七七八八了。 这样想着,她也不装了,双眼直视着沈听?宜:“婕妤娘娘既然都知道了,那今日请微臣来,究竟意欲何为?” 沈听?宜敲着茶盖的动作?微顿了,没想到她这么沉不住气。 “本宫只?是想看?看?,常尚仪的选择罢了。” 她说这句话时,语调平平淡淡的,没有?掺杂任何情绪,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常尚仪默了一瞬:“娘娘的意思,微臣不明白?。” 沈听?宜却不给她逃避的机会,目光一凝,悠悠地瞥向?她:“常尚仪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根本不想做选择?” 常尚仪眼中闪过一丝始料不及的错愕,半晌没有?开口。 “一门不出两位娘娘,沈家如今却有?充仪娘娘和本宫,常尚仪,若是要放弃一人,你说,沈家会作?何选择呢?” 若是从前,她会笃定地说是沈媛熙,可现在,常尚仪开不了这个?口。 进宫一年的时间,眼前的人就?从嫔到婕妤,靠的只?是充仪娘娘吗?常尚仪不知道,但她确定的是,没有?人可以逼迫帝王做他不想做的事?。 帝王若不是真的宠爱昭婕妤,何必打破这道让人非议的规矩?说是为了沈充仪,这个?理由她绝不信。 帝王若是真的宠爱沈充仪,顾及她的脸面,当初便?不可能将这位接进宫,封为昭嫔,也不会在生辰宴上给这位晋贵嫔,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她晋为婕妤。 帝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沈家两位娘娘注定有?一个?人被放弃,那么这个?人一定不会是眼前这位娘娘。 常尚仪的心?思百转,心?中酝酿出一场大戏。 沈听?宜并不催促,小啜着香茶,等待着她的决定。 良久,常尚仪收笼了心?思,双膝触地拜道:“微臣愿对婕妤娘娘唯命是从。” 沈听?宜于是粲然一笑:“尚仪不必如此大礼。本宫身边有?汝絮,并不缺人口上效忠。” 常尚仪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心?下不由叫苦不迭,面上却不显露:“是,微臣明白?。” 等常尚仪离开,知月立即凑过来:“小姐,常尚仪如何说?” “她是个?识时务的,难道不知道如何选择吗?”若非识时务,也不会在尚仪的位置上坐这么久了,当初更不会第一时间就?将汝絮调到了长乐宫。她的把柄落在了沈媛熙手中,却愿意将视若亲女的汝絮送过去当人质,可不是在表明忠心?吗? 知月担忧:“可她今日为了利益选择小姐,来日难道不会为了更高的利益抛弃小姐吗?” 沈听?宜牵了牵唇角,笑道:“那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了。 她的话音甫落,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陛下驾到”,知月忙扶着她出去迎接圣驾。 “妾身给陛下请安。” 沈听?宜双手交覆在腰间,膝盖还未彻底弯下,闻褚便?伸手将她拉了起来:“听?宜有?何事?找朕?” 沈听?宜轻轻抿唇,往他身后瞥了一眼,并没有?看?到汝絮,便?轻声道:“妾身只?是让汝絮问问陛下得不得空,没想让陛下亲自前来。” 闻褚牵着她往里?走,闻言挑眉:“这么说,倒是朕会错意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沈听?宜面上顿时浮了几分笑意,语气里?也染上了雀跃的情绪:“没有?,妾身就?是想让陛下来。陛下能来,妾身格外欢喜。” 闻褚侧眸瞧了她两眼,轻呵了一声,到底没有?拆穿她的心?思。 “东西可都搬进昭阳殿了?” “还没呢,陛下的圣旨才下不出一个?时辰,妾身哪来的及?” 闻褚偏过头,垂眸问:“朕先前不是让你早做准备么?” 他早就?命人将昭阳殿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个?干净,也让她将该搬的东西都搬进去,没想到,她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沈听?宜小声解释:“妾身若是这样做,旁人岂不知晓了?况且,这不合规矩。” 闻言,闻褚却低声笑起来:“听?宜,你这不合规矩的话朕倒是听?了许多次。” 偏偏每一次他都会回一句:“朕就?是规矩。” 沈听?宜脸一红,似是羞赧,哼了两声却不接话。 昭阳宫正殿曰“昭阳殿”,沈听?宜的东西虽然没有?全搬进来,但该摆上的东西也都摆放好了。到底是正殿,比之德馨阁宽敞又明亮,此时正好有?晨光洒进来,一室都显得熠熠生辉。 圣驾亲临,宫人们都变得束手束脚,小心?谨慎到屏住呼吸,生怕出声惊扰了主子们。 知月上了两盏茶,便?退了出去,与?孟问槐守在门外。 沈听?宜深吸两口气,忽然跪下,语速极快地说完:“陛下恕罪,妾身有?一事?隐瞒了陛下。” 闻褚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和惊讶的神情,只?是问:“听?宜有?何事?瞒着朕?” 沈听?宜抬起杏眸,嗓音微颤:“先前妾身请刘总管查了尚仪局的账簿。” 闻褚垂眼看?着她,眼中掠过一抹极淡的情绪,须臾,他伸手将她扶起,声轻:“朕知道。” 因为震惊,沈听?宜一时睁圆了眼,脱口而出:“陛下知道?” 忽然意识到什么,她蓦然低下头,看?着握在一起的双手,呐呐不安:“陛下怎么知道的?也不告诉妾身。” 闻褚见她这模样,眉头稍蹙,顺势将人拉到自己的腿坐下,一手扶着她的腰,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垂处,惹得她浑身一颤。 沈听?宜低着脸,并没有?看?到他的眼眸中蕴藏的情绪,只?是听?他用平淡的语气说:“想看?看?听?宜何时告知朕。” 他的手不疾不徐地抚着她的腰,隔着一层襦裙,也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暖意,后背发?烫,可沈听?宜的心?头却倏然一紧。 他是何时发?现的? 她知道刘义忠是御前的人,却私下与?他有?所来往,这已经犯了帝王忌讳。他按下不发?,是在等她坦诚告知吗?倘若她一直不说呢,他会怎么做? 沈听?宜这样想着,忽然打了个?冷颤。 她其实并不想瞒着他这件事?,所以挑了今日来告诉他。 闻褚将她的颤抖和惧怕尽收眼底,忽地轻轻松开了她的手,揽着她的腰肢,将人禁锢在怀里?。 两人靠得很近,鼻尖贴在了一起,闻褚便?在她盈盈若水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庞。 “听?宜在怕什么?”他明知故问。 正文 第138章 沈听宜眼睫轻颤,呼吸也?有些紊乱,堪堪启唇回话:“妾身、妾身知罪。” 闻褚搂着她的动作一顿,“你知什么罪?” “妾身?……” 沈听宜咬着唇,眼里?藏着一缕忐忑,声音也?有些沉闷:“妾身不该欺瞒陛下。” 她?的这句话说完,殿内忽然静谧许久。 久到沈听宜渐渐垂下?了眼帘,看不清他的神情,手上也?生出了一丝汗意。正打?算挣脱他的禁锢时,他忽然唤道:“听宜。” 沈听宜下?意识地抬眸,应声:“陛下?。” 放在腰肢上的手微微一紧,沈听宜见他嘴角弧度微扬:“朕很高兴。” 她?不解地看着他,听他说:“朕以为,你不会说出来。” 她?可?以永远不说出来,他也?可?以当作不知道,可?她?选择了告诉他、信任他。 沈听宜领会了他的意思,眼眶顿时一红,一只手攀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垂睫敛去眼中的情绪,轻声道:“妾身?并不想瞒着陛下?,妾身?只是一时没想好如何向?陛下?开口。” 倘若她?想瞒着,便不会让刘义?忠去查,也?不会在这时候说出来。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闻褚心里?格外高兴。高兴之?余,便腾出一只手将她?的脸抬起?,与她?四目相对。 “朕知道。” 他的眼眸含着温柔的情意,仿佛格外珍重她?。沈听宜并不喜欢他这样看她?,便借着蹭他脖颈之?时躲避了这长久的对视,刻意软了声:“妾身?不会欺瞒陛下?,永远。” 甜言蜜语顺手拈来。 闻褚眼眸暗了暗,呼吸也?不由地一紧:“朕信听宜。” 二人静静地相拥良久。 直到用过午膳,闻褚才因着处理政事离开。 沈听宜慵懒地斜倚在榻上,脸上还余着嫣红之?色,眼眸里?却没什么情绪,汝絮看了一眼就低了下?去。窗棂只开了一角,因此屋子里?暧昧糜乱的气息还未散去。 “娘娘。” 汝絮刚开了个头,就见知月一脸晦气地走进来:“娘娘,云选侍和虞御女来了。” 沈听宜想也?没想就道:“不见。” 知月立即笑吟吟地应下?:“是,奴婢就去说主子已经歇息了。” 她?还未退下?,沈听宜又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转了主意:“罢了,请进来罢,将徐选侍也?叫过来,人多热闹。” 说完,她?往汝絮身?上瞧了一眼。可?汝絮低着头,并没有发觉。 徐梓英走进来后?不久,云意和虞御女就携手走了进来,俯身?向?沈听宜道贺:“妾身?恭喜娘娘。” 沈听宜面上含了两分笑:“不必多礼,都坐下?吧。” 云意似是不经意地往殿内扫了一眼,嗔笑道:“沈姐姐这儿真不错,妹妹瞧着比淑仪娘娘那儿还要好呢。” 虞御女也?附和:“娘娘得陛下?宠爱,自是莲淑仪比不上的。” 对她?们捧一踩一的态度,沈听宜并不喜欢,甚至有些厌烦。 莲淑仪虽说与她?有过冲突,却没有真正伤过她?,最?多因着沈媛熙的缘故,互相利用了彼此罢了。因此,沈听宜对她?并没有多少不喜,甚至还有些同情。再一点,莲淑仪是高位,不是她?们这些人可?以妄议的。 沈听宜脸色的笑意淡了下?来,声音也?没什么温度:“隔墙有耳,两位妹妹可?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大抵是发觉了她?情绪的变化,云意忙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沈姐姐说的是,对了沈姐姐,妹妹今日过来,是有一事想请姐姐帮忙。” 沈听宜顺着她?的话问:“何事?” 云意说着,有些羞愧:“殿下?的千秋节就要到了,可?妾身?入宫时日短,不知殿下?喜欢什么,也?不知该给殿下?送什么贺礼,便想请教一下?姐姐。” 沈听宜有些讶然。 千秋节在她?册封礼的前一日,去年因着水患办的并不是很隆重,帝王甚至因为贞妃动了胎气都没有露面,可?偏偏十月初八沈媛熙的生辰宴办的很盛大。这样想来,今年的千秋宴约莫是要大办了。 对于送贺礼之?事,沈听宜确实?没什么经验。 “云妹妹这话倒是问到我了。” 她?按了按眉心,颇是难为情地道:“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给殿下?,无非都是陛下?赏赐的寻常物件。” 御赐之?物,她?转赠给皇后?,论?谁也?不能挑出错,只是显得没多大诚意罢了。 云意脸色一僵,呐呐道:“沈姐姐,可?我……” 她?至今还没有承宠,只是因为差点中毒得了个晋位选侍的补偿。御赐之?物,她?哪里?得过?虞御女甚至还不如她?。 沈听宜恍然道:“贺礼本?不在贵重,而在于心意。我记得云妹妹手巧,不妨亲手为殿下?做些什么?” 云意眼前一亮,立即笑道:“是,沈姐姐说的是。” 再寒暄了几句,云意和虞御女就离开了。一直沉默的徐梓英这才出了声:“娘娘,她?们过来只是为了让娘娘帮着给殿下?选贺礼吗?” 沈听宜看着她?,弯了弯眼眸:“不然呢?” 徐梓英也?说不上来,只是凭感觉道:“妾身?总觉得她?们奇奇怪怪的。” 可?不奇怪吗?先前沈媛熙掌管后?宫时,就属她?们往长乐宫走的最?勤快,后?来长乐宫一出事,她?们就瑟缩了起?来,生怕被人发觉她?们与沈媛熙的关系,眼下?见她?不受沈媛熙牵连反而愈发受宠,倒是厚着脸皮过来讨好。 宫里?女子除了高位,底下?的嫔妃大多要靠着圣宠立足,可?一起?进来的八位新人,只有白氏、王氏和桑氏得过宠,除了姜瑢,没受宠的如徐梓英,在昭阳宫,因着她?的关系,倒也?不会受人欺辱,如裴惊澜,在长乐宫,与沈媛熙一损俱损。 可?云意呢,她?与莲淑仪在玉照宫,虞御女,与恪容华在翠微宫。帝王几乎不会踏足这两座宫殿,她?们连天颜也?难见,指望帝王将她?们记起?来?何其难。 如此困境,只有寻找靠山。 徐梓英也?清楚、理解她?们的这个做法,若她?不在昭阳宫,恐怕也?要寻找人来庇护。可?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哪怕装模作样,也?要装的像,装的让人心服口服。像云意这样,一口一个沈姐姐,一口一个妹妹的,她?实?在无法苟同。 “娘娘就是性?子过于和善。” 她?道:“仗着与娘娘从前的两分情意,便能不顾规矩了吗?这可?是皇宫,云选侍这样的人,娘娘还是提防着吧,后?宫里?都知晓云选侍与娘娘走的近,往后?云选侍若是犯了什么事,旁人可?不就一下?子想到娘娘了身?上?” 沈听宜笑了笑,对于她?的提醒也?放在了心上:“我有分寸。” 毕竟她?那支石榴发簪,或许还在云意手上呢。 当初她?瞧着云意和沈媛熙走的近,以为云意暗中投靠了沈媛熙,可?现在瞧着,倒不是如此。那么,是谁指使她?拿的呢?还是她?自己的决定? 然而无论?是什么原因,她?都是不怀好意。 徐梓英略坐了坐,见她?神色疲乏,便主动告辞。 沈听宜垂着眼睑,忽然唤汝絮:“汝絮,云选侍先前同我说了一件事。” 默默站在一旁的汝絮闻言一脸诧色,“娘娘?” 她?的模样还有些受宠若惊。 这顿时日,沈听宜对她?的态度冷了许多,旁的不说,单说去凤仪宫请安,大多时候带的都是知月,而不是她?。 沈听宜一脸凝重地看着她?,“汝絮,你可?听说过北城一个令妇人有孕的法子?” 汝絮一怔,忙问:“娘娘这是何意?” 沈听宜将先前云意对她?说的话简单阐述了一遍后?,问道:“汝絮,倘若充仪娘娘有孕在身?,陛下?会不会给娘娘复位?” 汝絮呼吸一滞,不由地睁大了眼睛:“娘娘,可?充仪娘娘现下?被禁足,如何与两位公?主亲近……” 沈听宜意味深长地笑道:“娘娘那儿不是有三公?主吗?” “汝絮,你们可?有法子找钦天监算一算三公?主的生辰八字如何?” 汝絮想一想,道:“奴婢倒没有法子,但尚仪大人或许可?以做到。” 沈听宜当即吩咐:“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她?根本?不给汝絮拒绝的机会,但汝絮恐怕也?乐在其中。 歇了半个时辰,陈言慎便进来试探地问:“娘娘,和尘如何安排?” 这一觉,沈听宜睡得有些不安稳,醒来时头还有些细微的疼,也?因此,随口便道:“你如今是昭阳宫的总管太监,自是你来安排。” 陈言慎恭声应下?:“是,奴才明白了。” 沈听宜按了按额角,忽然瞥见了他欣喜的神情,她?动作一顿,少顷,才若无其事地继续:“昭阳宫太监再多,在本?宫心里?,也?都比不得你。” 陈言慎听出了言外之?意,忙觑了她?一眼,不自觉地翘了翘嘴角:“是,娘娘放心,奴才必不辜负娘娘的信任,管教好昭阳宫的太监。” * 晚膳时分,乾坤殿来人传:陛下?掌灯昭阳宫。 这一次,闻褚没让沈听宜等太久,她?才用过晚膳,圣驾便来了。 衍庆宫偏殿 雅嫔看着一桌的菜色,却毫无食欲。 小宫女立在她?身?后?,将她?失神的模样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不用说,自家主子是在等陛下?进宫的消息。可?这些日子,陛下?每每进入后?宫,都只去昭阳宫。主子这样,也?不过是干等罢了。 果然,不多时就有小太监走进来,脸色很难看,躬身?道:“主子,陛下?去昭阳宫了。” 雅嫔平静地点点头,也?放下?了手中的木箸,起?身?道:“都撤下?去吧。” 小宫女这才上前,想要劝:“主子,您还没用晚膳呢。” “我没胃口。” 眼见雅嫔往内殿走去,小宫女忙跟上她?,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雅嫔直接打?断:“我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小宫女看着她?的背影,默默摇了摇头。 小太监担忧道:“主子这样可?如何是好?” 小宫女一边收拾着膳食,一边冷静地道:“陛下?不来,主子便日日这样,我们有什么办法?” “自二皇子殁了之?后?,陛下?再也?没有来过衍庆宫。贞妃娘娘都见不到陛下?,咱们主子又怎么能……”小太监说着,倏然噤声。 小宫女回头,却见本?该回到内殿的雅嫔面无表情地站在屏风处,眉眼一如既往的清冷,也?不知将他的话听去了多少。 小太监身?子一抖,跪到了地上:“奴才失言了,请主子恕罪。” 雅嫔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小太监松了口气,抬头与小宫女对视。 小宫女几不可?察地对他摇摇头,将膳食放回食盒里?,往殿外走去。 小太监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追上她?的步伐,低声问:“主子不会怪罪我吧?” 小宫女便问:“你伺候主子这么久,何时见主子对咱们有什么责罚?” 几乎没有。 这位主子性?子清冷,仿佛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在乎,目前,也?只有在遇到与帝王和昭婕妤有关的事时她?的心绪才有所波动。 小太监这样想着,神色更是忧虑:“主子这样,可?真是……” 晚风徐徐,将他的话吹散。 小宫女没听见,心里?的担忧却不比他少。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主子的一颗心落在了帝王身?上。可?帝王呢,后?宫嫔妃众多,又怎么会为主子驻足呢? 她?从衍庆宫出来,侧身?往北边看了看。 昭阳宫门前站着一群宫人,不用说也?知道那是御前的宫人。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她?却仿佛能听见昭阳宫内的谈笑声。 帝王在哪里?,哪里?便是欢声笑语。 她?默默地转身?走向?御膳房。 后?宫有东西十二宫嫔妃,帝王却只有一人,昭阳宫热闹了,其他各宫自然冷清了。 所以,哪怕知道帝王像那握不住的光,嫔妃们也?要想法设法地去争宠。 正文 第139章 翌日,沈听宜被闻褚穿戴的声音吵醒。 “陛下要去上早朝了?” 她睁不开眼?,躺在床榻上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方才穿戴整齐的闻褚转过身,拭去她眼?角溢出来的泪,嗓音温柔:“被吵醒了?” 沈听宜含糊地?应了声,又?听他?说:“继续睡吧,今日不必去请安了。” 闻褚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朕去上朝了。” 沈听宜闻言,眯眼?看了他?一下,便裹着被子转了个身,不再搭理?他?了。 闻褚瞧着这一幕,不由地?哑声失笑。 出了内殿,他?对着守在门口的汝絮吩咐:“等会去凤仪宫给你家娘娘告个假。” 汝絮忙不迭应了:“是,奴婢遵旨。” 凤仪宫 郑初韫正?坐在铜镜前?,任安之为她绾发。本该静谧的气氛却被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打破,郑初韫不悦地?拧了拧眉,看向来人。 若素躬着身走进?来,低声:“殿下,方才昭阳宫来人给昭婕妤告假了。” 郑初韫并不意外,淡嗯了声,只听若素继续说:“御前?的今微姑姑也来了,向殿下给昭婕妤告假。” 安之快速地?绾了个发髻,侧眸好奇:“怎么都来了?” 郑初韫一怔,转念一想,便明白了闻褚让今微特意过来这一趟的意思。 无非是为了沈听宜。 只是,他?这样体贴、用?心地?对一个人,倒是罕见。 郑初韫眼?眸里难得露出了一丝凉意,安之和若素看得心惊,呼吸都轻了一瞬。 好在郑初韫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和颜悦色:“本宫知道了,昭婕妤既然身子不适,这两日就在宫里好好歇息吧。若素,请安过后,你便从本宫的库房里挑几株人参送去昭阳宫,让昭婕妤安心歇息,养好身子要紧,不必急着过来请安。” 若素点点头:“是,奴婢遵旨。” 安之觑了她一眼?,一时默默。 郑初韫从镜子里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淡淡道:“想问什么?” “奴婢只是没?想到,陛下这样宠爱昭婕妤,一点也不因着荣妃……”她忙捋直了舌头,改口,“沈充仪的事,而受到牵连。” 郑初韫抬手抚了抚鬓角,笑得浅淡:“沈充仪是沈充仪,昭婕妤是昭婕妤,她们如何能相提并论?” 安之还是有些不敢确定:“昭婕妤的本事,当真有那样大吗?” “大不大的,如今也不算看得出来,且看她以后能走到哪了。”郑初韫眼?眸微眯,沉吟片刻,“看陛下的态度,她的路,还长着呢。” 新入宫的嫔妃可?和她们潜邸旧人不同,都还年?轻,有着自?己的心气儿,都是不好相与?的。昭婕妤这样得圣宠,难免不会有人眼?红。 等郑初韫坐到凤椅上,受了嫔妃们的请安,果然,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殿下,昭婕妤今日又?告假了?” 庆容华捏着帕子,虚虚掩在鼻尖道:“妾身侍奉陛下这么久,还没?见过昭婕妤这般侍宠生娇的。莲淑仪,你说是不是?” 莲淑仪睨了她一样,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昭婕妤告假的次数确实?前?所未有。” 王翩若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们:“妾身听闻从前?贞妃和充仪娘娘最得圣宠,便从未像昭婕妤这般吗?” 闻言,莲淑仪和庆容华却都沉默了。 胡婕妤见气氛凝固,看了眼?一言不发的郑初韫,赶紧换了个话题:“月底就是殿下的千秋节了,诸位妹妹可?都有准备?” 这话一出,殿内又?热闹了起来,为着郑初韫恭贺,也不乏有人想起了去年?的千秋宴。 庆容华转了转眼?波,忽然看向唐文?茵:“唐妃娘娘怎么不说话?” 薛琅月没?来,沈媛熙被降位,唐文?茵现在就坐在皇后的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上,也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话音一落,殿内不由地?静了许多。众多的视线落在唐文?茵身上,让她不由地?想起了被叫到永和宫的那日。 唐文?茵手指动了动,抬眸细望着庆容华的神色,她见唐文?茵直直看过来,似乎有些惊讶,眼?眸微微一愣,等了须臾,唐文?茵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庆容华展了个笑:“唐妃娘娘,妾身瞧着您脸色不好,莫不是娘娘的生辰也要到了?” 话一说完,她又?紧紧捂住了嘴巴,脸上满是歉意:“妾身不知娘娘的生辰,故而有此一问,还望娘娘莫怪妾身唐突。” 出乎意料的是,雅嫔开了口:“庆容华怎么会不知唐妃娘娘生辰?” 她这般问不是没?有理?由。 唐妃是潜邸旧人,又?是高位娘娘,每年?都该收到低位嫔妃的庆贺才是。若说她们这些资历浅的不知晓具体时日,还情有可?原,可?庆容华当初是和唐文?茵一同进?太子府的。 唐文?茵不动声色地?盯着庆容华,嘴里说着惋惜:“倒是可?惜。庆容华不知本宫的生辰,本宫却记得你的生辰,说起来,去岁本宫还给你送去了贺礼。” 庆容华顿时浑身一僵。 唐文?茵却浑然不觉,继续感慨:“本宫记得,从前?的邱贵人来承乾宫送过两次生辰礼,只是这邱贵人如今成了容华,倒将过往之事全忘了。” 许贵嫔眼?里染上一丝笑意,凉凉道:“是啊,妾身也记得这事呢。” 唐文?茵眸光沉沉地?锁定着庆容华,嗓音中带着压迫:“庆容华如今不过双十?年?华,却愈发得不记事了。” 她的嘲讽意思实?在明显,令人无法忽视。 庆容华也没?想到从前?一贯温和有礼的唐文?茵竟会变得如此咄咄逼人,且周身气势也格外慑人,叫她不由地?想起了从前?的荣妃娘娘。 她脸色蓦地?一白,逃避地?移开了视线,牙齿打着颤,良久,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是妾身失言了,娘娘恕罪。” “庆容华只是失言吗?”唐文?茵似笑非笑地?审视着她,却仿佛不止是她。 她不紧不慢地?说着,一字一字地?敲在了在座的众人心上:“本宫看你只是不上心吧——难道你还能将荣妃和贞妃娘娘的生辰忘了吗?” 唐文?茵漆黑的眼?底辨不清情绪,平静地?仿佛只是说了一句随意的话,可?她惯来温和的眉眼?却隐隐透着冷漠和嘲讽。 郑初韫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唇,抬起袖子掩面啜了一口茶,然后几乎淡漠地?看着这一出突如其来的戏。 唱戏的人较从前?有了很大的变化,这场戏却并不枯燥无味。 庆容华被问得说不出话,王翩若往胡婕妤的方向看了一眼?,也噤了声。唯有雅嫔,坦坦荡荡地?道:“唐妃娘娘,妾身记性不好,日后若是忘了给您送贺礼,还望您多担待。” 她说着,微微颔首。 唐文?茵轻飘飘地?瞄了她一眼?,仿佛没?将她放在眼?里,并不作?理?会。 她难道听不出雅嫔这话隐藏的意思吗? 一宫主位的娘娘,每年?生辰当日都会在寝宫里小办一两桌宴席,而陛下也会给个面子,当日歇在她的宫里。 有这样的待遇,众妃如何不知她的生辰?何须刻意去记日子? 不过是从前?的唐文?茵没?有得过这样的体面罢了。 对于她的忽视和不理?睬,雅嫔紧了紧手指,眼?里迅速掠过一丝诧色。 眼?见无人言语,郑初韫尝着索然无味的温水,轻轻摆了摆手,朝众人道:“好了,都是一家人,诸位何必伤了彼此的和气。今日请安就到这里,诸位都散了吧。” * 有了帝王的口谕,沈听宜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午时。 因着错过了早膳,午膳瞧着便比往日还要丰富。 沈听宜适才吃了两口,就见今微端着补汤前?来,笑得和煦:“婕妤娘娘,陛下让奴婢问您,待会可?有空去一趟乾坤殿?” 沈听宜一口饮完了温度适中的补汤,吃了两颗蜜饯,才不慌不忙地?道:“我自?然有空,劳烦姑姑替我回禀陛下。” 今微福了福身,带着空的食盒离开。 立在桌子一侧的汝絮顺着今微离去的方向看去,目光闪了闪,不知在想什么。 对面的知月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微不可?查地?与?沈听宜对视了一眼?。 …… 沈听宜从轿辇上下来时,远远见一道倩影站在乾坤殿的走廊下。 知月盯了两眼?,认出那人:“娘娘,是庆容华。” “这个时辰,庆容华怎么在这里?” 沈听宜提步走上台阶,瞧着一身娇俏的庆容华,她眉眼?弯弯地?喊了一声:“庆容华。” 庆容华偏头,瞧见是她,轻轻嗤了一声:“昭婕妤也是来求见陛下的?” 她福了福身,不等沈听宜叫起便站直了身子,不客气地?道:“便是求见,也有先来后到的规矩,昭婕妤难道不懂?” 她火气倒是大,沈听宜没?和她计较失礼之事,却从她的话里也听出了她的来意。 可?她好端端地?怎么来乾坤殿求见陛下? 沈听宜不由地?蹙眉思忖。 她自?己可?不会平白无故地?来乾坤殿求见陛下。上一次,她还是以沈家二小姐过来求见的。 后宫嫔妃无召,也几乎不会亲自?踏足乾坤殿,只是偶尔会让宫人来送茶水糕点罢了。 乾坤殿是帝王的寝宫,却也算是帝王寻常处理?政务的地?方,有些时候,帝王还会在这里接见朝臣,嫔妃若是时常过来,难免有些不方便。故而,嫔妃们都会自?行避讳着,怕惹了帝王嫌隙。 沈听宜还没?来得及和庆容华说上两句话,内殿的刘义忠就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态度和气又?恭敬:“奴才给婕妤娘娘请安。娘娘可?来了,陛下正?在里头等着娘娘呢。” 他?也不忘回复庆容华:“容华主子,陛下今日不得空,您请回吧。” 沈听宜缓缓看了眼?庆容华。 对于这样的落差,庆容华的脸色倏然一变,一口气忍了又?忍,才堪堪一笑:“我知道了,劳烦刘总管回禀陛下,我会在长春宫等候着陛下。” 刘义忠笑意不改:“请容华主子放心,奴才一定会将您的话禀告陛下的。”至于陛下会不会去,就难说了。 眼?睁睁看着刘义忠恭恭敬敬地?将沈听宜请进?乾坤殿,庆容华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 被她攥紧手腕的杨桃脸色难耐,不由地?低声劝道:“主子,这是乾坤殿,人多眼?杂,咱们还是先走吧。” 可?不能在这里失了仪态。被人瞧见了,岂不是以为主子在不满陛下? 庆容华心里有所顾忌,便只好僵着一张脸,转身走下台阶。 走过了景阳宫,离长春宫还有一段距离时,忽然冒出来一个宫女拦住了她的去路:“庆容华,我家娘娘有请。” 宫女的脸并不陌生,庆容华冷冷觑着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正文 第140章 沈听宜进入乾坤殿时?,闻褚正在窗边的榻上伏案描画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圆领锦袍,乌发如缎,却不像往常那般用金冠束起,而是随意地用了一根绸带扎起来披散在后背,遮住了一半的脸。 沈听宜将披风解开,屈膝行了个礼:“陛下万安。” 知月接过披风,便悄然退后,同殿内的一众宫人一般垂首而立。 闻褚掀眼看过来,放下了手中的狼毫,极其自然地问候了一句:“听宜来了,路上可还冷?” “妾身坐着轿辇,不觉得冷。” 沈听宜说着,笑意盈盈地向他靠近,语气娇嗔:“陛下分明在忙,却要将妾身叫来,难道是要妾身给陛下研墨吗?” 闻褚极浅地挑眉笑了下,向她伸出一只手,“有听宜在身旁红袖添香,朕岂能静心?” 沈听宜抿着唇,一时?羞红了脸颊。 闻褚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粗粝的指腹捏了捏她的手背,漆黑的眼眸氤氲出笑意:“是不是这?个理?” 沈听宜若有似无?地哼了声:“陛下又在取笑妾身了。” 她慢条斯理地抽出了手,勾住他的一缕发丝,握在手中把玩。 “陛下今日怎么没束发?” 闻褚倒没阻止她这?个看似大胆的动作,定定地盯着她了片刻,才将桌案上的纸张抽出来,指给她瞧:“听宜以为?呢?” 沈听宜倾身一看,纸上竟画了两?道身影,只有半张脸,还朦朦胧胧的,但看轮廓,是一男一女?。 她有点迟疑:“这?是陛下和……妾身吗?” 闻褚看着她一脸的不敢相信,轻笑了一声:“听宜怎么不敢认?” 沈听宜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摇摇头:“陛下画得极好。” 他为?她画过一幅画像,只是那幅画上只有她一人,这?一次,他却将他自己入了画。 “陛下送给妾身的书卷上说,帝王的陵寝里会有宠妃的画像,陛下,这?事?可是真的?”她微微转过头,两?颊透着嫣红,恰如迟来的春色。 闻褚点头:“自然是真的。” 沈听宜眼睫微颤了下,“陛下也会这?样吗?” 闻褚垂着眸子,嗓音端的是漫不经?心:“朕大约是会从旧例。” 她想问什么,闻褚自然能看出来,可她偏偏不问出口?,听完他的回答后,竟什么也没说。他不自觉地转了转手腕上的珠串,心里划过一道说不清的情绪。 …… 庆容华被宫女?送出来时?已经?是一柱香之后了。 杨桃只觉得心都在抖,可庆容华的脸色却还算平静。 回到长春宫偏殿,杨桃才将心底的话说出口?:“主子,您当真要动手吗?” 庆容华顿了下,目光朝御花园的方?向望去,淡淡道:“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嘉安被她所连累吗?” 杨桃嘴唇颤了颤,想要劝:“可三公主也是陛下的子嗣,主子即便不做什么,陛下也不会不为?三公主考虑的。” 庆容华扯了扯唇角,冷意悄无?声息地蔓延:“你今日难道没瞧见陛下的态度吗?嘉安确实是陛下的子嗣,可陛下心里真的会在乎嘉安吗?” “倘若陛下真的在意,当初便不会给嘉安更改玉牒。” 她看着杨桃,心凉得无?以言说。 陛下的几个子嗣,唯有嘉安改了玉牒,为?什么?不过是不看重她,连带着不在乎嘉安罢了。 先?前,她还以为?陛下待她多?少有些朕心,可现在想来,她何?其愚蠢。她得的那几分宠,又算得上什么? 比不过从前的荣妃和贞妃,也不能与现在的昭婕妤的一较高下。 杨桃一时?怔怔,无?言以对。 半晌后,庆容华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沉静有力:“我此生恐怕只有嘉安一个孩子了,陛下既然不在意,那我这?个生母就不得不为?她谋划。” 乾坤殿,沈听宜也提起了庆容华:“陛下方?才为?何?不见庆容华?” 闻褚揉了揉她的发丝,微叹道:“听宜难道不知她过来找朕所谓何?事??” 正是因为?知晓庆容华的诉求,他才不见她的。 沈听宜伏在他的腿上,杏眸里涌动中难言的光泽,“陛下这?样,恐怕会让庆容华误会陛下不在乎三公主。” 闻褚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 长久的寂静过后,沈听宜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别?动。”闻褚将她按住,低沉的嗓音听不出起伏:“朕只是希望她明白,圣旨不容更改。” 所以,说到底他还是不在乎庆容华的担忧。他不希望打破这?道规矩,更不希望悔改当初的旨意。 沈听宜敛着眸,说不出此刻内心的感受。 缓了几息,她柔下语气:“妾身不明白,陛下当初为?何?要将三公主记名在充仪娘娘名下呢?” 他难道当真想为?三公主找一个出身显赫的生母吗?若是如此,当初的大公主和二公主岂不是更好的选择? 闻褚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其实,朕打算以后让庄敏皇姐抚养嘉安。” 沈听宜一愣:“庄敏长公主?” 听闻庄敏长公主已经?出嫁,怎么会让她抚养三公主? 闻褚看出她的疑惑,向她解释道:“皇姐已经?和离了,往后也不打算出降。但皇姐膝下没有子嗣,朕便想让嘉安当皇姐的女?儿。” 所以,这?和他将三公主记名在沈媛熙名下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她忽然有了些许猜测。 沈听宜垂下长睫,夸他:“陛下未雨绸缪,是妾身所不及。” 但这?件事?,恐怕要令他失望了。 沈媛熙这?时?候应当已经?在为?解禁和复位筹谋了。三公主既然在她宫里,怎么不能当作一个筏子呢? 她想起来那日常尚仪给她带来的话:钦天监一切准备就绪。 常尚仪会让钦天监做什么呢,她真的很好奇。 * 唐文茵坐着步辇亲自去领了份例后,又吩咐白洪涛带着银子去一趟尚食局。 长清当即有些不解:“娘娘日后还要继续将月银分给尚食局吗?” 唐文茵点头,神色从容:“是啊,不过从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只需拿一半的银子去尚食局了。” 长清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口?:“娘娘明明不需要这?样做……” 望着长清黑白分明的瞳仁,唐文茵缓缓抬起手挡在额头前。长空下的日光耀眼又刺目,她一掌却能遮住。 “我想永远记住。”她笑得一如既往地温柔,语气平淡且坚定,“也让她们永远不要忘记明妃。” 那个在皇宫里不争不抢、无?欲无?求,却深陷泥潭的明妃娘娘。 长清顿时?一哽:“娘娘……”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前方?忽然走来一行人,待看清了领头的人,她忙收敛了神色。 唐文茵高坐在步辇上,俯视着下方?的林婕妤和桑才人。 “妾身见过唐妃娘娘。” 两?人弱柳扶风,一时?分不出个高低。 只是林婕妤唇色白一些,脸上透着病容。 唐文茵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似是随意一问:“两?位是从哪来,现下又要去何?处?” 她的视线落在桑才人身上,带着不易觉察的冷意和打量。 若非沈听宜亲眼瞧见并告诉她,她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瞧着娇弱胆怯的人,敢狠心对自己的脸下手。 还是宫里女?子最在乎的容颜。 林婕妤抿着笑,话音轻细且温柔:“回娘娘,今日天气好,妾身和桑才人准备去御花园赏一赏花。” 唐文茵瞥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虽是如此,却没有让人将轿辇抬走。林婕妤的反应有些迟钝,桑才人却在抬头迅速地看了她一眼后,沉吟着问道:“唐妃娘娘可有空与妾身们一起去赏花?” 长清觑着自家娘娘的神情,会意一笑:“听闻御花园移植了几棵海棠树,还有司苑司新培育的桃花,娘娘不妨去瞧一瞧?” 唐文茵这?才道:“那本宫便去看看吧。” 四月的御花园花团锦簇,美不胜收。因着离千秋节还有几日,各宫嫔妃得了闲便都会来走一走,歇一歇。 御花园外边有一个池塘,唤太液池,里面的假山下边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子,因着里头养了许多?尾锦鲤,故唤锦鲤池。 御花园位于凤仪宫的北边,离长春宫和昭阳宫很近。位置不偏,且场地极大,比整个安福殿还要宽阔。 假山上矗立着一个楼阁,唤作“听风阁”,地势较高,设计却巧妙,出入口?只有一条,还是环形的竹梯,只是梯口?狭窄,仅能供两?人通行。 听风阁的四周垂挂着帘子,坐在室内可以饮茶、赏花或是闲谈,堪称悠闲雅致。 春风徐来,满面清香。 当下,沈听宜和闻褚正坐在红木圆桌的两?边对弈。 棋盘上,黑白两?色棋子交错摆放。 沈听宜手执黑棋,轻声落下。 闻褚瞧着她落下的位置,不由地挑眉:“听宜这?棋艺是从何?处学来的?” 手中的白棋应声而落。 沈听宜蹙着眉,索性搁下了手中的棋子,神色有些不耐:“陛下又赢了。” “妾身从前没学过棋,如今学得不好,要怪也只能怪陛下没用心教妾身。” 她说得振振有词,瞧不出一点儿心虚的模样。闻褚不禁哑声失笑:“你不认真学,倒要怪朕教的不好。你倒是说一说,朕这?几日如何?没用心教你?” 沈听宜本也是随意找了个借口?,当然说不出他哪里没用心。 说实话,她也没想到闻褚会想教她下棋,还一教就是好几日,也不知厌倦。她学得不用心,他虽看了出来却也没恼。这?般,她倒真像是他的宠妃了。 试探过他的态度,也发觉了他对她的纵容后,沈听宜与他相处时?也愈发变得胆大,譬如此时?,她一声不吭便直接起了身,将闻褚抛在身后,径直往栏杆走去。 而闻褚则会自然地跟上来,问她:“去做什么?” 仿佛她无?论做什么,他都会在她的身后支持她。 沈听宜没答,垂眼看向了不远处。 太液池边,站着一群人,她眼神好,能看清那些人的面容——唐文茵、林婕妤、桑才人还有许贵嫔和两?位公主。 “各宫姐妹都出来了,今日可真是热闹。” 闻褚也望了过去,脸上的情绪却寡淡:“嘉熙和嘉桐都是耐不住的,出来走动走动挺好。” 沈听宜扭头看他,试探道:“陛下要不要过去听一听她们在说什么?” 闻褚瞧了她一眼,忽然故作高深地问:“想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吗?” 他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沈听宜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前倏然一亮,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衣袖,“陛下能读出来吗?” 纤细的手指被鲜妍的蔻丹衬得分外白净,微微用了些力,青筋暴露无?遗。 闻褚垂首,将她的手攥住,嗓音不疾不徐:“朕当然不会。” 正文 第141章 手被他?攥紧,掌心传来炽热的温度,沈听宜极快地眨了下眼睛,水杏似的眼中秋波婉转。 “陛下当真不下去?” 闻褚随意地点了点头:“听宜想去?” 沈听宜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陛下都不去,妾身为?何要去?” 她看了一眼,就?不甚在意地收回了视线。闻褚也当她是随口一提,并没有?往别处去想,因而就?没发现沈听宜另一只掩在衣袖下的手在毫无节奏地捻动着?,带着?些许的焦躁。 从看见唐文茵和桑才人的那一刻起,沈听宜的心里就?有?一些不安,她担心唐文茵会因着?姜瑢的事?控制不住情绪,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桑才人做出?一些突兀的事?。 若是从前的唐文茵,恐怕是忍不了的,一定要找桑才人问个?清楚才行,可现在的唐文茵学会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即使心里再恨,也能压抑住,只是对着?桑才人始终无法露出?笑脸而已。 看着?桑才人,唐文茵就?想起来不明不白被人勒死的姜瑢。 锦鲤池的不远处有?一个?供人乘凉、歇息的凉亭,几人彼此?见过礼,便在许贵嫔的提议下坐在了里面,吹着?风,饮起了花茶。 唐文茵一边捧着?茶杯,一边注视着?桑才人。许贵嫔无意中看到了这一幕,便有?些奇怪地问:“唐妃娘娘怎么一直盯着?桑才人瞧?” 唐文茵微顿,低头抿了一口茶,才笑道?:“桑才人的脸,似乎已经好全了。” 桑才人抚了抚脸颊,柔柔地抬头,怯怯道?:“劳烦唐妃娘娘挂记,妾身有?陛下赐的药膏,涂抹了几日,那疤痕便慢慢祛了。” “御赐的膏药,自然是极好的,说到底,桑才人也是受了无妄之灾,倘若你不……”林婕妤话没说尽,便见唐文茵笑盈盈地看向了她,明明什么也没说,她却被看得毛骨悚然,生生止住了口。 许贵嫔瞥了她们?一眼,忽地掩唇一笑:“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昭婕妤同我说过,她当时也去了梅园呢,好巧不巧,瞧见了姜御女出?手伤人的事?,听说当日看守梅园的小?太监也瞧见了。”她停一停,眼波轻轻一转,落在桑才人身上,“桑才人,你挡在王美人身前,为?此?受了伤,可是不少?人瞧见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唐妃娘娘,你说是不是?” 唐文茵心里略有?诧异,看着?话里有?话的许贵嫔,再瞧着?低了头一声不吭地桑才人,她不由?地扬起了笑:“许贵嫔说的是,不过昭婕妤并未同本宫提起过此?事?。” “如今想来,桑才人当时能不顾自身安危,挡在王美人面前,本宫实在是自愧不如,深感敬佩。” 桑才人垂着?眼眸,只觉得她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在她身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觉得有?些难堪,仿佛那些小?伎俩早已被人看穿。 她不自觉地咬了下唇,两条细眉拢在了一起。 再次抬头时,她双眼含着?水光,一副娇弱怜人的模样。 “妾身、妾身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随意挡了一下……”她摇摇头,看上去十分无措,“娘娘这般夸赞,真是折煞妾身了。” 唐文茵只觉得呕的慌。 她抿了抿唇,不想与她虚与委蛇,便缓缓别过了脸,却见对面的许贵嫔冲她无声一笑,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唐文茵心头一动,蓦然想起许贵嫔素来与沈听宜走得很近,所以,她是知?晓些什么吗? 许贵嫔看着?远方正玩的开心的两位公主,故作?不经意地道?:“说起来,这新入宫的嫔妃之中,就?数桑才人晋位最快,不到半年时间,便从正八品升到了正六品。桑才人,你呀,可真是有?福气?的。” 可不是,新入宫的嫔妃之中,受过宠幸的良家子只有?桑氏和王氏二人。而王氏分明比她受宠次数多,初封也高了整整一品,如今竟与她同起同坐了。 桑才人听完,吓得脸色都白了:“妾身能有?今日这个?位分,都是仰赖陛下的怜惜罢了,妾身是万万不敢当福气?二字的。” 林婕妤适时地轻咳了一声,为?她出?声:“许贵嫔不过是随口一说,桑才人不必放在心上。” 许贵嫔倒是没拂她这个?面子,淡淡笑了声,不再言语。 又坐了半刻钟,就?各自散了。 桑吟慢慢站起来,看着?唐文茵离去的背影,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忌惮。 小?宫女扶着?她的手,面上浮现一抹担忧:“主子,奴婢怎么觉得唐妃娘娘对您有?些不待见?” “不待见?”桑吟垂下眼睫,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声音又轻又细,“不过是因着?姜御女的事?记恨在心罢了。” 小?宫女撇了撇嘴:“分明是姜御女划伤了主子,唐妃娘娘还记恨娘娘,真是没点肚量,难怪一直不受陛下宠爱。” 桑吟怔了一瞬:“唐妃娘娘从前也不受宠吗?” 她进宫时,唐文茵是管理后宫的明妃娘娘,即使后来被褫夺封号、禁足,又因着?姜瑢受牵连被降了待遇,可在她眼里,唐文茵所拥有?的东西也是她这辈子遥不可及的。 是她只配仰望着?的人。 小?宫女当即喋喋不休:“是啊主子,唐妃娘娘位分虽然高,却一直不受宠,若不是殿下抬举,唐妃根本不可能管理后宫……” 小?宫女说了许多,桑吟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 闻褚将沈听宜送回昭阳宫,就?因着?朝臣求见回了紫宸宫。 沈听宜躺了半个?时辰,只觉得身子都懒散了。 知?月刚将殿内的窗子支开了半边,就?见浮云从窗边路过,手里捧着?一碟精致小?巧的糕点,掀帘走了进来,道?:“小?厨房里做了一些桃花酥,娘娘现在可要尝尝?” 沈听宜支着?下颌看了过去,一眼就?落在了浮云微微红肿的指头上,“你做的?” 浮云抿了抿唇,有?些局促和羞涩:“是,奴婢跟着?厨子做了一些。” 沈听宜其实并不大爱吃糕点,此?刻却微微坐直了身子,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浮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心下不由?忐忑。 沈听宜咀嚼着?,吞咽下去后,有?些讶然地看着?她,“倒是很合我的口味,浮云,你当真是第一次做?” 浮云立即笑起来,下唇间的黑痣也变得晃眼、生动起来。 沈听宜含笑听着?她开始诉说,心绪越来越平静。 自长乐宫那晚的事?情后,浮云就?一直郁郁寡欢,众人诸多的安慰对她根本起不到丝毫作?用。可没想到,在她升了婕妤,有?了单独的小?厨房后,浮云忽然被转移了注意——她开始尝试制作?各种各样的糕点。 浮云比沈听宜年岁还要小?,今年堪堪及笄。她若一直走不出?来那个?阴影,迟早有?一天会得心病,因此?,沈听宜先前看着?她,心里比谁都急——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浮云能好好活着?,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她不敢想,倘若浮云因此?事?想不开,她会有?多愧疚,会有?多痛惜。那种感觉,不比先前失去知?月少?。 这样的痛苦,她不愿再感受第二次。 知?月也捏了一块品尝,对着?她一顿夸赞。 沈听宜便提议道?:“如今御花园杏花开的也盛,倒是可以酿制几坛杏花酒。” 知?月感兴趣地问:“主子,这杏花也能酿酒吗?奴婢还没尝过呢。” “自然可以,世间有?许多花都能酿酒。”沈听宜与她举了几个?例子,惹得知?月和浮云恨不得立即去采光御花园里的花。 正说在兴头上,陈言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娘娘,刘总管来了。” 沈听宜这才止住了话题,等刘义忠带着?两个?小?太监走来,知?月和浮云脸上还残余着?意犹未尽。 “奴才给昭婕妤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刘义忠打?了个?千儿,笑得一脸和蔼:“奴才奉陛下口谕,来给娘娘送柑橘。” 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将一筐柑橘放下,呈到沈听宜眼前。 他?道?:“陛下说这是江都那儿盛产的柑橘,口味甘甜。方才送到,陛下就?特意让奴才送来给娘娘尝个?鲜。” “江都的柑橘?”瞧着?个?头比拳头还要大,外面的皮都洗得很干净,沈听宜慢慢拨了一瓣尝了。 水分很多,入口微涩,回味却是甘甜。 刘义忠见她满意,又稍微透露了一句:“娘娘,这是白家派人送来的。” 江都白家。 说来正是雅嫔的母家。 沈听宜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问了句:“除了本宫,陛下还送了哪些人?” 这件事?她迟早会知?道?,刘义忠也没必要隐瞒,便笑着?说了几个?人名。 皇后和庄敏长公主自是不必说,嫔妃之中除了她,就?只有?胡婕妤、雅嫔和王美人得了一斤。许贵嫔因着?两个?公主,也得了小?半框。 “本宫记得,莲淑仪也是江都人。” 莲淑仪是江都贺家的嫡女,她的父亲贺擎松得先帝重用,亦是当今帝王的心腹。 “是。” “陛下没给莲淑仪送去吗?” 刘义忠摇头。 沈听宜不禁有?些怅然。 等刘义忠离开,知?月便疑惑地问:“娘娘为?何关心起莲淑仪了?” 她可还记恨着?莲淑仪给自家主子下药的事?呢。 “只是想着?,她身为?江都人,应当是想念家中的味道?吧。”沈听宜抿唇淡笑,“知?月,你挑一些柑橘亲自送去承乾宫吧。” 知?月边挑着?,边嘟囔了一句:“娘娘对唐妃娘娘真是好。” “我对你不好了?”沈听宜听罢,亲自拨了一瓣喂到她的嘴里。 知?月顿时笑得眉眼如弯月,“小?姐对知?月最好。” 沈听宜于是将剩下的几瓣都喂给了她,道?:“别贫嘴了,你若喜欢,随意吃就?是了。” 一大框,她一人也吃不完。 分给了知?月,她也没厚此?薄彼,转头让繁霜、陈言慎他?们?各自挑了几个?。仅是她亲近、信任之人。那些刚调来的小?宫女小?太监虽没有?这个?待遇,但看着?沈听宜对身边的人这样好,干活也干得更卖力了。总得叫主子看见不是? 近来,帝王进入后宫次数并不算少?,却只去昭阳宫,各宫嫔妃都安安静静地观望着?,没有?什么动作?。这会儿听说了帝王往后宫送柑橘的消息,自然免不了一顿打?听。 得到赏赐的人,都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高位的几个?娘娘一个?都没有?得到。 唐妃和莲淑仪也就?罢了,贞妃怎么就?被落下了呢? 难道?,贞妃真的失宠了吗? 被众人谈论着?的薛琅月,此?时却安安静静地坐在寝殿的榻上,双眼空洞无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冬也悄悄掀帘走到她面前,屈膝行了个?礼:“娘娘,琼枝受了寒,高热不退,娘娘可否让人去请个?医女来瞧一瞧?” 薛琅月冷漠地抬起头,“不许去。” 冬也默了一瞬,才劝道?:“娘娘,若是一直这样,琼枝恐怕熬不住的。” 薛琅月扯了扯僵硬的唇角,眼底情绪意味不明,嗓音也嘶哑得让人蹙眉:“她都熬不住,我的稷儿又怎么熬得住?” 冬也默默咽声,垂首正欲退下去时,又听薛琅月吩咐:“传个?医女来给她治,别让她这么轻易地死了。” “是,奴婢遵旨。” 冬也无声地退下去后,偌大的殿内便只剩下薛琅月一个?人。 殿内摆设和装饰还是当初奢华的模样,她却莫名觉得空阔,觉得刺骨的冷。 琼枝和琼玉都是她带进宫的陪嫁婢女,她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琼玉,害了她早产,自己却中毒身亡;琼枝,又害了她的稷儿。 到底为?什么? 是她的错吗?是她奢求得过多吗?若不是,上天为?什么这样惩罚她? 她垂下略微浑浊的眼眸,看着?手腕上的珠串。 正文 第142章 她用力一扯,断了线的珠子便如夏日里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毫无征兆地滚落到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转瞬之间,手腕变得空荡荡的。 这条手串,与闻褚手腕上的那条紫檀佛珠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闻褚手上的是无尘大师所?赠,在佛前开过?光。而她的,却是司珍司所?制,然而二者?的材质和样式并无多大的区别。 后宫中,是她独有。 当?初,她以为这是他对她的情意。所以,她日日戴在手腕上,向众人高调地展示。 薛琅月低低地笑出了声?。 她半低着头,脸上噙着笑意,一双眸子却异常冰冷。 良久,她似是自嘲地低语了一句:“终究是我输了。” 她低估了帝王的薄情,也高看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 与正殿的冷清不同,衍庆宫的偏殿此时还算热闹,御前的小太监将柑橘送来后,伺候雅嫔的宫人们心思都活络了起来,换上了笑脸,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又菱笑着说:“主?子,奴婢方才打听过?了,除了主?子这儿,陛下只?赏了昭阳宫、长春宫和?景阳宫。” 她努了努嘴,朝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道:“连贞妃娘娘那儿也没有。” 雅嫔定定地看着柑橘出了神,半晌,才轻轻出了声?:“这是江都的柑橘,是父亲献给陛下的吗?” 她们身处后宫,并不能探听到这种消息,又菱想了一想,斟酌着道:“如今正是吃柑橘的时候,奴婢记得?往年老?爷都会将新?鲜采摘的柑橘送到长安,奴婢记得?长安不产柑橘,这些应当?也是老?爷送来的。” 白家是皇商,这样做不足为奇。 雅嫔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将柑橘放下,起身道:“又菱,给我梳妆,再陪我去外面走一走吧。” 若是白家送来的,她能不能远远地看一眼父亲? 父亲若是朝中三品官员,每年的宫宴他?们还能见一面,可白家在江都,还是皇商,没有一官半职在身上,根本没有这个资格。 又菱是自小伺候她的,自然能察觉出她低落的情绪,却也无从?安慰。进入后宫,主?子先是陛下的嫔妃,才是白家的小姐。这个道理她都懂,主?子何尝不明白呢?正是因为明白,才格外伤心罢了。 凤仪宫 郑初韫一边翻看着账簿,一边听着安之汇报后宫的消息。 近来陛下只?往昭阳宫去,后宫嫔妃们却都没闹出什么动静,除了来凤仪宫请安,大多时候都在各自的寝宫,或是偶尔去御花园逛一逛。 满园的花都是该盛放的季节,嫔妃们却过?分得?平静。 安之简单地将陛下往后宫分柑橘一事?说完,便隐隐低了些声?音:“殿下,长乐宫最近似乎有些动静,三公主?近来也常请太医。” 这让她想到了二皇子,同样都是早产,难道…… “莫不是三公主?也不好了?” 郑初韫闻言,立刻淡了些情绪,朝外喊人,吩咐道:“汪勤,去太医院将照看三公主?脉象的太医叫来,本宫有话要问他?。” “是,殿下。” 汪勤去的快,回来的也快。他?才出凤仪宫,就碰上了正准备回太医院的丁实逸。 “微臣给殿下请安。” 郑初韫摆了摆手,让宫女给他?赐了个座,才问:“丁太医,三公主?身子如何?” 丁实逸推拒着没有坐下,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一时竟冷汗涔涔。 郑初韫看在眼里,皱眉不解。 他?打着磕绊道:“微臣不敢欺瞒殿下,三公主?原先身子还算康健,近来不知怎的,竟不让嬷嬷近身,连奶也喂不下去……” 郑初韫打断他?:“连你也不知晓是什么原因吗?” 丁实逸有些为难,却还是道:“微臣以为,恐怕是与那些嬷嬷有关,微臣也回禀了充仪娘娘,只?是……” 他?没有证据,都只?是猜测。可他?应尽的职责都做到了,沈充仪不听,他?又有什么法子? “微臣担心,若三公主?一直不愿进食,恐怕有损身子。” 他?奉命照看三公主?,倘若三公主?在他?手里出了事?,他?定然难逃辞咎。难道帝王会听他?的辩解吗? 丁实逸这样想着,不禁面露苦色:“微臣斗胆,敢问殿下有些什么想法?” 三公主?名义上是沈媛熙女儿,现下沈媛熙在禁足,她也不好派太医抓了三公主?身边的人去查。郑初韫思量了须臾,道:“此事?本宫会禀告陛下的,丁太医放心。” 丁实逸忙叩谢。 “殿下,沈充仪如今怎么对三公主?都不尽心了?”安之犹豫着,不敢将话说满,“陛下是因着二皇子将她降了位分,若是三公主?再折在她手里,沈充仪岂不是……” 皇家子嗣本就是金贵的,陛下或许能容忍沈充仪伤了嫔妃性命,可绝对不会让皇嗣受损。当?初,二皇子殁的蹊跷,连证据都没有,就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谣言落在了沈充仪身上,帝王便直接夺了她的封号和?妃位,没有一丝犹豫。经此一事?,沈充仪难道还看不出陛下对于子嗣的重视吗? 郑初韫牵了牵唇角:“沈充仪性子骄傲,岂会满足抚养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公主??”以她对沈媛熙的了解,便是做出了谋害公主?的事?,她都不觉得?奇怪。 “真是胆大包天。”安之笑一笑,“可沈充仪也不想一想如今的处境,还当?自己是荣妃娘娘呢。” 陛下对于昭婕妤的宠爱有目共睹,可一点也不虚假,陛下这样,分明是抬举昭婕妤,用来代替沈充仪。可沈充仪呢,恐怕一点都没察觉,还在想着复位的美?梦呢。 “她的背后有大长公主?和?赵家,即使到了这个境地,本宫也不能小觑了她。”郑初韫淡淡地说着,思绪忽然纷飞。 宫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除了先帝太妃们遗留的钉子,长安的几个高门世家恐怕也有不少。陛下为了清理这些钉子和?眼线,不仅让沈媛熙管理后宫这么久,还特意带着她去了一趟国定寺,旁人不知,她却清楚,御前的那位副总管刘义忠,就是陛下故意留下来监视后宫的。 恐怕那一个多月,陛下收获了不少吧。否则,他?宠爱昭婕妤这么久,后宫也不会如此风平浪静。 只?是不知道,他?要如何将那些钉子拔干净,还不惹人怀疑? 二皇子殁了以后,内侍省、六局和?太医院的人都吃了不少挂落,也换了一批新?的宫人。那些新?选进宫的宫人,都是从?各州郡层层选拔来的,没有经过?世家的手,背景都比较干净。 郑家在北城,离长安太远,祖上也没有出过?皇后或是嫔妃,因此在后宫并没有什么人手。此事?对她来说,十分有益。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旁人盯着。 当?初先帝太过?抬举世家、依赖世家,对于后宫的贵女们也过?分宽容,不然,也不会留下了这么一堆烂摊子给当?今陛下。 文懿皇后薨逝后,先帝停了三年一次的采选,又从?嫔妃中册立了秦氏为新?后,还让秦氏抚养陛下。恐怕那个时候,先帝才有所?察觉。可这个时候的世家,胃口?已经被他?喂的太大了。 彼时,瑞王是先帝的长子,也是嫡子,按理早就该被册立太子,可世家竟联合在一起给先帝施压,硬是拖了好些年,清治十八年,君臣的关系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立瑞王为太子的圣旨都是写好了,却来不及昭告天下——瑞王就在军营里中毒,不治而亡。 若非陛下是先帝幸存的唯一的嫡子,又有秦氏在背后保驾护航,再加上先帝病重,恐怕册立太子的事?还要一拖再拖。 陛下年轻,尚无婚配,先帝不放心,竟将一向不参与朝廷斗争的郑家拉了进来——将她册封豫王妃。让整个郑家,都站在了陛下的身后。 先帝大抵是觉得?吃了长安几个世家的亏,给陛下选妻妾时,只?选了最不显的薛家女为太子良娣,余下的,都是北城和?江都的贵女。 陛下后宫没有长安几个世家的贵女,可这些世家哪能甘心,他?们是尝过?甜头的,怎么就此作罢?但没想到,当?今陛下不是受制于人的性子,他?做事?,不容许有旁人掣肘。 陛下打破了先帝只?选世家贵女的例子,开始从?州郡择选良家子不说,又改了宗人府的职能,不拘泥于男女,向天下广纳人才…… 陛下和?先帝对于后宫嫔妃都不苛责,先帝是顾忌她们背后的家族势力,可陛下不会,或许有一点,但并不多。薛家不费力地倒下,以及莲淑仪都是最好的例子。 陛下不会因着宠爱薛琅月,而对薛家轻拿轻放;同样也不会因为重用贺擎松,而宠爱莲淑仪。或许原先陛下还会顾忌着赵家和?大长公主?,对沈媛熙格外宽容。但如今,陛下似乎不想再顾虑这么多了。 郑初韫揉了揉额角,将思绪收拢回来。 沈家一门出了两娘娘,一定不是陛下心血来潮。 既然如此,陛下意欲何为? 安之颔首笑道:“殿下,奴婢瞧着沈充仪如今这般行事?,怎么不算是作茧自缚呢?” 谁也不好说,沈充仪会不会一时想不开,让三公主?受到伤害。 郑初韫将长乐宫的消息传到御前时,沈钟砚正和?几个朝臣在汇报户部的工程。 刘义忠瞧了眼闻褚,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沈钟砚,便借着上茶的功夫,将事?情说了出来:“陛下,殿下方才让人来说,三公主?身子有些不大好了,充仪娘娘却不愿细查,事?关三公主?性命,殿下便想求一道陛下的旨意,让太医们去长乐宫一查究竟。” 他?的声?音控制得?刚刚好,不大不小,咬字又极其清楚,足够让殿内的众人听见。 沈钟砚低着头,皱了皱眉。 闻褚立即冷声?下令:“刘义忠,你立即带着章院使去长乐宫看看,有事?及时禀告朕。” “是,奴才遵旨。”刘义忠躬身应下,犹豫了一瞬,又道:“陛下,要到午膳时辰了,陛下可要派人去告诉一声?昭婕妤?” 闻褚并不迟疑:“孟问槐,你去告诉昭婕妤,朕晚上再去昭阳宫陪她。” 立在身后的孟问槐应了一声?,和?刘义忠一前一后退出内殿。 …… 半个时辰后,沈钟砚从?紫宸宫离开。 他?走在出宫的宫道上,被户部的同僚围在中间。 其中侍郎道:“沈大人真是好福气啊。一门出了两位娘娘啊,便是先帝在世时,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殊荣。” 这话一出,立即有人跟着附和?:“沈大人简在帝心,昭婕妤也颇得?圣宠,满长安的人谁看了不说一句羡慕?” “从?前有荣妃娘娘,如今又有昭婕妤娘娘,??沈大人,你当?真是有两个好女儿。” “二皇子殁了以后,陛下膝下只?有一个大皇子,昭婕妤来日若是诞下一位皇子……沈大人,那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沈钟砚乐呵呵地应对着他?们的恭维,一脸谦虚:“哪里哪里,诸位大人,还望慎言啊。” 虽是如此说,可任谁也能瞧出来,他?的得?意。 只?是,沈钟砚心里也藏了许多不能对旁人说出口?的疑虑。 譬如沈媛熙,说是害了二皇子才被降位。可谋害皇嗣向来都是大罪,陛下却这样轻罚,甚至没有怪罪他?教女无方。 还有沈听宜,竟有如此本事?,不仅被帝王盛宠,还成了娘娘。一门两娘娘啊,竟成了现实。 当?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他?都觉得?是在做梦。 这段时日,帝王对他?的态度也格外宽和?,今日,还将去云州巡查一事?交给了他?去办。 沈钟砚这样想着,面色渐渐变得?凝重。 正文 第143章 沈听宜朝外面看了眼天色,随即蹙起?了眉。 “知月,本宫记得,陛下说今日要来昭阳宫用晚膳?” “是啊娘娘,还是刘总管来传圣谕的呢。” 知月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朝沈听宜靠了过来?。 外面天色已?经黑了,弯弯的月亮高悬夜空,皎洁明亮。往常这时候,闻褚早该来?了。 知月不由地猜测:“陛下莫不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话是这样说,她心里却没什么底气。 若是被耽搁了,或是来?不成了,帝王也该派人来?知会一声吧?而不是这般让娘娘白白等着?。 沈听宜面色淡了淡,朝人吩咐了一句:“陈言慎,你去外面瞧一瞧。” 圣驾久等不至,昭阳宫的宫人们都?低下头,生怕惹了主子的不喜。 沈听宜将?众人的神态看在眼里,神色倒是自若如常。 她受宠久了,有人按捺不住不是很正常吗? 不过这人,会是谁呢? 此时的闻褚正在锦鲤池边,周身气压极低。 他从?御辇下来?,看着?眼前这一幕,着?实觉得荒唐。 等宫人手忙脚乱地将?落入水中的林婕妤救起?来?后,他才神色发冷,寒声吩咐:“传医女?。” 唐文茵轻轻动了动胳膊,便?禁不住“嘶”了一声。眼前的两人也好不到那里去——林婕妤浑身湿漉漉的,虽然被披风裹着?,也挡不住她瑟瑟发抖的模样。桑才人更不必说,手臂上的披帛都?被划破,显现出?了几道血迹。 离这里最近的是听风阁,闻褚一声令下,众人很快被安置到了听风阁上。 霎时间,听风阁就点起?了灯笼和蜡烛,变得灯火通明。 一道落地的屏风,将?听风阁分成里外两室。林婕妤和桑才人受伤较重,便?坐在里面的榻上,却相?顾无言。 唐文茵则和闻褚坐在外屋。 闻褚捏了捏眉心,声音染上了一丝不耐烦:“跟朕说一说,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 唐文茵屈着?使不上里的胳膊站了起?来?:“回陛下,用?过晚膳后,妾身便?来?到了御花园这边散步,遇到了正在喂鱼的林婕妤和桑才人,方才说了两句话,灌木丛里不知怎的忽然窜出?来?一只野猫,朝妾等扑了过来?,妾等一时受了惊下,慌乱之中,林婕妤不慎落水,桑才人也被猫抓伤。” 闻褚神色愈发不虞,指着?她明显不对劲的胳膊问?:“你的胳膊怎么回事?” 唐文茵微怔,对上闻褚的眼睛,只犹豫了一瞬,就如实说了出?口:“妾身见林婕妤脚下一滑,伸手想拉住她,不成想没拉住……” 反倒自己的胳膊折了。 “那只猫呢?” “不、不见了。” 闻褚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心里愈发烦躁。 刘义忠站在帝王身后,也暗自着?急。 却不是因为眼前这件事,而是想起?了昭阳宫,陛下还未用?膳,本是要去昭阳宫用?膳的,可瞧着?现在这个状况,恐怕是去不成了。 他这般想着?,忽然想说些什么,却在目光触及到帝王的手上动作时,咽了咽声。 闻褚慢慢拨动着?手腕上的珠串,这是他思忖时的习惯性动作。 唐文茵悄然用?余光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让人去寻那只猫时,心下略松。 太医和医女?赶过来?是一刻钟之后了。 唐文茵手臂骨折,医女?使了些力气给她复了位,又开了两贴药;林婕妤落水受惊,本就体弱的她这会儿发起?了热,被轿辇抬回了永和宫;桑才人手臂被猫爪抓伤,伤口并不重,医女?为她清理了伤口、又敷了膏药,她便?也跟着?林婕妤一同回了永和宫。 轿辇将?林婕妤和桑才人送走后,听风阁只剩下了唐文茵和闻褚。 闻褚面色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偏偏生了根似的坐在那里不说话,唐文茵想先离开,却不知如何开口,便?时不时看他一眼。 半晌,唐文茵忽然听他问?:“唐妃,今日之事与你有关吗?” 唐文茵一惊,不知他为何会这样问?。 她连忙否认:“陛下,此事与妾身……” 闻褚却抬手,定定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道:“你来?御花园散步,身边连个宫女?都?不带?” 话音甫落,唐文茵这才发现孟问?槐不知何时出?去了,这会儿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捉着?一只猫。 唐文茵一眼就认出?这只猫,她一时有些惊疑不定:“陛下?” 她强装镇定,手心却渐渐沁出?了冷汗。 闻褚看了眼孟问?槐手上的猫,让太医检查。 唐文茵微微攥了攥湿漉漉的手心,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陛下,如今是春日,是猫的发情期……”太医暗暗叫苦,却要斟酌着?字句解释,“加之受了惊吓,才会发狂抓人。” “它?伤了桑才人,又让林婕妤落水,唐妃——”闻褚顿一顿,目光转向唐文茵,语气不明地问?,“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唐文茵下意识抬头看着?他,想要在他脸上寻找什么,可他的面容过于沉静,眼眸深邃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眉眼一凛,忽然长?舒了一口气,蹲下身子,平静地道:“妾身知罪。” 闻褚淡淡地敛了目光,挥手让太医和宫人退下,又从?一旁的桌案上取了一颗棋子夹在手指上,语气散漫:“朕是问?如何处置它?,你怎么却开始请罪了?” 唐文茵垂着?眼睑,并不回答他的问?,而是慢慢地道:“两日前,妾身在紫竹林那边发现了这只猫,便?带回了承乾宫。今日,昭婕妤给妾身送来?了一些柑橘,妾身吃了两个,却不想这只猫却忽然变得狂躁起?来?。妾身着?人打听了之后才知晓,猫原是不喜这柑橘的气味。” 说到这里,她抿了抿唇,喉咙间开始发涩:“妾身听闻林婕妤和桑才人最近都?会在这边散步,便?生了这个主意……” 闻褚静静听着?,甚至没有施舍目光在她的身上。 唐文茵嘴唇颤了颤:“陛下,姜御女?不是自缢。” “妾身以为,桑才人流产一事不是姜御女?所为。妾身,对桑才人生了疑。” 哪怕没有证据。 闻褚掀眼瞧着?她,淡淡地道:“唐妃,你也该知晓桑氏没有这个能力。” “是,妾身知晓。”唐文茵点头,骤然扬起?了声音,“可妾身查不出?背后的真凶。桑才人既然不无辜,妾身为何不能先对她下手?” 她没有哭,嗓音却带上了哭腔,听着?委屈至极。 “陛下,您当初说得对,是妾身无能,不堪重任。所以,妾身才会落到今日这个处境。妾身怨恨自己,若非妾身,姜御女?不会受到牵连,也不会陷入这后宫的争斗之中,是妾身无法护着?她——直到姜御女?身死,妾身才幡然醒悟。” 她咬了咬舌头,压住心底的汹涌,声音渐渐微弱:“妾身做不到不怨恨桑才人,做不到对姜御女?的死无动于衷,也做不到不去查明背后的凶手。” “陛下是不是也觉得妾身很可笑?” 至于她现下为何要如实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即便?她不说,帝王也会查到。 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其实有一瞬间想要隐瞒的意思,但她做不到滴水不漏。所以,与其想方设法地藏着?躲着?,不如就让陛下知道她的恨,知道她对于桑氏的想法。 可笑不可笑,她连撒谎都?不会。 闻褚却倏然笑了起?来?:“你如今醒悟,倒不算太晚。” 唐文茵一愣:“陛下?” 闻褚向她伸出?一只手。 唐文茵不明所以,也将?手伸出?去,握成拳的手指手心朝上,慢慢张开。 忽然,一颗白色的棋子落在了她的手心。 这是他方才一直在把玩的棋子,上面还带着?他手指上的余温。 唐文茵睁大了眼睛,看着?站起?身来?的闻褚。 “唐妃,今日之话,朕就当从?未听过。” 他留下这样一句话,便?走出?了听风阁。 唐文茵陡然瘫坐在地上,无声地大笑起?来?,虽是在笑,眼眶里却有泪光闪烁。 她想,她成功了。 闻褚从?听风阁上下来?,余光瞥见孟问?槐手里的那只猫,顿了一下,道:“送去神怡园。” 神怡园是宫里专门饲养牲畜和鸟雀的地方。孟问?槐心里有些惊讶,他还以为陛下会将?这只猫处死呢。 “奴才遵旨。” …… 锦鲤池这边发生的异动自然引起?了各宫的注意,陈言慎在见到林婕妤和桑才人离开后赶紧回到了昭阳宫,将?看见的事情粗略说了一遍。 沈听宜翻了一页纸,若有所思了起?来?。 陈言慎见状,便?悄悄退了下去。 沈听宜心里总觉得这事情不大对,却一时说不上去,她皱着?脸思忖,等回过神来?,屋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她恼地看了她一眼,“陛下何时来?了。” 眼角轻轻一勾,便?是道不尽的风情。还没起?身,便?见闻褚挨着?她坐下。 “可用?过晚膳了?” “陛下也不瞧一瞧现在是什么时辰,妾身等了陛下许久,陛下不来?,妾身哪有心情用?膳?” 沈听宜杏眸轻颤,神色恹恹。 闻褚一时分辨不出?她的情绪,只觉得她这副模样格外让人心疼。他迟疑了一会,用?手去抚她的眉眼,放缓了声音:“是朕来?晚了。” 沈听宜紧抿着?唇,一时不说话。 “听宜。” 闻褚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对她的这番态度感到奇怪,却没问?,只将?她拥入了怀中,低下声解释:“锦鲤池发生了一些事,唐妃、林婕妤和桑才人受了惊,朕这才耽搁了。” 沈听宜不依不挠:“可陛下先前说过,不会让妾身等陛下太久的。” 她一向聪慧,与他相?处时也都?把握着?分寸。其实再亲昵的话她都?说过不少?,可他知晓,那些话没多少?真心,但他并不在意——他并不需要她所有的爱意。然而这一次不同,她的情绪仿佛彻底外泄。 闻褚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瞬间心都?软了,低着?头表示歉意:“都?是朕不好。” 听见他道歉,沈听宜忽然扑哧一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眉眼弯弯看着?他,一改方才的楚楚可怜。 闻褚当即一愣。 沈听宜笑盈盈地问?:“陛下,妾身方才这样,像不像一个合格的宠妃了?” 闻褚还没缓过神,却见沈听宜将?书卷翻开,指给他看:“陛下您瞧——” 看着?书上的字,闻褚哑然,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瞧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闻褚心头一动,忽然将?书合上,直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道:“听宜,宠妃不是学出?来?的。” 沈听宜眼底迅速划过一丝诧色,呐呐问?:“陛下的意思是?” 闻褚慢条斯理地吐出?四个字:“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 沈听宜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却听他咬着?牙说:“先前不知是谁说要侍宠生娇,怎么如今连做个宠妃都?要去学旁人了?” 沈听宜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点点头,似有顿悟。 正文 第144章 沈钟砚当晚回到沈府后,却?没有像往常那般进入同心苑。 身边的小厮见了,立即转了转眼珠,哈着腰贴心地问:“老爷可是要在前院沐浴歇息了?” 沈钟砚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这是收了谁的好处?” 小厮忙表明忠心:“小的不敢,是白日里张姨娘问了小的一嘴,小的这才……” 张氏? 沈钟砚惊讶了一瞬,也不打算为难他了,摆手?道:“就?去张氏那儿吧。” 小厮一喜,忙让人去后院通知张姨娘。 沈钟砚回来时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辰,赵锦书也没有?等?他的意思,早早就?用?过了膳,坐在院子里赏月。 这时,却?有?婢女匆匆走?过来告诉她:“夫人,老爷今晚去张姨娘的屋子了。” 赵锦书眉头一竖,蓦地坐直了身子,疑道:“张氏?” 张氏自从小产后,并不得宠,一直默默无?闻,怎么这会儿老爷却?想?起了她? 她心里有?疑,当即让人去查。 张氏这边,她正依偎在沈钟砚怀里哭诉:“老爷,从前是妾身不好,妾身不该不仔细着,害老爷失了孩子,妾身真的知错了,老爷不要不理会妾身好不好?” 张氏虽然年过三十,身段和风韵却?极其出挑,自从流产后,她一直郁郁寡欢,这会儿比从前更加清瘦,腰肢也格外细软。昏暗的灯光下,沈钟砚看到了她含着水光的眼眸,不由地心中一动。 张氏出身低微却?实在柔弱貌美,后院之中,他也最是宠爱她。 去年有?了身孕却?不自知,不慎流产后,她就?一直不亲近他,他放下身段哄了几次也就?有?些不耐了。如今,佳人既然重新回到他的怀里,不论是什么原因,他总归是乐意的。 很快,他就?将心中的思绪抛在了脑后,与张氏共赴云雨。 他压在张氏的身上,行事过于专注,自然就?错过了张氏眼中那滔天的恨意。 翌日一早,张氏从床上起来时,沈钟砚已不见身影。 婢女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眼眶通红地看着她,问道:“姨娘,您没事吧?” “我没事。” 她说?着,身上却?忽然传来一阵痛意,张氏垂眸,看着身上的青青紫紫,摇头道:“该去给夫人请安了,服侍我起来吧。” 婢女扶她下榻,忽然低了声:“早上丛姨娘让人给了奴婢一粒药丸,姨娘,您要吃吗?” “吃,我为何不吃?”张氏看着铜镜里的女子,抚了抚额头,冷冷一笑,看向同心苑,“她害了我的孩子,这辈子,我与她势不两立!我必要将她所在意的东西全部夺走?。” 婢女愁着脸:“可?沈府的后院都在夫人的掌控之中,姨娘,咱们还是小心为上,往后莫要再与丛姨娘来往了。” 张氏却?道:“你难道不知道,在这后院里,唯有?丛姨娘能助我吗?” 丛氏当初能自请下堂,这个魄力可?不是寻常女子所有?的。即使被贬为妾,在这沈府,也有?她的一席之地。 “况且,如今二小姐是陛下的婕妤娘娘,丛姨娘以后难道只是一个姨娘吗?她既然愿意帮我,便?说?明在她心里,夫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既然如此,她怕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正该怕的人,是赵锦书才对。 * 昭阳宫 今微照例送来补汤,沈听宜饮尽后,却?将她留了下来。 知月见状,将门关上,去了门外守着。 屋子里,沈听宜推给今微一条方方正正的素色丝帕,微颔首:“今微姑姑。” 今微有?些惊讶:“娘娘,这是什么?” 沈听宜不语,示意她打开。 帕子打开后,今微用?手?拨了拨那些残渣,又嗅了嗅,倏然皱起了眉:“这是……” “娘娘,这是从何处来的?” 沈听宜观察着她的神情,道:“是乔医女给我的药膳。” “娘娘用?了多久?” “有?好几个月了。”沈听宜说?着,脸色泛白,“姑姑,这药膳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今微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凝重:“娘娘,这药膳瞧着都是补血养气的,可?里头添了几味药材,是……助娘娘怀孕的。” 沈听宜瞳仁一缩。 换句话说?,乔颂声准备的这药膳是希望她怀孕。 她是皇后的人,听从的定然是皇后的命令,那皇后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希望她有?孕? 今微见她失神不语的模样,不免有?些迟疑:“容奴婢说?一句话,以娘娘如今的身子,还应多加调理,暂时不宜有?孕。” 是,不然她也不会一直喝闻褚送来的这道实为避子汤的“补汤”了。而且这汤是出自今微之手?,她相?信今微的分寸。 “娘娘,此事您要告诉陛下吗?” 沈听宜听出她的意思,摇摇头道:“不用?告诉陛下。” 她没有?理由告诉帝王。皇后想?让她有?孕,说?出去又有?什么错? 今微静默了一瞬,忽然问:“娘娘可?需要奴婢的帮忙?” 她小心地试探着。 沈听宜能感受到她的善意,温声道:“多谢姑姑。” 见她拒绝,今微不免有?些失落,却?在退下去时,听到一句:“不知今微姑姑可?否帮我一个忙?” 今微目光微闪,抬头看向沈听宜。 …… 今微回到乾坤殿,将药膳一事告诉了闻褚。 “陛下,那药膳与补汤的药材有?所相?冲,恐会让昭婕妤娘娘玉体受损。”她点到为止。 闻褚皱眉,“若是停了补汤,可?于她身子有?益?” “陛下,这补汤里确实有?几位药材寒性过重,即使奴婢辅以其余药材,也无?法改变它的药性,婕妤娘娘若是长久服用?,确实不易于调养。可?若停了,婕妤娘娘光服用?药膳,恐怕……” 她垂着眼睑,用?余光看闻褚。 昭婕妤如今不宜有?孕,却?不代表不能有?孕。一旦怀了孕,昭婕妤就?要比寻常妇人更脆弱,生产时,保不齐会一尸两命,运气好点,也得折半条命进去。 这也是陛下先前一直赐下补汤的原因——他不想?让昭婕妤怀孕,可?昭婕妤受宠次数太多,难保有?一天会不会怀孕。 闻褚思量了须臾:“你可?有?什么折中的法子?” 他既不想?让沈听宜现在怀孕,也不想?让她身子受损。 今微有?些难以启齿,她低下头,声音细弱蚊鸣。 闻褚一时之间竟没听清:“什么?” 今微支支吾吾,含蓄道:“就?按照陛下让奴婢对昭婕妤先前的法子来。” 闻褚听懂了。 可?按摩那法子太麻烦,太折腾了,且会让沈听宜起疑。 他抬手?拧了拧眉心:“这法子并不可?靠。” 今微却?笑:“陛下,世?上没有?什么法子最可?靠。” 想?要避孕,除非不要做那事。 闻褚闭了闭眼,摆手?让她下去。 “日后停了补汤,换成旁的温养药膳,今微,此事朕就?交给你了。” “是,奴婢遵旨。”今微抿唇一笑,俯身退下。 转头,闻褚又吩咐:“孟问槐,你去告诉皇后,昭婕妤身子已无?大?碍,让乔医女回凤仪宫吧。” …… 送走?今微,沈听宜便?准备坐着轿辇去凤仪宫请安了,知月忽然小声道:“娘娘,奴婢早上听到了孟总管和陛下的话,好似是说?三公主出事了,只是奴婢也没听清是出了什么事,陛下还说?下朝之后就?去长乐宫看看。” 沈听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往承乾宫方向瞟了一眼,问道:“唐妃昨日何时回来的?” 回话的是陈言慎:“陛下来了昭阳宫没多久,唐妃就?回宫了。” 沈听宜心里有?了底,转回方才的话题,扬声唤来汝絮:“汝絮,你先去长乐宫看看,等?本宫请完安就?过去。” 汝絮瞧着有?些魂不守舍,等?她一走?,知月就?犯起了嘀咕:“汝絮这一大?早又是怎么了?” 沈听宜点了点她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等?到凤仪宫请安时,殿内果然空了几个座位。 许贵嫔偏过头,一脸好奇:“昭婕妤,昨晚的事你可?听说?了?” 沈听宜不答反问:“许贵嫔知道多少?” 许贵嫔见她这神色,不禁失望:“妾身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宫里人恰好瞧见林婕妤和桑才人被轿辇送回宫,后来永和宫还请了太医。” “她们到现在也没来请安,想?必是告假了。” 从御花园回永和宫,确实要经过景阳宫,这说?法倒没什么问题。 沈听宜“嗯”了一声,朝唐文茵的座位看了一眼。 她今日大?抵是不会来了。 没想?到这念头刚闪过,唐文茵就?被宫女扶着走?了进来。 沈听宜随众人给她请安:“妾身给唐妃娘娘请安。” 唐文茵坐上椅子,语调轻缓:“诸位妹妹不必多礼。” 看着与从前没有?分别?,可?沈听宜盯着她看了两眼,还是发觉了她的变化——她的脸上,蕴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情绪格外高涨。从前,她脸上的笑意都是浅浮于表面,今日却?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沈听宜不动声色地敛了眸子。 郑初韫落座后,宫人们便?依次进殿给众妃奉上了一盏花茶。 “这是桃花茶,有?美颜的功效,诸位不妨尝一尝。” 胡婕妤啜了一口,笑着道谢:“多谢殿下。” 许贵嫔尝了一口后,状似无?意地问:“殿下,林婕妤今日可?是告假了?” 郑初韫将茶盏搁下,平静地看向众人:“林婕妤昨夜不慎落了水,桑才人身体抱恙,今日都告假了。” 王翩若似是心里装不住事,说?出的话也没有?多少顾忌和分寸:“听闻唐妃娘娘昨日也在锦鲤池,怎么林婕妤和桑才人告了假,娘娘却?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这口无?遮拦的话一出,连郑初韫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的不赞同,声音也重了两分:“王美人。” 王翩若掩着唇,娇声道:“殿下,妾身只是好奇罢了。” “若是惹了唐妃娘娘不快,妾身这就?向娘娘请罪。”她说?着,作势起身。 原以为唐文茵会阻止她,却?不想?唐文茵静静地注视着她,一个字也不说?,好似真的在等?着她请罪。 王翩若一时僵住了身子,进退两难。 唐文茵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出言不逊,本宫确实心中不快。” 王翩若俏脸一白,被众人看好戏的目光注视着,她只好朝唐文茵蹲下了身子,面色难堪地道:“妾身失言,还望唐妃娘娘恕罪。” 唐文茵态度温和,说?出的话却?叫人呼吸一滞:“出言不逊,口无?遮拦,便?是以下犯上,本宫是唐妃,何时轮得到你来质问?”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殿内的人,“从前本宫不与你们计较,却?不是你们不知分寸、无?视规矩的理由。” 她盈盈起身,对着郑初韫颔首:“殿下,妾身以为,王美人今日敢对妾身口无?遮拦,明日便?也敢冒犯殿下,往后或许还会御前失仪。这尊卑之道又何存?况且,此事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妾身担心,若不从现在就?多加约束,恐怕日后会变得棘手?。” “殿下一向宽厚,妾身从前也不在意这些,可?若是长此以往,妾身担心宫中便?没有?规矩可?言了。” 这一番话说?完,众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唐文茵。 这是唐妃? 她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 她们这般想?着,又用?狐疑的目光来回扫在唐文茵和王翩若身上。难不成,王才人得罪了唐妃娘娘? 不然,一向待人温和的唐妃怎么会针对起她来? 王翩若也有?些不可?思议,她一向这样说?话说?惯了,在宫里,从未有?人因此责怪过她,连陛下和殿下也都说?她是心直口快,并不苛责于她。 她捏了捏手?心,眼底掠过一抹晦暗。 正文 第145章 王翩若抬头,冷静地?道:“唐妃娘娘,妾身自入宫起,便一直恭敬侍奉陛下和殿下,恪守宫规,从无逾矩。方才妾身不过是随口一问,并无冒犯娘娘的意思,娘娘这般,未免有?些小题大作了。” 郑初韫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唐文茵会对她说出这一段话,稍愣了须臾,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了王翩若这番言论?。 她不禁蹙了蹙眉。 这话说得,可谓是火上浇油。 唐文?茵嗤了一声:“王美人,你当真只是随口一说?本宫听着你的意思是林婕妤和桑才人告假与本宫有?关,或许,本宫今日也该告假才对。” 王翩若并不承认:“唐妃娘娘多虑了,妾身并未有?此意。” “是吗?”唐文?茵直视着她,目光陡然锐利,“静安宫离长春宫极近,那静安宫发生?的事,王美人想必也知道不少吧,不如当着殿下的面与诸位姐妹说一说?” 王翩若倏然咬住了舌尖,脸色一沉。 许贵嫔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掩唇轻问:“唐妃娘娘,您这样问,难道是怀疑王美人吗?” 唐文?茵觑了她一眼,慢悠悠地?道:“本宫也是心中有?所怀疑,随口一问罢了。本宫说话一向?如此,王美人,你可莫要介意啊。” 这一招,便是以牙还牙。 许贵嫔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与沈听宜对视了一眼。 这样的唐妃娘娘,可是难得一见啊。 她不由地?从桌案上捏了一块糕点,放进了口中,继续观看事情的发展。 而沈听宜心底的猜测则更甚了。 昨日在听风阁上必然发生?了一些事,否则唐文?茵不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场面一度冷凝,郑初韫这才不紧不慢地?出?声,将众人的视线拉回到她的身上:“唐妃说的在理,本宫希望诸位能和睦共处的同时,亦能恪守宫规。” “王美人,本宫谅你是初犯,且回去?抄写宫规十遍,闭门思过几?日吧。” 王翩若身形一顿,低垂着头应下:“多谢殿下,妾身遵旨。” 这样的责罚其实并不重,但皇后?此举也表明了她的态度。唐文?茵听了,便神色自若地?回到椅子上。 沈听宜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许贵嫔砸了砸舌,有?些意犹未尽。 请安结束后?,沈听宜准备去?往长乐宫,不想,唐文?茵的轿辇就在必经之路上,像是刻意在等待她。 “昭婕妤是要去?长乐宫吗?” 沈听宜坐在步辇上,微微颔首:“是,唐妃娘娘呢?” 唐文?茵单手撑着下颌,闻言扬了扬眉:“前面有?一处桃林,本宫去?赏花。” 从凤仪宫到长乐宫,会经过景阳宫,在景阳宫前的不远处,有?一片桃林,四月桃花如云似霞,一簇一簇地?开满了枝头,竞相吐蕊,美不胜收。 从前,沈听宜一直最爱桃花,爱它绽放时的热烈——是她所向?往的人生?。 唐文?茵从步辇上下来,走上了去?桃林的小径。 沈听宜遥望着那片桃林,忽然听知月道:“娘娘,奴婢去?折几?支桃花放到花瓶里吧。” 对上知月含笑的眼眸,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在宫里,她还不能暴露自己的喜好,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大多都是她故意表现出?来给身边的宫人瞧的,也只有?知月知晓了她的部分喜好。 吃一堑,长一智。对于身边伺候的宫人,她已经做不到完全?信任。 长乐宫门前停着帝王的御辇,留在外边的孟问槐瞧见她,忙请安:“昭婕妤万安。” 沈听宜故作讶异:“孟总管,陛下是何时来的?” 孟问槐愁眉苦脸地?道:“陛下甫一下朝,听闻三?公主?哭闹不止,便直接从紫宸宫赶来了。” 沈听宜微不可察地?蹙了眉:“不知本宫可否能进去?看看?” 孟问槐亲自为她开了门,“娘娘请进。” 陈言慎扶着她慢慢走进了长乐宫,却不想,前院里宫女?太监呼啦啦跪了一地?。沈听宜脚步微顿,朝主?殿看去?。 前边,隐约传来几?道对话声。 “若是三?公主?出?了事,朕唯你是问!” 话音落地?,便见闻褚迎面出?来。他一身的冷气还未散去?,瞧着让人犯怵。沈听宜心里一紧,忙退让到侧边,福身请安。 闻褚脚步一停,怒意微敛,倾身将她扶起:“听宜怎么来了?” 沈听宜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半真半假地?道:“妾身今日得空,便想来看看娘娘和三?公主?。” 闻褚皱着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叹息了一声,抚了抚她的耳坠,是警告,亦或是提醒:“三?公主?近来身子不适,不得见生?人,听宜往后?少来长乐宫。” 沈听宜稍愣了须臾,波光流转,笑语嫣然:“是,妾身谨遵陛下圣谕。” 等闻褚离开,她心绪略沉地?走进了三?公主?所在的偏殿。 偏殿里,几?个太医和宫女?轻手轻脚地?走动着,大气也不敢喘。坐在椅子上的沈媛熙却神色从容,甚至在瞧见沈听宜时,还露出?了一丝笑意:“听宜来了。” 沈听宜朝她问安:“娘娘,三?公主?可还好?” 沈媛熙看了眼绯袖。 绯袖忙笑着道:“昭婕妤放心,三?公主?好着呢,不过是近来胃口欠佳,有?些喝不下奶,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说罢,又?请沈听宜去?屋内瞧一瞧。 沈听宜点了点头,随她进去?看了一眼。如她所说,三?公主?已经熟睡。 瞧着并没有?什么大碍,也不像是病了的样子。 沈听宜心下略松,在沈媛熙的脸上却无迹可寻。她斟酌了一下字句,小心道:“娘娘,您可是三?公主?玉牒上的母亲……” 她有?意提醒她这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沈媛熙截住了她的话头,淡淡地?说:“听宜,你想说什么本宫都知道,放心吧,本宫自有?分寸。” 沈听宜低了低头,顺势告退:“是,若娘娘没有?吩咐,那妾身先告退了。” 沈媛熙摆摆手,忽然问了一句:“本宫记得,皇后?的千秋宴要到了?” 沈听宜迟疑了几?息,如实道:“是,明日会在安福殿设宴,娘娘可是想去?,妾身去?同陛下求一求情,给娘娘解禁吧?” 沈媛熙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听宜,你可还记得去?年的千秋宴?” “记得。”沈听宜后?知后?觉听懂了她的意思,脸色陡然一变,“娘娘,难道您怀孕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沈媛熙一时没反应过来。 绯袖怔愣了一会,才哭笑不得地?道:“昭婕妤,您在说什么呢?娘娘当然没有?怀孕。” 沈媛熙也缓过了神,却没了说下去?的心思:“罢了,你且回去?吧。” 沈听宜一脸迷茫地?退到殿外。 陈言慎扶住她的胳膊,声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娘娘,前面是裴贵人。” 沈听宜缓缓抬眸,朝走廊的裴惊澜看去?。 她们之间隔着不算远的距离,裴惊澜却只是注视着她,没有?近前请安。 静静地?对视了几?个呼吸后?,沈听宜率先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走出?长乐宫。 等她上了步辇,走出?长乐宫一段距离后?,陈言慎才问:“娘娘,这裴贵人莫不是有?话想对娘娘说?” “嗯。”只是在长乐宫,沈媛熙的眼皮子底下,她不能说。 知月捧着一簇桃花,疑惑道:“可每日在凤仪宫请安,也不见裴贵人说话啊,她若是想告诉娘娘什么消息,何不在请安的时候与娘娘说?” 陈言慎笑一笑,神情莫测:“知月姑娘,难道凤仪宫就是能说话的地?方吗?” 知月瞧着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沈听宜扶额道:“好了,陈言慎,知月可不禁吓,你别逗她了。” 知月气鼓鼓地?瞪了陈言慎一眼,连忙绕到了步辇的另一侧,不再理会他。 陈言慎摸了摸鼻子,笑低了头。 …… 回到昭阳宫,知月将那一簇梅花插进了双耳瓶中,摆在了沈听宜寝室临窗的案几?上。 “这桃花开得正好看。”浮云兴冲冲地?进来,手上捧着一个罐子,“娘娘,您先前让奴婢去?采摘的的杏花已经清洗干净,装进里面了。” 沈听宜瞧了瞧,道:“正好前后?院有?两棵槐花树,便将杏花酒埋在那里面吧。” 说话间,和尘来报:承乾宫的掌事宫女?请见。 沈听宜让他将人领进来。 长清抱着插满了一瓶的桃花,笑吟吟地?解释:“昭婕妤娘娘,奴婢奉唐妃娘娘的命令来给您送花。我家娘娘说,这一簇桃花甚过满园春色,婕妤娘娘您却甚过这万千春色。” 沈听宜粲然失笑,眼中闪过点点星光。 她亲自接过这一瓶桃花,声线清亮:“劳姑姑替我多谢唐妃娘娘,娘娘的心意我收下了。” 她略一扬声,让浮云捧来一罐未酿制的杏花酒递给长清,笑道:“愿来日,本宫能与唐妃娘娘共饮杏花酒。” 长清俯身退下,回禀了唐文?茵。 唐文?茵细细打量一番,让白洪涛去?拿小铲子,神色欢愉:“本宫想亲自将它埋到树下。” 承乾宫的前院有?两棵流苏树,此时开得正合时宜,银装素裹,覆霜盖雪,馨香四溢,沁人心脾。 唐文?茵将罐子埋在树下,仰头看了看如云似雪的流苏树,心里流淌过阵阵暖意。 再过几?个月,这杏花酒便能饮了…… 沈听宜坐在小书房里,静下心来后?,便不由地?想起了沈媛熙那意味深长的话。 她无端地?提起去?年的千秋宴,必然是有?深意。 常尚仪已经让钦天监算了三?公主?的八字,沈媛熙知晓了此事,应当会对三?公主?格外亲近才是,怎么今日瞧着并非如此? 那么,常尚仪让钦天监准备了什么? 沈听宜隐隐有?些不安,明日便是千秋节,沈媛熙又?禁足在长乐宫,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还有?裴惊澜,她想告诉她什么事? 沈听宜略略思忖,唤来知月:“你去?尚服局问一问,可否给本宫添置两个花瓶?若是可以,现在便送来,本宫有?急用。” 知月有?所意会:“是,奴婢遵命。” 两刻钟后?,尚服局的女?史送来两个花瓶,知月也带回了消息:“娘娘,常尚仪说,请娘娘安心,此事请娘娘不要牵扯进来。” 沈听宜却拧紧了眉头,微恼:“她到底做了什么?” 知月摇头:“奴婢也不知,只是瞧着常尚仪的神色,好似笃定了她做的事会成功。” 沈听宜心绪一时难以平静。 她虽不知常尚仪多做了什么事,可不管是什么,都是节外生?枝。 “知月,明日你同陈言慎且先留意着常尚仪和长乐宫的动静,我带着汝絮去?安福殿。” 知月重重地?点点头。 这一夜,沈听宜转辗反侧,后?半夜才堪堪入睡。 后?宫里同样难眠的,却不止她一人。 屋内烛光尽数熄灭,倾泻而下的月光,照在窗前女?子的面容上。 女?子静静地?站了许久,一双眼眸黑沉沉的,辨不出?任何情绪。她眺望着远处,看方向?,似乎是凤仪宫,又?或许是前方的某一座宫殿。 正文 第146章 四月二十七的千秋宴办得果然盛大。 晚间,郑初韫高坐在安福殿的上位,不仅着了一身凤袍,头上还戴了一顶凤冠,妆容也较平日更加浓厚,愈显得端庄雍容。 沈听宜的注意力却落在了对面的诰命夫人们身上。 今日,长安城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夫人,都身着诰命吉服,入宫来给皇后庆贺。外命妇之中,赵锦书赫然坐在?前列。 当下,她?正在?和庄敏长公主寒暄。 沈听宜注意到,赵锦书下方两位夫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汝絮,她?们是哪家的夫人?” 她?对于这些诰命夫人并不熟悉,只能根据面容和年纪进行大致的猜测。汝絮作为?尚仪局出身的宫女?,对这些夫人自然是耳熟能详:“沈夫人旁边的是沐国公夫人和庆国公夫人,往下是靖安侯夫人。” 沐国公章家和庆国公秦家都是长安鼎鼎有名的世家大族,即便是沈听宜也有所耳闻,至于靖安侯夫人,她?并无多少印象。 见她?蹙眉,汝絮解释道:“靖安侯夫人就是北城唐家的夫人,也是唐妃娘娘的母亲。” 这话好理解,不过,今日来的大多是长安城的诰命夫人,唐家远在?北城,本不需要特?意过来参加千秋宴的,莫不是—— 她?将?目光转到唐文茵脸上。 对于母亲的到来,唐文茵显得十分震惊,震惊过后又?是惊喜,她?一错不错地望着唐夫人,眼?眶渐渐湿热。 “娘娘,今日可是千秋宴,您万万不能失态啊。” 多年不见母亲,唐文茵的情绪有些激动,对于长清的提醒也有些置若罔闻。 她?从姜家回唐家,虽说?只待了一年时间不到,可对于母亲,她?总是天然地想要亲近。她?幼年不能承欢膝下,及笄后又?嫁入了皇家,一年也见不到一次母亲,今日却措不及防地见到了,如何不觉得欣喜? 唐文茵点了点眼?角的泪,感慨道:“长清,母亲瞧着清瘦了许多。” 长清撇了撇嘴,心里并不大赞同,口?上却说?:“娘娘说?的是,从北城到长安路程遥远,夫人舟车劳顿,恐怕是因此?清减了。只是夫人好端端的来长安做什么?” “难道是为?了老夫人,来与卫家走?动走?动?” 唐文茵的祖母,如今的唐家老夫人,原是长安城卫家的嫡女?。 长清的猜测并无道理,唐文茵听得心里一紧,语气?变得有些急:“长清,待会儿宴会散了,你去寻一下母亲,问问母亲唐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否需要我。” 她?并不掩饰对于靖安侯夫人和唐家的担忧。 沈听宜和唐文茵之间只隔了一个位置,此?时的莲淑仪还未至,沈听宜便轻易地将?她?所有的神态举止都看在?眼?里,再看看左顾右盼、眼?神都没?往这边瞥过的靖安侯夫人,她?心中不禁觉得奇怪。 “唐妃娘娘,那位夫人是您的母亲吗?” 唐文茵望过来,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是啊,本宫与母亲多年不见,倒是有些失态了,让昭婕妤见笑了。” 沈听宜摇摇头,“这是人之常情,妾身怎会笑话娘娘?” 唐文茵笑一笑。 才说?了两句,外面便传来一声唱礼:“陛下驾到——” 一片请安声中,闻褚扶起了郑初韫,嗓音温和:“今日是皇后千秋,何必多礼?” 郑初韫动容一笑,顺着他的手起了身,同他并肩而坐。 “诸位平身。” 帝王的到来,让原本彼此?寒暄的夫人们都敛容正色、噤了声。 庄敏长公主见状,眼?底迅速掠过一道笑意,出声打破了这冷凝的气?氛:“陛下来迟了,该自罚三杯。” 敢对闻褚这般说?话的人,殿内除了她?找不出第二个人。 闻褚也不反驳,含笑接受:“皇姐的话,朕自是要听的。” 说?罢,连饮下了三杯酒。 众人见状,心头略宽。紧接着,唐文茵率领众嫔妃向帝后敬酒,一声声的庆贺逐渐让殿内的气?氛变得活络起来。 沈听宜浅浅抿了一口?酒水,便不碰了。 见到闻褚的那一刻起,她?的心绪便愈发得不宁,脑海里一直盘旋着沈媛熙昨日未说?完的话。 今年的千秋宴已经顺利开始,沈媛熙的招数在?哪?她?当真要破坏这个宴会吗? 沈听宜心里没?底。 她?今日特?意将?汝絮带在?身边,让陈言慎盯着长乐宫,一旦有动静,必定会让人来禀告她?。然而直到献礼环节,也不见任何突发状况发生。 闻褚手里攥着酒杯,将?沈听宜心不在?焉的样子看在?眼?里,他招手向刘义忠嘱咐了几句,须臾,刘义忠走?下台阶,来到沈听宜身侧,躬身道:“婕妤娘娘,陛下说?您若是乏了,可以出去透一透气?。” 沈听宜有些讶异地看向了闻褚,闻褚对她?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态度分明。 沈听宜抿唇笑了笑,福身退出了殿内。 汝絮快速瞄了眼?帝王的神色,不露声色地扶着沈听宜到安福殿廊下。 此?时月色如练,凉风习习。 沈听宜揉了揉额头,眸底含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焦躁。 汝絮颇是担忧:“娘娘,您没?事吧?” 沈听宜不欲多言,只说?:“没?事,只是心口?有些闷罢了。” 可话音才落,眼?前忽然来了一道人影,走?得近了,沈听宜便瞧见他脸上慌张的神情。 沈听宜下意识地拦住他:“怎么慌慌张张的?” 小太监仰起脸,辨认出沈听宜的身份,做了一揖:“昭婕妤娘娘,三公主出事了。” 他认出了沈听宜,沈听宜也记得他,长乐宫的小顺子。 汝絮脸色陡然一变,问道:“三公主出什么事了?” 小顺子匆忙留下一句:“奴才奉充仪娘娘之命前来禀告陛下,旁的奴才也不知晓。” 便略带歉意地拱手进了殿内。 沈听宜面色淡了淡,折身回到殿内。 却见得到消息的闻褚猛然冷下了脸,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安福殿。 下方的内外命妇都不禁面面相觑,胆战心惊起来,不约而同地想: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郑初韫离得近,也听到了刘义忠禀告的话:三公主出事了。 沈媛熙。 她?眼?中闪过一抹阴沉,不自觉地抿直了唇线。 然而顷刻间,她?便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脸上也挂起了些许笑意,朝众人解释:“三公主身子有些不适,陛下心下担忧,便先去看看。” 话虽是这样说?,可在?场的夫人们哪个是愚钝之人?当即有人接过话茬,继续换了个话题谈笑起来。 三公主,那是从前的荣妃,现在?沈充仪的女?儿。若只是身子不适,帝王怎么会急着离开? 夫人们不着痕迹地在?赵锦书身上停了一瞬,又?不知想到了什么,隐晦地往嫔妃这边看过来。 方才帝王的动作她?们都看在?眼?里,而后见沈听宜离席,她?们私下里彼此?交换了眼?神和信息,很?快得知了她?的身份——昭婕妤。 沈家的二小姐,当初被礼聘入宫的昭嫔。 如今,圣眷正浓。 沈听宜如何察觉不到这些人的目光,但她?坦然自若地往外命妇那边扫了一眼?——明目张胆,且不带任何情绪,仿佛不过随意一看。 可被她?看过的夫人们眉宇间却有些错愕,至于心里如何想,沈听宜不得而知。 安福殿内觥筹交错,奏丝竹之声,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长乐宫 沈媛熙不顾仪态地倒靠在?绯袖的胳膊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太医,大声怒斥:“三公主明明好好的,怎么会——” 为?首的丁实逸打着哆嗦,苦不堪言:“娘娘,三公主这是风疹引发的气?短胸闷,呼吸不畅。可是发现之时太晚,错过了挽救的时辰,如今实在?是无力回天了。” 绯袖脸色顿变,忙问:“敢问丁太医,三公主为?何会得风疹?” 丁实逸咽了咽口?水,游移不定:“不知三公主近来接触了什么?” 沈媛熙目光冷冷地扫过侍奉三公主的宫女?和嬷嬷,“还不如实招来?” 宫女?和嬷嬷跪下来,都喊冤枉,说?不出一件异常之处。 沈媛熙肃了神色,厉声道:“把她?们都给本宫拉出去,通通杖责五十。” 一听这话,众人连连磕头求饶:“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闻褚来时就看到这混乱的一幕,冷声斥道:“这是在?做什么?” 宫人们求饶声和哭声一顿,纷纷请安。 沈媛熙也跪了下去,口?称:“妾身给陛下请安,陛下恕罪。” 她?迟疑几瞬,嗓音带上了哭腔:“请陛下节哀,三公主已经殁了。” 闻褚脸色微变,撩开帘子径直走?到了屋内。 孟问槐的心猛然颤了颤,扫视了一眼?殿内的人,尤其是沈媛熙,心下不由地暗叹。 不多时,闻褚铁青着脸出来,扫视了一圈,却未置一词。 孟问槐心里咯噔了一下,小心地觑了他一眼?,心中担忧愈深。 闻褚坐到椅子上,静静地注视着众人,虽一声不出,周身气?势却压得人喘不上气?。 丁实逸跪着移到他脚下,将?三公主的症状一字不漏地说?出来,末了,似乎是为?自己辩解:“陛下,三公主得了什么风疹尚未查出,不能对症下药,微臣医术不精,还望陛下降罪。” 闻褚盯着他半晌,语气?幽微:“什么风疹,你当真查不出来吗?” 丁实逸听得心如擂鼓,伏地道:“是微臣无能。” 闻褚眼?眸微眯,半晌才冷笑一声:“你是无能!” 丁实逸“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再不敢说?一句求饶的话。 沈媛熙蹲在?地上,双腿发麻了也不见闻褚叫她?起身。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帝王在?无声地责怪她?。 一想到这一点,她?的喉咙不禁发酸,险些落下泪,可她?到底忍住了这股冲动。 章院使?匆匆而来,为?三公主把了脉,又?在?医女?的配合下给三公主全身检查了一遍,才得出结论:“陛下,三公主是口?鼻之中吸入了桃花粉,以至于得了桃花癣,气?短后窒息而亡。” 简而言之,三公主是接触了桃花而得的风疹。 “桃花?”绯袖当即大声否认,“娘娘一贯不喜欢桃花,也从未让宫人去采摘过桃花,三公主怎么会接触桃花粉?” 闻褚看向沈媛熙。 沈媛熙双目注视着他,发觉了他的意思。 她?咬紧牙根,颤声道:“陛下,妾身禁足在?长乐宫,如何会接触桃花?况且,妾身是三公主的母妃。” 不止是她?,长乐宫的众人因着她?禁足,都不能随意进出长乐宫。 闻褚收回视线,一声令下:“给朕查!” “至于这些人——”他几近冷漠地看着他们,“伺候三公主不周,杖责五十,去做苦役吧。” 这时,跪在?地上的一位宫女?似乎想起来什么,忽然叫道:“昭婕妤来过。” 宫女?神情有些慌乱,口?齿却格外清晰:“昨日昭婕妤是从桃林那儿里来的,昭婕妤也接触了三公主,一定是昭婕妤!” 正文 第147章 有?了她开口,余下的几个宫女也陆陆续续地回忆起来:“是,昭婕妤来了长乐宫。” “昭婕妤也接触了三公主。” “昭婕妤来过……” 跪在沈媛熙身边的绯袖看着还算镇定,也说:“昨日除了陛下,确实只有?昭婕妤来了长乐宫,且与三公主有?过接触。至于昭婕妤身上是否沾了桃花粉,奴婢却不好说。” 总之,与往常相比,就出?了沈听宜这一个变数。 帝王也来过,或许路上也会沾染桃花,但无人?敢提,也无人?敢想,她们都恨不得将三公主殁了的所有?罪责都推脱到沈听宜一人?身上。 沈媛熙掩着面,似乎在哀伤,虽没出?声,但绯袖的话已经代表了她的态度。 一直没说话的嬷嬷这时?候也弱弱地开口:“奴婢也瞧见昭婕妤身边的宫女手里捧着一簇桃花。” 然而,闻褚对她们的说辞始终未置一词,脸上的神色莫测,让人?猜不清心思。 沈媛熙抬眼看他,心中?揣揣,迟疑道:“虽说听宜来了,可听宜怎么会……” 孟问槐此时?只恨不得替刘义?忠守在外面,或是找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 但他接收了帝王的眼神,不得不硬着头皮、装作听不下去的样子道:“陛下,充仪娘娘,三公主是吸入了桃花粉,昭婕妤娘娘难道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三公主动?手吗?你?们,又可曾见到昭婕妤娘娘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后一句,质问的是跪在地上的宫女和嬷嬷。 嬷嬷摇摇头,道:“或许只是无心之举。” 却咬死了沈听宜不放。 毕竟三公主对桃花过敏这事,无人?知晓。 无心之举,却酿成大祸。这番话,意味实在明显。 闻褚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那你?倒是说说,昭婕妤昨日如何接触的三公主?” 众人?心中?不禁骇然,这个时?候,陛下的第?一反应竟是相信昭婕妤。 沈媛熙动?作一顿,亦有?些怔然。 嬷嬷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她含糊道:“或许并不需要直接接触……” 闻褚听笑了。 他也的的确确笑了出?声。 众人?被他这举动?惊得摸不着头脑。 然而下一瞬,他停止了笑声,冷声下令:“给朕将这个照顾公主不周又造谣生事的拖出?去,杖毙!” 嬷嬷甚至来不及求饶,就被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拖了出?去。 帝王突如其来的怒火在长乐宫烧了起来,殿中?人?无不战战兢兢,面如土色,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闻褚视线逡巡在她们身上,眉眼间平和冷静,“说一说,你?们是何时?察觉三公主身上起的红疹?” 帝王的威仪之下,一时?竟无人?敢回?话。 然而帝王的话,谁又敢晾着不回?呢? 绯袖颤颤巍巍地说:“约莫午时?,奴婢听照顾三公主的奶嬷嬷说,公主身上起了红疹,奴婢也去瞧了,那时?瞧着不严重,奴婢以为无事,并自作主张没有?禀告娘娘,直到——” 她伏在地上,牙齿直打颤:“直到用过晚膳,奶嬷嬷来说,三公主身上的红疹又重了,奴婢不敢怠慢,禀告了娘娘,娘娘立即让人?去请了丁太医。” “丁太医说,三公主是风疹,还没来得及服药,三公主就……就没了气息。” 她说到这里,浑身抖成了一团,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下来:“陛下,娘娘不知情,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有?及时?禀告娘娘,耽搁了三公主的治愈,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她磕着头,动?作一点?也不含糊,额头上不一会儿就渗出?了血迹。 闻褚眼神一凝,眉宇间透着一股凌厉,声音很轻:“爱妃,是这样吗?” 对上闻褚的双眼,沈媛熙喉咙发干,竟忽然说不出?一个字,然而一股寒意却从心底陡然升起。 他的眼神深不可测,偏偏面上无悲无喜,语调不高?,却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质疑和冰冷。 他不信她,现在甚至在逼她做选择。 明明都没有?证据,他却轻易地排除了沈听宜的嫌疑。 在沈听宜和她之间,他更信任沈听宜。 沈媛熙心中?五味杂陈,目光晦涩地盯着他,眼中?闪着细碎的泪光。半晌,她问:“陛下,三公主是妾身玉牒上的女儿,妾身怎会对她下此毒手?即便不是昭婕妤,也可能是旁人?陷害。妾身怎么会想让三公主的命,妾身明明也不知三公主不能接触桃花……” “是吗?” 闻褚却冷冷地打断她的长篇大论,嘴角勾了勾:“那么爱妃可否告诉朕,为何让钦天监去算三公主的八字与爱妃的八字?” “朕还听说,三公主的八字与爱妃的八字相克,爱妃知道此事吗?” 他的唇角带着些微的笑意,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沈媛熙瞳孔骤缩,脑袋也嗡的一声,仿佛不敢相信他会知道这件事。 此事做的隐秘,是通过常尚仪接触的钦天监,陛下怎么会知晓? 看着她失神的模样,闻褚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直至面无表情,他才点?了点?头,淡淡道:“看来爱妃是知道此事的。” “陛下,妾身……” 沈媛熙嘴唇微张,怔怔地望着他,喃喃道:“陛下,妾身从未想过要三公主的命,妾身只是……” 她只是想让三公主离开长乐宫,离她远远的。 原本,三公主就不是她想要抚养的。 “爱妃,朕对你?说过,让你?好好抚养安儿。”闻褚却摇头叹息,“当初朕让你?抚养安儿时?,也询问过你?的意思,你?若不喜欢安儿,朕绝不会强求。” 他难掩失望的神色,起身站到了她的面前。 明黄色的龙袍下,他的身姿挺拔如松,玉树临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怒自威。 摇晃的烛光染在他的眉眼,中?和了些许的锋利,添了两分?温柔,可沈媛熙却觉得这个时?候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漠。 她想问:“陛下,您又何曾给过妾身选择的机会?” 他明明知晓她不想抚养旁人?的孩子,可在他开口之后,她还是不想让他为难。 为了他,她抚养了旁人?与他生的孩子。 倘若让她选择,她当初怎么会抚养三公主? 可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的,不是吗?如今却都要怪在她的身上。 沈媛熙掐着掌心,如坠冰窖。 半垂的眼下,闻褚的眸光沉沉。 沈媛熙没有?再?听到他说话,良久,等她抬起头时?,殿内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绯袖扶着她起身,泪眼婆娑:“娘娘,没事的没事的,陛下不会怪罪您的……”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孟问槐就折了回?来,身后走出?两个小太监,一把将绯袖钳制住。 沈媛熙忽然有?几分?不祥的预感,来不及阻止小太监的动?作,就听孟问槐道:“充仪娘娘,陛下口谕:绯袖谋害三公主,罪无可恕,即刻杖杀。” 一瞬间,沈媛熙瞪大了双眼,“不,绯袖没有?谋害三公主。” 可不等她触碰到绯袖,就被身边的两个宫女死死拦住:“娘娘,娘娘不可。” 孟问槐看着她,故作叹息:“充仪娘娘,陛下并未怪罪您,只是让您往后,在这长乐宫好生静养。” 说得难听了点?,就是一个无期限的禁足。 沈媛熙连连摇头,想要挣扎开宫女的束缚,声音因?高?扬而变得尖细:“不,陛下不能这样对妾身,陛下!” 可她一个人?的力气哪里抵得过这些常年做活的宫女呢? 孟问槐不为所动?,吩咐身后的人?将殿内和三公主有?关的人?和物件都带出?去。 至于沈媛熙,她到底还是充仪娘娘,宫女们也不敢伤了她。 “得罪了,充仪娘娘。”孟问槐拱了拱手,带着众人?大摇大摆地离开。 在他离开后,长乐宫的门也被紧紧合上。 沈媛熙半软着身子,有?些失魂落魄地跪坐到了地上。 陛下啊,陛下。 …… 安福殿这边,酒已经过了三巡。 眼见帝王没有?回?来的趋势,郑初韫微微敛了眼眸,朝安之看了一眼。 安之会意,悄然退了出?去。 她的动?作隐晦,只有?离得近的几个人?能察觉。 胡婕妤面露忧色,目光与郑初韫对视上。 郑初韫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胡婕妤蹙了蹙眉,一颗心骤沉。 今日是千秋宴,不论长乐宫那儿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现在暴露出?来,平白?让人?看了皇室的笑话。 郑初韫强撑着精神又过了一刻钟,才叫了散。 此时?天色已晚,但从安福殿到宫门却灯火通明如白?昼。 诰命夫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安福殿,赵锦书却没急着离开,而是扶着有?些醉意的庄敏长公主,慢慢落在了最?后。 看样子,是要送长公主去棠梨宫。 她的身份不同于旁的诰命夫人?——赵锦书不仅是沈家夫人?,还是顺康郡主,按照辈分?,还是庄敏长公主的表姐。因?此,没有?人?拦着或是在意。 宴会结束的第?一时?间,唐文茵就派长清叫住了靖安侯夫人?。 楚氏听闻长清的来意,眯着眼看向了后妃这边。 唐文茵站在嫔妃之首的座位上,朝她微微一笑。 楚氏看了她半晌,才低下声:“难得唐妃娘娘还记得我。” 长清讪讪一笑,道:“夫人?是娘娘的母亲,娘娘怎会不记得您呢?” “夫人?,娘娘请您去偏殿坐一坐。” 楚氏坦然地抚了抚袖口的花纹,睨了她一眼:“带路吧。” 这边,唐文茵见到长清的手势,忙转身走向偏殿。 莲淑仪今日也没有?急着离开,她盯着楚氏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是毫不掩饰的羡慕。等楚氏离开,她蓦地偏过头,看向了沈听宜,意味不明地问:“想必昭婕妤心中?也是羡慕吧?” 沈听宜面不改色,说的话滴水不漏:“劳淑仪娘娘关怀,妾身方才已经见到了母亲。” 莲淑仪却嗤了一声:“昭婕妤,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沈夫人?,她是沈充仪的母亲,可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沈听宜笑了笑:“妾身喊她母亲,是不是亲生的又有?什么分?别?” 莲淑仪斜眼大量了她几下,忽地大笑:“昭婕妤,你?当真是个心冷的人?。” 沈听宜并不反驳,不卑不亢地颔首:“淑仪娘娘谬赞了,妾身愧不敢当。” 莲淑仪点?了点?眼角溢出?来的点?滴泪水,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她听:“不管你?信不信,当初我没给你?下毒。” 也不等沈听宜回?答,她就搭扶着宫女的手,一步深一步浅地往殿外走去。 沈听宜起身,目送她离去。 她当然是信的。 她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走出?安福殿时?,迎面吹来一阵风,卷起了沈听宜的裙角。 沈听宜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往下看,声音恍惚:“汝絮,起风了。” 汝絮含着笑意,扶着她慢慢走下台阶,缓缓道:“是啊娘娘,可如今是春日,这风已经不冷了。” 不像冬日的寒风刺骨得冷,这阵风,竟带着些微的暖意和香气。 春意浓,万物生。 正文 第148章 从安福殿离开后,郑初韫直接让凤辇去了乾坤殿。 安之这会儿已经打探回来了,跟在凤辇一侧,低声道:“殿下,奴婢去时陛下已经?离开了长乐宫,将三公主也带走了,还将长乐宫落了锁,除此之外,奴婢并未打探出什么消息。” 看来三公主确实是出了事,否则陛下不会将三公主直接带出长乐宫。 郑初韫心里隐隐觉得此事并非如此简单。 凤辇到乾坤殿外停下,郑初韫扶着安之的手腕走上了台阶,让人奇怪的是,御前只有侍卫在巡逻着,而往常守在外面的小太监都?不见了身影。殿内异常安静,仿佛没有人在。 郑初韫也不好擅闯,指了个侍卫替她通报。 很快,孟问槐就匆匆走出来,见着她忙道:“奴才参见殿下,殿下怎么来了?” 郑初韫面有忧色:“本宫担心三公主,便想来看看情况,不知陛下现在可方便?” 孟问槐躬身:“殿下请进。” 他稍稍落后一步,对她卖了个好,透露了一句:“三公主殁了。” 郑初韫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惊愕,又很快调整了过来,朝孟问槐颔首道谢。 三公主竟然?殁了。 怎会如此? 她走进殿内,看见闻褚坐在桌案前拿着一本奏折,表情与平常无异。 郑初韫停下福身:“妾身给陛下请安。” 闻褚合上奏折,掀眼看过来:“皇后怎么来了?” 郑初韫笑着答话:“宴席已经?散了,妾身担心陛下和三公主,便想来看看。” 闻褚表情没什么变化,嗯了一声,淡淡道:“三公主夭折,就按照二?皇子当?初那般在宫中停留五日,再?请住持来做一场法事,就葬了吧。此事就交给皇后来安排。” 郑初韫没想到他会下这样的令,觑着他的脸色,一时迟疑:“是,妾身遵旨。只是陛下,敢问三公主好好的怎么会夭折?” 闻褚往椅背靠了靠,垂眼看她,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不疾不徐地?对她道:“长乐宫宫女谋害三公主,已经?杖杀。沈充仪御下不严,照料三公主不尽心,本该严惩,但?朕今日怜她失女,不曾处罚。皇后,你以为该如何处置沈充仪?” 他的声音不含喜与怒,却无端地?让人觉得压抑和冰冷。 郑初韫微敛了双目,轻声:“陛下思虑周全、处置公允,妾身并无异议。沈充仪侍奉陛下良久,到底有功劳,如今只是一时不慎犯了错,妾身以为,便暂且禁足在长乐宫,让她抄写宫规、静思己过吧。” 闻褚静静地?注视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殿内足足静了好一会儿,才听他意味不明地?说:“皇后一向宽厚,此事就按皇后的意思来。” 郑初韫低着头应下,又听他道:“明日是昭婕妤的册封礼,皇后今日也累了,先?回去好生歇息吧。” “是,陛下也要注意龙体,妾身先?告退了。” 不等她离开,闻褚就重新捧起了一本折子,拧眉看起来。 郑初韫抬头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心中却划过一道极浅的情绪。 回凤仪宫的路上,安之几次想说,几次又欲言又止,直到凤辇落地?,扶上了郑初韫,她终是开了口:“今日是殿下的千秋节,陛下怎么不来凤仪宫?” 郑初韫目不斜视得走进寝殿,慢慢道:“去岁沈充仪生辰,陛下也没去长乐宫,何况今日三公主又殁了,陛下哪有心思进后宫?” “沈充仪是嫔妃,殿下是皇后,怎能?相提并论??陛下不去长乐宫,却也给了沈充仪在安福殿设宴的体面,还特意给昭婕妤晋了位,可殿下这儿呢,陛下中途离开不说……” “好了!”郑初韫抬手打断她的话,“若非三公主出事,陛下也不会离开安福殿。何况,你如何能?在背后妄议陛下?安之,你如今愈发是心急气燥了。” 安之神色一凛,立即跪下请罪:“殿下息怒,是奴婢失言了。” “这个月的月银扣一半,长个记性。” “是,奴婢多谢殿下。” …… 安福殿偏殿,唐文茵见着楚氏,直接将她扶住,一时激动无措,连问了几个问题:“母亲,总算见到母亲了,母亲怎么来长安了?近来身子可好?” 楚氏却不似她这般激动,只是和声道:“来长安替你外祖母看看卫家,看看你舅姥爷和大伯、姑姑还有表姐妹。” 唐文茵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道:“只是母亲有所?不知,两?位太妃和长公主都?在国定寺陪太后殿下,并不在长安。” 楚氏笑一笑:“倒是我忘了这一茬,不过也无妨,能?瞧瞧你舅姥爷和大伯,便足够了。” 这话,听着莫名的奇怪。 唐文茵却来不及深想,忙又问:“母亲要在长安待多久?可是住在卫府吗?” “过几日就走。”楚氏说着,摇头失笑,“瞧娘娘问的,我住在卫府像什么话?” 唐家与卫家虽是姻亲,可关系并不算特别亲近,况且她一个女眷,住在卫家诸多不便。 “那母亲便住在客栈吗?”客栈哪里?比得上在府里?舒服、干净?唐文茵不由?地?有些心疼,“母亲住的可还习惯?” 楚氏目光微微一动,喟叹一声:“不习惯又如何?我在长安总归没有安身之地?。” 唐家世代?都?在北城,从前鼎盛,势力都?没有渗透到长安,更?遑论?如今了。 唐文茵了然?,心中愈发难受。 “叫母亲受苦了。” 楚氏慈爱地?看着她,主动握住了她的手,笑问:“今日能?见到娘娘,纵然?受苦,心中也欢喜。娘娘在宫中,一切可都?好?瑢儿呢,她不是在宫里?吗,我今日怎么没瞧见她?” 唐文茵脸色微变,心愧得不敢与她对视,呐呐道:“母亲,瑢儿表妹已经?……已经?殁了。” 楚氏大惊,猝然?甩开她的手,声音猛地?拔高:“这是怎么回事?瑢儿才进宫多久啊,有你护着,她怎么会轻易丢了性命?” 因着她的动作,唐文茵一时脚下不稳,受力往后退了两?步,堪堪站稳后,看着满脸怒容的母亲,她却说不出一句话。 瑢儿是因她而死,甚至明明知道瑢儿死的蹊跷,她却没能?力替她报仇,至今还让那凶手逍遥法外。 唐文茵不禁怅然?泪下:“母亲,是我没有护住瑢儿,叫瑢儿受人陷害,我对不住姑姑。” “我无法出宫,也无法见到姑姑,还请母亲替我向姑姑请罪。” 楚氏连连摇头,痛苦道:“瑢儿是你姑姑唯一的女儿,这消息让你姑姑如何经?受得住?” 唐文茵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对姑姑而言,姜瑢的死会让她痛不欲生。 怪她,都?怪她。 唐文茵陷入沉默和自责,久久无言。 楚氏见她这副模样,再?说不出指责的话,只是多次叹息。 偏偏就是这一声声叹息,将唐文茵压得喘不上气。 长清有些看不过眼了,轻轻解释:“夫人,娘娘也是受人陷害,才失了宫权和封号,夫人不知,娘娘几次被?姜小姐所?牵连,被?陛下斥责。娘娘一心想要护好姜小姐,可姜小姐心性单纯,实在是……”不宜在后宫生存。 后一句话,她并没有说出口。 楚氏瞟了长清一眼,冷冷道:“娘娘侍奉陛下多年,怎么会护不好瑢儿?我虽在宫外,却也知晓,当?今的昭婕妤便是从前荣妃娘娘的妹妹。昭婕妤入宫一年便是婕妤娘娘,瑢儿又差了她多少?” 长清低下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撇了撇嘴。 要她说,姜小姐和昭婕妤比,那差得可太远了,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论?家世,昭婕妤是尚书之女,沈大人是朝廷重臣,年纪轻轻便位列尚书,简在帝心;论?才貌,昭婕妤说是艳压群芳也不为过。更?别提性子了。 姜小姐哪一点比得上昭婕妤? 唐文茵也不好昧着良心说瑢儿不比沈听宜差,只是拭了拭了泪,哽咽安抚:“母亲教训的是,都?是我不好。” 见她这样温顺,楚氏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唐文茵听着外面的动静,连忙道:“时辰不早了,母亲早些去歇息吧。” 楚氏却没立即走,而是看着她,嘴角嗫嚅了两?下:“文茵,你是我的女儿。” 乍一听她喊“文茵”二?字,唐文茵差点没反应过来。在宫里?,她都?习惯别人喊她“娘娘”了。 她不由?地?笑起来:“母亲,你是生我的母亲,我这辈子都?是你的女儿。” 她给足了母亲信赖。 楚氏一时怔然?:“是啊,是我生的你,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 “母亲以后还是喊女儿名字吧,娘娘这称呼太生疏,女儿听在心里?,实在难受。” 楚氏点头,唤她一声“文茵”。 唐文茵听着,眼眶竟一热。 血脉相连的感觉,便是如此吧。她与母亲即便多年不见,也能?这般自然?地?亲近起来。 …… 沈听宜一回到寝殿,便将发髻解开了。 浮云已经?让小厨房烧了热水,等她回来沐浴。 她沐浴时不喜太多人伺候,便打发了汝絮去歇息,叫来了知月。 她泡在浴桶里?,感受着腾腾的热气,舒适的温度舒展了她身上的每一处毛孔。 知月舀了一盆热水加进来,水声将她的声音正好盖住:“娘娘,三公主殁了。” 沈听宜猛然?攥住了手指,一阵茫然?。 三公主殁了? 浴桶里?的水颜色并不清澈,里?头放了补气益血的药材,是今微给她配置专门调养身子的。 沈听宜垂下眼眸,看着水面上微微晃动的脸庞,许久才问:“可知是如何殁的?长乐宫那儿如何?” “查不出消息。”知月沉重地?摇头,“长乐宫被?落了锁,听闻裴贵人的东西也被?内侍省搬去了永和宫。” 除了景阳宫,就属永和宫离长乐宫最近,陛下这样的安排看着像是要将沈媛熙长久地?禁足在长乐宫。 知月补充:“还有绯袖,被?陛下下令杖毙了。” “绯袖死了?” “死了。” 沈听宜一时难以置信。 绯袖,当?初亲手将她毒死的绯袖,就这样死了? 她怎么就这么死了呢?她还想着亲手将她杀掉。 知月唏嘘不已:“是啊娘娘,谁能?想到今日这么一个晚上就会发生这么多事呢,奴婢还记得,娘娘刚入宫时瞧着那样风光的绯袖姑姑,可如今竟也丢了性命。” 她只是唏嘘和感慨,并没有其他的情绪。 沈听宜沐浴完穿上了亵衣,又喝了一盏温水便准备吹灭蜡烛睡下了,可不知又想起什么,忽然?朝外唤了一声。 今日守夜的人是陈言慎,他闻声走了进来,在屏风后停下。 “娘娘有何事吩咐?” 沈听宜默了一瞬,低声问:“常尚仪可是暴露了?” 正文 第149章 闻褚知晓刘义忠查了尚仪局的账簿,那他一定会知晓常尚仪私下的行径与交易,只?要顺藤摸瓜地追下去,再想要发现常尚仪与钦天监有所接触并?不?难。 既然常尚仪的夫家与沈家有所来往,那作为沈家女的沈媛熙,自然也是知情者。 至于会不?会疑心于她?,沈听宜想,应当不?会。她?与常尚仪的交流都是规规矩矩的,就算查,也查不?到她?身上。 况且,她?一没有人脉,二还?在闻褚那儿都过了明路,只?怕闻褚以为她让刘义忠查常尚仪也是因为怀疑常尚仪吧。 她?只?是向常尚仪随口提了一句三?公主的八字,又无?意识地将云意的话告诉了汝絮,再随口提了一句钦天监。余下的,她?什么也没参与。常尚仪想做什么,会做什么,哪里是她?能决定的呢? 陈言慎忙问:“娘娘可是担心常尚仪会暴露娘娘?” “她?暴露本?宫什么?”沈听宜有些讶异,“难道是本?宫让她?去钦天监那儿查三?公主和沈充仪的八字?” 陈言慎犹有不?解:“那娘娘的意思是?” “今日沈夫人不?是来了皇宫吗?本?宫念着沈家的荣辱,总该告诉一声父亲这个消息,未免沈家受到陛下的责罚。”沈听宜弯眸,“不?过往宫外传消息本?就不?易,又想不?被人察觉,得要想个法子才是。” 陈言慎想一想,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娘娘何须着急,沈充仪如今??被禁足,三?公主殁了的消息一旦再传出去,到时候该着急进?宫找娘娘的,是沈夫人啊。” “是啊,总有人比本?宫着急。” 所以?,她?只?需要等就好。 端看赵锦书今日对庄敏长公主的态度,便能看出一丝端倪了。 赵锦书,已经心急了。 四月二十八日是沈听宜晋位婕妤的册封礼。 一大早,她?就被繁霜叫起来试穿尚服局送来的吉服。 按照流程,穿戴整齐后,她?需要去凤仪宫接受银册,再向皇后行跪拜礼。 忙碌之?中,知月道:“娘娘吃些糕点垫垫肚子,今日恐怕要受累了。” 沈听宜点点头,就着她?的手吃了几块。 吉服还?算合身,只?是挽起的发髻有些沉重。沈听宜被人搀扶着上了步辇,往凤仪宫的方向过去。 一路上见着几个低位的嫔妃,都对她?福身见礼。她?坐在步辇上,俯视着她?们,竟有些恍惚。 这一次,是她?这样看旁人了。 因着沈听宜的到来,凤仪宫的热闹更上一层。 她?与许贵嫔寒暄了两?句,皇后便落了座。 “妾身给殿下请安,殿下千岁。” “今日是昭婕妤的大喜之?日,诸位都不?必拘束。” 等众人坐下,郑初韫简单的一句话又将沈听宜捧上了风口浪尖:“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不?如趁着今日在御花园摆几桌,既是赏花,也是为昭婕妤贺喜。诸位以?为如何?” 胡婕妤立即接过话头道:“昭婕妤方入宫时,殿下便说要办赏花宴,今日赶得正巧,便一道为昭婕妤贺喜吧。” 沈听宜没有推辞,笑着应下:“好,妾身多?谢殿下。” 再说了几句,定下了宴会开始的时辰,门外便传来一声:“圣旨到——” 这一次阵仗比之?先前大——不?止有内侍省的掌事太监,还?有六局的管事女官和宗人府的宗正。 内侍监宣读了圣旨后,宗人府就会将她?的身份记上玉牒。从?今往后,她?只?要不?被降位,死后便能受香火供奉。 沈听宜接过婕妤的银册,叩谢圣恩:“妾身遵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初韫坐在凤椅上,垂眸看着她?,面上带着温柔的笑,说着:“还?望昭婕妤能尽心侍奉陛下,早日为陛下延绵子嗣。” 沈听宜跪在软垫上恭恭敬敬地磕完最后一个头,恭顺道:“是,妾身谨遵殿下教诲。” 礼毕后,沈听宜便被簇拥着回到了昭阳宫。 吉服和发髻都繁重,沈听宜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各宫贺礼就络绎不?绝地送来了。 一时之?间,昭阳宫宫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内侍省和六局给娘娘送来了贺礼。” “娘娘,御前的刘总管带着陛下的赏赐来了。” “娘娘,殿下的赏赐到了,各宫的贺礼也都来了。” 繁霜带着知月等人将各宫送来的贺礼清点完,登记在册才分类入了库。 沈听宜也没歇着,在一旁将一件件贺礼都过了目。 等一切安顿好,已经是午膳时辰了。 “娘娘,云选侍来了。”和尘话音刚落,门外紧接着传来一声:“陛下驾到——” 知月面色微变,当即道:“云选侍怎么偏偏挑了这个时辰过来了?” 今日是娘娘的册封礼之?日,陛下若是给娘娘体面,便会来昭阳宫陪娘娘用膳,没见许贵嫔等人都只?是派人送了贺礼而没有亲自上门吗?云选侍偏偏亲自登门,是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沈听宜倒是不?慌不?忙,起身去迎闻褚。 昭阳宫门外,云意盈盈福身:“妾身玉照宫选侍云氏给陛下请安。” 闻褚从?御辇上下来,仅仅觑了她?一眼,就走了进?去。 院子里,沈听宜敛袂请安:“妾身参见陛下。” 闻褚一如既往地扶住她?,见她?已经换下了吉服,发髻也垂在双肩,便笑:“听宜可都忙完了?累不?累?” 沈听宜实诚道:“方才忙完了,妾身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倒也不?算累,累的是昭阳宫的宫人。” 闻褚牵着她?往主殿走去,边走边道:“既是如此,该好好赏赐他们。” 沈听宜微微扬起眼睑,“妾身不?知如何赏他们,便想着替他们向陛下讨赏,陛下可应允?” 闻褚的手顿了顿,顺了她?的意思,到圆桌上落了座便对孟问槐吩咐了一句:“昭阳宫宫人伺候昭婕妤甚是用心,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传朕口谕,每人赏两?个月月银。” 左右侍奉的宫人立即跪??下谢恩,孟问槐心下微惊,很快回神应下。 两?个月月银或许并?不?多?,但重要的是陛下的话和对昭婕妤的心意。 奴才伺候好主子本?就是理所当然,怎么到了昭婕妤这儿,伺候得好还?成了功劳? 圣谕传遍昭阳宫,每个人脸上都难掩喜色,而后喜滋滋地从?内侍省去领了赏银。昭阳宫现在地位可不?低,在昭阳宫做事的宫人也跟着混了眼熟。见他们逢人便笑,不?禁有人疑问,他们也不?隐瞒,如实说了出来后,当即惹得那些人羡慕不?已。 帝王的一举一动不?知被多?少人盯着,因此昭阳宫上下得了赏赐的消息不?出半个时辰就在宫里传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昭阳宫的喜气?洋洋,却与站在门口的云意无?关。进?出的宫人看见她?,只?是依着规矩对她?福了福身。 蒹葭于是不?满地道:“主子,昭婕妤这是故意晾着您呢。” 云意没说话,眼睫却轻颤了一下。 殿内,沈听宜见闻褚没有提起云意的意思,也不?想自找麻烦,不?着痕迹地朝知月看了一眼。 知月会意,正准备退下去打发走云意,汝絮却状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来:“娘娘,云选侍方才来给您送贺礼,现在人还?在外面呢。” 知月无?声地瞪了她?一眼,停住了往外走的动作。 沈听宜下意识地看向闻褚,不?想闻褚的目光早已落在了汝絮身上,扯唇问道:“这是午膳时辰,你身为昭婕妤的贴身宫女,怎么半点不?为自家主子考虑?” “陛下息怒,是奴婢失言了。” 汝絮没想到帝王会说出这样的重话,她?脸色煞白,连忙跪下请罪、解释:“奴婢是想着,云选侍一直在门外候着,若被人看了去,难免不?会非议娘娘。” 闻褚冷嗤:“这么说,倒是朕怪罪你了?” 汝絮忙磕了一个响头:“奴婢不?敢。” 沈听宜适时地道:“陛下,汝絮也是一心为了妾身才一时失言,还?请陛下看在妾身的面子上,不?要怪罪于她?。” “看在昭婕妤的面子上,你今日的赏钱就不?要领了。”闻褚收回视线,语气?平淡,“让云选侍将贺礼留下,就回去吧,朕要在昭阳宫歇息,不?想有外人打扰。” 汝絮连连谢恩,就被知月紧紧拉着胳膊带着退了出去。 而孟问槐则将圣谕传达给了云意。 云意闻言身形一颤,立即红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一声不?吭地将贺礼递给孟问槐,颔首离开。 孟问槐若有所思地目送她?离去,转头碰上了和尘。 和尘朝他躬身:“孟总管。” 同是内侍省的人,和尘又长得格外出众,且与曹内侍关系匪浅,让孟问槐很难不?记住他。 只?是此刻,他看着和尘的目光有些晦涩难懂:“怎么愿意来昭阳宫了?” 孟问槐知道,以?他的能力在后宫的主子手下当个掌事太监绰绰有余,只?是他宁愿干着杂役的活,也不?愿去伺候主子。 和尘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奴才以?为孟总管知道内情。” 他不?是不?想离开内侍省,去主子身边服侍。只?是,那些主子在去内侍省调查了他之?后,看着他的眼神都带上了明晃晃的嫌弃,她?们看不?起他,那他何必去摇尾乞怜。 孟问槐思及此,倒是叹了口气?:“昭阳宫确实是个好去处,你的选择很好。” 和尘也很满意:“是,奴才很喜欢昭阳宫。”也很喜欢昭婕妤。 孟问槐没再与他多?说,回到了殿内伺候。 和尘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有些羡慕,可一转头看向门外,方才云选侍站的位置,眼眸里却带上了一丝狠意。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实夜深人静,他也曾想过一个问题:昭婕妤为何会选中他?但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昭阳宫。 虽然不?知道昭婕妤为何会选他来伺候,可他看得出来,昭婕妤在知道他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喜好后,对他没有露出异样的眼光,不?会把他当成异类,也不?会嫌弃他。她?看着他,与看着陈言慎或是别的太监,都是一样的。 虽然待人冷淡,却不?苛刻。 昭阳宫的其他宫人也对他很友好,再也没有明里暗里、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的眼神。 他很满意现在的日子。 只?是,他有了主子,便也想为主子打算。 主子如今虽得圣宠,地位也算稳固,可主子身边却还?有许多?隐患没解决。 主子心善,他的眼里却容不?下沙子。 在宫里这么多?年,明里暗里为难人的法子他见得多?了,从?前他敬而远之?,如今却想去找人讨教讨教了。 他陷入到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察觉到远处看他的陈言慎。 陈言慎一直站在那里,自然没有错过孟问槐与和尘的交流。 正文 第150章 长?春宫 偏殿里,听闻三公主?殁了消息之后的庆容华大受打击,昏了过去,连早上的请安都没有过去,如今才悠悠转醒。 一醒来,就听到外面阵阵的笑语声,仿佛是有什么喜事似的,热闹极了。 庆容华隐然蹙眉,语气不快:“三公主都殁了,外面怎的这般喧哗?” 她的贴身宫女杨桃扶着她坐好,方才低声:“今儿是昭婕妤册封礼,六局的人正忙着给昭阳宫送贺礼呢,听闻殿下傍晚时还要在御花园设宴,说?是赏花,却也是为昭婕妤庆贺。” 庆容华失神了一瞬,双眼因布满血丝而变得通红,“呵——” “安儿如今都殁了,还要在宫里大肆办宴庆贺,这般谁还记得安儿!” 她将薄衾攥得皱巴巴的,却发?泄不了自己的怒气:“凭什么,凭什么她这样得意?” 杨桃还算有几分理智,忙道:“主?子,可这日子是早就定下?来的……” 庆容华打断她的话:“日子难道是不能推迟吗?陛下?这样,是要将安儿置于何地?满宫上下?,除了我,谁还会记得安儿?” 杨桃说?不出话。 是啊,三公主?在长?乐宫不明不白地殁了,陛下?也只?是杖杀了一个宫女罢了,对于沈充仪什么处罚都没有,对于昭婕妤呢,还是一如既往地宠爱,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举办宴会,往主?子身上戳心刀子。 她忽然瞟了自家主?子一眼,轻声问?道:“只?是主?子,您当?初听了那?位娘娘的话,买通了三公主?身边的嬷嬷,此?事会不会对三公主?有影响?” “怎么会?” 庆容华眉头一挑,立即喝斥:“杨桃,我只?不过是让嬷嬷……”她略去那?几个字,“并不会真正伤害到安儿,只?是会让沈充仪不喜罢了,她本就不愿抚养安儿,我这样,只?是想?让她将安儿送出长?乐宫。” 杨桃却忧心忡忡:“可主?子,三公主?是因何而殁,陛下?并未告知于您。倘若陛下?知晓主?子对三公主?做了这种事,恐怕……” 庆容华冷冷地看着她:“我不过是想?让安儿离开长?乐宫,又?有什么错?我才是安儿的生母,陛下?知晓了又?如何,我便是想?让陛下?知晓,旁人都照料不好安儿,只?有我,只?有我这个安儿的亲生母亲可以。如今安儿都去了,陛下?还要护着沈充仪,偏宠昭婕妤。我失了安儿,痛不欲生,陛下?可曾在意过?如今陛下?眼里都是昭婕妤,何曾在意过我的安儿?”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 杨桃一时也怔忡地落了泪:“主?子,是奴婢说?错话了,主?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三公主?,陛下?怎会怪主?子呢?” “陛下?为了给沈充仪增添了荣光,生生将安儿夺了去,难道我便不能怨一怨吗?自从?安儿满月,我再未见过安儿,玉牒上安儿的生母还是沈充仪,我为什么不能怨!” 庆容华心里憋着一股气,恨声道:“安儿平白殁了,陛下?以为禁足沈充仪便够了吗?不够!我要让她替我的安儿偿命!” 杨桃也咬牙道:“主?子说?的是。” 四目相对,一时之间,主?仆二人哭作一团。 …… 昭阳宫 闻褚和沈听宜用过午膳,又?小憩了半个时辰才离开。 申时正是温度宜人的时候,光暖却不热,照进窗来,静静地落在沈听宜素净的手背上。 “娘娘。”陈言慎弓着腰走进来,“奴才去尚仪局探查过了,常尚仪并未受到牵连。陛下?对外只?说?是绯袖谋害的三公主?。” 沈听宜抬手捏眉,“陛下?这般,显然还不打算发?作。” 闻褚坐在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显然思虑得更多。沈听宜虽不知他什么打算,但如今不发?作却算是一件不坏的事。 毕竟闻褚和她要的,从?来不是处置一个沈媛熙。 “近来与常尚仪的接触谨慎些,不——”她说?着,又?忽然转了话口,“还是让汝絮去吧,你别被牵扯进去了。” 汝絮与常尚仪再亲密都不为过,闻褚不会怀疑她别有用心。毕竟汝絮曾是沈媛熙的二等宫女,还颇得她的信任。 陈言慎有些蹙眉,“娘娘,可陛下?只?是处置了绯袖,却不曾责罚沈充仪。” “如何不曾责罚?”沈听宜扬眉,“没了绯袖,没了三公主?,裴贵人也被迁宫,长?乐宫被封锁,沈充仪却在里面,你以为她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陈言慎犹豫着说?出心里话:“可充仪背后还有庆阳大长?公主?和赵家,也有沈大人,奴才当?心……” 沈听宜注视着他,面容沉静:“倘若她不曾暴露自己的过错,或许陛下?会看在这些人的面子上给她留一份情面,可如今,众所周知,二皇子和三公主?的死与她逃不了干系,两?位皇嗣的性命加在她身上,你以为,那?些人足够让陛下?饶了她吗?” 陈言慎迟疑了。 “二皇子的死是否与她有关,有没有证据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和贞妃都认为是她做的,还因此?降了她的位分,这在旁人看来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陛下?甚至将我升了婕妤娘娘,在世人眼中,陛下?已经格外厚待她了,也格外看重沈家。”沈听宜慢慢说?下?去,嗓音里忍不住带了些嘲讽,“陛下?如此?宽厚,沈家只?会感恩戴德。何况赵家和大长?公主??他们难道还有脸面去请求陛下?保全沈充仪吗?沈充仪做的事,放在任何一个嫔妃身上,恐怕早就被打入冷宫或是赐死了。” 闻褚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他爱屋及乌,厚待赵家和沈家。那?么,若是有朝一日赵家犯了错,他便能名正言顺、毫不犹豫地处决。 而世人,只?会痛骂赵家和沈家负了圣恩。 至于沈钟砚,她也是他的女儿,她没有受到沈媛熙的牵连,沈家没有同时折损两?位娘娘,难道他还不知足吗? 陈言慎心中松了口气:“娘娘看得透彻,是奴才愚笨了。” 他顿一顿,又?道:“往常宴会多会生事端,今日的宴会虽是赏花却也是为娘娘庆贺,娘娘,可要奴才派人先去御花园清一清?” 沈听宜点点头。 陈言慎觑着她的脸色,又?征求道:“只?是奴才一人,恐有所疏忽,不若让和尘和奴才一起吧?” 沈听宜没有不应之理,只?是叮嘱了一句:“万事小心。” 陈言慎退下?去后,沈听宜也从?榻上站起来,传人端来温水盥洗。 梳妆时,沈听宜似是不经意地道:“三公主?无故殁了,陛下?却将绯袖被杖毙,本宫想?,此?事应当?是有人陷害充仪娘娘。汝絮,你等会去常尚仪那?儿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知晓昨晚长?乐宫发?生的事。” 自从?绯袖被杖毙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汝絮就开始提心吊胆了,她巴不得去常尚仪那?儿仔细问?问?情况,如今得了沈听宜的命令,忙不迭地领命而去。 她太过心急,一时并没有发?现知月和浮云几乎同时冷下?的脸。 知月跺了跺脚,气急:“娘娘,奴婢真是一日都不想?看见她了。她怎么不能同绯袖那?般,被杖杀呢?” 沈听宜往发?髻上簪了一支发?簪,淡淡道:“她什么也没做,如何会被杖杀?” “娘娘!” 浮云忙哄她:“知月姐姐,娘娘留着汝絮还有用处呢,莫心急,莫心急。” 知月顿时皱起眉头:“浮云,当?初便是汝絮砸的你,你难道不想?砸回去?” 浮云挽着她的手臂,莞尔一笑:“娘娘不是让陈公公替奴婢打回去了吗?” 知月瘪嘴:“那?不一样,你得亲自打回去才能解气。” 沈听宜看着镜子里的面容,眉眼稍弯,眼眸中蕴出一丝光亮,平静地道:“会让你们解气的。” 前?世的知月因汝絮的陷害而死,今世的浮云也差点因汝絮而亡,她们如何不能发?泄自己的怒气?时至今日,她却对汝絮生不出刚开始那?样浓浓的恨意了。 毕竟汝絮不曾衷心于她,何来的背叛呢?只?是她轻信错了人。 她不该将所有的责任推脱给沈媛熙,给绯袖,给汝絮她们,她自己也有错。但她们,也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 三公主?殁了的事在嫔妃之中掀起了很大的波澜,但因着昨日是千秋宴,今日是沈听宜的册封礼,所以并没有人当?众提出来。然而私下?里,却都议论纷纷。 御花园里早早就有打扫了空地出来,摆了几张桌子,先到的嫔妃们便三两?个聚在一起聊起了此?事。 雅嫔来得早,却独自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她的下?方,裴贵人也没有任何动静。 王翩若坐在桑吟旁边,往裴惊澜身上扫了一眼,并不掩饰地道:“裴贵人住在长?乐宫,想?必是知晓三公主?如何殁的吧?不如给妾身们说?一说?。” 裴惊澜垂着眼,仿佛没有听见。 “裴贵人?” 王翩若连喊了她两?声,她才恍然回神:“王美人方才是在说?三公主?吗?” 王翩若扯了扯唇:“裴贵人跟在沈充仪身边,难道一点儿也不知晓?” 裴惊澜抿唇半晌,才低低地问?:“不知王美人以为我该知晓什么?三公主?是被绯袖谋害而殁,王美人难道是想?借此?攀扯充仪娘娘吗?” 王翩若眼里闪过一丝不耐,嗤道:“绯袖可是长?乐宫掌事宫女,若非得了沈充仪的命令,她敢谋害公主?吗?裴贵人何必在这个时候还要为沈充仪说?话?若非沈充仪压着,裴贵人何至于入宫这么久都不曾侍寝?” 裴惊澜看着她,若有似无地弯了弯唇:“王美人是在替我抱不平吗?” 王翩若见她还笑得出来,心情一时颇为复杂。 还不待她说?话,又?听裴惊澜道:“充仪娘娘没有压着我,是陛下?没记起我,才未曾召我侍寝。我不像王美人能得了圣眷,也比不过桑才人晋位这般快,我想?,恐怕过不了几日你们就要越过我了。” 桑吟诧异地望了她一眼,颤声道:“裴贵人是官宦之女,妾身出身微末,如何能越得过贵人,贵人真是折煞妾身了。” 王翩若拧了拧帕子,略有烦躁:“裴贵人,你不想?说?便不说?,何必说?这种话?” 裴惊澜微微收敛了神情,“你想?知道长?乐宫发?生了什么,不该从?我这里套话,当?晚我与你们都在安福殿为殿下?庆贺千秋,如何能知晓三公主?是如何殁的?至于充仪娘娘是否谋害公主?,自有陛下?定夺。” “况且我也是实话实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出身微末,难道便始终低于出身高贵的人吗?桑才人,你也太妄自菲薄了。”她说?完,转过脸不再看她们。 二人听了这话,都骤然变了脸色。 王翩若心思被猜透,立即红了脸。桑吟却几不可察地瞥了裴惊澜一眼,而后垂下?了眼睑。 正文 第151章 雅嫔离她们坐的近,自然听全?了这?些话。 她的目光闪了闪,慢条斯理地道:“姜御女出身比你们高,初封时就是良人,正?如你们当下的位分。可谁能想到,姜御女却不在了呢。” 裴惊澜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白氏会为自己说?话。 她与白氏从刚进毓秀宫开始就一直被?人拉出来比较,因此她悄悄观察过几日白氏——白氏是个性子清冷之人,独来独往,从不与任何?人有所交流,对于?所有人都保持着疏离的态度。而她呢,也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所以与白氏并未发?生龃龉。 入宫后,她被?遗忘在长乐宫,白氏却得了圣宠,成了新人中位分最高者。 宫里嫔妃私下都?说?白氏最是清高孤傲,不好?相与,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 王翩若足足看?了好?一会儿雅嫔,几个呼吸后,正?欲说?话,耳边却传来了一阵响声,她寻声望去,竟是庆容华与莲淑仪撞上了。 “娘娘没事吧?”庆容华满脸歉意,伸手扶住莲淑仪,“妾身方才一时没注意,惊扰娘娘了。” 菘蓝在莲淑仪背后,因而她只?是踉跄了一下,发?髻上的流苏轻轻晃了晃,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庆容华捉住。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莲淑仪不动声色地抬起了眼眸,看?了庆容华一眼。 庆容华一身素净,简单的发?髻上只?插了两支银簪。脸上施了薄薄的一层粉黛,一双眼睛却是清晰可见的红肿,可见方才是哭过了一场。 至于?为什么哭,不用问也知道是因着三公主之事。莲淑仪抿了抿唇,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无妨,本宫无事。只?是想近来庆容华还是多注意自己的身子,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她的话似乎只?是单纯的安抚,庆容华犹豫着点?点?头,收回了自己的手,垂到了袖子下。 王翩若看?着她们相安无事地回到各自的座位上,瘪了瘪嘴,人多口杂,方才的话题她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了。 裴惊澜看?着庆容华,不由地暗自叹息。 三公主之事,她察觉了一些,却只?来得及隐晦地告知于?昭婕妤。时间紧迫,她也没想到三公主一夜之间就殁了。 等沈听宜来到御花园时,几张桌子的座位几乎已经坐满了。 唐文茵举杯贺她:“恭贺昭婕妤。” 沈听宜喝不得太多的酒,也不喜米酒,因此早就嘱咐了尚食局给她桌子上的换成了青梅酿。听说?是去年酿制的,这?会儿正?好?可以品尝,饮入口中,起初带着微微的涩意,还未入喉,却有了三分甜意,恰到好?处地合她的口味。 “多谢唐妃娘娘。” 对于?唐文茵和沈听宜的亲近,众嫔妃心里有些不解。 唐文茵与沈充仪因着宫权并不和睦,且败在了沈充仪手下,如今怎的与沈充仪的妹妹昭婕妤走得这?样近? 莲淑仪从二人脸上看?不出端倪,似是不经意地道:“唐妃娘娘真是不计前嫌呢。” 唐文茵笑意微淡,看?向她,似是不解:“本宫从前与昭婕妤是有什么嫌隙吗?莲淑仪不妨说?一说?,也好?叫本宫想起来。” 莲淑仪掩唇,只?是笑:“此事妾身如何?能?说?的清,娘娘心里清楚便是了。” 唐文茵却不想叫她就这?样轻易地绕过这?个话题,定定地注视着她,不紧不慢地道:“本宫心里还真是不清楚,还请莲淑仪今日当着各宫姐妹的面说?个明白,免得日后有人与你这?般以讹传讹,平白叫本宫心里不痛快,最后失了后宫和睦。你说?是不是,莲淑仪?” 莲淑仪神色微诧,没料到唐文茵这?般不饶人。 又恍然记起来,先?前她在凤仪宫时便也是这?般,寥寥几句话,就惹得王翩若被?殿下闭门思?过。 当时她还未放在心上,可现在看?着,唐文茵确实与从前大有不同了。 而这?时,下方的庆容华开了口,语气并不和善:“唐妃娘娘何?必让人说?个明白?” 她绕了绕鬓间的碎发?至于?耳后,不疾不徐地继续说?下去:“从前沈充仪是如何?对你的,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若非沈充仪陷害,你如何?会失了宫权?又如何?会被?陛下禁足了这?么久?连姜御女也因此受了牵连。姜御女是如何?死的,娘娘如今倒是全?忘了。” 听她提起姜瑢,唐文茵眸色一沉,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沈听宜看?了过来,轻飘飘的眼神里落在庆容华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打量和不明的情绪,嗓音却是一贯的温和:“庆容华的意思?是,陛下不分是非,明知唐妃娘娘是被?充仪娘娘陷害,还要将唐妃娘娘禁足?姜御女死在了长乐宫,便是充仪娘娘让人害的?” 又转向了莲淑仪,问道:“淑仪娘娘还未解释方才的话呢,妾身不知从前与唐妃娘娘有何?嫌隙,还是娘娘觉得,妾身不配与唐妃娘娘来往?” 她弯了弯唇,看?着像是在笑,可眼眸却深得辨不出情绪:“娘娘难道是见不得旁人与妾身交好?吗?妾身从前对娘娘也是万分尊敬,可娘娘呢,是如何?对待妾身的?” 这?话的语气有些重,听得莲淑仪怔愣了良久没缓过来。 所以,沈听宜并不相信她。 沈听宜见她不说?话,又看?回了庆容华,催促她回答:“庆容华方才说?得这?些话可有什么证据吗?若没有,便是造谣生事,不敬上位。” 庆容华被?问得哑口无言。 确实没有证据表明尚食局的贪污是沈充仪做的局,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此事受益最大的就是沈充仪。还有姜御女的死,谁有那?么大能?耐将冷宫看?守的太监毒杀。说?不准,姜御女就是察觉了什么,才逃出来的,想要已死为代价,曝光沈充仪的所作所为。 可这?些,都?是她们的猜想,通通没有证据。 郑初韫眼见场面一度难堪,连忙转移话题,打圆场道:“昭婕妤,本宫敬你一杯,贺你大喜。” 若是往常,沈听宜就顺着这?个台阶下去了,可现在,她淡淡地看?向郑初韫,竟起了身,在她不明的目光下缓缓出声:“殿下,妾身身子不适,就先?告退了。” 郑初韫一脸错愕,举杯的手也停顿在了半空中。 胡婕妤叫住她:“昭婕妤。” 她有些不悦:“这?宴会可是殿下特意为了你办的,还未开始你就要走了?” 沈听宜冲她一笑:“当真是为了我吗?” 胡婕妤毫不迟疑地点?头:“昭婕妤,今日是你的册封礼,各宫姐妹聚在这?里,便是为了给你庆贺。” 沈听宜眸色略深,笑意不减:“胡婕妤,这?既是为我贺喜的宴会,诸位姐妹是否该和和气气的,与我同乐呢?若不能?和乐,何?必强留在这?里?早知如此,我便不该来。你说?是不是?不过我现在走,也不算晚。” 胡婕妤顿时一噎。 “昭婕妤娘娘,您这?般对殿下,实在有些无礼。”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俱是投向了雅嫔。 雅嫔依旧是平静如常的神色,叫人看?不清她这?句话是有心还是无意。 沈听宜微微侧过脸,看?向她,淡声:“无不无礼的,自有殿下定夺,你有什么可置喙的?” 她半分不给雅嫔留情面,转开眼,问郑初韫:“殿下觉得妾身说?得话可有何?不妥吗?” 郑初韫的视线掠过她,敛下思?绪,脸色如常,“昭婕妤既是身子不适,便先?回去歇着吧。” 沈听宜福了福身,应声离开了御花园。 唐文茵默了稍许,也起身告退:“殿下,妾身今日也乏了,可否先?行回宫?” 这?样的态度已经让人了然,不管她与沈充仪之间发?生了什么,都?不会影响她与昭婕妤的关系。 她要与昭婕妤站在一处。 郑初韫按了按额角,示意她退下。 余下的嫔妃见皇后脸色不大好?,也没这?个胆量请辞,默默坐了一会儿,许贵嫔也以要照顾两位公主为由离开了。 胡婕妤看?向郑初韫,情不自禁地拧了拧眉头。 昭婕妤如今风头正?盛,且今日之事本就错不在她,因而皇后能?容忍她这?样。可好?端端的宴会,若是这?样荒唐地结束了,置皇后的脸面于?何?地? 她便温声提议:“殿下,晚膳时辰也要到了,不若先?用膳吧?” 宴会是郑初韫要办的,自然不能?还未开始就结束,她点?点?头,传尚食局的人来上菜。 皇后情绪不佳,要被?庆贺的昭婕妤也不在,因此不过两刻钟,这?宴会便草草结束了。 * 乾坤殿,闻褚正?手执朱笔,伏案批阅折子。 孟问槐侍奉在侧,刘义忠忽然走进来为帝王呈上了一盏热茶。 闻褚听见动静后停下了笔,揉了揉手腕,睨了眼窗外的天色,“御花园的宴会可是开始了?” 一边问着,一边收起了朱笔。 余光瞥见刘义忠欲言又止的神情,闻褚眼眸微眯,声平:“出什么事了?” 刘义忠讪笑,忙将御花园的事情说?了出来。 末了,他觑了眼帝王的脸色,小心地说?完:“因而宴会还未开始,昭婕妤娘娘就因着身子不适先?离开了。” 闻褚轻轻抿了一口茶,只?是问:“昭婕妤既是身子不适,昭阳宫可有请太医?” 太医们去后宫给主子们把脉都?会经过乾坤殿,可以说?,谁请了太医,帝王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刘义忠摇头:“尚未请太医。” “也没叫人传膳?” “没有。” 闻褚挑了挑眉,将茶盏搁下,不知是不是被?茶水润过,他的声线格外清朗,似乎还含着浅淡的笑意:“正?好?朕也还未用膳,让御膳房将朕的晚膳送去昭阳宫吧。” 刘义忠领命退下:“是,奴才遵旨。” “孟问槐,请今晚当值的太医去昭阳宫给昭婕妤看?看?。” 孟问槐刚要应声,听闻褚继续说?:“摆驾昭阳宫。” 正文 第152章 沈听宜从御花园离开后,知月心中十分解气:“娘娘早该如此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有些困惑:“娘娘今日为何要在她们面前维护沈充仪?”明明那些话,有些并非谣言。 沈听宜笑着向她解释:“她们有资格议论沈充仪的是非对错,我却不能,毕竟,我可是沈充仪的妹妹。” 沈媛熙毕竟还没有真正倒台,她们还是“一路人”,私底下如何想都不重要,只是表面上她对于沈媛熙还要是一如既往的态度。否则,旁人便会?觉得她背叛亲姐姐,利用沈媛熙上位。 这样?的名声并不好听,对她以?后要走?的路不利。所以?人前,她会?一直维护沈媛熙。 这一招,与闻褚对那些世家的处置有异曲同工之处。 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沈听宜转头一瞧,便见着面带笑意的唐文茵阔步追来:“昭婕妤与我顺路,一道走?吧。” “娘娘怎么也出来了?” 沈听宜有些惊讶,这可是唐文茵第一次这样?强硬地和她站在?一起,可以?说是直接落了皇后的脸面。 唐文茵与她并肩往前走?,声音淡淡的,却透露着一股失望:“殿下希望后宫和睦,本无可厚非,可如今殿下对她们实在?是太宽容了。若是从前,谁敢对荣妃和贞妃这样?说话?她们还不是仗着殿下的纵容,才这般口无遮拦?” 沈听宜笑一笑,并不接话,听她继续抱怨:“看?殿下这样?抬举她们,我便想到了去?岁时,殿下对我的宽厚,给我宫权,让我处理宫务,又让我全权负责采选之事。我犯了错,殿下还会?替我遮掩、求情。原先我以?为殿下这样?做是看?重我,可现在?想一想,殿下不过?是想让我对上当时的荣妃,与她争权夺利罢了。” 当时贞妃有孕,莲淑仪不得宠,林婕妤身子常年抱恙,能与荣妃相争的不过?她与胡婕妤。而胡婕妤位低于她,所以?这重担便落在?了她身上。 皇后不想荣妃独大,所以?抬举她来制衡。 唐文茵不禁苦笑:“世上除了血脉相连的亲人,谁会?对我这般好心呢?只怪我当时太相信殿下,被蒙蔽了双眼,看?不清这些。” 如今也是一样?的道理。 荣妃被褫夺封号、降了位分,又被禁足,失了势;贞妃因二皇子之殇郁郁寡欢,在?衍庆宫待着不出来;后宫之中,昭婕妤独占圣宠,这样?的场面并不是皇后乐意看?到的——当初荣妃与贞妃彼此制衡,如今却无人比得过?昭婕妤,这怎么行?? 潜邸旧人都不得宠,唯有提拔新妃。而新妃中,势头最猛的莫过?于雅嫔、王翩若、桑才人三人。王翩若最是亲近皇后,皇后自然最是抬举她。 沈听宜侧眸看?她,“娘娘既然都看?明白了这些,此时便更?应该明哲保身,而非与我这般亲近。” “昭婕妤,你觉得如今的我还在?意旁人的眼光吗?”唐文茵摇头,自问?自答,“我是明妃时,她们对我只是有些出于礼节的尊敬,可如今呢,连表面的尊敬都没了,当我看?不见她们的心思吗?只是从前我不想计较,也没法计较。” 她对上沈听宜的眼眸,认真地道:“宫里最重要的就?是陛下的宠爱,没有宠爱,哪怕你身处高位,也会?被人怠慢和轻视。昭婕妤,这是我亲身经历所能教?给你的道理。” “除了陛下的宠爱,再重要的便是子嗣。你瞧许贵嫔和恪容华,即使她们不受宠,可膝下有子嗣,谁敢为难她们?”只要她们安安分分的,不要奢求更?多,不惹是非,便能稳稳地将日子过?下去?。 看?着唐文茵,沈听宜微微垂下了眼帘。 其实有些话,唐文茵说得不无道理,可有一句话,恕她无法苟同。 稍许,她掀眼望着唐文茵,试探似的问?:“唐妃娘娘心里,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家人吗?” 唐文茵脱口而出:“家人自然最是重要。” 说完,她又想起来沈听宜的家世,连忙揉了揉脸颊,故作轻松地问?:“昭婕妤呢?昭婕妤心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沈听宜毫不犹豫地告诉她:“是我自己。” “每个人心中最重要的应是自己。” 她是为了自己而活。 唐文茵若有所思了片刻,坚持着自己的想法:“我自己虽重要,可若没有父亲和母亲,就?没有我,他?们于我,才是最重要的。” 沈听宜望着她,笑而不语。 她们并没有谈论那晚发生?的事,对于唐文茵的变化?,彼此心知肚明,却缄默于心。 对于帝王来昭阳宫的消息,众人并不惊奇。今日是昭婕妤的册封礼,帝王若是不去?,才奇怪呢。 她们关心的是,陛下会?如何看?待御花园发生?的事。毕竟宴会?还未开始,昭婕妤就?早早地离了场。 说是身子不适,可谁不知晓她是因着莲淑仪和庆容华的话才离开的,甚至隐隐有不满皇后的意思。 沈听宜当然是不满的:“妾身明明是实话实说,可没有仗势欺人。殿下却想让妾身小事化?了,妾身自是不愿。” 她不仅不藏,还将心里话都宣之于口:“妾身与唐妃娘娘不过?是走?得近了一些,难道妾身以?后与谁说个话,都要经过?淑仪娘娘的同意不成?陛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闻褚被她扯着袖子,见她这样?气恼,一时失笑:“是是是,听宜说的是。” 沈听宜得寸进尺,继续问?:“那陛下是不是要为妾身做主??” 闻褚点头,顺势将她的手握住,“朕为你做主?。” 沈听宜狐疑地看?着他?,默了须臾,追问?:“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她们?” 她的手指纤长细嫩,骨节分明,此时被他?的手裹住,白里透出一点粉。闻褚摸了摸她干净的指甲,头也没抬,语气更?是慵懒散漫:“莲淑仪和庆容华疏于礼教?,言行?有失,即日起闭门思过?,抄宫规百遍。” “孟问?槐,让她们抄完后送来昭阳宫给昭婕妤过?目。” 孟问?槐微诧,不动声色地觑了一眼帝王,点头如捣蒜,“是,奴才遵旨。” 沈听宜心下微惊,忙道:“陛下,莲淑仪位分比妾身高,这如何使得?况且,她也对唐妃娘娘不敬。” 闻褚抬眼看?她一瞬,沉吟了一会?儿,改口道:“那就?送去?承乾宫给唐妃过?目。” 沈听宜这才展颜,不吝夸道:“多谢陛下,陛下最是宽厚,明??辨是非。” 闻褚紧紧盯着她的指甲,一时没有说话。 沈听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刚缩了缩就?被他?攥住。 “陛下?” “听宜的指甲上怎么没涂蔻丹?” 沈听宜被他?问?得有些莫名,但如实回答:“妾身见指甲太长,便修剪了一下,蔻丹也洗掉了。” 闻褚见她目光闪躲,忽然会?意,随即朗声笑道:“不长。” “以?后还是留着吧,朕瞧你很喜欢长指甲。” 沈听宜长睫颤颤,嘟囔道:“太长了不方便。” 闻褚眼色忽地变得一深,抬起手抚上了她的后背,摩挲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哑:“方便,朕觉得很方便。” 沈听宜面容一烧,耳垂渐红。这话里的意思,她如何听不明白。 闻褚目色沉沉地看?着她,蓦地俯下了身子,往她唇上一硺。 沈听宜心下一动,主?动缠上了他?的脖颈。 夜色浓稠,昭阳宫的窗帘上散落着忽明忽暗的烛光。 翌日是个极好的天气,清风送来一阵花香,树梢上的鸟雀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却不叫人厌烦。 沈听宜起得有些晚了,照常没有去?凤仪宫请安,等她用膳时,才得知了凤仪宫发生?的事。 知月讲得绘声绘色:“孟总管去?凤仪宫传了陛下口谕,奴婢瞧着,莲淑仪和庆容华那脸色可一下子就?白了。不过?娘娘,还有一事——” 她顿了顿,“陛下给唐妃娘娘复了妃位的待遇,还将尚食局交给唐妃娘娘管理。” 沈听宜并不惊讶,她知道,只要唐文茵想开了,早晚会?有这一天的。毕竟宫中的高位实在?不多,如今能用上的,也少得可怜。 对于宫权,哪个嫔妃不想要呢,只是她现在?还沾不得。 沈听宜漫不经心地想着,余光瞥见一旁心不在?焉的汝絮,皱了皱眉,关心地问?:“汝絮,你怎么了,可是昨日没休息好?” 汝絮勉强笑道:“是,许是昨日梦靥了,多谢娘娘关心。” 她去?了尚仪局一趟,回来后便一直这副精神恍惚的模样?。沈听宜看?在?眼里,却没问?出口。 要么,常尚仪告知了她关于沈媛熙的事,要么,常尚仪说了其他?的话,总之,与常尚仪脱不了关系。 “我准你休息两天,汝絮,你且回屋吧。” 汝絮顿时一脸受宠若惊:“奴婢多谢娘娘。” 沈听宜前脚刚打?发了她离开,后脚就?唤来陈言慎:“和尘近来如何?” 陈言慎一直观察着和尘,也明白自家娘娘恐怕是想培养和尘,便如实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奴才瞧着,孟总管待和尘不一般。可奴才在?内侍省时,并未听说孟总管和和尘有过?什么关系。”他?有些纳闷。 沈听宜心里有了底,点头道:“他?是主?动来的昭阳宫,只要他?用心做事,本宫也不想亏待他?,你既查不出他?的异样?,以?后,就?让他?代替汝絮去?跑御膳房吧。” “是,奴才明白。” 陈言慎想了想,又问?:“和尘与曹内侍关系不同寻常,若是被人知晓,日后有人因此非议娘娘可如何是好?” 沈听宜笑道:“从本宫给他?赐名的那时起,便想到了以?后的非议,不过?这有何妨,他?在?昭阳宫,是本宫的人,本宫会?护着他?。至于非议,只要陛下不在?意,对本宫来说,都无伤大雅。” 陈言慎顿悟,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敬意,拱手道:“是,奴才明白了。” 约莫辰时,刘义忠匆匆赶过?来:“昭婕妤娘娘,陛下请您去?一趟乾坤殿。” 沈听宜见他?额头上渗出了些许的汗渍,不由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刘义忠苦着脸,只道:“奴才也不知出了何事,只是方才陛下动了好大的怒气,庄敏长公主?也被叫过?去?了。” 沈听宜颦眉颔首:“劳烦刘总管稍等片刻,我换一身衣裳。” 刘义忠自无不应。 陈言慎将刘义忠请到外间喝茶,知月和繁霜则进了屋子给沈听宜换衣裳。 知月不解:“娘娘,这是出了什么事,让陛下传您和庄敏长公主?过?去??” 沈听宜心下思忖,却没什么头绪。倒是繁霜略略想了想,道:“娘娘,是不是因着齐国公世子之事?” 这么一说,沈听宜倒是想起来了。 之前听沈媛熙提过?一句,说是庆阳大长公主?想要为齐国公世子求娶定国公宋家的三小姐。 齐国公世子,也就?是赵辞让。而定国公宋家,则是帝王生?母的母家。宋三小姐,是帝王和庄敏长公主?嫡亲的表妹。 但此事,与她有何干? 正文 第153章 乾坤殿内的香炉里点着帝王常用的龙涎香,香气缭绕,可在闻缨看来,这味道有些浓了。因此,她坐在椅子上极力压抑着内心的不适。 “陛下今日让我过来,便是想同意这门婚事吗?” 闻褚按着自己的?鼻梁,语气略显疲倦:“赵家的聘礼已经送到定国公府了。” 闻缨看着与她相貌有几分相像的闻褚,听完这话,也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不禁摇头:“先?前顺康郡主便向我旁敲侧听了这件事,只是我一直没有明说?,原以为她们会等陛下赐婚。只是,如今怎的?这般着急呢?” 先?斩后奏?还是笃定了定国公府一定会与她赵家联姻? 然而无论什么原因,这个举动已经深深让人感到厌烦,也触及到了他?们的?底线。 “所以陛下今日叫昭婕妤过来,是想?通过昭婕妤来劝动顺康郡主吗?让她们改变这个想?法吗?” 不过,昭婕妤虽是沈家女,如何有这个能耐?闻缨心里有些怀疑,但并未说?出来,毕竟她瞧着,自己的?弟弟对这个昭婕妤很是宠爱。 闻褚没有回答她的?疑问,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皇姐以为齐国公如今是谁做主?” 闻缨淡淡道:“应当是庆阳大长公主。我想?,此次与定国公府联姻也是她的?主意。” 齐国公身下残疾,其?夫人也是个柔弱、不堪重担之人,这偌大的?国公府一直是庆阳大长公主来掌管。她并非愚笨,哪里看不出这位好姑母的?意图呢? “赵家于我大陵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大张旗鼓对定国公府下聘,朕若是不同意这桩婚事,皇姐以为能善了吗?”闻褚勾了勾唇,“恐怕朕这位好姑母早就有所准备,否则,她不会在没求到赐婚旨意后就这么急不可捺地下聘。” 闻缨眼神?变化了几番,忽地一凝:“陛下的?意思是,这婚事没法子不结?” 闻褚对上她的?眼睛,几不可察地摇头:“所以朕今日叫昭婕妤过来。” 闻缨见他?笃定,躁动的?心也稍稍安定下来。她倒是真想?看看,这个昭婕妤有什么能耐改变当下这个情况? 沈听宜被刘义?忠请到乾坤殿时,闻褚和庄敏长公主正坐在案几旁喝茶。 “妾身给陛下请安,给庄敏长公主请安。” 闻缨朝她微微颔首,闻褚伸手请她坐到身侧。 “不必多礼,来坐吧。” “谢陛下。” 因着闻缨在,沈听宜看着倒是有些拘束,迅速抽回了被闻褚握着的?手,交叠在膝盖上。 闻褚见她这样,不禁哑然失笑:“这是雨后龙江,江都新上贡的?茶,听宜尝尝。” 沈听宜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撇沫吹了吹,却没急着品尝:“陛下召妾身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闻褚“嗯”了一声,问:“赵家欲与宋家联姻,此事听宜如何看?” 沈听宜微微一惊,忙道:“陛下,此事妾身不敢置喙。” 闻褚笑道:“沈夫人是你的?嫡母,赵家说?来也是你的?外祖家,这是家事,你如何论不得??” 沈听宜看他?这副态度,显然是执意要她参与进来,便故作犹豫了片刻,才缓缓道:“在年宴上,妾身见到了齐国公世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后来在长乐宫,妾身去拜见嫡母,也遇到了世子。”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声,“妾身以为这位世子不是良配。” “哦?”听到这里,闻缨不由地有些好奇,“你并未见过宋三?小姐,如何觉得?齐国公世子不是她的?良配?” “妾身虽未见过宋三?小姐,可端看长公主,想?来宋三?小姐也是位窈窕佳人。”沈听宜看着她,眼眸蓦地一沉,“但妾身以为,宋三?小姐值得?更好的?郎君。” 她的?话里有话。 闻褚知晓长乐宫那晚发生的?事,当下便垂下了眼帘,掩去眸中的?冷意。 闻缨坐直了身子,听沈听宜继续说?:“若是不好拒绝,不妨拖一拖。” 她微微一笑:“妾身想?,应当仔细查一查世子。” 赵辞让敢在宫里对宫女动手动脚,除了胆子大,有恃无恐外,想?来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宫里毕竟还有宫规和忌讳,可在宫外呢,在北城呢? 只要他?做过这种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哪怕有赵家在背后给他?处理,可一定就能擦得?干干净净吗?况且,北城的?几个世家都不是吃素的?,若有机会摆在他?们面前,他?们难道不会不遗余力地将赵家拉下来吗? 这与后宫嫔妃之间的?争斗本质上别无二致。 闻缨抿了口茶,声音却带着凉意:“昭婕妤,赵家若与宋家联姻,对沈家来说?,应当是好事,你身为沈家的?女儿,怎的?不为沈家考虑呢?” 她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沈听宜,仿佛要看进她的?心里。 沈听宜收敛了神?情,垂眸看着飘荡在上方的?茶叶。茶盏里的?热气上腾,渐渐氤氲了她的?面容,一时之间,殿内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闻褚眉头一皱,朝闻缨看了一眼,刚要说?话,便见沈听宜抬起?了头,嘴角还抿起?了一丝笑。 她的?嗓音是柔和的?,说?出口的?话却几近淡漠:“长公主,我如今是陛下的?昭婕妤。沈家,与我何干?” 闻缨心神?一凛,忽然明白闻褚为何这样宠爱她了。 沈听宜静静地看着闻褚,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嗓音曼曼:“妾身记得?,六月底就是庆阳大长公主七十寿诞。当初,大长公主赏了妾身一支金步摇,精美?华丽,妾身今年也该为大长公主送上一份贺礼。不过,妾身的?好东西都是陛下赐的?,陛下可否帮一帮妾身?” 闻褚笑起?来:“朕当然会帮你。” 看着打哑迷的?两人,闻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语气微恼:“陛下分明早有准备,今日却与昭婕妤在我面前演这一出,真是让我白白担心了一场。” 闻褚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讪笑道:“皇姐,朕只是想?让你出来走?动走?动,莫要一直待在棠梨宫里,将人都闷坏了。” 闻缨神?色一顿,“陛下放心,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罢了。” 闻褚心念一动,不疾不徐道:“去年倒是有一位进士相貌出众且文采斐然,朕瞧着很合皇姐的?眼光,前不久,朕也着人去打听了,他?并未娶妻,身边也没有人侍奉,家中父母双亡,与一位妹妹相依为命。虽说?家境贫寒了些,人却是个上进的?,皇姐若是有想?法——” “打住!”闻缨揉了揉额头,忙打断她的?,“我尚无这个想?法,陛下有这个闲情逸致,不若想?想?后宫皇嗣连连夭折一事如何与母后交代吧。” 说?完,她就起?身朝外走?去,不忘给沈听宜递个邀请:“昭婕妤若是得?空,不妨多来棠梨宫坐坐。” 沈听宜颔首应下:“承蒙长公主不嫌弃,听宜不甚欢喜。” 闻缨一走?,殿内忽然静了许多。 闻褚低低叹了一声:“听宜,皇姐只比我大四岁,若非母后,我本该与她相依为命的?。” “父皇听信谗言,将她匆匆下嫁,这些年她受了很多苦,她不愿说?,朕心里却知道,她只是不想?让朕担心。” “如今她终于和离了,朕便将她接入皇宫,想?让她安稳自在。”他?握住了沈听宜的?手,用了些力气,“你若能与她合得?来,便试着与她聊一聊,朕怕她憋在心里久了,憋出了心病。” 闻褚垂着眼,语气哽咽,似乎带着一丝恳求。 沈听宜目光微动,回握他?的?手,温声:“陛下放心,妾身很喜欢长公主。能得?陛下的?信任和长公主喜爱,是妾身的?荣幸。” 闻褚摇头,将她拢入怀中,“能遇到听宜,是朕的?福分。” 沈听宜察觉到他?流露出来的?脆弱,什么也没说?,静静地与他?相拥良久。 他?是帝王,却也是活生生的?人,只要是人,便会有感情,哪怕很淡薄。他?所有的?经历,她从?来没有想?要去了解过,很多都是他?自己透露的?,譬如对两位太后的?情感。他?在意自己的?养母,其?实并不能放下自己的?生母。否则,他?怎么会因着赵家求娶宋三?小姐一事而难以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只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对于生母,对于宋家的?感情。但正是这样,他?保护了宋家。 宋家也懂这一点,所以保持了低调,不仅没有往闻褚的?后宫里送人,也没有让家中的?儿女与高门?贵府联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可庆阳长公主偏偏要打破这样的?局势。 赵家式微,她便想?借着宋三?小姐,搭上宋家这条船。 可她只想?到了自己的?好处,却忘了宋家的?诉求。 宋家是大陵的?老牌家族,定居北城数百年,定国公爵位更是世袭罔替。不然满是高门?贵女的?先?帝的?后宫,为何文懿皇后能稳坐后位多年,还平安诞下两位嫡子和一位公主? 宋家的?底蕴深不可测,怎能是赵家所能匹敌的?? 沈听宜不愿深想?的?是,庆阳长公主这般着急地对宋家下聘,难道事先?没有与宋家通过气吗?况且,宋家不想?与赵家联姻,没有回绝的?理由吗?不,他?有,那他?为何还要告知陛下呢? 所以,明明是宋家挖好了这个坑,来等庆阳长公主入。 那宋家做的?这件事,闻褚看不出来吗? 也不见得?。 * 沈听宜在乾坤殿用过午膳才回到昭阳宫。 知月将她迎进寝殿,道:“娘娘,方才凤仪宫的?安之姑姑来了。” 沈听宜扬了扬眉,心里有些意外:“说?了什么?” 知月如实道:“沈夫人向宫里递了牌子,说?是想?看看娘娘。殿下问娘娘可要见,若是见,明日便安排沈夫人进宫。” 沈听宜了然:“知道了。” “娘娘见不见?” “见,为何不见?” 她也想?知道赵锦书是为了何事而来—— 是为了沈媛熙呢?还是为了与宋家联姻之事? 知月哼了哼,“从?前都是娘娘却拜见她,现在却换成她来请见娘娘,奴婢心中真是畅快不已。” 沈听宜笑一笑:“这就畅快了?” 知月“啊”了一声,又?惊又?喜:“难道日后还有更畅快人心的?事?” 沈听宜笑而不语。 更畅快的?,自然留在后头。 正文 第154章 沈听宜午憩时喜欢安静,便让昭阳宫的?宫人都回屋休息半个时辰。 知月侍奉沈听宜上榻后,便准备回屋休息。此时烈日高照,风却无声,她大眼一瞧,便看见和尘穿过游廊往门?外走去。 她留了个心眼,忙跟了过去。却见和尘径直出了昭阳宫,走过了衍庆宫,还继续向前走。看方向,似乎是?去内侍省。 知月犹豫了一下,返回了屋子,将事情告知了繁霜。 “姑姑,你怎么看?” 繁霜给她递了一杯温水,和声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知月,相信娘娘,也相信和尘,不过此事可以先与陈公公通过气儿。” 知月点点头,“姑姑说的?是?,我相信娘娘。不过,我担心汝絮会给娘娘添麻烦。”这几日娘娘都没有?让汝絮贴身伺候,汝絮闲暇之余,一次门?也没出过。 “汝絮从尚仪局回来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也不知心里?是?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繁霜哑声失笑:“她能打什么主意??你以为?,娘娘为?何放任她与旁人接触?” 知月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眨了眨眼睛,“为?何?” 繁霜挨着她坐下,耐心地?解释道:“娘娘是?想引蛇出洞。如今沈充仪被禁足,长乐宫不能进也不能出。娘娘先前一直怀疑衍庆宫和太医院那边有?庆阳大长公主或是?赵家的?眼线,听命于沈充仪,如今这种形势,可不是?抓住她们的?好时候吗?” “娘娘是?想通过汝絮找出这些人?”知月眼前一亮,“姑姑盯着汝絮,可发现了什么异样??” 繁霜摇头,叹了声:“除了常尚仪,汝絮并未与旁人接触过。” “如今衍庆宫也一直闭着门?,汝絮只怕是?有?心也无力。” 知月忧心地?问:“若是?汝絮并不知晓这些人的?存在呢?” 偏偏绯袖已死,得沈充仪信任的?只有?青鸢和周长进二人,而他们都被困在长乐宫。她们不得不从汝絮的?身上下功夫。 繁霜摩挲着杯璧,缓缓道:“倒也并非没有?别的?法子。” 知月有?些茫然:“还有?别的?法子?” “有?。”沈听宜肯定地?道。 用?绢帕沾水擦了脸颊后,此时倒是?清醒了许多,只是?刚醒来,身子骨还有?些懒意?。听到知月疑问的?下一瞬,她就笑了:“便想法子让贞妃主动出来。” 繁霜与她对视一眼,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知月又问:“如何让贞妃出来呢?” 沈听宜抿唇笑一笑,“事关二皇子,贞妃岂会不上心?” 薛琅月本就疑心二皇子的?夭折与沈媛熙有?关,只是?没有?证据,倘若给她一丝线索,她不会拼命去查个真相吗?这般想着,她在繁霜耳边叮嘱了几句。 知月瞧着,不由地?心生羡慕。 * 晚间,御辇到了凤仪宫。 郑初韫正?在教大皇子习字,瞧见闻褚时倒是?有?些意?外,忙下榻相迎:“陛下万安。” 大皇子口齿清楚地?请了个安,闻褚摸了摸他的?脑袋,便让宫人将他带下去了。 郑初韫见他脸色如常,展颜温声询问:“陛下今日过来,可是?有?事要与妾身商议?” 毕竟今儿也不是?初一、十?五,且瞧他这态度,也不像是?来留宿的?。 闻褚在榻上坐下,方道:“朕听闻明日沈夫人要入宫来看昭婕妤。” 郑初韫微怔,“是?,沈夫人递了牌子请见昭婕妤,妾身也问过昭婕妤的?意?思。”她觑了眼帝王的?眼色,有?些犹豫地?问:“可是?有?何不妥?” 闻褚摇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便转了个话题:“这几个月有?胡婕妤协助皇后处理宫务,皇后可是?轻松些?” 郑初韫诧异了一瞬,笑道:“胡婕妤聪慧,有?她在,妾身着实轻松了不少?。” 闻褚“嗯”了一声,端过宫人奉上来的?热茶,掀开茶盖轻轻拨了几下茶叶。 郑初韫见他这般,咽了咽声。 不知从何时起,她与他之间除了汇报宫务外,再?也没有?话题可聊。 明明他们以前也是?这样?相处,可现在她忽然想起了昭婕妤。她有?些好奇,他和昭婕妤共处一室时,是?什么样?的?相处方式呢? 她将这份好奇掩在心底,也慢慢喝了一口茶。 “胡婕妤这些年行事还算稳重妥帖,先前,她便求着妾身想抚养三公主,不想陛下下了旨意?……”她顿一顿,不动声色地?说下去,“如今三公主夭折,对庆容华打击很大,胡婕妤也十?分伤心,如今也卧病在床了。妾身便想着,若是?哪位妹妹将来有?了身孕,可否交给胡婕妤来抚养?” 闻褚皱了下眉,随即松开。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他淡淡地?看着郑初韫,语气不轻不重,“既然皇后觉得胡婕妤勤勉恭顺,便晋为?修仪,日后让她多协助皇后处理宫务。” 郑初韫一时怔住,半晌才回过神,俯身谢恩:“妾身替胡修仪多谢陛下恩典。” 陛下对于嫔妃的?位分一向给的?吝啬,婕妤之上更是?如此,如今怎么轻而易举地?给胡婕妤晋了位分? 等?闻褚离开,安之将这个疑问问出了口:“殿下,陛下不是?说无功无妊不得晋位吗?怎么因着殿下的?一句话,就给胡婕妤晋了位分?” 郑初韫对着镜子拆下凤簪,心绪倒是?平静,“圣意?不可揣测,不过这样?倒也好。”总归胡氏是?向着她的?。 “从二品如今有?了三位,只缺两位便满了。” 安之为?她梳了梳乌发,笑问:“殿下瞧着,谁能坐上?” “除了昭婕妤,还能有?谁?” “昭婕妤入宫一年便是?一宫主位,无功无妊,只凭陛下的?宠爱便能上从二品吗?”安之吃了一惊,“殿下,陛下岂会让昭婕妤的?位分高于沈充仪?” 郑初韫反问:“为?何不能?安之,你看陛下对昭婕妤可比对旁人更上心?” 安之一时呐呐,说不出话。可仔细想一想,陛下对昭婕妤的?宠爱确实不逊色于从前的?贞妃和荣妃。 不,何止是?不逊色啊,应当是?无人能及。当初陛下可不曾一连多日去贞妃和荣妃宫里?。 荣妃和贞妃是?平分秋色,昭婕妤却是?独占圣宠。如何能比? “陛下还将乔颂声送回了本宫身边。”郑初韫微叹,“陛下这样?,难道不是?不相信本宫,以为?本宫是?让乔颂声去监视着昭婕妤吗?” “殿下莫要多虑了,陛下怎么会不信任您呢?”安之干巴巴说了一句,下意?识地?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她俯下身,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是?,陛下若是?宠爱昭婕妤,为?何会赐下避子汤?” 赐了避子汤,昭婕妤就不能有?孕,于后宫所有?嫔妃来说,这都是?致命的?。 郑初韫闭着眼,没有?回答她的?话。 为?何呢?她也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从来没有?对谁赐下过避子汤。 半晌,她淡声:“许是?念着昭婕妤身子弱,不宜有?孕吧。” 安之猛一屏息,这怎么可能?后宫嫔妃,本就要为?陛下延绵子嗣,子嗣可比她们金贵。 郑初韫搭着她的?手臂站起来,坐到了榻上,缓声:“只是?常久用?这种寒凉之物,于身子不益,说不准日后再?也不能有?孕了。” 所以,对于昭婕妤来说,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然而帝王的?赏与罚都是?恩赐,无人可以拒绝。 “恐怕昭婕妤还被蒙在鼓里?呢,倘若知晓了……”安之打了个寒颤,没有?说下去,但未尽的?意?思,谁都能明白。 衍庆宫偏殿 雅嫔放下手中的?针线,忽然问:“陛下今晚去了何处?” 身后的?又菱猛地?回神,颤巍巍道:“陛下先去了凤仪宫,方才又到了昭阳宫。” 雅嫔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脸上仍是?没有?什么情绪,“安置吧。” 又菱侍奉她上了榻,刚将蜡烛吹灭,却听雅嫔低不可闻地?问她:“陛下已经连着多长时日没有?来衍庆宫了?” 又菱浑身一震,恨不得装作没听见。深吸一口气后,她刚准备回答,雅嫔已经自?问自?答了:“太久了,久得我都快记不清了。” 又菱等?了一会,见她没有?旁的?吩咐,悄悄退出了屋子。 她下意?识地?往主殿看了一眼,此时的?主殿仍旧是?灯火通明。 自?从二皇子夭折以后,贞妃闭门?不出,陛下再?也没有?踏足过衍庆宫,这也苦了自?家主子。明明主子是?新妃之中位分最高的?,也最受陛下宠爱,可现在,却无辜地?受了贞妃的?连累。 她不由地?短叹一声。 这样?的?日子可要熬到什么时候啊? 翌日的?天色清明,如洗涤了一般,很像沈听宜进宫的?那一天。 从凤仪宫请完安,沈听宜拢了拢垂落的?发丝至于耳后,抬头看了看澄澈的?长空。 “沈姐姐。” 沈听宜转过脸,带上了一副笑脸,“云妹妹,怎么了?” 云意?靠近她,柔柔一笑:“不知沈姐姐今日可有?空,妹妹想同姐姐说些体己话。” 知月瞥了她一眼,毫不客气:“云选侍,等?会沈夫人就要入宫了,你难道不知晓?” 云意?先是?一愣,后手足无措,急急忙忙道:“沈姐姐,我不知道。” 见她她急得眼里?都冒出了泪花,沈听宜拍了拍她的?手背,笑说:“无妨,我现下得空,云妹妹随我去凉亭那边坐一坐?” 云意?送了一口气,隐晦地?瞄了眼知月,跟着沈听宜往凉亭走去。 知月瘪了瘪嘴,扶着沈听宜坐在石凳上。 沈听宜温声:“不知云妹妹想与我说什么?” 云意?看向知月,咬着唇没有?说话。 沈听宜会意?,让知月退到亭子外。 “沈姐姐,这件事我也是?从虞御女那儿听来的?。”她拧了拧手中的?帕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虞御女昨日去太医院取药,不慎听了一嘴,说三公主是?得了桃花癣才夭折的?。” 她看着沈听宜,隐隐地?局促不安:“当日除了陛下,只有?沈姐姐与三公主接触过。” 沈听宜眸光一凝,尚未开口,云意?又急急说:“妹妹自?然是?相信姐姐的?,陛下也是?相信姐姐,所以陛下杖杀了绯袖,并未问罪姐姐。” 真相竟是?如此。 沈听宜掐了掐手心,不由地?去想:此事闻褚并未告知她,是?不怀疑她还是?另有?原因? 云意?怯怯地?看着她,“沈姐姐,妹妹不敢声张,也让虞御女不要告诉旁人,姐姐放心。” 沈听宜点点头,朝她微微一笑:“多谢云妹妹告知。” 同云意?分开后,沈听宜就快速回了昭阳宫。 唐文茵站在听风阁上,眯着眼目送云意?离去。 长清收回视线,略带担忧:“娘娘,是?不是?昭婕妤出了什么事?” 现在昭婕妤可是?与自?家娘娘是?站在一处的?,她自?然盼着昭婕妤好。 唐文茵垂眸弹了弹蔻丹,神色有?些凝重,“让白洪涛这几日盯着些云选侍。” “云选侍和虞御女走得近,当初在梅园,虞御女应当和桑才人站在一处。”她没有?忘记这一点。 芳菲背后之人,无非就那几位,她逐一查就是?了。 这几位新人,虽位分不高,却都是?不可小觑的?,她也不能忽视了她们的?作用?和能力。 长清迟疑了一阵:“奴婢听闻云选侍与昭婕妤情意?深厚,娘娘当真要查云选侍吗?” “情意?深厚?”唐文茵念着这四个字,蓦地?笑出了声,“本宫怎么没瞧出来昭婕妤待她的?情意??” 她觉得,昭婕妤对她都比对云选侍好。 正文 第155章 从凉亭离开?,沈听宜就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娘娘,云选侍同您说什么了?”知月见她这?样,心?里不免有些担心?,斟酌了一会儿,才小?声地问出口?,“发生什么事了?” 沈听宜抬起宽袖,遮住从树叶间的缝隙里洒落下的阳光,略作迟疑:“知月,我忽然有些头疼,等会让和尘去太医院请位太医来给我看看。” 知月闻言脸色一变,哪还记得方?才的疑问,忙道:“娘娘头疼了?可是热着了,要不您先坐下歇着,奴婢去传步辇抬来。” 沈听宜见她这?样紧张,一时哭笑不得:“知月。” 她按住知月的动作,笑了笑,声音低了下来:“我没事。” 知月恍然大悟,顿时心?神?一松,“娘娘,您可吓死奴婢了。” “不过,娘娘要请哪位太医?” “我记得,中毒那会儿是那位叫丁实逸的太医给我把的脉。” 沈听宜语气轻缓:“若是丁太医在,便请他来一趟吧。” 知月点头应下。 路走了一半,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往四周看了看,轻声:“娘娘,奴婢记得这?位丁太医是负责给三公?主看脉象的。” 她抬头看着自家娘娘,却见娘娘冲她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知月了然。 丁实逸是太医院正五品同知,职位并不算低,且在太医院里他很得章院使?看重,所以在帝王面前也能?叫得上出名字,但此次因着照料三公?主不周,被帝王狠狠罚了几个月的月俸,又?被章院使?耳提面命的嘱咐了良久。 和尘来时,他正在埋头写药方?。 “丁太医,昭婕妤不知怎的有些头疼,想请您过去看一看。” 此话一出,座位上几位太医的目光瞬间?看了过来。 丁实逸感受到了他们的注视,面不改色地看向和尘,拱手道:“烦请公?公?稍等片刻。” 和尘笑着点头。 此时当?值的太医约莫数十?人,若无?其事地等他们离开?后,才面面相觑了起来。 后宫中的主子?和娘娘们,大多会有自己惯用的太医和医女,昭婕妤正值圣宠,且身边并无?常用的太医,私下里他们早就有了搭上的想法,可现在看来,要被丁实逸捷足先登了。 不免叫人惋惜。 没有人发现一位原先正在称药材的太医盯着丁实逸的桌子?久久未动,漆黑的瞳仁里闪着莫名的情绪。 丁实逸来得不巧,沈听宜刚回昭阳宫没多久,赵锦书就来了。 汝絮听说赵锦书要来的消息,倒和往常一样,并没有出屋子?。兰因从她的屋子?前经过,见她躺在榻上似乎睡着了,摇摇头便离开?了。 汝絮在她走后,慢慢睁开?了双眼,她看着床帐,思绪纷飞。 眼前闪过常尚仪的脸,闪过沈媛熙的脸,闪过沈听宜的脸……一时间?,万千情绪涌上心?头。 主殿里,繁霜和知月给沈听宜和赵锦书分别上了一盏香茶。 “雨后龙井一贯是母亲最喜欢的茶,母亲尝尝吧。” 沈听宜的态度极其和煦,仿佛这?儿与沈府无?异。 这?虽是赵锦书第一次进昭阳宫,然而她不是没见过世面之人,更是如此,她才能?看出昭阳宫隐藏的奢华。这?规格和布置,哪里是小?小?婕妤就能?拥有的? 恐怕,与长乐宫比都不逊色了吧。 时至今日?,她才真?正的有所感触:沈听宜,再也不是后院里那个任由她拿捏的区区庶女了。 当?初谁能?想到她有如今这?样的造化呢? 不论她想不想承认,沈听宜得圣宠,这?是不争的事实。 雨后龙井是江都盛产的茶叶,除了进贡,便只能?去江都采购。沈钟砚每年都会得到帝王赏,沈媛熙知道她爱喝,每每得了都会让人送到沈府。 而今,这?茶却被沈听宜拿出来招待她。 赵锦书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沈听宜见她不语,笑吟吟地对知月招了招手:“陛下赏了许多这?茶叶,女儿都给母亲留着的,等会母亲出宫时,可得带上。” 知月将早就准备好的茶叶取来,递到赵锦书的面前。 赵锦书看着面前这?一罐茶叶,强笑道:“好,听宜有心?了。” 繁霜扬了扬眉,没想到赵锦书竟是这?样称呼自家娘娘。 沈听宜仿若未闻,笑道:“母亲喜欢就好,女儿也没什么可给母亲的,这?段时日?有些忙,倒是把抄经一事落下了,是女儿的不是,母亲放心?,您下次进宫时女儿一定给您补上。” 赵锦书略有变色:“听宜侍奉陛下要紧,若是不得空,便不要抄经书了。” 沈听宜顺势应下:“多谢母亲,那女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知母亲今日?过来,是有何?事要吩咐女儿?” 说到正题,赵锦书神?色微敛,朝繁霜和知月身上扫了一眼。 沈听宜却装作没看见,低眸抿了一口?茶。 赵锦书见状,只好道:“此事关系重大,听宜不如让伺候的人都退下吧。” 沈听宜这?才挥手,让她们离开?。 “母亲,什么事叫您这?样急?” 她唤得亲热,脸上除了笑再不显露别的情绪。赵锦书瞧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个人的变化当?真?会这?般大吗?明明年宴那会儿,她还是战战兢兢、恭恭敬敬的态度,这?会儿瞧着态度温良与从前无?异,可她能?感觉到,她变了。 然而此刻,她却不能?深想,毕竟她入宫的时间?有所限制。 “听宜,你父亲去前段时日?去了云州巡察。” 赵锦书长话短说:“去年云州水灾后,陛下命人重建了云州。今年,陛下听说那儿有山匪横行,还抢劫了官银、刺杀了云州的刺史,前不久便派了你父亲去巡察。可如今你父亲去了这?么些日?子?,一直没有传信回府。” 她停一停,语气焦急:“昨日?,你三叔告诉我说,你父亲遇了险,深陷土匪寨,如今生死不明。” “听宜,此事还被瞒着,尚未告知陛下。” 沈听宜眼中掠过一丝错愕,“父亲怎么会——” 赵锦书掩面道:“消息是你三叔传的,你三叔什么人你也知晓,他怎会糊弄我呢?” “当?及时告知陛下啊,母亲。”沈听宜当?即说,“让陛下派人去救出父亲吧,父亲是朝中重臣,岂会丧命于土匪之手?” “听宜!不可。”赵锦书却急着拦住她,“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于你父亲的名声有碍,万万不能?声张。” 她凄婉道:“若是叫人知道你父亲被土匪抓了去,岂不让人笑话?” 沈听宜便问:“那母亲以为该如何??” 赵锦书嘴角嗫嚅了几下,道:“听宜,不如你去劝一劝陛下,私下里派人去寻就是了。我也传信给了齐国公?府,想来能?有所助益。” 沈听宜定定地看着她,惊道:“母亲,此事我如何?能?干预?父亲是我的父亲,更是陛下的臣子?,这?不是家事,而是国事。母亲,听宜怎能?劝得了陛下?” “听宜,你如今正得圣宠,只是在陛下面前说上几句话罢了,哪会如此严重?”赵锦书不禁拔高了音量,“那可是你的父亲,听宜,你难道要让你的父亲颜面尽失吗?” 唐唐户部尚书,却被土匪擒了去,古往今来,又?有多少?若是帝王以此厌弃了他,这?仕途可全都完了。 沈听宜当?然不想沈钟砚现在出事,至少现在不能?。但她心?里仍是有些怀疑,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不过眼下,她还是应了:“母亲放心?,女儿会尽量劝说陛下的。” 赵锦书点着头,声音弱了下来:“听宜,充仪娘娘如今被陛下禁足,沈府只有靠你了。” 沈听宜眼眶骤然一红,眼泪险些落下,声音带着颤意:“母亲放心?,娘娘不会有事的,父亲也不会有事的,还请母亲振作起来,莫要悲哀过度而伤了身子?。” “听宜放心?,母亲知晓。你父亲的事,就交给你了。”赵锦书拍了拍她的手,哽咽不已。 知月看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悄然撇过了头。 送走了赵锦书,沈听宜很快调整了情绪,用绢帕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才缓缓问:“丁太医可还在?” 知月忙将丁实逸请过来。 “微臣给昭婕妤请安,娘娘万安。” 沈听宜笑着给他赐了个座,伸手道:“本宫身子?有些不适,劳烦丁太医给本宫瞧一瞧。” 丁实逸迅速瞧了眼她的脸色,又?垂下了头,开?始凝神?把脉。 知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很快又?捧着插满了桃花枝儿的白玉交颈瓶走了进来。 她笑意盈盈地道:“娘娘,这?是刚从桃林摘下来的桃花,娘娘喜不喜欢?” 沈听宜偏头,笑道:“自是喜欢的,不过你得小?心?些,有些人碰不得这?桃花。丁太医,你说是不是?” 话都说得这?样直白了,丁实逸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回娘娘,世上确实有许多人碰不得桃花,一碰便会起红疹,医书上叫桃花癣。” 沈听宜拨弄了两下桃花的花蕊,端的是漫不经心?的态度,“丁太医在太医院待了也有许多年了吧?想来应当?知晓,这?后宫里有多少人碰不得桃花。” 这?涉及了主子?们的隐私,若是寻常时候,他都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可当?下,他却低下头,道:“微臣只知晓庆容华碰不得桃花。” “只有庆容华一人?” “是。” 沈听宜若有所思:“此事太医院的人都知晓?” 丁实逸想一想,道:“只有正六品院判以上的太医知晓。” 太医院的官职分为正四品院使?一人,正五品同知两人,正六品左、右院判各一人。所以,能?知晓的此事的不过五人而已。 沈听宜睫羽眨动,微微笑道:“本宫知晓了,多谢丁太医。” 丁实逸收回自己的手,躬身道:“娘娘因着一时受惊才引发的头疼之症,微臣这?就写一道方?子?为娘娘调理。” “好,劳烦丁太医了。”她略一扬声,“和尘,替我送一送丁太医。” 和尘应声进来,将丁实逸送出昭阳宫后,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塞到丁实逸怀里。他笑道:“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丁太医收下吧。” 丁实逸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却没推拒。 知月替沈听宜揉了揉额角,“娘娘,这?丁太医可不可信?” “他的官职仅次于章院使?,你说可不可信?” 知月一时没明白:“这?不就是说他医术好,与可不可信有什么关系?” 繁霜暗暗叹了一声,“知月,章院使?是何?人?” 知月眨了眨清澈的眼眸,不确定地回答:“陛下最信任的御医。” 繁霜又?问:“丁太医呢?” “啊?”知月皱了皱鼻子?,拖长了尾音,“丁太医也得陛下信任——” 繁霜也不难为她了,直言:“你以为丁太医为何?会将这?种私密的事告诉娘娘?” 若非提前得了陛下或是章院使?的吩咐,他敢告知于人吗? 三公?主的死因,陛下可没有公?布呢。 知月顿悟:“丁太医既是陛下的人,那说出来的话便是可信的。” 沈听宜笑了笑,不可置否。 当?真?可信吗? 只不过是闻褚想让她知晓罢了,若是他不想呢? 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绝对可信的。尤其是帝王的话,更不能?深信。 正文 第156章 午膳时辰,沈听宜到了乾坤殿。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见着她?,颇有?难色道:“昭婕妤娘娘,陛下正在和几位大人?议事,不得空见您。” 沈听宜点点头,正准备离开,刘义忠却走出来叫住她:“娘娘。” “娘娘留步,陛下请您去偏殿稍等片刻。” 他恭敬地道:“娘娘,陛下说和您一起用午膳。” 沈听宜微不可察地觑了眼主殿,什么也没说,跟着他到了偏殿。 她?掀帘进去,将知月留在了门口。 乾坤殿的偏殿倒不算小?,打扫得一尘不染。落地屏风后摆着香炉、软榻、桌案和书柜。满满一柜子的书摆得整整齐齐,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也是一应俱全。与其说是偏殿,不如说是小?书房。 地上的香炉里点着香,却不是龙涎香,而?是淡雅的花香。 沈听宜环顾了一周,便坐在了榻上。少顷,今微捧着茶点和一碟荔枝进来?。 “婕妤娘娘,陛下还有?政务要处理,您且在这里填一填肚子。” 沈听宜微微颔首,瞧见了那些个头都圆嘟嘟的荔枝。 今微笑道:“这些荔枝是方才运送来?的,陛下还没尝到呢,娘娘尝尝?” 沈听宜有?些惊愕。 虽说现在正是吃荔枝的时节,但京城这边因着水土和天气的原因,并不能?种活荔枝,因而?这些荔枝都需要从江都水运到宫中。对于宫中嫔妃来?说,这荔枝显然是十分贵重、稀有?的。 她?在沈府每年都能?见赵锦书吃荔枝,自己却从未吃过。后来?入了宫,倒是吃过一回闻褚赏的荔枝。不过也仅有?几颗罢了。而?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少说也有?十多颗。 “陛下还未尝过?”沈听宜没有?迟疑,准备净手,“那本宫便给陛下剥一些吧。” 今微一时没说话,从外边拿来?一个青玉的碟子,才道:“娘娘仔细手疼,奴婢来?吧。” 说罢,她?捻起一颗荔枝,掰开了它粗糙、略有?些坚硬的果壳,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霎时间,沈听宜闻到了荔枝散发着的淡淡香气。 闻着十分勾人?,沈听宜手里的那颗还未剥开,今微就将剥好的荔枝递到了她?眼前,道:“娘娘先?尝一尝吧。” 沈听宜的视线从荔枝上挪到今微的脸上,犹豫了一瞬,轻声:“姑姑,怎能?让您伺候我?” “不打紧的娘娘,正好奴婢现在也无事。”今微举了举手,示意她?接过荔枝。 沈听宜顿了顿,伸手将荔枝放入口中,轻轻一咬,果汁便在口中四溢开来?。 荔枝的味道清甜而?不腻,让人?胃口大开。 果核吐出来?后,今微又剥好了一颗递来?。沈听宜抿了抿唇,到底没有?推辞。 今微坐在榻下的交杌上,垂着眉眼,认真?地剥着荔枝壳。她?的速度把握得刚刚好,沈听宜吃完了一颗,她?便剥好了一颗。 沈听宜垂眼看?着她?的手,一时有?些失神。等她?回过神来?,那一碟荔枝已经吃了一大半了。 沈听宜见今微停下了手,对她?解释道:“荔枝性热,能?理气补血,娘娘却也不可多食,以免上火。” 荔枝的汁水有?些黏糊,沈听宜见状,将身上带着的帕子递给了她?,“姑姑擦一擦手。” 今微迟疑了一瞬,将帕子接过,一边擦手,一边站了起来?道:“娘娘,该用膳了,奴婢先?去御膳房看?看?。” “好。” 沈听宜笑着,目送她?离开后,看?着手边上一碟的果核陷入了沉思。 今微,怎么对她?这样好? 从一开始,她?就发觉了今微对她?的不同,经过几次试探后,她?也更加确认了这一点。只是,她?与今微从前并不相识,今微为何?这样?她?身上是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她?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 这时,帘子被掀开,闻褚的声音随之?传来?:“可饿了?”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止住了沈听宜行?礼的动作,“让听宜等久了。” “陛下政事都处理完了?”话一说完,她?又觉得不妥,嗓音里的话急急转了个弯,“妾身方才吃了些荔枝,倒是不饿,陛下可是饿了?” 闻褚没答,握住她?的手,视线往桌案上看?去。看?着碟子里的荔枝果壳和果核,他挑了下眉:“怎么没让伺候你的宫女进来?剥?” 他垂下眼,将她?的手翻看?了一遍,“手疼不疼?” 沈听宜杏眸颤了颤,忙道:“陛下,是今微姑姑剥的。” 闻褚一时哑声,心下有?些狐疑,最终却什么也没说,牵着她?走出偏殿,“朕饿了,用膳吧。” 时间倒是刚刚好,沈听宜和闻褚才到长桌前坐下,御膳就传来?了。 宫女女鱼贯而?入,将御膳依次摆齐后,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沈听宜照例坐在闻褚的身侧用膳,倒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她?看?着面前红艳艳的菜肴,惊问:“这御膳可是换了厨子?” 刘义忠适时地道:“回婕妤娘娘,御膳房近日招了几位北城来?的厨子,这些都是北城的菜系。” 北城人?口味较重,且嗜辣。沈听宜幼时住在北城,并非不记得这些。当下,她?将每一道菜都尝了两口。 闻褚并未察觉出什么,见她?吃得开心,笑问:“这味道如何??听宜可喜欢?” 沈听宜辣到脸颊已经微微发烫了,声音有?些哑:“陛下喜欢吗?” 闻褚摇头,如实道:“朕还是习惯长安的菜系。” 这北城的菜,在于新鲜,他偶尔尝一尝也就罢了。 “今日沈夫人?同妾身说了一件事。”沈听宜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缓缓抬眸,“妾身的父亲出事了。”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下来?。 见闻褚的脸上没有?露出多少惊讶,她?才继续说:“沈夫人?想?让妾身劝一劝陛下,顾念父亲的脸面,私下派人?去寻一寻父亲。” 闻褚勾唇笑了声,慢条斯理道:“听宜过来?,便是为了此事?” 她?几乎不会主动来?乾坤殿找他用膳,都是他召她?来?或是他去昭阳宫找她?。 “难怪今日没怪朕让你等久了,原来?是有?事相求。”闻褚放下了玉箸,似乎是看?透了她?。 沈听宜抿了抿唇,有?些羞恼:“陛下!” 闻褚也不逗她?了,“放心吧,沈尚书不会有?事的。” 想?到从北城调查回来?的消息,他眸色一暗,不由自主地转了转手串。 赵家。 沈听宜觑了他一眼,被他腕上的手串吸引了视线。 这条紫檀佛珠手串,好似一直戴在他的手上,从不离身。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她?忽地想?起,贞妃的手上似乎也有?一串。 “怎么了?” 闻褚见她?盯着自己的手串,抬了抬手,“喜欢?” 沈听宜没说喜不喜欢,只笑一笑:“妾身瞧陛下一直戴着。” 闻褚“嗯”了一声,这手串对他有?特?殊的意义,从戴上的那天起,就没有?摘下过。 他的目光从她?的面容上划过,若无其事道:“你若喜欢,朕让人?照着给你制一串。” 他只是随口一说,仿佛没有?多余的意思。但伴君如伴虎,沈听宜不得不多想?,她?轻轻摇头:“多谢陛下好意。” 闻褚扬了扬眉,像是有?些惊讶她?的拒绝。 从前倒是有?嫔妃询问过或是请求过,想?得到一条与他相似的手串,最后,也只有?贞妃得了一串。 他原以为她?问,便是也想?要。 这手串其实并不算多珍贵,他想?再得一条一模一样的也不难。只是见她?当真?不想?要,他才歇了心思。 午膳用罢,闻褚正打算与沈听宜歇会,孟问槐躬身进来?:“陛下,吏部和刑部两位尚书大人?求见。” 沈听宜便起身告辞。 闻褚将她?送到门外,叮嘱了两句,又吩咐道:“今微,给昭婕妤带些荔枝回去。” 没说多少,但想?来?只会多不会少。 “是。” 今微领命退了下去后,沈听宜眼波流转,嘴角含了抹笑意,故意道:“多谢陛下赏赐。不过,唐妃娘娘是北城人?,应当没吃过荔枝吧。” 闻褚没说话,仿佛没听见似的。只是等沈听宜回到昭阳宫,便听到了陛下给各宫赏赐荔枝的消息。 她?问:“陛下都赏了哪些人??” 和尘道:“只赏了殿下、唐妃娘娘、许贵嫔和雅嫔。” 沈听宜安了心,让他退下。 和尘却没动,而?是俯下身道:“娘娘,一刻钟前,云选侍不慎被假山上的石头砸了。” 沈听宜诧异地看?着他,“什么?” 和尘重复了一遍,道:“奴才听太医说,云选侍伤了筋骨,恐怕要休养几个月了。” 一刹那,沈听宜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让人?做的?” 和尘略略抬头,似乎在打量她?的脸色,须臾,他低下了头。 “为什么?” “奴才想?报答娘娘。” “报答?”沈听宜眉心微低,似有?不解之?意,“本宫对你并无恩情,何?来?的报答一说?” 和尘默了一会,轻声道:“是娘娘看?上的奴才,将奴才带出了内侍省,还给了奴才赐名,对奴才来?说,娘娘于奴才有?再生之?恩。奴才此生,愿为娘娘效命。” 说完,他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沈听宜静静地看?着他匍匐的身子,语气骤然一沉:“你既报答,为何?自作主张地去伤人??” “你该清楚,此事若被人?发现,便是本宫的罪名。” “娘娘放心,此事绝不会有?人?发现。”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咧嘴笑起来?,“奴才知罪,奴才以后一定?谨遵娘娘的命令行?事。” 正文 第157章 对于云意受伤之事,郑初韫作为皇后自然是派了人去调查。内侍省奉命检查,也未发现人为的痕迹,只道是?年?久未修,石头被风雨打得松动了。 此事只涉及了云意一人,且未伤及性命,郑初韫也就按照规矩赏了些补品,吩咐太医和宫女好生照料,并?免去了她一个月的请安。 沈听宜也让知月亲自去送了些御赐的药材。其他嫔妃有样学样,一时之间,倒也有好几位都送了礼。只是?云意尚未承宠,位分也低,并?无高位亲自探望。唯有与她交好的虞御女带着桑才人去了一趟玉照宫。 送走桑才人和虞御女,蒹葭折身回到寝殿,嘟囔道:“主子?,旁人也就罢了,怎么昭婕妤也不亲自过来看看?您可是?与昭婕妤最是要好。” 云意伤的是?后背,此时上了药,背后是?火辣辣的疼,她强忍着痛意坐起来,淡淡道:“我只是?选侍,人微言轻,怎能?劳烦昭婕妤过来看望?” 蒹葭有些气恼,却也无奈:“如今昭婕妤最得?宠,与唐妃娘娘也越走越近了,奴婢听说今儿?陛下赏的荔枝也有承乾宫的份,往常可都没?有。谁不知今儿?昭婕妤去了一趟乾坤殿,定?是?昭婕妤在陛下面前提起了唐妃娘娘。” “若是?……若是?昭婕妤能?在陛下面前提一提主子?,主子?何?愁不会得?宠?”蒹葭耷拉着嘴角,颇有些忿忿不平,“主子?与昭婕妤交好,若主子?也得?了宠,昭婕妤的地位难道不会更稳固吗?” 是?啊,倘若沈听宜在陛下面前稍微念一念她的好呢,陛下或许就召她侍寝了。可她为什么不这样做,为什么要?帮一个无权无势无宠又无子?嗣的唐妃呢?唐妃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 云意想不通。 她低垂着眉眼?,一时间心底冒出?一股戾气,直冲脑门,“别说了,蒹葭。难道你觉得?我必须要?指望旁人才能?得?宠吗?” 她为何?不能?靠一靠自己?她是?安平侯府举荐的,她的背后还有县主。 思及此,云意抬头,“将那支簪子?放在哪了?” 蒹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在奴婢屋子?里,主子?准备怎么做?” 云意道:“拿出?来,送去娘娘那儿?。” 蒹葭一惊,忙问?:“当真要?送去?可这簪子?是?……” “如今我无法出?去,也无法行动,总得?想个法子?才是?。”她的眼?里有暗光闪过,声音也沾上了一丝凉意,“难道我要?坐以待毙吗?” 没?有圣宠,位分低下,在这个皇宫里,谁会记得?她,还把她放在眼?里?她必须得?为自己争一争。 “按照先前我与她说的那样来,告诉娘娘,别忘了当初给我的承诺。” 蒹葭点头应下:“是?,主子?放心,奴婢会告诉娘娘的。” 将簪子?送出?去后,蒹葭松了口气,正准备回去回禀,不料,刚转了个弯,就被人堵住了去路。 “蒹葭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蒹葭瞳仁一震,想转身呼救,背后却伸出?一只手堵住了她的喉咙。 面前人带着笑意,看着十分温和,“蒹葭姑娘放心,我家主子?只是?想问?你几句话罢了,不会伤了你的性命。” 蒹葭没?想过,竟有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在宫里如此行事,然而此处离玉照宫还有些距离,这个时辰宫道上并?无来往的宫人,即便她叫出?声,恐怕也无人来救她。她深吸一口气,紧绷地点点头。 见她顺从配合,面前的人十分满意,让背后的人松开了她。 …… 被人“送”回宫道上时,蒹葭的神色有些恍惚,浑身也都在发颤。 她咬紧了牙关,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身体却好似不受她的控制。 她的脑海里也不由地浮现出?方才的情景。 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竟是?这宫里最不可能?的人呢。 * 五月份开始,整个皇宫都诡异得?安静了下来。 沈听宜的圣宠未曾衰减。在胡修仪册封礼不久,裴贵人之父升迁工部侍郎,裴惊澜也一跃成了颖嫔,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中旬,赵锦书?再次进宫请见沈听宜,告知沈听宜沈钟砚已经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沈府,外头也未曾传出?他身陷土匪寨的谣言。 沈听宜想,应当是?被闻褚和赵家压住了。 京城里风平浪静,北城却发生了两件大事:其一,齐国公世子?强抢民女一事被人告发到了衙门。庆阳大长?公主寿辰将近,帝王正好遣了人来北城,欲请庆阳大长?公主进京庆贺,听闻此事,当即有人传信告知了陛下,而后,齐国公世子?被帝王勒令闭门思过,庆阳大长?公主也自请罚俸半年?。因此,定?国公府顺利拒了宋三小姐与齐国公世子?的亲事;其二,靖安侯唐氏被调入长?安,升任正四品御史中丞。不久,靖安侯嫡系一脉举家迁居长?安城。 唐家是?北城的大姓世家,这会儿?迁入长?安城,对长?安众世家来说,可是?个强劲的对手。更别说,靖安侯的嫡长?女如今还是?帝王的唐妃娘娘。若是?来日唐妃诞下皇嗣,唐家水涨船高,岂不是?要?压过他们? 要?知道,唐家与卫家还是?姻亲。先帝在世时,两家的女儿?一同?入宫,却都生了公主。唐妃一旦生下皇子?,就会得?到卫唐两家的支持。想一想那个位置,恐怕也不难,毕竟无嫡立长?,而当今帝王的长?子?生母家世和位分又太低,各大世家到时候定?不会支持的。 然而想这些还为时过早了。帝王的后宫嫔妃中,家世好、位分高的又不止唐妃一个,况且,这都是?基于皇后无嫡子?的情况,一旦皇后诞下嫡子?,那这储君之位,定?是?会收入囊中——当今帝王,不就是?靠着嫡出?的身份,才力压恭亲王和肃亲王,被推上的皇位吗? 郑家,也不是?一个好捏的柿子?。 外面的纷扰传不进后宫,可到底影响了唐文茵平静的日子?。她看完唐家送来的信,倒是?好一阵头疼。转头就来了昭阳宫,与沈听宜诉苦。 沈听宜打着扇子?,不由地问?:“娘娘难道不想诞下皇嗣?” 说实话,唐文茵真没?想过这件事。她笑了笑:“昭婕妤觉得?,我有这个机会吗?” 宫外的人只知道她身居妃位,却不知她一年?到头也见不得?帝王几次。就像这次,父亲升迁,帝王也没?来过一次承乾宫。 “我本就不奢求陛下的宠爱,不能?生养子?嗣又如何??”帝王宠幸她,她就能?怀上吗?她怀上了,就能?生下来吗?生下来,就一定?是?皇子?,一定?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吗?长?大了,难道一定?会出?息吗? “倒是?昭婕妤。”她侧过脸,将沈听宜从上大量了一番,“陛下如此盛宠,怎么还没?个好消息?” 她只是?单纯的疑问?,并?没?有往别处想。 知月抬头瞟了眼?唐文茵。 沈听宜轻笑道:“我身子?尚在调养,一时半会恐怕怀不上。” 唐文茵眸光一怔,忽然想起什么,忙表示歉意:“是?我的不是?,竟忘了莲淑仪对你下过药了。” 说到莲淑仪,她不由地蹙了蹙眉,“这段日子?,莲淑仪似乎在招揽颖嫔,我时常瞧她去永和宫。” “她总不能?是?去看林婕妤的。”更不可能?是?桑才人了。 唐文茵略略迟疑:“颖嫔从前住在长?乐宫,不知与沈充仪关系如何?,莲淑仪竟也不介意吗?” 沈听宜心头无甚波澜,从盘子?里捏了个樱桃放入口中,才道:“莲淑仪的父亲与颖嫔的父亲同?在工部任职,莲淑仪如此行径,倒也并?非没?有缘由。” 当然,这些消息都是?赵锦书?入宫时与她说的。至于为何?与她说这些,自然是?有她的用意,她愿意说,沈听宜就听着,若是?赵锦书?想让她做什么,来达成什么目的,恕她不奉陪。 “听说,昨日云选侍来了昭阳宫。”唐文茵摇一摇头,迅速换了个话题,“她的伤势并?未好全,都没?去给殿下请安,却来昭阳宫见你,这事儿?传到殿下耳中,岂不是?……” 她没?说全,意思却明显。 本来沈听宜得?了圣宠,就招了众人的怨恨,行事再不低调一些,不就成了从前的荣妃吗? 沈听宜将果核吐了出?来,擦了擦嘴角,“你可知她为何?火急火燎地来找我?” 唐文茵被她这话勾起了一丝好奇,“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听宜不疾不徐道:“她说,近来有人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还暗中将她的药材换了,想让她伤势变重。” 唐文茵挑了挑眉,“若是?如此,她怎么不去告诉莲淑仪?莲淑仪是?玉照宫的主位娘娘,难道还处理不了此事?即便处理不了,也该禀告殿下和胡修仪,怎么先来告知你?” 沈听宜摇头。 “她有何?证据?若是?没?有证据就来找你,可不是?指望着你替她出?头吗?”唐文茵自觉将云意的心思看得?透彻,骤然冷下了声音,“无凭无据,你还能?替她找出?凶手不成?” 云意打的什么算盘,沈听宜当然一清二楚,只是?,她如云意所愿应了下来。 “你答应她了?” “应了。”沈听宜将一颗樱桃递到唐文茵手中,不紧不慢地笑起来,“我只是?想看看她会做什么,不过我无权无势,查不出?什么。此事,还得?劳烦娘娘。” 唐文茵拧了拧眉头,到底是?接过了樱桃,只是?放在手心里,并?没?有吃下去。 “罢了,我且替你查一查云选侍。” 她奉旨掌管尚食局,手上总归是?有些人手能?用。而且,她一早就让白洪涛盯着云意了。 唐文茵有些不放心地问?:“昭妹妹,你未入宫前,可与安平侯府有过联系?” 沈听宜顿一顿,仔细回忆了一番,“逢年?过节倒是?送过礼,不过都是?府上的来往,娘娘怎么问?起这个?” 唐文茵将到嘴的话咽下去,微叹道:“你从前与安平侯世子?定?过亲,云选侍又是?安平侯府出?来的人,我怕她向旁人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于你名声有碍。” 沈听宜心中颇感意外,面上却不显露,安慰道:“我与安平侯世子?不过幼时有过几面之交,与他的婚事也是?父母之命,并?无逾矩之处。陛下让我入宫前,也知晓此事,娘娘不必担心。” 唐文茵点点头,并?未再说。可等她一走,沈听宜脸色蓦地一变,将陈言慎和和尘唤了进来:“唐妃娘娘最近做了什么?玉照宫那儿?又如何??” 陈言慎先答:“唐妃娘娘与平常无异,除了娘娘和尚食局的人,并?未与旁人有所接触,承乾宫的人也没?特?别的动静。云选侍除了昨日,并?未踏出?玉照宫半步,这段时日,也只有王美人和虞御女去探望过两次。” 和尘思忖了一会儿?,才说:“奴才发现,玉照宫和永和宫附近都有唐妃娘娘身边的人。奴才还发现,昨日云选侍离开昭阳宫不久,长?清就去了一趟尚食局。往常,长?清都是?三日一次的申时去尚食局。奴才以为,此事有些蹊跷。” 沈听宜眉头微蹙,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有蹊跷,你们且再盯紧着些。” 唐文茵今日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安平侯府,所以,她一定?是?知道了一些什么事。 到底是?什么事呢? 云意是?安平侯府举荐入宫不假,可安平侯府却不会成为她的助力。她也已经入宫,更不可能?与安平侯府有所联系。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知月,你可还记得?安平侯府这几年?与沈府的来往?” 知月认真想来一会儿?:“娘娘,奴婢记得?陛下登基后安平侯府才与沈府有所来往,可也不过是?在过节时送了些礼罢了,都是?寻常的来往,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她陡然一顿,睁大了眼?睛,声音颤了颤:“娘娘,您及笄礼那日,安平侯府好似送来了一箱贺礼。” 及笄礼? “都是?什么贺礼?” 事关自家小姐,知月记得?还算清楚:“有两卷画作、珍宝和首饰。” “什么样的画卷?” “是?安平侯世子?所作的画卷,小姐不记得?了吗?”知月没?想到自家小姐遗忘得?这么快,有些诧异,但很快抛之脑后,细细道来:“其中一幅,画的还是?幼时的小姐。小姐第一次去安平侯府做客时,被世子?的石榴砸了裙子?,小姐没?哭,世子?却吓哭了,后来安平侯夫人还赔了小姐两件云锦制成的裙子?。” 其实知月与沈听宜的年?岁相差无几,若是?沈听宜没?有重新过一世,应当也记得?此事。 知月这么一提醒,沈听宜想起了一些:“只是?,那画作如今不知在不在沈府。” 按理来说,退亲那日都送还了。可万一没?有还回去呢? 沈听宜尚且不知云意所留的后手,因此万事都需要?谨慎。 “知月,你去禀告皇后一声,说我想将抄写好的经书?送给母亲。”她格外加重了语气,“让你亲自送到母亲手上。” 知月会意,当即领命去凤仪宫请见皇后。 正文 第158章 郑初韫对于沈听宜的请求答应地格外爽快,等知月躬身退下去后,若素奇怪地问:“殿下,前不久沈夫人不是进皇宫看昭婕妤了吗?” 若非昭婕妤现下受宠,这个请求定是会被殿下驳回的。 郑初韫翻了一页账簿,语气颇淡:“看来这后宫是有事发生了,最近让汪勤盯仔细些。” “是。”若素应了声?,“贞妃娘娘这几日都会去净心堂待上一个时辰,奴婢瞧着她精神气倒还不错,只是一次也不来凤仪宫请安,如此不敬殿下,殿下可要让奴婢去问一问?” 郑初韫手上动作顿了顿,“陛下也知晓此事,却没说什么,本宫何必做这个恶人?随她去吧。”左右薛家已经倒了,二皇子也夭折了,薛琅月除了这个贞妃之位,还有什么呢? 她不知道帝王与薛琅月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很显然,薛琅月不会再回到从前那样得宠的时日?了。说来也是唏嘘,一年不到的时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仔细些,别让底下的奴才怠慢了贞妃。” “殿下心?善,奴婢会将殿下的旨意传达给六局的。” 自?从二皇子和三公主接连夭折以?后,六局上下都被清洗了一番,可以?说,现在任何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及时传到郑初韫的耳中。 郑初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眶,忍不住嗤笑一声?,内侍省和六局本都为她所?掌管,可陛下却将内侍省管理的职责交给了两位内侍监,不让她碰;还有尚食局,也单独分给唐文?茵掌管。前者,她还能理解,但后者,她实在是不能接受。 难道说,陛下觉得当初尚食局贪墨之事也有她的参与吗? 想到这里,她有些不确定了。她先?前确实没发现此事,等察觉之后,已经太晚了,之后沈媛熙将这个罪名推到唐文?茵身上,她暗中也有推波助澜,毕竟那一千两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贪到手的。 可她这也是无奈之举。她是皇后,不能犯这样大?的错。 郑初韫合上账簿,眉眼涌上了深深的冷意。 * 五月二十二日?一早,知月就拿着沈听宜的腰牌出了皇宫。 沈听宜带着浮云刚出昭阳宫,就看见贞妃的轿子从眼前过去。 浮云扶着沈听宜坐上步辇,提了一句:“这几日?,贞妃娘娘都没有去请安,却总要去净心?堂。奴婢听说,从来没有嫔妃会去净心?堂。” 步辇抬起后,沈听宜恍然想起来:“今日?是二皇子的忌日?。” 三月二十二日?,二皇子病逝。一转眼,竟过去两个月了。 浮云眼神黯然,低低道:“奴婢都不记得自?己的生辰。” 沈听宜心?口蓦地一疼,慌乱地垂下了眼,装作没听见这句话。 快了,你快知晓一切了。 而薛琅月既然已经出来,她的计划也能实施下去了。 沈听宜到凤仪宫时,皇后还未从内殿出来,不过殿内的座椅上都坐满了人。 不成想,她刚坐下就有人找事儿:“真是难得,昭婕妤今日?怎么来了?妾身有许久不曾见到娘娘了,还以?为,昭婕妤不会再来给殿下请安了呢。” 沈听宜愣了一下,偏头看向说话之人,不是庆容华又是谁? 庆容华失了三公主,她本不欲与她计较,可目光看向她手上突兀的动作时,忽地皱了眉头。 她看着庆容华,一时没说话。唐文?茵偏头看过来,问了句:“昭婕妤,怎么了?” 沈听宜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 庆容华见她不搭理自?己,并不甘心?放弃:“昭婕妤怎么不搭理妾身?同?是后宫姐妹,昭婕妤是看不起妾身吗?” “若是从前冒犯了您,今日?妾身向您赔罪可成?” 她说着,举起茶杯走了过来。 莲淑仪眸光轻闪,在一旁道:“是啊昭婕妤,你与庆容华若是有过节,今日?便说个清楚吧,省的日?后闹得后宫不睦。” 真是奇了,今日?竟抓着她不放了。 沈听宜眉眼一沉,看着站在她面前请罪的庆容华,她不紧不慢地抬起手,袖子一拂,将桌案上的茶盏摔落在地。 庆容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后几步。 这情况,让她不由地想到了沈听宜摔碎林婕妤镯子的那次。 众人的目光中,沈听宜面不改色道:“本宫手滑了。” 唐文?茵忙关心?道:“昭婕妤,你手没受伤吧?” 她与沈听宜之间隔了几个位置,这会儿也不管地上的碎片,直接来到了沈听宜面前。 沈听宜抬手给她看,“无妨,娘娘不必担心?。” 唐文?茵松了口气,“没烫伤就好,这茶水是方才上的,若是烫伤了,可如何是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唐文?茵话音刚落,郑初韫就走了出来,她先?是扫了众人一眼,将殿内的情况看在眼中,才平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妾身给皇后殿下请安。” 庆容华跪在地上,委屈道:“回禀殿下,妾身不知何时冒犯了昭婕妤,方才妾身想向昭婕妤赔罪,昭婕妤却……故意将茶盏打翻了。” “哦?”郑初韫看向沈听宜,“昭婕妤,你如何说?” 沈听宜平静道:“妾身向来遵守规矩,只是前段时日?因着身子不适,才让陛下免了妾身的请安,不知怎么到了庆容华口中,竟成了妾身不敬殿下了。敢问殿下,妾身何错之有?” “至于打翻茶盏——”她抬了抬胳膊,“今日?的袖口有些大?了,妾身还不习惯,一时没注意,不慎打翻罢了。” 唐文?茵也道:“是啊,殿下,您瞧,方才昭婕妤茶点烫伤了自?己呢。” 莲淑仪冷眼看着她们,收到了庆容华的眼神后,却一言不发。 她再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要沈听宜有理由,殿下都不会罚她。毕竟,谁让她受宠呢? 在这宫里,受宠之人总是享受许多厚待的。 果然,郑初韫安抚庆容华两句,便跳过了这个无足轻重的话题。 “六月二十是两位公主的生辰,说来也巧,庆阳大?长公主的寿辰也是这一天,陛下的意思是,今年天气既然不热,暂且不去承平行宫避暑了,到时候便在安福殿为庆阳大?长公主和两位公主共同?庆贺。” 庆阳大?长公主虽说是皇室的公主,却已经下嫁多年,按道理,不该在宫里贺寿。 陛下为何要给她这个殊荣? 许贵嫔笑意微淡,无声?地与沈听宜对视了一眼。 郑初韫继续温声?道:“陛下已经登基四年,膝下子嗣却单薄,还望诸位调养好身子,早日?为陛下诞下皇嗣。” 众人纷纷起身:“妾身谨遵殿下懿旨。” …… 从凤仪宫出来后,沈听宜没有立即回宫,而是在御花园转了一圈,让步辇停在了听风阁下。 进入听风阁,她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庆容华。 因着方才的事,浮云对庆容华实在看不顺眼,直接赶人:“庆容华,我家娘娘要在这赏花。” 沈听宜没拦她,等着庆容华的反应。庆容华却颇为恭敬地福了福身,“妾身给昭婕妤请安。” “庆容华找本宫何事?”沈听宜挑了挑眉头,“方才在凤仪宫,庆容华可不是这样对本宫的。” 她看懂了庆容华那个手势的意思,但是心?中仍有疑虑。 庆容华身边只跟着一个宫女杨桃,主仆二人扑通一声?都跪在了地上。 “妾身从前多有得罪娘娘,望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说罢,二人齐齐磕了个头。 沈听宜略蹙了眉,却没有扶起她的意思,只是冷淡道:“庆容华,你不必行如此大?礼,有话不妨直说。你与本宫之间,早已没有了恩与怨。” 庆容华也没有起来,只是抬了抬脸,恳切道:“昭婕妤,你知晓三公主是如何夭折的对不对?请娘娘告知妾身真相?。” 沈听宜细细打量着她,“本宫不知你的意思。” “昭婕妤!”庆容华愈发急迫,上手抓住沈听宜的裙角,“你一定知晓,就当我求求你,你告诉我吧。安儿是我的亲生骨肉,我不能让她死?不瞑目。” 她的力气极大?,沈听宜扯了几下也没挣脱开,索性由她去了。 “庆容华,谁让你来找本宫的?” 沈听宜垂眸凝视着她,“你如何觉得本宫会知晓真相??三公主夭折于长乐宫,此事,只有在长乐宫的人知晓。” 而当晚,除了贞妃,嫔妃们都聚集在安福殿为殿下庆贺千秋。 若非云意给她透露,而后去找了丁实逸求证,恐怕她也不会知晓三公主的死?因。 而云意,说是听虞御女说的,可虞御女如何能从太医的口中听到这种消息,太医岂会将这样的事挂在嘴上?闻褚既不公开三公主的死?因,定是要隐瞒到底的,哪位太医敢违抗帝王的旨意? 所?以?,虞御女是如何知晓的? 庆容华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有泪光闪烁,哽咽道:“妾身昨日?路过凉亭,听见了云选侍和虞御女的谈话,她们说,娘娘查了三公主的死?因。” “查了,便能查到吗?”沈听宜摇一摇头,“庆容华,你是想知晓三公主的死?因,还是不想承认自?己的罪名?” 庆容华浑身一僵,“昭婕妤,你这是何意?” 沈听宜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眼中迅速掠过一道不明的情绪,漫不经心?道:“你应当不想让沈充仪抚养你的孩子吧,所?以?在沈充仪禁足期间,庆容华,你对三公主做了什么呢?别急着否认,你既然知晓本宫查了此事,便也应该知晓,只要你做过,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何况,沈充仪是本宫的姐姐,本宫相?信她不会伤害三公主。三公主是沈充仪玉牒上的女儿,沈充仪如何会伤害自?己的女儿呢?你说是不是,庆容华?” 庆容华松开了手,颓然地坐在地上,失神道:“是啊,安儿是她的女儿,不是我的……” “庆容华,难道你以?为自?己做的事情能瞒天过海吗?”沈听宜心?里有了底,故作叹息,“若非你,三公主如何会夭折?” 庆容华怒目圆瞪,高声?道:“不可能!” 杨桃眼神如刀,恨恨道:“昭婕妤娘娘,你若不愿告诉主子,便也罢了,何必在这胡言乱语?三公主可是我家主子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世上哪有谋害亲生女儿的母亲?” 沈听宜却笑一笑,语气格外显得意味深长:“是吗?庆容华不若仔细想一想,你让人给三公主做了什么呢?三公主是你生下来的不假,所?以?有些东西,你们都碰不得。” 听完最后一句话,庆容华的眸光骤然一缩。 “庆容华,你不妨找太医打听打听,三公主若是碰了那东西该如何。这宫里,又有谁知晓你对这东西碰不得呢?”沈听宜淡淡瞥过她,绕身走过,“你若是有心?,知晓了这么多,难道还查不出谁害了三公主吗?” 她慢慢走下竹梯,坐回了步辇,心?思却一片清明。 既然这人能利用虞御女和云意来引导庆容华试探她,想来是知晓这个真相?的,说不准,三公主的夭折正?是此人所?为。 方才有一句话庆容华说到了点子上,她是三公主的生母,断然不会要了三公主的性命,沈媛熙也是同?样的道理。所?以?,一定是有人察觉到了什么,将计就计,致使三公主夭折。 而此人,此事过后,竟能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有这个能耐的,只有从潜邸走出来的嫔妃:皇后、贞妃、莲淑仪、胡修仪、林婕妤、许贵嫔和恪容华。 沈听宜在纸上写下这些人,喃喃念了两遍后,浮云忽然问了句:“娘娘,您怎么忘了唐妃娘娘?” 唐文?茵? 是啊,怎么将她遗漏了呢? 沈听宜默了一瞬,提笔写下了“唐妃”二字。 …… 沈听宜走后,庆容华瘫坐在地上,双眼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站在了她的前面,居高临下地道:“庆容华,你当真相?信三公主的死?与沈充仪无关吗?” 庆容华不语。 这人继续说:“我手上有沈充仪的一些罪证,你若是想扳倒沈充仪,便亲自?过来找我。” 庆容华扯了扯唇角,被杨桃扶了起来。 杨桃担忧地看着她,心?底里却有些欢喜,“主子,您说得对,一定有人有沈充仪的罪证,您瞧,这不就被主动送上来了吗?” 庆容华却冷嗤:“杨桃,她们都想利用我罢了。” 她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喃喃自?语,“就让她们以?为我傻吧,以?为我好利用吧。” 沈充仪无不无辜又怎么样,安儿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夭折的,她一定要让沈充仪偿命。 还有她们,既然想利用她,好啊,她会让她们好好看着,在一旁看好戏是什么代?价! “杨桃,我们走吧。” 去为安儿复仇。 正文 第159章 庆容华被杨桃扶着,走到了一座宫殿前停下?。她抬头看着“玉照宫”三个大字,眼神中一片平静。 莲淑仪何尝不是伤害安儿的凶手呢?自己若非听信了她能一举扳倒沈充仪的话,怎么会告知她自己碰不得桃花,又心存侥幸,以为?安儿不会像她一样,可说到底,是莲淑仪买通了给安儿喂奶的嬷嬷……是她,明明是她自己恨透了沈充仪,却偏要利用她和安儿来对付沈充仪,安儿死了,莲淑仪以为?自己能干干净净得逃脱罪责吗? 她不配! 如今还想利用她一回,好啊,真是好极了。 杨桃想起方才莲淑仪对主子说的话,满是担忧:“主子,您还要相?信莲淑仪吗?若是莲淑仪手上没有沈充仪的罪证呢?” “我只相?信我自己。”庆容华冷冷一哼,“她若是有证据,早就上报殿下?了,还会来拉拢我吗?” 而她从始至终想要的,又何止是沈充仪一人的罪证? 云意?站在侧殿的院子里,看着庆容华大大方方地走进玉照宫的主殿。 蒹葭脸上闪过一丝好奇:“主子,庆容华怎么与莲淑仪有来往了?” 云意?看了一眼就转身?回到了内殿。玉照宫安静,是个极好养伤的住处,可是在这皇宫里太过安静,就意?味着被所有人都忽视了。她垂下?眸子,“娘娘那儿如?何说?” 蒹葭压住微快的心跳,低声?说:“娘娘说,请主子耐心等?一等?。” 云意?沉默着没有说话。 蒹葭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如?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可心思却飞了出去。 主子,对不住了。那位娘娘,不仅知晓了所有的事?,也是她们都得罪不起的人。 …… 沈听宜将纸张放入书中压着,暂且放下?了思虑。 “贞妃娘娘还在净心堂吗?” 今日是二皇子的忌日,薛琅月应当会待很久吧。 和尘查探回来,道:“贞妃娘娘的步辇还未回来。” 沈听宜已然?起身?,“走吧,我们去净心堂。” 净心堂离昭阳宫并不远,沈听宜到时果然?看到了停在外面的步辇和几位宫人。她目不旁视,直到靠近正门,才被一个宫女拦住。 “昭婕妤,贞妃娘娘正在里头,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沈听宜瞟了她一眼,“这可不是衍庆宫,怎么贞妃娘娘能进,本宫进不得?” 眼前的宫女并不算眼熟,沈听宜颇有些?意?外,毕竟她记得薛琅月身?边最信任的人就是自己的陪嫁婢女,琼玉和琼枝。在琼玉中毒身?亡后,琼枝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衍庆宫的掌事?宫女。 那么,此?人是? 眼下?,她身?边只有浮云,可浮云对各宫嫔妃和宫女都不熟识。见?她不说话,沈听宜的声?音顿时冷冽下?来:“还不退下??” 大抵是外面的动静惊动了薛琅月,里头很快传来一声?:“冬也。” 冬也无法,只好让开?,还顺手给沈听宜开?了门,“昭婕妤请进,方才是奴婢冒犯了。” 沈听宜默默记住了她的名字和样貌,打算回去之后让人好好查一查。 一进门,她就瞧见?了金身?佛像,目光慈悯地看着众生。薛琅月跪在蒲团上,嘴里念着什?么。而面前的香案上则点着三根香线,几乎快要燃尽。 屋内并不算宽敞,烟气也有些?浓郁,沈听宜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没急着说话,薛琅月也耐得住性子。 直到三根香彻底燃尽了,沈听宜才听到薛琅月的声?音:“昭婕妤来净心堂做什?么?” 沈听宜直言不讳:“听闻娘娘在这里,妾身?便来了。” 薛琅月睁开?眼,似乎有些?意?外,“昭婕妤找本宫?” 她和沈媛熙有不共戴天之仇,与沈听宜亦然?。 被她如?此?盯着,沈听宜还是镇定自若的模样,“今日是二皇子的忌日,妾身?想为?二皇子上柱香。” 不过按辈分,她算是二皇子的庶母,实在没必要为?晚辈上香。 “昭婕妤!”薛琅月气急,骤然?起身?,拦住她的动作,“这儿没有旁人,你不必如?此?惺惺作态。若非你,稷儿怎么会——” 她猛地吸了一口冷气,止住了话头,眼里愠色却渐浓。 沈听宜知晓她是何意?:二皇子的谣言,是因她而起,若非闹得人尽皆知,二皇子说不准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贞妃娘娘,妾身?是听到了太医的话,只是,关于二皇子的消息并非妾身?传出去的。” 薛琅月连连冷嗤:“不是你,当然?不是你,可你与沈媛熙有何分别?” “妾身?与沈充仪自然?大有区别。”沈听宜看着她,声?音沉静有力,“至少,妾身?没有害二皇子的心思。” 薛琅月也定定地看着她,只觉得她的话可笑至极。不过,她今日暂且没这个心思与她多言。 见?薛琅月有了离开?的意?思,沈听宜故作慌乱地出声?挽留:“贞妃娘娘难道不想找到真正的凶手,为?二皇子报仇吗?” 这个时候的薛琅月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自顾自将桌子上的东西收好。 稷儿离开?这么长时间,她一直在衍庆宫待着,除了伤怀之外,她还在找对稷儿下?手之人。可查来查去,只有那荒唐的理由——琼枝为?了与冬也争取她的信任,在夜里开?了窗,让稷儿受寒。偏偏就是这一次,稷儿没承受住。 她攥着指尖,强忍住这摘胆剜心的痛意?。知晓这个真相?时,她觉得天都塌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琼枝? 然?而即便如?此?,她愈发怀疑沈媛熙。 琼枝或许也是被人利用了…… 薛琅月是如?何痛苦,沈听宜不知道,也无法感同身?受。她今日特意?来这里,是有自己的目的,见?薛琅月不理会,她便主动走到薛琅月跟前,“妾身?今日来找娘娘,只是想告诉娘娘,妾身?可以助娘娘一臂之力。” 薛琅月一顿,举目看过来,似笑非笑道:“昭婕妤不是一向与沈充仪一条心吗?怎么,现?在沈充仪失了势,你便迫不及待地来找本宫了?你不怕这幕后凶手就是沈充仪吗?” 沈听宜对她的嘲讽置若罔闻,只淡淡一笑:“正是怕,所以妾身?才想找娘娘联手查出真凶,还充仪娘娘一个清白。” 薛琅月对沈媛熙的恨意?不比她浅,正是如?此?,她才要借薛琅月的手查出真相?。 即便她的猜测全是错的,恐怕薛琅月也不会善罢甘休。 薛琅月并不相?信她的话,稍稍平复了心绪,冷笑一声?:“无凭无证,昭婕妤叫本宫如?何相?信你?” 沈听宜却摇一摇头,语气平缓:“妾身?无需娘娘的信任,娘娘想要证据,该自己想法子,妾身?无法帮助娘娘。” 她看着薛琅月,神情没有任何波澜,却轻而易举地将主动权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妾身?若有这个能耐,今日就不会在这里了。” 薛琅月一时怔住无言:这叫什?么联手? 沈听宜不管她怎么想,接着问?:“照料二皇子的太医和衍庆宫中的宫人,娘娘都查过了吗?” “都查了。” 迅速反应过来后,薛琅月对她横起了眉头,语调略高:“太医都是陛下?派来的,事?后陛下?也有追查,本宫也将衍庆宫上下?彻查了一遍,却毫无发现?。” 见?她态度软了下?来,沈听宜轻轻笑了:“娘娘身?边之人真的都查清了吗?” 薛琅月下?意?识地想说“都查清了”,可话到了嘴边,竟有些?迟疑了。她这样问?,莫不是察觉了什?么? 她屏息片刻,语气故作不善:“昭婕妤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沈听宜目光游移在她的脸上,“娘娘,您觉得自己身?边有几个可信之人?” 薛琅月微微拧了细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听宜凑近她,低声?说了几个字。 薛琅月面上立即浮起些?许的凝重之色,“昭婕妤,你竟——” 沈听宜徐徐退了两步,“娘娘不妨试一试,总归不会害了人性命。” 不久,贞妃与昭婕妤在净心堂不知因何事?发生了口舌之争,随后不欢而散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沈听宜一脸怒气地从净心堂离开?,迅速回到了昭阳宫,将几个得了信任的宫人聚在一起,一一做了安排。 “陈言慎,这两日暂且多盯着些?衍庆宫。” “汝絮,你去尚仪局查一查衍庆宫的所有宫人。” 在和尘期待的目光中,沈听宜也安排他去看着太医院。 汝絮不知出了何事?,心中不免忐忑不安,应承下?来以后,悄悄转了回来,询问?起沈听宜:“娘娘,奴婢听说您与贞妃娘娘发生了争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听宜沉沉地望着她,“汝絮,贞妃娘娘查到充仪娘娘对二皇子下?手的证据了。” 汝絮陡然?睁大的双眼,“那、那该怎么办?” “本宫相?信充仪娘娘。”沈听宜缓缓发出一声?叹息,“汝絮,本宫让你去查衍庆宫的宫人也是这个道理,贞妃娘娘不肯说是何人下?的手,可这始终是个隐患,不管贞妃打算如?何捏造事?实,编造证据,本宫都不能让她得逞。” 汝絮点点头,“娘娘的意?思是,在衍庆宫中找一个宫人为?我们所用?阻止贞妃娘娘的意?图?” 沈听宜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似是不经意?道:“倘若充仪娘娘有眼线在衍庆宫就好了。” 汝絮或许是听到了,又或许是没听到,什?么也没说,就颔首退了下?去。 午时左右,知月回到了昭阳宫。 沈听宜给她递了杯茶,“别急,坐下?慢慢说。” 院子里的两棵槐树树叶婆娑,落了一地的槐花。 花落无声?,宁静过后,又来了一阵风,将地上的槐花扬起,吹散到院子的四处。 沈听宜看着面前铺展开?的画卷,面色倏然?一变。 知月缓了口气,迅速将事?情说完:“小姐,安平侯世子送给您的那箱东西已经悉数送回,可这幅画作却被留了下?来,奴婢是在小姐的柜子底下?找到的。” “小姐,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沈听宜指着那画中人,深深吐了一口气:“知月,我知晓云意?拿石榴发簪的用意?了。” 画上的石榴树栩栩如?生,石榴硕大饱满,而幼时的她,就穿着一袭粉色的襦裙站在这树下?,手里,还捧着一颗裂了缝的红石榴。 石榴花在北城寓意?着什?么,身?为?北城人,云意?不会不明白。 所以,在众多的发簪之中,她才偏偏选择了那一支。 不是她以为?的单纯的陷害了。 云意?所求甚多。 可转念一想,沈听宜又起了疑:“她如?何就能保证这簪子有用处呢?” 知月听得云里雾里,“娘娘,您这话里是什?么意?思?这画和那石榴发簪有什?么关联吗?” 正文 第160章 “知月,在北城,石榴发簪是送给心仪之人的。” 沈听宜点了点那画中人手上捧着的石榴,“我与?安平侯世?子是因石榴结缘,才?有了后来所定下的亲事。” 看到这?幅画,她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许多记忆。 她记起来比自己年长了两岁的安平侯世子因不慎将她裙子损坏以后,就开始缠着她,给?她看他是如何爬到树上摘的石榴,将石榴摘下来以后,他又学着婢女的动作?将一颗颗石榴籽剥好递到她手边。 儿时的情意总是来得快,来得莫名其妙。但经此一事,沈家与?安平侯府的来往也渐渐多了起来。 可?没过多久,沈钟砚就被调到了长安城任职。而她,日后再也没有与?安平侯世?子见过面。若是沈媛熙不设计她失身于帝王,或许,她还会再见到他吧。毕竟,她该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沈听宜渐渐收拢了思绪,眉头仍是拢在一起没有松开。 知月不解:“小?姐,可?那石榴发簪是皇后赏给?小?姐的,即便云选侍拿走了,又有何用处?” 难道她要拿这?簪子诬陷小?姐清白吗?可?是安平侯世?子远在北城,即便要诬陷,也没个?正经由头啊。 “况且,到时候再发现了那支发簪,小?姐直接说早就丢了不就成了吗?实在不行,奴婢现在就去禀告殿下,让殿下给?小?姐查个?清楚。” 沈听宜摇摇头,“知月,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 若不是想看看云意的企图,她早就在发现簪子丢失了那一刻就禀告皇后了,而非等到现在。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现在我心里有了底。” 沈听宜抚了抚画上的石榴树,重新卷起来,让知月收好:“收到书房的柜里子吧。”她揉了揉眉心,“我让你去沈府终归是心急了些,只怕落到有心人眼里,会调查此事。” 所有带入宫的东西都要被检查,这?画也不例外。 知月笑笑,“小?姐,除了陛下和皇后,谁有资格知晓此事?况且,一幅画在旁人看来,算不了什么?。” 沈听宜没说正是因为这?画在一众珍宝之中不起眼,才?更?让人好奇。毕竟,又不是名画。 如她所想,凤仪宫这?边,皇后和胡修仪正在谈论沈听宜与?薛琅月发生争执一事。 胡修仪叹了一声:“毕竟今日是二皇子的忌日。” 荣妃就是因着二皇子的事,被陛下降了位分。贞妃与?沈听宜发生口角之争,倒是不让人觉得惊奇。 “说来,沈充仪谋害二皇子也只是捕风捉影的谣言,并无确凿的证据。”她虚虚掩着鼻尖,“可?她们二人是人尽皆知的不合,贞妃也认定了是沈充仪,陛下最后的处置倒也合乎常理。” 毕竟若是有沈媛熙谋害二皇子的证据,她就不会只是被降为充仪了。 郑初韫觑了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只对一旁的若素吩咐:“注意着衍庆宫和昭阳宫的消息,莫要将事情闹大了。有什么?事,尽快禀告本宫。” “是,奴婢明白。”若素才?应下,就见安之从外面走进来,说起了探听到的消息:“奴婢去问?过了,听说知月从沈府带了不少?奇珍异宝,瞧那阵仗,不比从前的沈充仪少?呢。” 郑初韫的语气云淡风轻:“到底是一家人,应该一视同?仁。” 胡修仪笑道:“昭婕妤虽是庶出,可?沈大人这?一支也就她与?沈充仪两个?女儿,如今沈充仪失了势,不得指望她与?沈充仪互相扶持吗?若是再有所偏颇,岂不是让姐妹二人离了心?” 虽说嫡庶有别,可?大陵的簪缨世?家对于子嗣的嫡与?庶,却?没那么?在意。只是在地?位上,嫡出的子嗣高于庶出的子嗣。但并非天差地?别——毕竟女儿不论嫡还是庶出,及笄以后都会被嫁给?门当户对的家族,两家通过结亲,彼此之间互换利益。 嫡出的儿子生来就有更?好的资源,在继承家业上也占据了极大的优势,可?庶出的儿子也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不能?继承家业,却?可?以通过考取功名,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沈钟砚膝下无子,仅有两女。 安之又道:“除了奇珍异宝,还有一幅画。” “一幅画?”郑初韫自然而然地?问?,“是哪位大家所作??” 安之犹豫着道:“仿佛不是名画,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那太监说,画的是石榴树。” “石榴树?” 郑初韫作?为郑家倾尽全族之力培养的嫡女,自然对历朝历代的名画耳熟能?详,只是她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以石榴树为主的名画。 胡修仪沉思片刻,也摇头道:“妾身也不曾听说过这?样的名画,想来只是一幅普通的画作?吧。” 安之疑惑:“若只是普通的画,何必从沈府拿到皇宫?” 对于这?个?疑问?,她们光坐在这?里想,是得不出结果的。胡修仪缓声道:“殿下放心,妾身会去查一查的。” 郑初韫思虑了几息,点了点头,又与?她商议起下个?月的宴会安排。半刻钟后,胡修仪起身准备离开。 若素为郑初韫添了一盏热茶后,忽然笑道:“奴婢记得,殿下在昭婕妤刚入宫那天,还特意送了一支石榴花发簪呢。石榴寓意着多子多福,那石榴树莫不是也有此意?” 眼下昭婕妤圣宠最多,怀上的几率比旁人更?大,难道她没有这?个?心思吗? 安之瞥了她一眼,随口道:“在北城,石榴花还是定情之物?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胡修仪眉梢微动,与?郑初韫对视了一眼,慢慢退下。 只是还未踏进长春宫,王翩若便带着桑才?人迎面走来给?她请安。 胡修仪看着她们,温声问?:“两位妹妹从哪儿来呢?” 王翩若笑吟吟地?回话:“回娘娘,妾身和桑才?人方才?去摘了些青梅,正准备去尚食局那边,让她们照着桑才?人母亲的方子给?我们制成青梅酱。” “青梅酱?”胡修仪恍然笑起来,“本宫记得,先前庆容华孕吐得厉害,便是吃了桑才?人所赠的青梅酱才?有的胃口。” “若是你们有了身孕,倒是备了这?个?不时之需。” 桑才?人穿着修身的襦裙,一条淡蓝色的锦缎束着的腰,瞧着纤细可?握,盈盈姿态,娇美动人。颔首低眉之时,愈发怜人,嗓音好似被春雨洗了一般的绸缎,细腻而温柔:“妾身们准备了许多青梅,希望娘娘有了身孕之后尝了它可?以有些胃口。这?才?不枉费妾身们的一番心思。” 她仍是一入宫时的娇弱胆怯模样,可?胡修仪一想到她能?不顾安危挡在王翩若面前,致使自己的脸颊受伤,就不由地?得高看她一眼。 “借桑才?人吉言,若这?般有用,不妨让尚食局多制作?一些,日后给?有了身孕的姐妹们尝尝,管不管用是次要,重要的是你们对他们的心意。” 桑才?人俯身道谢:“是,多谢娘娘提点,妾身明白了。” 胡修仪觑了眼笑眯眯没有搭话的王翩若,心中微叹:都是良家子出身,瞧瞧这?桑才?人,多会说话,难怪招人喜欢。 回到寝殿,她便与?半见道:“瞧着桑才?人,本宫倒是想起了初入宫的昭婕妤。” 半见纳罕:“娘娘怎么?会将桑才?人与?昭婕妤相提并论?昭婕妤一入宫可?是嫔位。” “你想一想,方才?桑才?人那模样,可?与?昭婕妤有两分相像?” “娘娘说的是哪儿像?对娘娘恭敬有礼吗?” 胡修仪不紧不慢地?将手上的玉镯取下,放入妆奁中,才?淡淡道:“本宫只是觉得,她们往那儿一站,就足够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和那冬日里的红梅似的,白茫茫之中唯一的一抹艳色。” 停了两个?呼吸后,她唇边泛起浅淡的笑意:“不过,本宫还是觉得昭婕妤更?惹人珍爱。” 半见微微怔了怔,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桑才?人比不过昭婕妤。” “先前奴婢还以为,娘娘会拿王美人同?昭婕妤比呢。” 胡修仪笑容弧度扩大:“王美人空有一副皮囊罢了,如何能?作?对比?平白给?昭婕妤降低了身份。” 半见认可?地?点点头:“娘娘说的是。” 说罢,她不觉双眉微挑,道:“娘娘,近来莲淑仪与?颖嫔走得有些近了,今儿早上莲淑仪还去一趟永和宫呢。” 胡修仪又卸下了几支簪子,才?悠悠道:“何必在意她们?左右她们想做的事,都不会碍着本宫。” * 申时刚过,唐文茵就带着尚食局的账簿进了昭阳宫。 沈听宜用清水敷了敷脸,静静地?听她说起查到的事情:“我已经找过给?云选侍取药的太医拿了方子,对比了云选侍用过的药渣,确实被人换了,换成了伤人脾胃、痛经活血的药材。” 若是换成旁人,她兴许情绪会是凝重的,沈听宜看着她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不免问?了句:“娘娘想做什么??” 唐文茵神色稳如泰山,“自然要为云选侍主持公道。” 见她十有九稳,想来自有安排,沈听宜就没有多问?了。 唐文茵见她不问?,也没有一丝好奇,忍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不住:“昭婕妤,你不想知道我打算怎么?做吗?” 沈听宜靠在软枕上,被知月捏着肩膀,舒服得半眯了眼,一点儿也没犹豫:“瞧娘娘这?样,莫不是已经做成了?” 唐文茵向前倾了倾身,朝她靠近了一些,才?低声道:“我让太医配了云选侍被人换了的药材,私下对人说是助孕药。这?样一来,我倒要看看,谁会去求这?方子,谁又不会。不过,药方上虽那般写?,配下的药材却?都是温养身子的。” 沈听宜讶异地?看着她,“娘娘这?样明目张胆,不担心陛下和殿下知晓了会怪罪吗?” 唐文茵瘫一摊手,道:“这?又如何,我不曾有害人的心思,只是想用这?个?法子查出对云选侍下手之人,陛下和殿下会责怪我行事不慎重吗?只要能?查出真相,何必拘泥于一种法子?” 沈听宜想笑,可?看着唐文茵认真的样子,到底是忍住了,顺带夸她一句:“娘娘这?法子,倒是新奇。” 唐文茵抬了抬下巴,眼里满是笑意:“多谢昭婕妤夸赞,这?法子若是成了,我将功劳分你一半。” “不了,娘娘留着吧。”沈听宜摇摇头,敬谢不敏,“说不准,陛下会因此嘉奖娘娘呢。这?是娘娘自己想的法子,我怎好占去一半功劳。” 唐文茵也没强求,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抿了口花茶后,她又兴致勃勃地?说起了上午的事:“你与?贞妃怎么?了?我从尚食局回来的路上,听说你与?她发生了争执。” 沈听宜迟疑了一阵,道:“贞妃说,她手里已经有沈充仪谋害二皇子的证据了。” 唐文茵心中一动,“当真是沈充仪?” “没有证据,我如何敢肯定是不是。” “昭妹妹,莫非你心里还想着保住沈充仪吗?” 沈听宜垂下眼眸,没说话。 唐文茵见她这?样,一时也收敛了笑意。 沈媛熙设局害她,又与?瑢儿的死有着莫大的关联,对她来说,沈媛熙就是她势不两立之人。哪怕瑢儿不是为她所害,可?过去种种,她无法释怀。 “娘娘,沈充仪与?我都是沈家人。可?若她当真犯了谋害皇嗣的罪,我如何能?保住她?只是,在这?后宫里,我必须与?她相互依靠,相互扶持。”沈听宜轻轻道,“我从始至终所顾忌的,都是沈充仪身后的庆阳大长公主和赵家。” “我的生母还在沈府,性?命掌握在沈夫人手中。娘娘,我也是身不由己。” 沈听宜说得可?怜,适时地?红了眼。 唐文茵听得一愣,“所以,只有沈充仪没有了倚仗,你才?能?不受人挟制。” 沈听宜点点头。 殿内静了良久,唐文茵才?回味过来:“昭妹妹,你说得对。” “赵家在北城,正好,姜家也在那边。” 沈听宜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在她所预料的范围之内。等唐文茵风风火火地?离开,沈听宜才?抹了抹脸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知月将窗子关上,“娘娘,外面风有些大,您莫要着凉了。” 确定外面无人,她才?低下声音:“娘娘为何要让姜家也牵连进来?” 沈听宜拍了拍她的头,笑了笑:“人多,不是更?热闹吗?” 知月仍是满腔担忧:“娘娘,您当真信任唐妃娘娘吗?若是唐妃娘娘是在利用您呢——” “我若是全心信任她,今日就会告知她我与?贞妃的打算了。”沈听宜抬眸看着她,“知月,唐妃待我如何,我能?感受到,恐怕到最后都是我对不住她的信任。” 与?人相处时,她做不到不给?自己留一份余地?——她会时刻注意分寸,先保证自己的利益。 “知月,你明日去一趟尚仪局,替我带一句话给?常尚仪。” 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了,在此之前,她总要做好两手准备。 狂风暴雨来之前,都会有所征兆——譬如乌云会密布在低空,风会渐渐变大,闪电和雷鸣之声也会由远及近地?响起。 她也该有条不紊地?处理接下来所有的事情。 正文 第161章 幽暗的屋子里,一簇火光亮起,照在来人的面容上。 隐隐绰绰中,她似乎在笑:“常尚仪,你可想好了?” 常尚仪看着?她,沉重?地点点头,“想好了,就如姑娘所言,一不做二不休吧。” 她从匣子里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锦帕,递到女子眼前?,“这是我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慢性毒药,全株有毒,不?可口服,我已经将它磨成了粉,只是此药是黄色,且闻之有异味,需徐徐图之。” 女子挑了眉头,问道:“怎么不?是砒霜或是鸩毒,而?是这连名字都没有的慢性毒药?” 常尚仪微叹:“近来查的严,买不?到姑娘想要的毒。冬也姑娘如今伺候在贞妃身边,若是贞妃出事,你不?也会没了性命吗?” 冬也想了想,接过?来那帕子,“罢了,总归是毒药,便慢慢来吧。” 临走之前?,她又定住脚,转了过?来,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听?说,昭阳宫的人?常来尚仪局。” 敞开的门忽地蹿进来一阵风,将烛光彻底吹灭,黑暗中,常尚仪的声音显得格外?诚恳:“昭婕妤在查二皇子夭折一事,让人?问了我几句话,你也知道,汝絮一直被我视作亲生女儿,我与她来往频繁些,也不?会影响什么吧?” 冬也点点头,似乎相信了这番说辞,又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你从前?做过?的事,是充仪娘娘给你压下来的,你的夫家也与沈家紧紧地绑在一起,想来尚仪是个聪明?人?,无需我来提醒。” 常尚仪有一瞬间的沉默,低声道:“冬也姑娘放心,我与沈家同?进退。” 望着?冬也的背影,常尚仪关上门,轻轻朝屋内喊了一声:“出来吧。” 她将蜡烛重?新点起,余光瞥见地上的身影,慢慢地开口:“汝絮,你都听?见了,这就是常姨的理由。” 汝絮站在离她不?远之处的屏风前?,微微发愣,“常姨,你从前?为何不?告诉我?” “常姨该如何告诉你?汝絮,从前?是常姨太贪心,做错了事,被荣妃娘娘握住了把柄。”常尚仪抬头,对她笑着?,“常家与沈家的利益也绑在了一起,常姨无法脱身,也没想过?脱身。只是,你不?一样,你如今不?该受此牵连。” “汝絮不?明?白?,常姨,我自幼没有亲人?,您待我如女,我何尝不?是当您是我的母亲呢?您从前?瞒着?我,我能?理解,可如今为何要告诉我这一切?”汝絮摇摇头,心底里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似是不?解,似是委屈,“荣妃娘娘虽成了充仪,可沈家还在,赵家和大长公主?也还在,常姨,你现在到底想做什么?您给冬也毒药,是想谋害贞妃娘娘吗?” 常尚仪欣慰地看着?她,不?作解释,只柔声道:“汝絮,你以后好好伺候昭婕妤就行了,这些事与你无关。常姨心里有分寸,你放心。” 汝絮追问:“常姨,是充仪娘娘让您给冬也毒药的吗?充仪娘娘先前?不?是说,不?会要了贞妃的性命吗?二皇子已死,薛家也倒了台,贞妃更是失了圣心,娘娘何必还要赶尽杀绝?” 常尚仪坐下来,沉声道:“贞妃最近似乎发觉了什么,又开始查起二皇子夭折一事,还特意请来太医留了琼枝一命,若是等久了,贞妃一定会怀疑当初琼玉的死,继而?也会怀疑到冬也身上。贞妃不?死,冬也就有危险,细细追查下去,冬也与大长公主?的关系恐怕瞒不?住。到了那时候,沈家也会受到牵连。”而?沈家出事,就意味着?她一大家子都会丢了性命。 她不?能?赌。 若将贞妃除了,那所有的线索都会斩断,这样,她的家人?也安全了。 汝絮再问:“那充仪娘娘呢?常姨,贞妃娘娘若是死了,在所有人?眼中,充仪娘娘的嫌疑最重?。陛下若是不?信任充仪娘娘,将充仪娘娘问罪该当如何?况且,昭婕妤这边也再查二皇子一事。” 她不?知道证据能?不?能?查到,可她知道,陛下的问罪,有时候并不?需要证据。二皇子和三公主?的死都没有证据证明?是何人?所为,可陛下不?信任充仪娘娘,将娘娘降位不?说,还禁足至今。 常尚仪没看她,视线落在桌案上的蜡烛上,淡声说:“汝絮,沈家不?是只有充仪娘娘一人?。” 不?待她说下去,汝絮的脸色已然变得十分煞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常尚仪平静地道:“失了充仪娘娘,沈家还有昭婕妤。不?管昭婕妤查到什么,对我们来说,都没有坏处。” “汝絮,你以后好好跟在昭婕妤身边。” 言下之意,便是要舍弃沈充仪。 汝絮霎那间湿了眼眶,“常姨,太晚了。” 她知道的太晚了。 昭婕妤,也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亲近她了。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尚仪局,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好累。 傍晚的风吹拂在人?的脸上,带着?些许的凉意。汝絮茫然地走在回昭阳宫的宫道上,心中有无限纷杂的思绪,理不?清,剪不?断。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一行人?。 直到人?影消失在眼前?,王翩若才问:“若我没记错,那是昭婕妤身边的宫女吧。” 桑才人?道:“是,我记得,她唤作汝絮。” 王翩若听?罢,若有所思起来。 …… 冬也回到衍庆宫时,宫里一如既往地安静,她揉了揉脸颊,神色如常地走到寝殿,看着?躺在榻上假寐的薛琅月,躬身道:“娘娘,奴婢同?常尚仪说过?了,娘娘放心,宫女明?日?就会给娘娘送来,任娘娘挑选。只是,娘娘打算将琼枝送去何处?” 薛琅月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眼皮都没睁开,淡淡道:“打发去浣衣局吧,念在主?仆一场的份上,本宫给她留一条命,出了衍庆宫,她的生死就与本宫无关了。” 冬也含笑称“是”,“那奴婢先去后殿给娘娘布膳了。” 薛琅月轻轻掀开了眼,望着?冬也的背影,眼底一片晦暗。 * 唐文茵看着?尚食局的人?送来的青梅酱,神色有些奇怪:“这青梅酱从何处来?本宫从前?怎么没见过??” 送来的女史将事情经过?娓娓说来,“是王美人?和桑才人?亲自采摘的,制作的方子也是桑才人?给尚食局的,听?说是桑才人?家传。胡修仪娘娘说,制作完以后让臣送去各宫,臣特意来向?娘娘请示。” “哦?”唐文茵似有意外?,“修仪娘娘如今协理后宫,你还来请示本宫做什么?” 女史忙道:“娘娘掌管尚食局,臣岂能?听?修仪娘娘的吩咐?” 唐文茵将罐子里的青梅酱打开嗅了嗅,不?轻不?重?地放到一旁,却没了下文。 女史心中一紧,抬眼瞧了瞧唐文茵的脸,却见唐文茵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她快速低下了头,颤声问:“唐妃娘娘?莫不?是这青梅酱有何不?妥?” “本宫觉得大有不?妥。”唐文茵冷笑了一声,“制作的方子找太医看过?了没有?若是宫里有娘娘碰不?得该如何?出了事,你们担得起吗?” “制作之前?,怎么没有人?来告诉本宫一声呢?如今都做完了,才想起本宫,你们尚食局如今愈发会当差了。” 女史眼里透露着?惊慌,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是臣疏忽了,王美人?说庆容华从前?有孕,便是吃了这青梅酱才有的胃口,臣便想着?……” 她双眼一闭,额头触地。 唐文茵眉眼沉静,示意长清将人?带下去。 长清将女史扶起,笑道:“大人?请吧。” 女史怔怔地看向?唐文茵,“娘娘。” 唐文茵颇是冷淡道:“既然都做了,也不?好浪费,便送去各宫吧。也好让各宫都知晓,这是桑才人?给的方子。” 桑吟既然想展示自己,便给她这个机会又如何? 于是当日?,各宫嫔妃都收到了尚食局送来的一罐青梅酱,无需刻意打听?,便知晓了这青梅酱的来历。 长清迟疑片刻,不?解道:“娘娘,您何必给桑才人?这样大的脸面?” 唐文茵干脆地笑了一声,“让她风光一把,否则,谁能?发现她的野心?” “打着?庆容华的幌子,不?就是想让人?觉得她心善吗?本宫成全她。”至于她能?否承受得住,可就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了。 长春宫偏殿 庆容华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东西,让杨桃收下去。 杨桃忙不?迭地喊人?将东西扔了,又来安慰她:“主?子,您别难过?了,三公主?在天上看着?您呢。” 提到三公主?,庆容华有些黯然,可她很快面含怒气,“往日?倒是小瞧了这个桑才人?,一声不?吭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是想借着?我和安儿,来拉拢人?心吗?” 不?怪她这么想。若非有她的例子在前?,旁人?也不?会对这青梅酱有兴趣。 各宫嫔妃的反应也都大同?小异,对于桑才人?,也都默默地正视了起来。 这就是唐文茵想要的效果。 尤其是第?二日?请安时,在座的嫔妃都隐隐地将目光看向?桑才人?。桑吟被她们毫无顾忌地打量着?,一时间有些坐立不?安。 许贵嫔觑了她一眼,闲闲道:“我记得,庆容华当初是无故早产吧?莫非是因着?先前?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恪容华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许姐姐的意思是——”她转了转眼,视线从桑吟身上转过?。 桑吟脸色蓦地一白?。 王翩若已然微微蹙眉,“许贵嫔,这没依据的话怎能?胡乱说?” 许贵嫔不?以为意:“我随口一提,怎么就是胡说了?若论依据,那制作的方子可有让太医检查过?有没有问题?这入口之物?,怎能?不?当心?” 王翩若尚且来不?及开口,桑才人?含泪起了身,福了福:“贵嫔主?子若是怀疑妾身,便让太医检查吧,妾身愿意将方子交出来,妾身自认没有做错什么,不?知贵嫔为何这样污蔑妾身?” 胡修仪瞟了过?来,开口打圆场:“许贵嫔,你这般说,岂非让桑才人?寒了心,本宫相信,桑才人?是一片好心,并无他意。诸位妹妹若是不?放心,便让太医检查一下吧。” 除了唐文茵,在场就胡修仪位分高?,她又有协理后宫之权,因此她一发话,许贵嫔和恪容华都噤了声,其他人?也都收回了各自的视线。 唐文茵轻飘飘地扫了眼胡修仪和桑才人?,不?着?痕迹地与沈听?宜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听?宜垂眸,抿了一口茶。 王翩若因着?梅园一事与桑吟亲近了许多,她又依附于胡修仪,所以胡修仪出言调和倒也不?算让人?意外?。只是,她看着?胡修仪,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知从何而?来。 而?胡修仪此人?,她先前?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 正文 第162章 郑初韫落座后,听说了殿内发生?的事,自然是将许贵嫔稍微训斥了一番:“许贵嫔,你日后断不可如此口无遮拦。” 许贵嫔乖顺地应了:“是妾身失言了。” 随后,郑初韫对桑吟夸了两句,让各宫嫔妃学习云云的话,请安很快就散了。 经此一事,桑才人总归是在各宫嫔妃心里都留下了或好或坏的印象。 请安结束后,唐文茵和?沈听宜携手准备去凉亭坐坐,许贵嫔和?恪容华也跟上来。 几人围着桌子坐下,说起了这几日宫内私下里听到的传言。 许贵嫔神秘兮兮地道:“妾身听闻云选侍那儿?有助孕的药方,娘娘可曾知晓?” 沈听宜摇头:“许姐姐是从哪儿?听来的?” 许贵嫔道:“昨儿?和?两位公主在桃林那边玩,从宫女们口中听到的。” 沈听宜当下只“唔”了一声,唐文茵微微笑道:“若是这助孕的方子有用处,怎会让你我知晓?许贵嫔怕是听岔了。” 许贵嫔明白了她话中所?指,笑一笑:“娘娘说得也是,倒是妾身心?急了。” 唐文茵婉声:“许贵嫔膝下还有两位公主,真?正心?急的大有人在,何不?看看?” 她的变化太大,许贵嫔和?恪容华先前不?是没有发觉,只是她们私下相处得不?多?,像这样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聊着天还是第一次,因?此,这会儿?才真?正感受到了唐文茵的改变。 恪容华恬静一笑:“想来唐妃娘娘早有猜测?” 唐文茵淡淡看了她一眼,并不?作声。 从凉亭离开以后,许贵嫔不?由拍着胸口问:“恪妹妹,你今日可瞧着唐妃娘娘的不?同之处了?” 恪容华抿唇道:“瞧着行事作风确实与从前判若两人。” 她笑道:“其实这样倒也算是一桩好事,胡修仪与殿下一心?,又有协理后宫之权,若非没有子嗣,怕也成?了妃位了。比起胡修仪,还是唐妃娘娘好相处些。” 许贵嫔不?住地点?头,认同她的话。 她们与胡修仪关系说不?上亲近,虽都是从潜邸过来的,彼此关系却十分生?疏。胡修仪家世比她们高,同林婕妤都是太子良媛,在府里虽不?得宠,却傍上了殿下,得殿下信任。 她们不?是没想过与胡修仪和?睦共处,而是胡修仪压根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她们也不?愿巴结这样的人,索性独来独往。这一来二去,便显得格外疏离客套。 许贵嫔看着前方,叹了一声:“都说雅嫔清冷孤傲,胡修仪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只是这两年她不?像从前那般无视人罢了。” “不?过你我膝下都有子嗣,也不?必发愁。”她看得开,脸上又转了笑容,“只要把嘉熙和?嘉桐抚养长大,看着她们嫁一良人,我此生?也无憾了。” 恪容华却没接这话。 她的是皇子,又是帝王的长子,虽说是庶出,可到底与其他的皇子分量不?一样,更别说现?在宫里只有闻琛这一位皇子了。 许贵嫔侧眸看着她,“大皇子如今被殿下教养着,你也没什么可操心?的。” 她低了低声:“若是殿下膝下没有皇子出生?,大皇子也算是半个嫡子了。” 恪容华眉头微皱,一时不?明白她是不?是在试探,“许姐姐,琛儿?如今不?过三岁,日后陛下还有其他的皇子,况且,我从未想过此事。” 许贵嫔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紧张:“恪妹妹,倒是我说错话了,现?在说这些话确实为时尚早,待大皇子长大些再说吧。不?过旁的不?说,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恪容华眉目微动,握住了她的手,“但愿借许姐姐吉言。” 长乐宫 沈媛熙平静地服下一碗药膳,眉头都没皱一下。 青鸢接过碗,轻声道:“娘娘且忍一忍,再过不?久就是庆阳大长公主的寿辰,奴婢听说陛下已经去北城请大长公主了,到时候是在安福殿设宴,您可是大长公主的嫡亲外孙,陛下怎能不?让您到场呢?” 沈媛熙擦了擦唇角,淡声道:“本?宫担心?的不?是这件事,陛下看在外祖母和?赵家还有父亲的面?子上,也不?会让本?宫禁足太久。二皇子和?三公主的死没有证据,陛下怎能让本?宫认罪?况且,陛下已经将绯袖赐死,已经算是给了庆容华一个交代。” 青鸢笑着点?头:“奴婢明白,陛下这样冷落娘娘不?过是为了平息宫中的谣言罢了。奴婢瞧着娘娘倒是更精神了,想来这段日子的静养和?药膳已经补好了娘娘的玉体。等陛下见到娘娘,定会给娘娘补偿的。” 沈媛熙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舒心?了许多?,又问:“这些日子宫里可有发生?什么事?” 青鸢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陛下将胡婕妤晋了修仪,又赐了协理后宫之权;昭婕妤仍是最受宠;裴贵人虽晋了颖嫔,也没分薄了昭婕妤宠爱。” 沈媛熙闻言,勾了勾唇:“胡氏倒是好本?事,皇后如此抬举她,也不?怕被人反咬一口。” 至于沈听宜,她一个字也没提。 青鸢见状,继续说:“衍庆宫受了陛下冷落,贞妃一直郁郁寡欢,也没有去争宠,连雅嫔的宠爱也淡了。倒是桑才人,好似投靠了皇后。” 沈媛熙懒懒地闭上眼睛,静静听她说完,才道:“倒也无趣得很。” 不?想,她刚说完,青鸢就在她耳边小声道:“娘娘,奴婢听说,云选侍那儿?不?知怎的得了一副助孕药方,已经有好几位嫔妃都去讨要了。” 沈媛熙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她竟有这样的药方?” “云选侍出身北城,在安平侯府长大,奴婢想,应当是什么土方子,从前不?是也有助孕的法子吗?”听到这里,青鸢有些惋惜,“若非娘娘从前中了毒,留下了病根,有了这些法子,怕都得了皇子了。” 沈媛熙眼眸微沉,抚了抚自己的小腹,略感烦躁地打断她的话:“好了,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青鸢见她脸色不?好,赶紧收敛了神色,捧着托盘慢慢退了下去。 候在门外的周长进?见她出来,躬身走了进?去。 青鸢将托盘放到小厨房,转身之际撞上一位小太监,她尚未发作,那小太监就已经求饶:“都是奴才不?好,冲撞了姑姑,奴才在这给姑姑赔不?是了,还望姑姑饶了奴才吧。” “小安子,你怎么在这?”青鸢见是她,收了收怒气,“小顺子呢?” 小安子笑笑,忙殷勤地给她递上了一盏茶,“小顺子最近吃坏了肚子,正在屋子躺着休息呢,奴才替他值班。” 青鸢皱眉,“怎么会吃坏了肚子?莫不?是想着偷懒吧?” “这……奴才也不?知晓。”小安子挠了挠头,“不?过奴才同他吃的都是一样的饭菜,奴才倒是没事。” 青鸢直接冷了脸,“娘娘不?过是被禁足,他便这样不?尽心?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我去看看,你且在这儿?把东西收拾了。” “是,姑姑放心?。” 小安子笑眯眯地目送她离开,看了看四周,将煮了水的炉子掀开,从袖子里不?知摸了一袋什么东西,慢悠悠地撒了进?去。 “咕噜咕噜——” 青鸢回到小厨房时,茶具已经洗干净了。她没有多?想,熟练地冲泡了一壶茶,捧着进?入内殿。 “娘娘,茶已经好了。” * 沈听宜将青梅酱收了起来,既没打算让太医来检查,也没打算食用。 短短几日,后宫又归于平静。 这日,沈听宜受庄敏长公主之邀到了棠梨宫,一同被请来的还有许贵嫔和?两位公主。 看着在院子里玩得高兴的两位公主,闻缨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两位公主活泼可爱,当是许贵嫔教的好。” 许贵嫔忙受宠若惊地道谢:“多?谢长公主夸赞,妾身愧不?敢当,长公主若是不?嫌弃两位公主,日后妾身便让她们常来棠梨宫陪长公主。” 闻缨瞧了她一眼,点?点?头:“若是许贵嫔得闲,这倒是极好的。棠梨宫旁的没有,地方却足够大。” 沈听宜同她们吃着茶点?,只觉得这样的日子悠闲又舒适。也不?知她何时能这样不?受拘束,随心?所?欲。 日色渐渐西沉,两位公主也玩累了,沈听宜和?许贵嫔便起身向闻缨告辞,这时候,陈言慎急匆匆地跑过来道:“娘娘,贞妃娘娘中毒了,陛下现?在请您去一趟衍庆宫。” 沈听宜脸色一变,“好,本?宫知晓了。” 许贵嫔听罢,忙吩咐宫女将两位公主带回景阳宫,自己则跟着沈听宜一同到了衍庆宫。 “娘娘放心?,不?会有事的。” 沈听宜点?点?头,心?里并不?慌张。 此时的衍庆宫外站了不?少嫔妃,见沈听宜过来,都默默请安让开了路。 沈听宜进?入殿内,只见到了坐在椅子上的闻褚和?郑初韫二人,而地上却跪着一名宫女,她目不?斜视地上前请安:“妾身给陛下和?殿下请安。” 闻褚抬手,语气如常:“免礼,给昭婕妤赐座。” “昭婕妤来了。”郑初韫冲她点?点?头,随后解释,“太医说贞妃中了毒,这宫女说,贞妃这段时日只与你接触过。” 她缓了一缓,问:“前些日子,昭婕妤与贞妃在净心?堂发生?了一番争执,不?知你们是为了何事?” 沈听宜微不?可察地一顿,稍稍抬眸,视线落在闻褚身上。 闻褚神色如常,见她看过来,和?声道:“朕相信此事与你无关。” 沈听宜故作羞涩低下头,略略思忖后,才不?疾不?徐道:“回陛下和?殿下,妾身确实与贞妃娘娘起了争执,不?过事出有因?,贞妃娘娘说二皇子是充仪娘娘所?为,还说找到了证据,妾身自是不?信,让贞妃娘娘将所?谓证据交给殿下,可贞妃娘娘却不?肯……” “妾身只同贞妃娘娘有这一次的接触,不?知贞妃娘娘现?在如何?” 郑初韫看向闻褚,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温声:“有太医在,贞妃只是昏睡了,昭婕妤不?必担心?,只是不?知昭婕妤那日为何要去净心?堂?” 沈听宜有点?迟疑,郑初韫也不?催促,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言细语道:“那日是二皇子的忌日,妾身想去给二皇子抄一些往生?经。” 郑初韫见她神色无异,点?到为止,问起了那地上的宫女:“你贴身伺候贞妃,便没发现?什么异常吗?” 宫女抬起头,沈听宜一眼就认出了她,“冬也”,想到先前的猜测,沈听宜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 冬也道:“娘娘的膳食都是奴婢亲自取的,也亲自尝过,并没有毒……娘娘将琼枝打发去浣衣局后,又让尚仪局送来一位宫女,叫芜梅,这些日子奴婢受了寒,怕传给娘娘,便将贴身伺候娘娘的差事交给了芜梅。” 郑初韫当即吩咐:“传芜梅来。” 不?一会儿?,芜梅被人带了进?来,同冬也跪在一起,对于郑初韫的问话早有准备似的,回答得滴水不?漏。 可越是这样,郑初韫就越怀疑她:“你仔细想一想,今日贞妃还吃了什么?” 芜梅想一想,忽然道:“奴婢见娘娘没有胃口,取了些青梅酱,给娘娘泡了一盏茶。” “青梅酱?是尚食局送过来的?” “是,娘娘喝了茶便休息了,奴婢见娘娘歇下,便让人将茶具洗干净了,又去御膳房给娘娘备了一盅燕窝,想着娘娘起身后好歹用一些,没想到娘娘刚用了两口,就吐血昏了过去。” 芜梅抹了抹眼泪,恳求道:“奴婢所?说句句属实,还请陛下和?殿下为娘娘做主。” 郑初韫观察她良久,也没看出什么来,只好对身侧的安之道:“将青梅酱取来,给太医看看。” 青梅是王翩若和?桑吟摘的,方子是桑吟给的,尚食局负责制作,制作完后分到了各宫。若是贞妃的有毒,那旁人的呢? 岂会如此简单? 沈听宜眼底情绪略沉,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事。 等待的时候,上首的闻褚见她低着头一声也不?吭,看着委屈至极,便出了声:“将唐妃和?胡修仪传进?来。” 郑初韫微怔。 唐文茵和?胡修仪进?来后,也被赐了座。按照位分,唐文茵正好在沈听宜的右手边。 郑初韫向她们简单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唐文茵心?不?在焉地听完,目光落在了沈听宜身上,低声问:“昭妹妹,你没事吧?” 沈听宜对她摇头,“无事,只是在想若是那青梅酱有毒该如何。那是尚食局制作的,不?要牵连了娘娘才好。” 唐文茵一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昭妹妹,你别担心?。” 郑初韫见她们旁若无人地聊起来,隐隐蹙了眉。 闻褚看着,眼里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情绪。 正文 第163章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漫长?,等沈听宜有了思绪不久,安之就带着太?医来回禀:“启禀陛下、殿下,青梅酱无毒。” 沈听宜手指动了动,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胡修仪见状,福身道:“陛下、殿下,妾身?以为,既然青梅酱无毒,不若将衍庆宫搜查一遍吧。贞妃娘娘一直在衍庆宫,说不准,这毒物?现在就藏在衍庆宫的某一处。” 唐文茵眉头微皱,“搜宫可是大事,贞妃如今还?未清醒,这般做是否有些不妥?” 郑初韫也是一脸凝重,犹豫了一瞬,才道:“胡修仪说得在理,唐妃,若是不搜查,如何找到对贞妃下毒之人呢?” 说着,她看?向沈听宜询问意见:“昭婕妤以为呢?” 沈听宜觑了眼闻褚的神情,不等她开口,闻褚已然冷声吩咐:“刘义忠,让今微带着宫女去查,莫要惊扰了贞妃。孟问槐,将衍庆宫所有宫人都带到前院,一一审问,无论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只要说出来,都有赏,再将贞妃送去浣衣局的宫女带过来。” “是。”刘义忠和孟问槐很快退下去。今微并非跟着帝王出行伺候,从乾坤殿赶过来怕是要过好一会儿?。当下,唐文茵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冬也和芜梅,忽然道:“这位芜梅,我好似在哪儿?见过。昭妹妹,你仔细看?看?,觉不觉得眼熟?” 沈听宜一时不知唐文茵为何说出这样的话,但还?是顺着她的视线仔细观察了芜梅一会儿?,“妾身?并未见过她,娘娘莫不是从前见过?” 哪知唐文茵只是笑了笑,摇头道:“怕是一时看?岔了吧。” 她似乎只是随意一说,可郑初韫身?后的安之听了,却盯着芜梅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蓦然一沉,在郑初韫耳边说了两句话。 胡修仪见状,忙问:“殿下,这宫女有何不妥?” 郑初韫定?定?地看?着芜梅,问道:“你与书兰是什么关系?” 一直关注着芜梅的沈听宜发现,芜梅在听到“书兰”二字时猛地绷紧了身?子。 书兰?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她尚未记起,对面的胡修仪惊呼道:“莫不是原先衍庆宫的二等宫女?”说罢,她隐晦地扫了眼帝王,噤了声。 沈听宜恍然想起来此人的身?份。书兰,丧命于长?乐宫偏殿的那名宫女。 芜梅并不惊慌:“奴婢不知殿下口中的书兰是谁?” 郑初韫也不与她多说,转脸吩咐安之:“去尚仪局将她的簿籍调过来。”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话音刚落,就见芜梅一脸平静地道:“不必了殿下,贞妃娘娘的毒是奴婢下的,奴婢认罪。” 气氛陡然间变得有些古怪。 殿内人眼中或多或少有些错愕,芜梅毫不意外,却保持着镇定?的神色,缓缓道:“书兰是奴婢的姐姐,奴婢记恨贞妃娘娘害死了姐姐,便想让贞妃娘娘以命偿命。奴婢自知谋害主?子是死罪,奴婢愿以死负罪。只是奴婢临死之前,想告诉陛下、殿下和各位娘娘一件事——” 她指向冬也,高声:“二皇子之死,是冬也所为。” 冬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怒道:“一派胡言!” 芜梅坦然地与她对视,嘴角勾了勾:“冬也背后之人,是长?乐宫沈充仪。” 沈听宜呼吸一轻。 不止是她,殿内所有人几?乎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闻褚神色淡的看?不清任何情绪,他俯视着芜梅,平声:“继续说。” 芜梅笑着道:“冬也知晓奴婢的姐姐是书兰后,早早就联系了奴婢,奴婢被愤怒冲昏了头,答应了冬也的要求。毒药是冬也给?的,但毒是奴婢亲自给?贞妃娘娘喂下的,陛下若是不相信,现在便让人去小厨房,找到灶台的第三块砖,剩下的毒药就藏在那砖头下面。” 没有怀疑她的话是真还?是假,闻褚直接吩咐人下去找。 芜梅接着说:“奴婢在尚仪局,长?久得到尚仪大人教导,尚仪很信任奴婢,有一次,奴婢给?尚仪大人送茶时,无意中听到了尚仪大人和冬也的交谈,知晓了她们?谋害二皇子的计划。她们?,害死了岳宝林,害了贞妃娘娘早产,害得二皇子体弱多病,无药可医。” 听到这里,郑初韫低吼一声:“够了!” 胡修仪深呼一口气,问她:“你既然如此憎恨贞妃娘娘,为何要将这些事说出来?” 芜梅听笑了:“姐姐是被贞妃娘娘所害,尸首却在长?乐宫发现,奴婢想,贞妃有罪,沈充仪也逃不掉。”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一点也找不出破绽。 沈听宜紧抿着唇,手心却一点点暖了起来。她与唐文茵的手握在一起,也察觉到了唐文茵的颤抖。 唐文茵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手,眼神却一直在冬也身?上。 而跪在地上的冬也,她冷汗涔涔,颤声道:“陛下、殿下,芜梅一定?是胡乱攀咬,奴婢对娘娘忠心耿耿,从未做过这些事,望陛下和殿下明?察,还?奴婢一个清白。” 然而她说再多的话都没有用,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这个功夫,去小厨房的小太?监已经带着找到的东西?进来了,他用托盘装着,却没呈到帝王面前,而是交给?了从寝殿里出来的太?医手上。 太?医轮流细细检查一番,都拱手道:“此毒与贞妃娘娘所中之毒一模一样。” 如此,证实了芜梅所言非虚。 冬也脸色煞白,坚持道:“一定?是芜梅嫁祸奴婢,奴婢从来不知晓此毒。” 芜梅冷笑:“那你倒是说说,我一个小小宫女,哪能弄到这毒药?” 冬也沉着脸反驳:“那我又是如何得到的这毒药?” 芜梅嗤笑:“不是有尚仪大人帮你吗?”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在众人耳中,众人都无声地皱起眉。 等今微带着从冬也屋子里搜查到的东西?摆到帝王面前时,冬也脸色才骤然大变。 那是一块玉佩。 今微道:“玉佩上刻着玫瑰花和庆阳二字。” 其?中寓意不言而喻。 闻褚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淡声下令:“将冬也送去宫正司,严加审问。” 此时此刻,冬也脸上已经写满了绝望。 她怎么也没想到,所有的事情都这样轻易地被人暴露出来。到底是谁策划了今日的一切?不会是芜梅,她没有这个脑子。所以,是谁在背后指使?她? 她的目光划过皇后,划过唐妃、胡修仪,落在了昭婕妤身?上。 不,不对,不可能是昭婕妤。 “不,陛下,陛下饶命——” 冬也歇斯底里地喊着:“是芜梅陷害奴婢,奴婢不知情……” 御前的宫人眼疾手快地将她捂住了嘴,拖了下去。 芜梅仍跪在地上,对于被带下去的冬也不为所动。 郑初韫唏嘘道:“陛下,此事牵扯到二皇子和沈充仪,可要传沈充仪过来?” 闻褚神色颇是平淡,“不必了。”他看?向太?医,“贞妃所中之毒可有解?” 太?医略作迟疑,“回陛下,此毒有解,只是虽能解,却会影响子嗣和寿数,贞妃娘娘日后怕是……” 闻褚闻言,沉默了良久。 他不说话,也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闻褚掠过郑初韫,起身?淡淡道:“将长?乐宫所有宫人都送去宫正司审问,贞妃此次受惊,皇后好好安抚她,日后,贞妃的一切待遇从贵妃。” 郑初韫一脸温和,“是,妾身?遵旨。” 闻褚走下来,停在沈听宜面前,声音缓和了几?分:“昭婕妤也受惊了,回去好生歇一歇,朕让御膳房给?你煮一些安神汤。” 沈听宜怔了一瞬,才道:“是,妾身?多谢陛下。” 帝王带着芜梅,呼啦啦一群人离开了衍庆宫。 偌大的主?殿霎时间变得空空荡荡,郑初韫吩咐太?医照料好薛琅月,便看?着沈听宜和唐文茵,温声道:“等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了,本宫会公之于众,唐妃和昭婕妤且回去吧。” 这便让她们?瞒着今日的事了。 “是,妾身?告退。”唐文茵和沈听宜都没有异议,福身?退出了衍庆宫。衍庆宫门外,其?他诸妃都已经离开。 唐文茵和沈听宜一直握着手,踱步走到昭阳宫前,沈听宜才问:“娘娘,今日之事,你参与了多少?” 唐文茵偏头看?着她,并不意外她能猜到自己?,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昭妹妹觉得呢?” 沈听宜松开她的手,闭了闭眼,道:“或许,从青梅酱开始,娘娘就设了局。” 唐文茵有些惊讶,“昭妹妹,我仍是要告诉你,我没那么大的能耐。” “娘娘掌管尚食局,没有娘娘的吩咐,青梅酱不会落到各宫。” “那青梅酱没有毒。” “正是因为没有毒。”沈听宜停下来,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我才觉得是娘娘。” 唐文茵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昭妹妹,你当真是了解我。” 不用沈听宜再问,唐文茵接着说了下去:“不过我本想着给?桑才人吃个挂落,没想到有今日这个意外之喜。” 沈听宜又问:“芜梅呢,娘娘应到早就知晓她了。” 唐文茵笑一笑:“是啊,我早就发现她的身?份了。我查瑢儿?的死因时,从芳菲身?上查到了她。不过今日的事我并未插手,只是在背后助她一臂之力罢了。” “我只是,提前知道了一些事情。” 她淡淡道:“瑢儿?虽不是沈充仪所害,却是因她而死,如今借着贞妃和二皇子将她拉下来,不是正好吗?” “那块玉佩,是庆阳大长?公主?的信物?,冬也既然是大长?公主?的人,那她的所作所为便是听从了大长?公主?的命令。事关皇嗣,陛下能隐忍不发作吗?陛下可以忍一次,若是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呢?”她摇一摇头,倏然冷笑一声,“只要庆阳大长?公主?身?败名裂,沈充仪便是活着,我也能叫她生不如死。” 沈听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与贞妃便是打算先抓住衍庆宫中沈媛熙的眼线,再查出二皇子夭折的真相,可眼下却误打误撞,直接跳到了最后的结果。 “昭妹妹,母亲前日过来看?我,我告诉了她瑢儿?是被人所害,让她传信姜家帮我去调查赵家了。距离大长?公主?寿宴还?有十几?日,我想,我们?或许可以给?大长?公主?一个难忘的寿宴呢?” 沈听宜松开攥紧的手,展开了笑:“定?如娘娘所愿。” 这个寿宴,她要让庆阳大长?公主?终身?难忘。 长?乐宫大门被打开时,沈媛熙正在慢悠悠地品茶。 青鸢往窗外看?了一眼,喜不自禁道:“娘娘,是御前的刘总管来了。” 沈媛熙当即放下茶盏。 她敛了敛衣襟,却见刘义忠带着数十位宫女太?监进来,朝她问了个安:“充仪娘娘,陛下口谕,将长?乐宫所有的宫人带去宫正司问询。” 沈媛熙笑意一顿,忙问:“刘总管,发什么了什么事?” “得罪了,充仪娘娘。”刘义忠说罢,像后头招了招手。 得了指令的人忙将殿内的宫女和太?监禁锢住,连呼救都来不及喊,就被捂着嘴迅速带了出去。 几?乎是眨眼间,殿内只剩下了沈媛熙和刘义忠二人。 “放肆!”沈媛熙猛地一拍桌面,将茶盏往刘义忠身?上一砸。 刘义忠却不躲让,任由茶盏砸到自己?的胸前,将他的袍子沾湿。 他不紧不慢地将袍子上的茶叶掸了掸,躬身?道:“充仪娘娘,冬也姑娘已经招供了。” 在沈媛熙震惊的目光中,他笑着:“庆阳大长?公主?和齐国公府的人想来也在回京的路上了。” “充仪娘娘放心,这几?日,奴才会让人给?您送膳的。奴才告退。” 刘义忠拂袖离开。 走到院子里时,身?后又传来一阵一阵摔东西?的响声。 他恍若未闻,眯着眼,仰头看?了看?天。 正文 第164章 嫔妃们从衍庆宫外各自回宫后,就得?到了帝王将长?乐宫宫人押入宫正司的消息。 衍庆宫内发生了什么事,贞妃为何会中毒,她们无?从而知,也不敢去询问?殿内知情之人。唐妃与她们向来没有交际,皇后和胡修仪更不必说,而昭婕妤……她会不会受到沈充仪的牵连呢?因为有所顾忌,也没有人敢去问。 沈听宜回到昭阳宫,便让和尘关上了昭阳宫的门,将所有宫人聚集在一处,训诫了几句:“近来诸多事端,本?宫希望诸位行事更加谨慎,无?事不出昭阳宫。” “在昭阳宫,本宫还能护着你们,可出了昭阳宫,不用本?宫多说,诸位心里也明白。此事一过,本?宫自会嘉奖诸位。” 恩威并施的效果向来都是有用的。再是愚钝之人,也发觉了宫中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自家娘娘与沈充仪一直相互扶持,如今沈充仪出事,定是对自家娘娘有所打击。若是自家娘娘受了牵连,她们怕是也要送去宫正司审问?,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为了娘娘,也为了自己,他?们必须听从娘娘的指令安安分分地待在昭阳宫,不去招惹事端。 “是,奴婢谨遵娘娘之命。” 繁霜道:“娘娘放心,奴婢会看管好昭阳宫的宫人。” 沈听宜点?点?头,让众人各自散去,自己则回到了寝殿。 汝絮抿了抿唇,心里有些许惶恐,却强作镇定,若无?其事地跟着沈听宜进了寝殿,问?了句:“娘娘,发生什么事了?” 沈听宜揉着额头,淡淡道:“充仪娘娘让人给贞妃娘娘下?毒,让二皇子夭折之事暴露了。” 汝絮猛然攥住了手心,不安地试探:“是如何找到的证据?若是没有证据……” 她话没说完,就被?知月毫不客气地打断:“怎么没有证据?人证物证都齐全了,你没看到长?乐宫的宫人都被?带去宫正司了吗?严刑之下?,谁还敢瞒着?招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招,自己死了,还要祸及家人,何苦呢?” 她半眯了眼,忽然笑问?:“汝絮,你从前也是长?乐宫的宫人,按理,是不是也要被?送去宫正司?” 知月对她向来不留情?面,汝絮强忍着情?绪,轻声:“知月姑娘,我现?在是娘娘的一等宫女。” 知月柳眉一竖,冷声:“你敢说,你来到昭阳宫后从未与长?乐宫的人有所接触吗?” 汝絮呼吸一滞,到嘴的话竟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向沈听宜,试图得?到几分安慰。 沈听宜正好看过来,保持着一贯的温柔:“汝絮,你待本?宫如何,本?宫心里一清二楚。”偏偏说出的话叫人浮想联翩。 汝絮心底无?端的一沉。 她看着面前的人,面容恬静,眼波盈盈,一如从前她们初见时的模样。她好似什么也没有变过,周遭却千变万化。 她不再是沈家二小姐,也不是靠着荣妃娘娘的昭嫔,而是圣眷正浓的昭婕妤。她信任自己,亲自将她要到了身边伺候,待她亲厚,连知月也比不上。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边再也没有自己的位置。 汝絮呐呐地唤:“娘娘。” 沈听宜含笑看着她,伸手抚摸了她的脸颊,朱唇轻启:“汝絮,你可还记得?马蹄莲花粉吗?” 汝絮浑身一僵。 沈听宜一边说,一边将手指放到了她的唇畔处,“知月??从你的箱笼里发现?了马蹄莲花粉。”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你想对本?宫下?毒。” 汝絮屏住了呼吸,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张嘴否认:“奴婢没有……” 沈听宜却没再理会她,挥手叫来繁霜将她带回屋子。 …… 晚间用膳时,刘义忠来了,十分客气地道:“昭婕妤娘娘,奴才要借您身边的汝絮一用。” 沈听宜笑了笑,让繁霜将汝絮带来。 刘义忠和善地透露道:“娘娘放心,陛下?说了,再过几日便让尚仪局和内侍省给娘娘补上几位宫人。” 沈听宜微怔,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婕妤之位有十名宫女和太监,汝絮被?带走了,让尚仪局再补上这个空缺就是了,并不需要再补太监和宫女。 所以,这意?思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要给她晋位? 知月一脸吃惊道:“娘娘,刘总管的意?思莫不是陛下?要给您晋位?” 沈听宜心下?千回百转,面上却露出一抹浅笑:“行了,别急着高?兴,等圣旨下?来了再欢喜也不迟。” 虽是这样说,知月仍是激动不已,一直咧着嘴,直到服侍着沈听宜上了榻准备安歇时才敛了笑。 殿内没有熏香,只点?了两支蜡烛。知月蹲靠在沈听宜的床榻边上,轻轻道:“小姐,奴婢打心里为您高?兴。” “得?知小姐要被?她们设计入宫时,奴婢当真恨不得?一把火烧了那院子。”她叹息着,哽咽着,所有的情?绪都与沈听宜有关。 沈听宜摸了摸她的手,默默地听着。 “奴婢先前还天真地以为,小姐轻易地就能从四品升到二品,可小姐入宫一年?之久,就成了正三品的婕妤娘娘。”她低着头,“没有人看好娘娘,没有人觉得?娘娘能越过荣妃娘娘,可小姐您偏偏最是争气。一门出了两位娘娘以后,沈大人月月给您送银两,比您刚入宫时送的还要多。陛下?对娘娘,也愈发宠爱,而荣妃娘娘呢,却失了势。” 沈听宜笑了笑,“是啊,知月,我何曾想过有这样的一天。” 知月把脸放在沈听宜的手心里,慢慢道:“现?下?长?乐宫出了事,陛下?若是给您晋位,您的位分便要越过充仪娘娘了,小姐,奴婢真的好高?兴。” 从二品有五仪,分为昭仪、淑仪、婉仪、修仪和充仪,其中,昭仪为首。而沈听宜的封号是“昭”,所以应当不会是昭仪,而莲淑仪,胡修仪,沈充仪占了三个,便只剩下?婉仪。 昭婉仪吗? 想到这里,沈听宜赶紧摇了摇脑袋,“如今想这些还过早了,四月初八我才升了婕妤,如今两个月而已,再升一级未免太快了。陛下?对于?后妃的晋位,都是依着有功有妊来的,我能破例成为婕妤,已是不容易。” 知月抬了抬头,“可刘总管的意?思不是如此吗?” 沈听宜道:“刘总管虽是御前之人,此话也不过是在揣测圣意?。你瞧着陛下?今日的话,让贞妃的一切待遇从贵妃,按照贵妃的份例来,却没有将贞妃升为贵妃。若是陛下?对我也是此意?呢?” 不无?这个可能。 知月想了想,竟无?法反驳。 沈听宜拍了拍她的手,想驱散她心中的不快:“好了,知月,熄蜡烛安睡吧。” 明日,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呢。 她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却不知宫里的几座宫殿灯火彻夜通明。 宫正司办事效率很高?,几个时辰便将所有长?乐宫宫人审问?出来的证词摆到了御前。 闻褚静静地看完,却一个字也没说。 二皇子生来体弱,以至于?接二连三的受寒请太医,他?并不以为意?,直到太医说二皇子得?了惊??风,他?才放在了心上。之后,他?一直让人盯着衍庆宫,暗中护着二皇子。可谁料,二皇子的症状竟愈发严重。 他?查过,并没有嫔妃对衍庆宫下?手。所以归根到底,他?以为还是二皇子早产体弱的原因。 若只是如此,仔细养着也就罢了。可他?得?了呆病,消息还被?传得?沸沸扬扬。 倘若这消息不传出去,他?或许还会留下?二皇子的性命,毕竟,这是他?的子嗣。 最终,为了保全皇家的脸面,他?亲自下?令处死的二皇子。 贞妃郁郁寡欢,他?何尝不悲痛?他?对于?二皇子不曾寄予厚望,却也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而现?在,确凿的证据地摆在了他?面前。 庆阳大长?公主,他?的好姑母,竟早早做好了准备。 闻褚低垂着眼帘,看着纸上的字,心下?骤然一片惊涛骇浪。 殿内明明安安静静地没有一丝声响和嘈杂,可他?却觉得?自己深陷于?万丈深渊。 他?扯了扯唇角,凉凉一笑:“父皇啊父皇,朕要失信于?你了。” 他?善待的赵家,尊敬的姑母,这几年?来仗势欺了多少人,害了多少条性命?如今,手还伸到了后宫,谋害起他?的皇嗣和嫔妃。他?如何能忍下?这一口气? “孟问?槐,明日一早去告诉皇后:长?乐宫充仪沈氏,谋害皇嗣,褫夺妃位,贬为庶人,迁居静安宫。” 孟问?槐心下?骇然,从容道:“是,奴才遵旨。” 他?退到刚才的位置上,与身边的刘义忠悄然对视了一眼。 沈充仪,就这样成了庶人了? 他?们不识字,不知宫正司送上来的证词写了什么,却隐隐能猜到一些,可他?们以为,陛下?会看在庆阳大长?公主、赵家和沈大人的面子上,给沈充仪留一个位分呢。 怎料,陛下?竟毫不留情?。 刘义忠目光中微闪,不知想到了什么,隐隐扬起了一抹笑容。 翌日一早,孟问?槐带着圣谕来到凤仪宫。 郑初韫听完,也愣了半晌。 等嫔妃们落座,郑初韫一脸平静地道:“今日,本?宫有一事要告知诸位。方才,陛下?传来口谕:长?乐宫充仪沈氏,谋害皇嗣,贬为庶人。” 什么? 沈听宜呼吸一紧,不敢相信地看着郑初韫。 郑初韫温声重复一遍:“今日起,宫中没有长?乐宫沈充仪,只有静安宫的庶人沈氏。诸位,可明白了?” 这消息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顿时间,嫔妃们都倒吸一口冷气,议论纷纷。 庆容华迫不及待地问?:“殿下?,敢问?沈庶人谋害了哪位皇嗣?” 郑初韫看着她,笑道:“二皇子和三公主。” 庆容华一顿,“可有证据吗?” 郑初韫微微颔首,“证据确凿,庆容华不必担心。” 正文 第165章 唐文茵朝沈听宜看过来,对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听宜蹙着眉,思绪一时有些杂乱。 还没等她思忖一会儿?,便听到莲淑仪问:“沈庶人谋害皇嗣,昭婕妤一点也不知情吗?” 沈听宜掀眼看过去,将她明晃晃的嘲讽看在眼里。 不等她说话,庆容华也掩唇笑道:“昭婕妤与沈庶人是亲姐妹,从前走得最为亲近,谁不知你们姐妹情深?如今昭婕妤对沈庶人的事情,当真不知情吗?” 沈媛熙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久久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仿佛也被挪开?了。 她满腔都是笑意。 她不知道沈媛熙谋害皇嗣的证据是从何?而来,也不知是谁促成了沈媛熙的倒台,但这不代表她与沈媛熙的恩怨能就?此了结,也不妨碍她将对于沈媛熙的仇恨转到沈听宜身上。 唐文茵皱着眉,道:“昭婕妤是昭婕妤,沈庶人是沈庶人。昭婕妤住在昭阳宫,与长乐宫相距甚远,她们是亲姐妹不假,可昭婕妤便能知晓沈庶人的所作所为吗?” 庆容华轻轻一笑:“唐妃娘娘,难道昭婕妤不曾去过长乐宫吗?妾身记得,昭婕妤身边的宫女还是长乐宫出来的呢。” 说着,她转向沈听宜道:“听闻昭婕妤身边的汝絮昨日被带去了宫正司,是不是?” 她话中像是认定了沈听宜也有谋害皇嗣的嫌疑,她失了三公主,即便如此咄咄逼人,也不见有人阻拦。 唐文茵得到沈听宜的示意也噤了声?。 沈听宜没有理会庆容华和?莲淑仪,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在座的嫔妃,大多都是事不关己的态度。许贵嫔倒是想说什?么,可见沈听宜看过来,终是没说话。 昭婕妤近来是最得圣宠,可以说是宠冠后宫了,可谁知道帝王对她的宠爱有多少是因?为沈媛熙的缘故呢?没有沈媛熙,她当真能有如此盛宠吗? 没有人敢笃定,帝王待她甚过沈媛熙,也没有人敢笃定,她不会被沈媛熙牵连。 在这宫里,学?会看清形势,明哲保身是最基本的能力。 同?她走得近的人不敢替她说话,看不惯她的人这会儿?不落井下石已是难得了。 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沈听宜不怪任何?人。沈媛熙被贬为庶人,是她未曾料到的,她不知闻褚查到了哪里,也不知闻褚的心思,因?而此时此刻,她必须小心谨慎。 既如此,她与莲淑仪和?庆容华争论这些有什?么意义?在帝王的旨意下来之前,她仍是昭婕妤。 沈听宜朝郑初韫看去,正巧郑初韫也看过来,笑着道:“昭婕妤,你不必担心,有些事情还未水落石出,这段时日,你且在昭阳宫好?生歇息吧,不必来请安了。” 言外之意,就?是禁足。 沈听宜起身,接受了她的好?意:“是,妾身遵旨。” 从凤仪宫离开?,知月扶着她,安慰道:“娘娘,陛下都打算给您晋位,怎么会让您受到牵连?您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沈听宜点点头,“我没事的。” 知月见她神色平静,心下略松。 昭阳宫的宫人昨儿?得了她的训诫,又?有繁霜和?陈言慎看着,这会儿?都安安静静地做着手中的活,并没有偷懒,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因?此沈听宜只看了她们一眼,就?回了寝室。 临近午时,院子里多了一些声?响。珠帘掀起后,和?尘走进来道:“娘娘,沈庶人已经去静安宫了。” 沈听宜问:“长乐宫那些宫人呢?” “都还在宫正司。”和?尘顿一顿,“陛下方才传召常尚仪去了御前。” 沈听宜看着他,“你在担心什?么?” 和?尘摇一摇头,“娘娘,常尚仪既然是个聪明人,便会有所取舍。沈庶人已经不足为惧,常尚仪难道会将娘娘供出来吗?奴才只是在想,常尚仪与沈府的来往和?交易……” “她会在陛下面前坦白,将此事全都推到沈媛熙身上。”沈听宜酝起几分笑,“她也知道陛下不会听她一人之言,但陛下要的只是她这个态度。若是本宫猜的不错,不久,沈大人就?要被传召入宫了。” 和?尘含笑,斟字酌句地问:“可需要奴才去一趟?” 沈听宜目光凝在院子里的树梢上,良久,才道:“进了宫正司,只怕是半条命都没了。小安子若能好?生出来,到了内侍省后你且让人看顾着。他既然替本宫效命,本宫也不会亏待了他。” 和?尘叠声?道:“是,娘娘放心,奴才会安排好?的。” 沈听宜略作踌躇,“和?尘,倘若本宫因?此失宠,以你的能力,不若早做打算。” “娘娘。”和?尘先是一怔,而后失笑,“奴才既认了您为主子,此生都会不离不弃。娘娘信任奴才,奴才岂能辜负娘娘的期望?” 说罢,他郑重一拜:“不论娘娘以后是什?么处境,奴才都愿意永远追随娘娘。” 沈听宜垂眸看着他,轻声?应下:“好?,本宫知道了。” 等和?尘退下去,知月压低声?问:“娘娘,您方才为何?要试探他?” “不是试探,而是确认。”沈听宜不慌不忙道,“他在内侍省的人脉不可小觑,日后旁人在本宫身边见了他,会如何?想?他与曹内侍的关系虽有些扑朔迷离,可是有一点不可否认,他身上有许多价值。” 知月顿悟:“娘娘担心旁人将他笼络了去?” “我不在乎他的喜好?,可旁人若是抓着这一点来对付我呢?到时候,多少难听的话都能说出口。”而到那时候,和?尘若是受不住,从她这儿?离开?,又?或是内侍省将他调离,她是断断不允许的。 沈听宜语气中满是坚定,“他既然选择为我效忠,便要从一而终,即便到了那个时候,我也不会让他离开?的。” 说她自私也好?,小心也罢,总之,和?尘绝不能落到旁人手中。 * 如沈听宜所想,下朝后的沈钟砚被孟问槐拦住,带到了乾坤殿。 “臣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 “平身。” 闻褚搁下手中的奏折,和?声?给他赐了座。 “多谢陛下。”沈钟砚受宠若惊地刚刚坐下,就?见帝王抬手让人呈给他一摞纸,“沈爱卿且仔细看看。” 沈钟砚不敢怠慢,忙将那摞纸拿在手上,一张一张看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静谧的殿内,香炉里的香袅袅升起,无声?无息地沾在了沈钟砚的身上,轻柔却霸道。 沈钟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才看了几张,就?噗通一声?跪到地上,万分悲痛:“陛下,都是臣教女无方,才叫小女犯下如此大错。臣,臣愧对陛下啊……” 闻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沈爱卿以为,朕该如何?处置此事?” 沈钟砚做足了谦卑的姿态,伏在地上大恸:“此乃陛下家事,小女但凭陛下处置。” 闻褚对他很识趣的表示并不多说,淡淡道:“那便按照规矩,将沈充仪褫夺妃位,废为庶人。” 沈钟砚忙磕头道:“陛下宽厚,臣多谢陛下。” 他跪在地上,心惊胆颤之余又?听帝王吩咐:“将常尚仪带过来。” 常尚仪? 他猛地一惊,一动不动,妄求掩下心中的惊骇。 帝王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沈爱卿,你可认识此人?” 沈钟砚闭了闭眼睛,缓缓抬头,与常尚仪四目相对。 常尚仪的眼眸平静无波,可放在袖口处的那只手却悄悄动了两下。 沈钟砚再拜:“臣,不认识。” 当下,唯有丢卒保车。 他一字一句道:“臣从未见过这位姑姑。” 闻褚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从桌案上拾起一本奏折,扔到两人面前,沉声?道:“有人给朕上奏,弹劾你沈家与宫中女官里应外合,倒卖宫物,此事,沈爱卿当真不知吗?” 沈钟砚从容不迫地拱手道:“启禀陛下,臣虽为沈家主,却因?整日忙于户部之事,而将沈家所有事务都交给了臣的三弟来掌管,臣的三弟精通商贾之道,臣对他亲之信之,从不过问。不知臣的三弟是否受人欺骗,才犯下如此大罪,还望陛下明察。” “陛下,弹劾之人可有证据?拙荆乃顺康郡主,或许,所谓宫物是宫中娘娘所赐呢?” 闻褚听笑了。 他极快地笑了一声?,“沈爱卿以为,若是没有证据,朕今日还会来问爱卿吗?” 沈钟砚心里面慌到无以复加,偏偏不能流露分毫,他镇定道:“陛下,臣……” “爱卿的三弟,名唤沈河,是个白身,本不足以面圣。”闻褚早有准备,手指不轻不重地敲着桌面,不疾不徐地说下去,“看在爱卿的面子上,朕已经派人带去刑部。” 沈钟砚顿时心神一凛,领会了他的意思。 常尚仪被带下去后,不多时,有内侍送上两盏茶,给帝王一盏,又?给了沈钟砚一盏。 刘义忠笑吟吟道:“陛下,昭婕妤娘娘方才遣人来问,陛下午时可要去昭阳宫用膳?” 闻褚略略沉吟:“派人去昭阳宫说一声?,午时请昭婕妤来乾坤殿用膳。” “是,奴才遵旨。”刘义忠领命退下。 沈钟砚眉梢一动,低头抿了一口茶。帝王用的茶自然是难得的好?茶,唇齿留香,他这会儿?却没品出什?么滋味。 囫囵抿了几口,他终于定了心思。 左右都是他的女儿?,何?必厚此薄彼呢?大女儿?已经不中用,二女儿?还圣眷正浓啊! 至于赵家和?大长公主,呵—— 他们难道能让陛下改变心意?谋害皇嗣是什?么罪名,陛下不怪罪他们已经是格外宽容了。 正想着,帝王忽然厉声?道:“这齐国?公世子真是丝毫不知收敛!” 他一惊,悄悄抬头看了眼帝王。 帝王紧锁眉头,满面怒气。 他来不及收回目光,就?见帝王直直看向他,“爱卿与赵家多有来往,对于齐国?公世子纵马伤人一事,爱卿如何?看?” 沈钟砚显而易见地怔了一下,“回陛下,若是按照大陵律法来处置,恐有不妥之处,齐国?公世子毕竟还未及冠,又?是齐国?公府唯一的子嗣??,若是、若是——” 说到这里,他倏然噤声?,跪拜在地:“臣不敢妄言。” 闻褚的神色莫辨,垂眸看着他,一时并未出声?。 当下这个时候,齐国?公世子生事,如何?算不上一件好?事呢? 也不枉他派人去这北城一趟。 除了赵家,他又?想到近来唐家和?姜家在暗中的小动作。 他没想到,姜家会对外散播赵家的谣言,将赵辞让强抢民女一事大肆宣扬不说,还称他辱没了齐国?公。北城有赵家强压着,倒还好?一些,可姜家却又?联合了唐家、卫家等几位姻亲之家,将谣言传到了长安和?江都。 齐国?公府的名声?因?此大降。 更有甚至,开?始怀疑赵辞让非齐国?公的血脉。 闻褚想着昨晚看到的密信,一时没琢磨出姜家等人的用意。 赵辞让不是齐国?公的血脉,这怎么可能呢? 齐国?公府可是庆阳大长公主来掌控,她的亲孙儿?,还能被调换不成?可他心中虽如此想着,却派了人暗中去调查。 齐国?公府若是没落,不失为一桩好?事。 半个时辰过后,刑部侍郎带着沈河的招供词请见帝王。 闻褚扫了一眼,就?笑着传给了沈钟砚。 沈钟砚咽了咽唾液,认真看起来。 “……草民奉顺康郡主之命,与常家倒卖宫中之物……所得银两,皆送于齐国?公府……” 他的手一抖,再次跪到地上。 “陛下,是臣失察了!” 闻褚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喟叹道:“爱卿家宅若是不宁,如何?有心思处理政务呢?” 沈钟砚干脆利落地将官帽摘下,“是,臣知罪。” 闻褚静默了一瞬,问道:“顺康郡主不仅是爱卿的夫人,也是皇室的郡主,庆阳大长公主的女儿?,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沈钟砚毫不犹豫:“臣以为该按律处置,若非如此,有失律法之公允,往后天下人该如何?看待天家?” 闻褚朗声?一笑:“爱卿所言极是,拟旨——” “顺康郡主触犯宫规,不忠不仁,即日起褫夺封号,剥夺食邑,禁足沈府。” “户部尚书沈钟砚,停职待审,罚俸一年。” 这样?的惩罚已经比预料的轻了许多,沈钟砚大松了一口气,领旨谢恩:“臣,叩谢陛下圣恩。” …… 帝王的旨意传达下去后,在刻意没有隐瞒的情况下,沈家遭到帝王责罚的消息很快被后宫嫔妃所知。 消息传到沈听宜这里的时候,昭阳宫宫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看向自家娘娘。 沈钟砚只是被停职,还是户部尚书。可赵锦书,却不再是顺康郡主。 沈听宜微微蹙眉,她有些不明白,闻褚为何?对沈钟砚轻拿轻放。 繁霜担忧地给她递了一盏茶,“娘娘且宽心。” 沈听宜什?么情绪也没流露,繁霜不知她在想什?么,但自家娘娘是沈家人——前朝,沈大人受罚;后宫里,沈充仪被废。 对于沈钟砚,沈听宜心里对他本就?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她原打算靠他在后宫立足,可常尚仪事一出,她就?靠不得沈钟砚了。说到底,后宫嫔妃位分的高低仍然与家族息息相关。 倘若沈钟砚不是户部尚书,她能一入宫就?是昭嫔吗? 必不可能。 她恨沈钟砚,更恨赵锦书和?沈媛熙母女。如今三人都受了罚,亲女儿?和?外孙女还被废,不知庆阳大长公主知道了该作何?感?想。 见自家娘娘笑了,浮云一惊,忙道:“娘娘,您莫要难过了,仔细伤了身子,您瞧,这是奴婢给您做的樱桃煎,您尝一尝吧?” 沈听宜哑然失笑:“放心吧,我没事。” 正说着,御前的刘义忠过来传达圣谕:“昭婕妤娘娘,陛下请您去乾坤殿用膳。” 正文 第166章 后宫嫔妃的兴衰荣辱都在帝王的一念之间?,今日她得?宠,明儿或许就?换了人,如此起起落落才算正常。 但当今帝王却不如此,他宠爱一个嫔妃,就?会宠爱一段时日,或许几个月或许好几年。前者,如昭婕妤;后者,如荣、贞二妃。 沈家这次出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薛家的下场。当时薛家人被罚,贞妃即便生下来二皇子,宠爱也不复以往,因而这回?沈钟砚受罚,再加上?沈媛熙被废,她们理所当然地想昭婕妤该失宠了。 不成想这个念头闪过?没多久,她们就?得?到帝王传召昭婕妤去乾坤殿侍膳的消息。 庆容华将手上?的帕子拧了又拧,仍是不解气。她蹙着眉,压抑着胸腔中的怒气,声音格外低沉:“陛下当真相信昭婕妤不曾参与谋害皇嗣吗?” 长春宫的主殿内坐着胡修仪和王翩若,二人听了她的话都不由地一笑。 王翩若黛眉一挑,曼声道:“宫正司都将长乐宫所有宫人带走了,听闻从前侍奉过?沈庶人的宫人一个都没落下,这审问?出的结果也直接传给了陛下,昭婕妤若也谋害了皇嗣,陛下难道会放过?她吗?” 胡修仪在庆容华面上?一划,也道:“庆容华,你怎的如此心?急?谋害皇嗣是大罪,若是有证据,陛下难道会偏袒昭婕妤吗?” 庆容华却瞟向她,质问?道:“修仪娘娘,庆阳大长公主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了,若是陛下看在齐国公府的面上?,对?沈庶人轻拿轻放该如何?” 胡修仪闻言,嗓音里沁出笑意:“不无?这个可能。可沈庶人如今已?经在静安宫,你能如何?” 王翩若转了转眼珠,笑吟吟道:“是啊,总不能先斩后奏,要了沈庶人的命吧。” 庆容华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扣紧,指甲掐着手背,深深陷进去犹不觉。 若是在庆阳大长公主进宫之前,要了沈媛熙的命呢? 人都死了,即便查出来是她所为,陛下又能将她如何呢? 见她沉思,胡修仪不动?声色地与王翩若对?视了一眼。 衍庆宫偏殿 雅嫔稳稳立在窗前,淡淡道:“焉知陛下不是去问?罪昭婕妤的呢?” 也不知是说又菱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又菱舒气一笑:“是啊主子,陛下方才责罚了沈家,昭婕妤这时候过?去,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雅嫔眺望着远处的风景,一时没有接话。 陛下对?于昭婕妤的宠爱,她看在眼里,可她不相信,陛下会如此偏爱昭婕妤。满宫的嫔妃,又差在了哪里? 她自?认不输给昭婕妤半分,可帝王偏偏更加宠爱于昭婕妤。 又菱安慰道:“主子,若非您受了贞妃娘娘的牵连,陛下也不会冷落您的。” 是啊,若非贞妃失宠,陛下不至于不踏足衍庆宫,她也不会见不到陛下。雅嫔闭了闭眼,如是想着。 又菱微叹:“娘娘若是不住在衍庆宫就?好了。” 雅嫔诧异地看向她,“又菱,我能换个宫殿吗?” 又菱“啊”了一声,不确定道:“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奴婢记得?许贵嫔从前便是住在永和宫偏殿,后来得?了陛下的恩典,搬去了景阳宫。” 她停一停,“主子不妨去请求皇后殿下?” 雅嫔一顿。 先不说她以什么理由去请求皇后?若是皇后应允了,代表着什么?宫中的形势尤其分明,依附皇后的人众多:胡修仪、庆容华、恪容华、王美人。 若是不依附于皇后,就?只有莲淑仪和昭婕妤可选择。 昭婕妤与唐妃、许贵嫔和徐选侍走得?近,而莲淑仪拉拢了颖嫔。 桑才人与王美人交好,隐隐也算是皇后一党,云选侍和虞御女与桑才人关系尚可,同时与昭婕妤也走得?近。 说来,只有她独来独往了。 …… 各宫嫔妃各怀心?思,此时的沈听宜却心?无?旁骛地和闻褚在用膳,同从前没有什么分别——还是坐在一张桌子前。 沈听宜眉眼低垂,慢条斯理地喝了一碗鱼汤。负责御膳的厨子手艺自?然是不错的,不仅卖相好看,尝起来也颇有滋味。 她这个不喜欢喝鱼汤的人,用完了一碗后,还意犹未尽。 她安安静静地用着膳,闻褚也没说话。 立在一旁的刘义忠低着头,心?里琢磨着事儿。等他反应过?来,帝王已?经搁下了玉筯。 他一惊,忙合掌让内侍们端来漱盂和茶水侍奉帝王漱口。 沈听宜也适时地放下玉筯。 漱口、净手后,闻褚道:“跟朕过?来。” 沈听宜看了他一眼,赶忙跟上?。 穿过?游廊,二人到了乾坤殿后院的小书房。 沈听宜见他从桌案上?抽出一卷案簿递过?来,“听宜看看吧。” 她心?有准备,轻轻接过?簿子翻看起来,才看了两页,她就?蹙起了眉头,惊愕地看向闻褚,“陛下?” 闻褚伸手,示意她坐下,“这是宫正司审问?出的结果。你身边的汝絮,听命于沈庶人之命监视你,并伺机而动?。上?次你中毒,便是她下的。” 沈听宜心?下一松,眼眸里露出两分讶然,好似是不敢相信:“可妾身全心?全意信任她,她怎会?” 闻褚拉住她的手,温声宽慰:“你也知晓汝絮与常尚仪的关系吧?常尚仪倒卖宫物,被沈庶人察觉后以此要挟,有把?柄在人手里,汝絮不得?不听命于她。只是你待她甚好,她心?中动?摇,那?毒,只下了三分便停了。” “幸好如此,否则……” 他抚摸着沈听宜的手背,渐渐的,沈听宜缓过?来些,闷声道:“妾身自?问?待她不薄,万万没想到她竟如此狠心?对?妾身。” 闻褚的声音很是温柔,“宫正说,汝絮还想再见你一面。” 沈听宜忖度了一瞬,轻轻道:“主仆一场,妾身去看看她吧。” “也好。”闻褚信手为她扶正了步摇,语出惊人,“朕打算给你晋一晋位分。” 沈听宜先是一愣,继而从榻上?站起来,脱口而出:“陛下,是否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 “妾身的父亲受了罚,姐姐也犯了错,妾身、妾身何德何能——” 沈听宜轻轻摇头,“陛下如此厚爱妾身,妾身怕是当不起,还请陛下三思,妾身……” 不及她说完,闻褚失笑:“听宜如何当不起?” 他道:“沈钟砚是个有才能之人,朕视他为左膀右臂,倘若没有赵家扶持,他能更进一步。听宜是他的女儿,朕爱屋及乌。” 沈听宜眼中困惑更甚,“陛下的意思是?” 闻褚凝视着她,再度失笑,“沈河已?经招供,与常氏倒卖宫物是赵锦书的主意,沈钟砚被瞒在鼓里,并不知情。” 他不知情? 沈听宜自?是不信。 明显是帝王要舍弃沈河和赵锦书,来保住他。 她想一想,道:“所以,妾身的父亲并没有犯错。陛下罚他,是因为父亲未能约束、管教好三叔和母亲,以至于他们犯下如此大错。” 闻褚颔首,“如此一来,听宜不必担心?了。” 至于沈媛熙被废,他如此说:“沈庶人谋害皇嗣,乃大罪。听宜清清白白,朕岂会是非不分,迁怒于你?” 沈听宜与他对?视,笑意漫开,直达眼底,“陛下公允,妾身感激不尽。” 按照宫人和常尚仪吐露出的证词,二皇子几次受寒都是因为冬也所致,后来得?了呆病,谣言传遍后宫也是沈媛熙所为;而三公主,则是因为沈媛熙从钦天监那?儿查到了八字与她相克,之后便不让嬷嬷给三公主喂奶,而所谓的桃花癣,应当是闻到了桃花气味的熏香。 只能说,这证词处处都是纰漏。闻褚明知,却视而不见。 沈媛熙间?接害死了二皇子,可对?三公主下手之人,显然不是她。 然而沈媛熙已?经被废,他们无?所顾忌地便将脏水都往她身上?泼。 他们难道以为将所有的罪名都归到沈媛熙身上?,自?己就?能逃过?一死吗? 沈听宜暗自?摇头,恐怕没过?多久,他们这些人就?要命丧宫正司了。 说得?越多,犯的错就?越大。无?论沈媛熙做错了什么,他们作为侍奉的宫人,都不该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这没有道理可言,但上?位者要的,只是一个态度。 沈听宜没问?闻褚会给她晋到什么位分,因此她不知道自?己回?昭阳宫以后,孟问?槐就?奉命到了凤仪宫。 这时候,胡修仪在同郑初韫汇报宫务,二人见到孟问?槐都有些惊讶。 郑初韫含笑问?:“孟总管,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孟问?槐作揖行礼,恭敬道:“回?殿下,奴才奉陛下口谕,即日起将昭婕妤的份例提拔为妃位。” 胡修仪明显一怔。 郑初韫露出得?体的笑容,温声:“只是将昭婕妤的份例提拔?陛下可有别的吩咐?” 孟问?槐笑笑:“是,殿下放心?,陛下没有旁的吩咐了。” 胡修仪抿了抿唇,涩声询问?:“不知陛下可吩咐尚服局赶制吉服了?” 孟问?槐一顿,“奴才不知,修仪娘娘恕罪。” 郑初韫沉吟须臾,笑容不改,“好,请陛下放心?,本宫这便吩咐下去,给昭婕妤将份例补上?。” 孟问?槐拱拱手,退了下去。 胡修仪眼底情绪莫名,声音也有些低哑:“殿下,陛下好端端怎么会给昭婕妤晋位?” 还可能是妃位。 她才进宫一年多啊。 郑初韫看着她,微微摇头:“圣意如此,本宫如何能揣测?” 今儿她们还在谈论昭婕妤会不会失宠,没想到,昭婕妤不仅没有失宠,反而要晋位了。 “殿下可要去劝一劝陛下?”胡修仪迟疑道,“昭婕妤资历尚浅,若是此番晋为妃位,怕是太过?招眼了。何况,昭婕妤未曾有孕,来日等她诞下皇嗣,各宫嫔妃即便心?中不满,看在皇嗣的面上?,也无?话可说,那?时候,给昭婕妤晋妃位也不算迟。” 郑初韫如何不知她的意思,当下,她只是叹了一声:“胡修仪,你难道不知陛下的性子吗?本宫若是能劝得?动?,就?尽量去劝,若是不能,也只好随陛下心?意了。” “好了,你今日也乏了,且回?去吧。汪勤——” 她一扬声,将汪勤叫进来吩咐:“给六局的掌事传达本宫旨意,给昭阳宫补上?妃位的份例。” 汪勤应声退下。 六局掌事得?知此事,纷纷忙了起来。 这样大的动?静根本瞒不过?后宫嫔妃,更何况,皇后本就?没有隐瞒的意思。 离得?最近的玉照宫率先得?知此事。 莲淑仪愣愣地看着眼前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姚公公高声重复道:“娘娘,凤仪宫传来消息,陛下将昭婕妤的份例提到妃位了。奴才听闻,尚服局那?儿也在赶制吉服了。” 怎么如此? 昭婕妤不该失宠吗? 怎么会! 正文 第167章 到了最后,沈听宜反而?是最晚知道自己的份例被提拔成妃位的?人。 送走六局的人之后,知月又惊又喜,差点蹦起来,“娘娘!” “陛下要晋娘娘为妃啊。” 她紧张地搓了搓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还拍了拍胸脯道:“奴婢还以为她们在开玩笑呢,方才差点儿在她们面前失礼了。” 刘总管透露出自家娘娘要晋位的?消息后,她也只敢往从二品的?位分上上想?一想?,哪能想?到是妃位呢?宫中的?妃位如今不过贞妃和?唐妃二人,娘娘若是晋为?妃位,又有封号在,就仅次于贞妃了。 沈听宜眼眸一颤,缓缓笑道:“好了知月,只是妃位的?份例罢了,陛下?可没说给我晋妃位。” 闻褚今日只是简单提了一句罢了。这可是妃位,如此?高位,怎会轻易就给她了呢?他能给,旁人会让她得吗? 知月没察觉出她的?复杂情绪,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娘娘,您的?份例都是妃位了,再如何?,您也会被晋为?从二品。” 沈听宜笑笑没说话,心下?思忖。 在这个时候,帝王传出有意将?她封妃的?消息,只怕是别有用心。 若她猜的?不错,他大抵是等沈钟砚一个表态。 他想?要沈钟砚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并亲手割断与赵家及其他世家之间的?关系。 傍晚时分,沈听宜去了一趟宫正司,见到了奄奄一息的?汝絮。她不知受了什么刑法,身上看不出伤痕,却是一副精神恹恹,有气无力的?样子。 她屈膝一福,“奴婢给娘娘请安。” 四下?脏乱,气味冲鼻。沈听宜恍若不觉,静静地看着她,“你想?与我说什么?” 短暂的?一息沉默后,汝絮道:“奴婢已经认罪,望娘娘得偿所愿。” 她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响头。 沈听宜没说话。 汝絮等了一会儿,面显复杂,“奴婢以为?娘娘会问奴婢为?什么。” 问她为?什么揽下?了那下?毒的?罪名,或是问她为?什么要将?沈媛熙的?所作所为?都吐露出来,为?什么背叛沈媛熙等等。 知月皱着眉,下?意思地白了她一眼,“你想?让娘娘问你什么?都是你自作自受,娘娘待你还不够好吗?你如今回报娘娘一二不是应当的??” 汝絮不禁苦笑:“你说得对?,是奴婢想?多了。” 沈听宜来得快,走得更快,只是两句话的?功夫,就离开了宫正司,像是当真只为?了来看汝絮最后一面。 汝絮抬起头,愣愣地注视着沈听宜的?背影,只觉得恍然?如梦。 “奴婢,恭送娘娘。”她再次磕了一个头,声音逐渐消散在风中。 暗中候着的?人见状,快步走出来,将?她关回了黑漆漆的?屋内。 汝絮知道,帝王大概是不会留下?她的?性命。或许,在昭阳宫时,她也有过一瞬间的?后悔吧…… 出了宫正司的?知月跟着沈听宜走了好一段路,才缓缓问:“娘娘,您没事?吧?” 沈听宜摇摇头,“只是唏嘘罢了。”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想?到了从前与汝絮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也想?到了汝絮给她的?致命一击。她原来一直想?着只有亲手杀了绯袖和?汝絮,才能解下?心头大恨,可这会儿却忽然?放下?了。 放下?了那些?仇恨,她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沈听宜看一看满面担忧的?知月,展颜一笑:“有你在身边,我觉得什么都好。” 她们都不值得她一直怨恨,她也不必一直困在前世的?仇恨里。 她该向前看了。 * 两三日后,宫中关于昭婕妤封妃的?消息传得愈演愈烈,请安时,众嫔妃看沈听宜的?眼神多了些?探究和?打量以及隐隐的?嫉恨。 庆容华忽然?病了,不知是避让沈听宜还是真的?病了。 这日请安后,沈听宜如常坐上步辇,准备回宫,刚过了御花园,忽然?被人叫住:“昭婕妤娘娘留步。” 轿辇停下?,沈听宜垂眼看向来人,“奴婢给婕妤娘娘请安,贞妃娘娘您来一趟净心堂。” 她将?话带到,就躬身告了退。 浮云不由地问:“娘娘要去吗?” “走吧。”沈听宜没有犹豫。薛琅月等了这么久才见她,怕是准备收手了。 薛琅月如上次两人见面时那样跪在蒲团上,沈听宜上了柱香后,就站在了她身侧。 良久,薛琅月站起来,淡淡地看向她,“听闻昭婕妤要封妃了,恭喜。” 沈听宜轻笑,“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陛下?并未下?旨。”她顿一顿,转移话题,“今日娘娘的?母亲不是入宫吗?时辰快到了吧,娘娘怎么不回宫?” 薛琅月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语气也没什么情绪:“是该回了,多谢昭婕妤提醒。” 她说着便转了身,却没立即离开,而?是迟疑了一阵,问道:“昭婕妤当真不在乎沈家吗?” 她也听说了沈家受罚一事?,却没听到沈听宜向陛下?求情,每日除了请安,就一直待在昭阳宫。 薛家出事?后,即使生了稷儿,她也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怕听到薛家的?消息,更怕听不到薛家的?消息。 先?前她还觉得唐文茵对?家族冷漠,说得话也都冠冕堂皇,没想?到,昭婕妤比唐文茵还要稳得住。 沈听宜有些?错愕地转过脸,“娘娘,妾身先?是陛下?的?昭婕妤,再是沈家的?女儿,沈家受罚,妾身去求情便有用吗?” 薛琅月一噎。 沈听宜又问:“在娘娘心里,薛家胜过一切吗?” 这话,她先?前问过唐文茵,得到的?答案与她心中所想?截然?相反。 “胜过一切么?”薛琅月微微沉吟,而?后摇摇头,“倒也胜不过一切,却也是很?要紧的?。” 她道:“没有薛家,我如何?能有今日?” 世间的?女子都仰赖于家族的?培养,依靠着家族嫁入好人家,自然?要反过来给家族助上一份力。 “我不是薛家长房一脉,可薛家这一辈只有我与陛下?年纪相仿,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侍奉在陛下?身边。”薛琅月浅叹了一声,“昭婕妤问我这个做什么?莫不是在你心里,沈家不重要?” 这话自然?不能对?她说。沈听宜笑了笑,索性不语。 目送她离去后,沈听宜回头望了一眼佛祖。 金身塑造的?佛祖慈眉善目,眼神中含着怜悯众生的?模样。 与这庄严肃穆却喜欢粉饰太平的?皇宫格格不入。 * 安福殿宴会将?近,皇宫里的?气氛也渐渐变得微妙了起来。薛家夫人奉帝王圣旨,进宫得见薛琅月的?这一天,唐家夫人也递牌子请见了唐文茵。 妃位娘娘,有权传见自己的?家人,一品诰命夫人也有权请见宫中娘娘。 靖安侯夫人楚氏是一品诰命夫人,女儿是唐妃娘娘,因而?每个月她都能向皇宫递牌子请见唐文茵。 承乾宫内,唐文茵见到母亲自然?十?分欣喜,一如往常地与母亲坐到了榻上,这回,她却被母亲说出来的?话惊住了:“母亲,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楚氏长吁一口气,解释道:“你父亲从北城调过来,举家迁入了长安,可你以为?长安是那样好住的?吗?左邻右舍都是朝中显贵,人情来往,到处都需要打点,没有银子怎么成?” 唐文茵闻言,心下?了然?,却隐然?蹙了眉:“即便如此?,母亲执掌中馈多年,这会儿怎么会缺银子?” 楚氏不愿多说,只道:“这银子是额外?给你父亲的?,府内一时出不了这么多。” 唐文茵无奈,招手让长清将?自己存下?的?银子取来。 “女儿去岁罚了俸禄,份例也被降到了婕妤,还往尚食局那儿投了一千两,这儿统共就这些?了,母亲若是不够,还急着用,女儿现下?便找昭婕妤去借一些?。” 楚氏接过红匣子数了数,面露为?难之色:“怕是……不大够。” 唐文茵起身道:“母亲且稍等片刻,女儿亲自去一趟昭阳宫。” 楚氏点点头。 听唐文茵说明来意,沈听宜一脸诧异:“借银子?” 唐文茵没提父亲和?母亲,只是问:“是啊,昭妹妹,不知你手上可有多余的?银子,能否借我用一用?” 沈听宜没多问,让知月取来五百两银子。 这都是今年沈家陆陆续续送进来的?,她本就有月俸,再加上闻褚时不时的?赏赐,倒也没用多少,银子便存了下?来。 唐文茵颇是感谢,再三道:“多谢昭妹妹。” 唐家的?事?,沈听宜了解得不多,也没打算去了解,因此?给了银子后,她便没管了。 唐文茵将?五百两交给楚氏后,不免叮嘱了几句:“母亲,万请父亲小心行事?,莫要得罪了人,或是出了差错。” 楚氏叠声称“是”,“放心吧,我会转告你父亲的?。” 送走了楚氏,唐文茵心绪一时有些?复杂。 “娘娘,夫人怎的?走得这么快?”长清不满地嘀咕道,“奴婢听闻薛夫人进宫待了两个时辰才走的?呢,夫人待了半个时辰都不到。” 短暂到让唐文茵怀疑,母亲请见她就是为?了要银子。 “罢了,总归每个月都能与母亲见上一面,下?次再问问母亲吧。”唐家搬入了长安后,她与母亲见面也方便了起来,不急于这一时。 这样想?着,她便将?心里隐秘的?担忧抛在了脑后。 长清抿了抿唇,轻声道:“娘娘,府上的?二小姐今年也及笄了,可还未定亲呢。” 唐文茵略觉意外?:“怎么提起了此?事??” 长清将?心底的?担忧说出口:“二小姐会不会入宫?” 唐文茵蓦然?失笑:“怎么会?每三年一次采选,去岁不是才选了吗?再过两年,二妹妹都十?七了。” 大陵女子十?五及笄,之后便会相看人家,准备定亲事?宜。十?七岁,女子大多已经嫁人。 参加采选的?良家子年岁都是十?五到十?七之间,大多都是十?六。因此?,唐家二小姐去年并未参加采选。 长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奴婢只是有些?担心。” 唐文茵点头,将?此?事?记在心上,“无妨,下?回我问问母亲对?于二妹妹的?婚事?是如何?打算的?。” 衍庆宫 薛夫人离开后,薛琅月骤然?沉下?了脸色。 身边的?冬也、琼玉、芜梅都去了宫正司,现下?服侍她的?都是尚仪局新送来的?宫女,办事?还算稳重,却过分谨慎。薛琅月瞥了她们一眼,就让她们退下?去了。 薛夫人的?话犹在耳前,如此?刺耳,如此?令人痛心。 二皇子的?死能怪她吗? 帝王为?了保全皇家脸面,将?稷儿赐死了,她还不能怨恨帝王吗? 每每见到帝王,她都会想?起那惨死的?稷儿,这叫她如何?面对?帝王,如何?去争宠? 没有人懂她的?悲痛,即使是母亲也不能理解她。 薛琅月眨了眨眼睛,眼泪扑簌簌地流下?。她死死咬着唇瓣,用尽力气让自己不发出一丝声音,将?所有的?怨怼都咽到了肚子里。 这时候,门外?传来宫女的?禀告声:“娘娘,雅嫔求见。” 薛琅月抹了一把眼角,哑声道:“不见。” 她坐到镜子前,准备将?脸上擦干净,外?头却响起来雅嫔的?声音:“贞妃娘娘,妾身有话想?对?您说。” 薛琅月深深呼了一口气,冷着脸将?门打开。 “雅嫔想?与本宫说什么?” 雅嫔深深福了一礼,“还望娘娘屏退左右。” 薛琅月眉目一挑,到底听了她的?意思。 雅嫔走进她的?寝殿,开门见山地问:“娘娘想?要沈庶人的?命吗?” 薛琅月静静打量着她,并没接这话,而?是等着她的?下?文。 “庆容华同娘娘一样,都想?要沈庶人的?性命。”雅嫔眉眼一如既往的?清冷,面色也颇是沉静。 她一字一句地将?话说完整:“妾身有法子,让娘娘得偿所愿。” 她似乎很?笃定薛琅月会迫不及待地询问她是什么法子。 正文 第168章 偏偏薛琅月不按常理出牌,直言拒绝:“雅嫔怕是找错了人。” “贞妃娘娘。”雅嫔凝眉不解,“娘娘心中不想吗?” 薛琅月冷嗤一声:“雅嫔,你?凭什么觉得本宫会想要沈庶人的性命?又凭什么觉得本宫需要你?的帮助?” 她睇着雅嫔,语气里含着若有似无的嘲讽:“你有这个清闲功夫,倒不如去想法子争宠。本宫这儿不欢迎你,来人,送客——” 雅嫔呼吸一滞,到底没?再多说,旋身退了下?去。 薛琅月坐在榻上?,眼角陡然沁出一缕冷意?。 宫女战战兢兢地立在下?方,听她厉声道:“自己去宫正司领十个板子,下?次若没?有本宫的允许,再让无关紧要的人进来,就?不必在衍庆宫伺候了。” 宫女忙谢恩退下?。 她一走,殿内又恢复了冷清。 薛琅月款款起?身,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簪子插到发髻上?后,朝外扬声吩咐:“准备步辇,本宫要去静安宫。” 无人阻拦,也?无人询问。她一吩咐下?去,不多时,步辇就?备在了门外。 她坐在高高的步辇上?,可以将宫道两侧的风景尽收眼底。 妃位的仪仗招摇地从昭阳宫门前走过。 和尘瞧见?后,跟了一段路,赶紧跑回来禀告沈听宜:“奴才瞧着,贞妃娘娘是要去静安宫。” “静安宫?”沈听宜思忖了须臾,“静安宫落了锁,她进不去。” 门口有大量看守之人,即便她是贞妃娘娘,没?有陛下?的旨意?,也?不会放她进去的。薛琅月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那么,她是去做什么? “和尘,你?去瞧一瞧。” 只盼着她莫要做傻事?才好。 贞妃的仪仗停在长乐宫门前时已是一刻钟之后,这期间,各宫嫔妃也?都得了消息,都在暗中默默观察着,不知贞妃要做什么。 薛琅月从步辇上?下?来,平静地看着一眼“长乐宫”的匾额,而后将目光转向了看守的侍卫,开门见?山道:“本宫能否进去看一看沈庶人?” 被她问到的侍卫有些?为难,拱手道:“陛下?口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沈庶人。” 薛琅月莞尔一笑?,再问:“任何人不得探视吗?你?不妨去问一问陛下?,本宫能否进去?” 到底是有机灵的侍卫,很快领命而去。长乐宫作为西六宫之首,距离乾坤殿很近,近到薛琅月还未到长乐宫,闻褚就?得了消息。此时听闻侍卫的传话,他?沉默了一瞬,摆了摆手道:“让贞妃进去吧。” “刘义忠,你?也?去,告诉贞妃……”他?停一停,改了主意?,“罢了,不必多说。” 侍卫和刘义忠都作揖退下?。 旁人不知晓帝王未尽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可太?清楚了。只是,他?心中仍然记恨着薛家折辱他?女儿和女婿一事?,只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左右是陛下?的意?思,只要保证沈庶人不会折在贞妃手里就?行了。 长乐宫的门被缓缓打开。 薛琅月搭着一名宫女的手,身后还跟着两名太?监和嬷嬷,几人大大方方地踏进了长乐宫。 侍卫觑了眼御前的总管孟问槐,见?他?老神自在,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明?白了帝王的态度。他?就?当作什么也?没?看到,退到了一旁。 薛琅月进了长乐宫的消息很快被宫人奔走相告。 传到郑初韫耳朵里时,她握着狼毫的手一顿,墨水迅速晕染在素白的纸上?。 她拧着眉,恍惚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搁下?了狼毫。 一旁的若素见?她失神,忙问:“娘娘,可有什么不妥吗?” 郑初韫摇摇头,“本宫只是没?想到,陛下?会任由贞妃去出这一口气。” 若素被她这么一提醒,很快反应过来,错愕道:“贞妃是去报复沈庶人的?” 可她能做什么?而且,还这样明?目张胆。 事?实上?,薛琅月的确想要了沈媛熙的性命,可在长乐宫敞开门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改了这个想法。 她知道,若是她要了沈媛熙的性命,帝王也?不会让她一命偿一命,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真?正害死?稷儿的,是帝王啊! 他?心怀愧疚,让她对沈媛熙发泄自己的怒火,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沈媛熙死?了,稷儿就?会回来吗? 是他?,是稷儿的亲生父亲,下?旨赐死?了稷儿啊。 可是,她没?有办法向他?报复,甚至连怨恨的资格都没?有。 何其可笑?!为了所谓的脸面,亲手下?旨赐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何其可笑?! 薛琅月倏然冷笑?一声,将心中的怒火化作一道道利刃,刺向沈媛熙的身体。 沈媛熙被两个宫女拉住了胳膊,狼狈地跪在她的脚下?。 薛琅月从发髻上?取出一支雕刻着杜鹃花的金簪。她微微俯下?身子,抬起?沈媛熙的下?颚,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面容。 沈媛熙眼中迸发着冷意?,因为被卸了下?巴,这会儿并不能说出话来。 薛琅月垂眸注视着她,蓦地嫣然一笑?,“沈媛熙,你?我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都是一败涂地。你?说,可不可笑??” “可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说来,算是我赢了你?。” 沈媛熙察觉到她的意?图后,立即露出惊恐的神色。 可薛琅月却仿若未见?,一边说着,一边手上?用力,锋利的金簪从眉眼下?划起?,一直划到唇瓣边。 娇嫩如花的脸庞刹那显露出一道血痕。 薛琅月神态平和地收了手,将金簪随意?丢弃在地上?。 她说:“可惜了,往后京城四姝再也?没?有沈媛熙之名。” 说罢,她直起?身子,拢了拢肩膀上?的披帛,缓而慢地走出长乐宫。 等孟问槐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了绝望地捧着脸、却发不出声音的沈媛熙。 而那张可以说是艳压群芳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不忍心地转过身,对看守着沈媛熙的宫人道:“去请一位太?医来给沈庶人瞧一瞧吧。” 既然贞妃没?有要了沈媛熙的性命,那此事?便过去了。 回到乾坤殿后,孟问槐将事?情完完整整地回禀了闻褚。 闻褚神色冷漠地批阅着奏折,默不作声地听完后,只道:“朕知道了。” 孟问槐见?状,静静地退立到暗处。 除了帝王,后宫没?有人知道薛琅月对沈媛熙做了什么,只是继庆容华之后,贞妃也?病了。 因着沈听宜要封妃的消息,各宫嫔妃本想借题发挥,或是搏一搏帝王的宠爱,却在此事?后都不约而同地沉寂了下?来。 一直到六月二十日,宫内的气氛才稍有缓和。 申时开始,宗亲勋贵携带家眷陆续到达安福殿赴宴。 后宫嫔妃离得近,因而到的略迟一些?。 左侧的内命妇席位,唐文茵坐在首列,往后是莲淑仪和胡修仪。沈听宜坐在林婕妤的左侧,同她行了平礼后就?落了座。 “过不了多久,昭婕妤就?该坐在第一位了。” 林婕妤身体孱弱,与各宫嫔妃来往都不多,请安时也?是个透明?人,沈听宜同她唯一一次交际还要追溯到那一只白玉绞丝镯。 听她这么一说,沈听宜倒是有些?惊讶:“林婕妤说笑?了,宫中的传言如何能听?” “况且,贞妃娘娘的份例从的是贵妃呢。” 贞妃只是病了,又不是没?了,再怎么说,她都是妃首。 林婕妤掩着泛白的唇,只是笑?了笑?。 今日是庆阳大长公主和两位公主的生辰宴,林婕妤同沈听宜一样,都穿着婕妤位分的吉服。只是她的身子过分单薄,吉服穿在身上?,还宽出来一大截。 此时宴会还未开始,内外命妇彼此走动、寒暄着。唐文茵身边有唐夫人,林婕妤身边则是恭亲王侧妃。 沈听宜无意?听她们的交谈,便出了内殿,站在台阶上?眺望着远处的灯火。 恭亲王侧妃落落大方地坐在林婕妤身侧,“娘娘近来玉体可好些?了?” 林婕妤勉强笑?道:“一直如此,劳侧妃记挂了。” 恭亲王侧妃名唤玉烟,生得娇媚,眼波流转间,带着万种风情,一颦一笑?,都叫人挪不开眼睛。她年岁看着不过二十左右,在林婕妤的衬托下?,却格外光彩照人。 “一直不见?好吗?记得娘娘在林府时,身子十分康健,从小到大都很少生病,怎么到了宫里,这病这般严重了?不知太?医如何说?” 林婕妤半垂着眼眸,呐呐道:“心病罢了,无碍的。” 玉烟仍是笑?:“心病?娘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年纪轻轻,怎么会得了心病呢?” 林婕妤身后的宫女绷着脸,并不客气地道:“侧妃何必问得这样清楚?我家娘娘的事?,与你?无关。” 玉烟笑?声一顿:“与我无关?” “既是如此,从今往后,娘娘便与我再不相干了。” 她骤然沉下?了脸色,搭着婢女的手站起?来。 林婕妤却拉住了她的衣袖,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对不住你?,你?若想撒气,便冲我来,不要说这些?戳心窝子的话。” 她停一停,软声道:“这些?年你?送来的花,一直都是我亲手照料。” 云烟没?有反应。 “你?想让我怎么做?”林婕妤压着声,近乎乞求地询问,“当年的事?情是我错了,可已经如此,你?还不肯原谅我吗?玉烟姐姐,我听闻恭亲王一心一意?待你?,这样的宫宴,连王妃都不带在身边,你?为何还是不能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呢?” 玉烟嗤地一笑?:“原谅你??” 她俯下?身,附在林婕妤耳边,一字一句道:“除非你?死?。” …… 等沈听宜回来时,就?见?到了魂不守舍的林婕妤以及心不在焉的唐文茵。 她又朝外命妇那儿看了几眼。 今日宴会,沈钟砚倒是来了,可赵锦书?却不见?人影。 见?沈听宜看过来,沈钟砚招手吩咐身后的婢女两句,不多时,那婢女来到沈听宜身后,道:“参见?婕妤娘娘,老爷说娘娘不必担心,沈府一切安好。” 沈听宜点点头,“老爷无事?就?好。” 婢女笑?着继续说:“娘娘放心,丛姨娘身子好了许多,老爷已经将后院之事?交到了丛姨娘手上?,还有件喜事?要告知娘娘,府上?的张姨娘怀上?了身孕,大夫说极有可能是个男胎,老爷打算等孩子生下?来就?交给丛姨娘抚养。不知娘娘以为如何?” 沈听宜心下?冷笑?,面上?却十分柔和,“本宫知晓了。” 她给知月递了个眼神,知月忙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婢女。 “劳烦你?来禀告本宫,请老爷放心,宫中一切有本宫在。” 婢女笑?意?愈深:“是,多谢娘娘。” 她将沈听宜的话带给了沈钟砚,沈钟砚听完,心神猛然一松。 他?已经听到了帝王要将二女儿封妃的消息。 被罚以后,他?渐渐揣摩出了帝王的心思。 帝王不会因为大女儿的所作所为,而迁怒于二女儿。甚至,他?要扶持二女儿取代大女儿。 关于此事?,他?如何作想呢? 两个女儿都姓沈,都是他?的女儿,本质上?根本没?有区别。而且,二女儿背后只有沈家,一心只会向着沈家。 沈钟砚将所有的想法在心底过了一遍,渐渐安了心。 既然如此,那赵锦书?,就?不能留了。 这边,知月小声抱怨:“老爷这会儿倒是想起?了丛姨娘。” 沈听宜将沈钟砚的沉思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才悠悠道:“娘亲本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从前他?为了权势将娘亲贬妻为妾,今时今日,怕是也?能做出相同的事?。” “娘娘的意?思是,老爷会休了赵氏?” “那得看赵家了。”沈听宜环顾了一下?左右,轻声说着,“只是休妻怕是不能,但是让人无声无息地死?去却未必做不到。” 沈听宜相信,只要利益足够,沈钟砚能下?得去手。 知月捂住了嘴,继续道:“若是如此,丛姨娘是不是能扶正啊?” “怎么不能呢?”沈听宜慢慢搁下?茶盏,用帕子点了点唇。 先帝都已经去了,赵锦书?一旦身死?,丛钰为何不能成为沈夫人? 赵锦书?占了这位置二十多年,不过是还给丛钰罢了。 或许,丛钰还不稀罕呢。 “可奴婢记得,张姨娘自从流产后不是失宠了吗?这会儿,怎么又有孕了?” 沈府的事?,沈听宜也?不清楚。这时候,她还不能光明?正大地见?到丛钰,也?不能了解到沈府的事?。 但若是丛钰成了沈夫人,就?不一样了。 知月道:“奴婢担心,丛姨娘不会想要抚养张姨娘生下?的孩子。” 自家小姐是丛姨娘的亲生女儿,在府上?时也?不见?她暗中关照。虽说那时候赵锦书?掌管了后院,可丛姨娘,对小姐不闻不问了十五年啊。 她不知道沈听宜入宫前见?了丛钰一面,因而心里对丛钰还有些?怨。 沈听宜笑?一笑?,“她会想的。” 平白得一个孩子,又不需要她操心,为何不要呢? 正文 第169章 今日是两位公主和庆阳大长公主的生辰,可隆重?的程度丝毫不比年宴差。 满宫嫔妃除了被禁足的几人都到齐了,而右侧宗亲之下便是京城内三品之上的朝臣极其?家眷,偌大的大殿空无一席。 然而一直到帝后?二?人落座,庄敏长公主上方那处属于庆阳大长公主的座位都还空着?。 闻褚稳稳坐下后?,朝右侧瞟了一眼,问道:“庆阳大长公主还未来吗?” 闻缨摇了摇头,“并未瞧见,许是在路上被耽搁了吧?” 闻褚于是扬声一唤:“齐国公何在?” 然而却无人应答。 这个时候,众人也察觉到了什么,纷纷敛了神色,静候帝王安排。 帝王施恩于齐国公府,让庆阳大长公主进宫和两位公主共同庆贺生辰,这消息在座的无人不知。况且,在帝王派人去北城后?,还传回?来齐国公世子强抢民女一事?,近来又有齐国公世子当街纵马伤人的消息,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齐国公下一代只有世子赵辞让一个男丁,因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事?定是针对赵氏一族去的,至于是何人所为,各有各的猜测,毕竟,哪个大家族没有仇家呢? 先帝和当今圣上对于赵氏一族何其?信任和重?用?不仅下嫁了公主,还许下了三代不降的齐国公爵位。 树大招风,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赵氏一族。可接连两任的齐国公都战功显赫,稳妥端持,愣是挑不出一丝差错和逾矩之处。如此一来,倒叫不少人失望。 但谁能想到,物极必反,下一代的继承人这般纨绔呢? 除了被曝光的强抢民女和纵马伤人之外,私下里的行径更是荒唐。这些事?从前不是没有人查到,只是他们没有贸然上奏,而是观望帝王的态度。若是帝王偏宠于赵家,他们做这些不过是无用功,还会得罪了赵家。况且,赵氏的姻亲也不是吃素的。 闻褚皱了眉,吩咐身后?的孟问槐:“去宫门那儿瞧瞧。” 又指派了几个御前的侍卫,去大长公主府看看。 是的,庆阳大长公主虽然嫁去了赵家多年,但在京城仍然有府邸。 郑初韫心中隐约有些猜测,瞧了眼闻褚,笑吟吟道:“陛下,也不好?叫诸位久等,宴会不妨先开始吧。等庆阳大长公主和齐国公到了,让他们自?罚三杯就是了。妾身怕耽误了吉时,两位公主都要?歇下了。” 闻褚举杯一笑,“皇后?言之有理,今日?是朕膝下两位公主的生辰,诸位爱卿不必拘束。” 殿中众人纷纷举杯,开口庆贺。 两位公主也被嬷嬷带着?到了闻褚身侧。 陛下膝下只有两位公主和一位皇子,如此稀少,子嗣自?然都是金贵的,可相?比于大皇子,两位公主明显更受重?视,哪怕大皇子如今是皇后?抚养,也没得过这样?隆重?的庆生宴。 许贵嫔看着?被帝王抱在怀里的两位公主,一脸与荣幸焉,对于身边敬酒之人来者不拒。 郑初韫慈爱地看着?两位公主,“许贵嫔将两位公主养得极好?,妾身瞧着?,大公主比年宴那会儿长高了许多,二?公主也长胖了。” 闻褚脸色温和,摸了摸两位公主的脸颊,点头道:“嘉熙和嘉桐也三岁了,倒是可以找些侍读,再过几年,便能去国子监了。” 皇子和公主六岁开始入学,在此之前,会有六局的女官对他们进行启蒙。皇宫内,也有供未出宫立府皇子和公主们的住处,名唤“祥安所”,六岁以后?,皇嗣们便要?入住祥安所。 郑初韫含笑:“不知陛下心中可有人选?” 闻褚沉吟道:“皇后?可知长安中哪家有适龄的女儿?” 郑初韫略一踌躇,说了几个世家贵女:“妾身只记得章家似乎有位五岁的女儿,卫家也有与两位公主年岁相?仿的女儿。” 闻褚听完,不可置否,却显然不大满意。 大皇子比两位公主大一岁,其?实也该找侍读了,可闻褚似乎忘了这事?,郑初韫见状,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也没主动提起。 帝后?相?处一向和气,嫔妃们看在眼里,虽听不到他们的交谈,也不由?得有些羡慕。 谁不想与郎君琴瑟和鸣,可她们有什么资格呢?皇后?是陛下明媒正娶的妻子,她们在这后?宫里,位分再高,再得宠,也只是侍妾。唯一能指望的,不过是得一些恩宠,光耀门楣,再盼着?得个子嗣,不至于年老色衰后?孤苦无依罢了。 雅嫔瞧着?,独自?闷了一口酒,心里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颖嫔与她坐在一处,见她饮尽了一杯酒,不由?地道:“雅嫔的酒量倒是不错。” 雅嫔没理会她。 恪容华笑道:“若说酒量,满宫谁能比得上许贵嫔?” 裴惊澜被转移了注意,忙朝许贵嫔看去,却见她桌上的瓶内,已经空了一大半。 她咋舌道:“许贵嫔好?酒量,不过今日?是两位公主的生辰,当心喝醉了。” 恪容华保持着?笑容,“颖嫔放心,许贵嫔有分寸的。” 平平淡淡过了两刻钟的宴会被匆忙走进来的侍卫打断:“陛下,大长公主府出事?了。” 闻褚诧异地问:“出了何事??” 侍卫嗫嚅着?,去没吭声。然而帝王问话?,他不得不回?。闻褚看出他的顾虑,忙让刘义忠下去。 侍卫对刘义忠耳语了一番,殿内虽静,众人侧耳只能依稀听到“大长公主”、“世子”、“状告”的字眼。 而听完消息的刘义忠脸色大变,躬身回?到帝王身后?,传达了消息。 只见帝王怫然拂袖,沉声道:“将人带到偏殿。” 众人心里惴惴不安,又听帝王指了几个宗亲和包括沈钟砚的朝臣出来,最?后?,闻褚看向沈听宜,稍缓了语气,“昭婕妤也来”。 “皇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郑初韫应了一声。 他没有安抚众人的意思,带着?点了名的几个人去了偏殿。 沈听宜平静地起了身,带着?知月落在了最?后?。 “娘娘,陛下怎么会叫您过去呢?”知月惊疑不定,“莫不是——” 沈听宜握了握她的手,想缓解她的紧张,“不会有事?的,知月,这是我送给庆阳大长公主的寿礼。” 知月显然愣住了:“寿礼?” 沈听宜没有再多作解释,紧紧握着?她的手到了侧殿。 殿内的气氛很是压抑,闻褚高坐在上首,而不曾出席的庆阳大长公主却被人搀扶着?站在下侧,除了她之外,地上还跪着?几个妇人和穿着?官服的男子。 闻缨主动站到她身旁,似是宽慰:“昭婕妤不必担心。” 沈听宜谢过了她的好?意,将目光看向闻褚。 行礼问安后?,众人都没有被赐座,闻褚开门见山道:“今日?朕召诸位来,有一事?要?告知。” 他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妇人,“当着?宗亲和众臣的面,你且说吧。” 说话?的妇人白发?苍苍,约莫五十年岁,口齿却十分清晰:“奴婢原是齐国公府的孙嬷嬷,今日?,是为了告发?庆阳大长公主混淆齐国公血脉而来。” 沈听宜手指一缩,静静听下去。 孙嬷嬷徐徐道:“事?情要?从二?十年前说起,那时候老夫人病逝,奴婢被调到了大长公主身边伺候……” “齐国公战死沙场后?,大公子继承了爵位,也失去了性命,府上便由?二?公子来继承,不幸的事?,不久之后?,二?公子失去了双腿……”听到此处,无人不默叹。 齐国公有今日?这份荣光,都是拼了性命换来的。 “大夫说,二?公子日?后?再无法行房事?,偌大的齐国公府,竟无人能承袭,这该如何是好?啊?”孙嬷嬷悲痛欲绝,音调骤然拔高,“可幸运的是,上天垂怜于齐国公府,二?夫人竟被诊出了喜脉。” 众人点点头,这后?来的事?他们也都知道了,她口中的二?夫人就是如今的齐国公夫人,所生的孩子便是世子赵辞让。莫不是,这世子的身世有问题? 孙嬷嬷抹了一把泪,声音开始颤抖:“十月怀胎,二?夫人生下了一个女孩儿。” “可是女孩继承不了国公府,大长公主便将暗中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孕妇催了产,抱了个男孩,当成二?夫人的孩子。当时二?公子在病中,二?夫人诞下小?姐后?又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此事?只有大长公主身边的奴婢和接生的稳婆知晓。” “为了隐瞒此事?,几个稳婆都被喂了哑药,还按了手印,而知晓真相?的奴婢都是大长公主身边人,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大长公主手中,而奴婢,又是齐国公府的家生子。因此,大长公主对奴婢们还算放心。” “到底是赵家的血脉,大长公主便让奴婢们带着?小?姐去了永州。大长公主在永州有宅子,又有看守之人,奴婢们便安心抚养着?小?姐。” “可没过多久,永州发?生叛乱,加上水灾来势汹汹,一起照料小?姐的几个奴婢都走散了。奴婢带着?小?姐,几经辗转到了业州,遇到了奴婢的熟人木棉——奴婢当时受了重?伤,无法照料年幼的小?姐,又不敢回?国公府,只好?乞求她将小?姐带走。” “过了几个月,奴婢身子好?转,迫于生计,就嫁了人。后?来,奴婢打听了许久,只听说木棉跟着?主子进了宫,却不知将小?姐送去了何处。” 说到这里,她已然泣涕涟涟。 周遭此时一片寂静,大约是在消化这个故事?。 沈听宜悄悄看向庆阳大长公主,她却是一脸平静的样?子。 而殿中其?他的人此时都已经目瞪口呆,闻缨尤甚。她步子不稳地往后?退了退,被沈听宜扶住后?,才堪堪低喃道:“这可是她的亲孙女……” 闻蕙不慌不忙地道:“一派胡言!” “这些不过你的一面之词,又有什么证据?你说世子不是齐国公血脉,那他是何人?而你口中的小?姐,如今又在何处?”她冷冷一笑,“总不能已经死了吧。” 众人默然不语。 闻褚淡淡道:“大长公主不必心急,且听嬷嬷继续说下去。” 孙嬷嬷有了帝王给的底气,深吸一口气道:“二?夫人怀胎六个多月后?,大长公主带着?二?夫人去了国定寺祈福,名为祈福,其?实是找了人来相?看二?夫人所怀胎象是男是女。得知是女胎后?,大长公主便想了以子换女的法子。”她停一停,忍着?泪光道,“大长公主派人去民间搜寻了几位家世清白却贫寒的孕妇,将人养在外头的宅子,派人仔细照看着?。若是二?夫人生了男孩,便将她们送回?去,若是女孩,便让她们催产,将男孩带到国公府。” “四年前,奴婢在国定寺遇到了木棉,彼时她是唐太妃身边的婢女,奴婢问了她小?姐在何处。她说——” “当初奴婢没有告诉她小?姐的身世,所以木棉将小?姐送到了皇宫,并托了人看顾,想来小?姐现在正在皇宫吧。” 她抬头,看向闻蕙,一字一句道:“大长公主,除了证据,奴婢还有证人。” 正文 第170章 直到此时此刻,闻蕙的脸色才微有变化。 孙嬷嬷眼中泛着冷光,紧追不舍:“小姐福大命大,有齐国公的庇佑,一定不会死的。大长公主,您呢?您说世子是齐国公的血脉,又有什么证据?” “奴婢知晓,二公子和夫人都还活着,您说?世子?是他们的血脉,不妨将?他带过来,验一验血脉???” 验亲的方法有很多,最受人所推崇的就是“合血法”。① 所谓合血,顾名思?义,便是将?认亲之人的两?滴血滴入盛着清水的碗中,若是两?滴血血相融,则为亲生,不融则没有血缘关系。 当?下,闻蕙铁青着脸色没有说?话,闻褚却开了口:“众卿家以为如何?” 众人觑着帝王面无表情的脸色,一时犯了难,帝王的意思?莫不是相信孙嬷嬷所言?可?此事,又与他们有何干? 在场的宗亲虽说?是宗亲,可?不论辈分还是爵位,都不高——先帝的几个封了亲王的儿子?,如今都不在京城,而先帝的兄弟们,活在世上的已?经所剩无几,且都不在场。因而他们虽是宗亲,却与皇帝不算亲近。若非如此,每逢宫宴,也不会轮到庆阳大长公主坐在首位了。 而此时,沈钟砚上前道:“回禀陛下,臣以为,不若将?孙嬷嬷口中的小姐和赵辞让一同带来吧,齐国公行动不便,就请赵夫人前来。” 言下之意,他是支持滴血验亲的,甚至对齐国公世子?的称呼也变成了赵辞让。 闻蕙忍不住乜了眼沈钟砚,心?下冷嘲。 他的提议得了帝王的认可?,闻褚看向孙嬷嬷,温声:“如你所言,那位小姐是如何模样,唤什么?” 沈听宜垂下了眼睑,不让人看出她脸上的神情。 孙嬷嬷慢慢道:“小姐身上没有胎记,只是下唇中间,有一颗黑痣。小姐入宫后的名字,唤作浮云。” 浮云? 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瞬间,知月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了自家主子?。 难道是她所想的那样吗? 闻褚当?即下令:“孟问槐,彻查后宫名册,找出此人。” 这时候,沈听宜动了。 她抿着唇,脸上带着些许的茫然,走?到殿中,朝闻褚福了福身,“陛下,妾身身边有一位名唤浮云的宫女,她的名字并非妾身所取,而下唇中间,正好?有一颗黑痣。” 话音落地,孙嬷嬷猛然看过来,嘴唇张了又合,大抵是震惊,一个字竟也说?不出口。 她的话一刹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是在这个时候,众人才明白了帝王将?昭婕妤唤过来的原因。 亦或是说?,帝王早知此事,甚至于今日之事,都是帝王一手策划。 若是如此,他们不免多想,帝王是何时知晓的呢?将?大长公主召进?长安,也是为了揭露此事吗? 众人不禁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深想下去?。 闻褚摆了摆手,“既是如此,便将?她传过来吧。” 而这话,更是佐证了众人方才的猜想。 “孟问槐,去?传齐国公夫人过来。” 沈听宜福身退回原先的位置,目光转向知月,轻声道:“知月,你同和尘一起将?浮云接过来。” 步辇就停在安福殿不远的宫道上,除了抬步辇的小太监,和尘也候在那儿。 知月听懂了她的意思?,匆忙退出侧殿后,找到了和尘:“和尘公公,娘娘说?回昭阳宫将?浮云接过来。” 和尘怔愣了须臾,便反应过来:“知月姑娘同我一起吗?” 知月点点头。 趁着这个时辰,她正好?可?以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接”的意思?是让浮云坐着步辇过来。 和尘和浮云行走?在宫道上,晚风徐徐,将?知月的话带到了和尘耳中:“浮云,仿佛是齐国公的小姐。” 这话从和尘心?里滚过了一圈后,他笑了起来:“知月姑娘,浮云若是齐国公的小姐,这对娘娘来说?,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你怎么瞧着闷闷不乐呢?” 知月看着眼前的路,长叹一声,道:“我只是没想到,大长公主竟然为了权势,宁愿抚养一个毫无血缘的陌生人,也要抛弃自己的亲孙女。” 只是因为孙女不能?继承国公府。 “浮云在宫里这么多年?,受了多少苦,我都不敢想。还有年?宴那晚,浮云还差点遭了赵辞让的——”她倏然止住了话头。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自家小姐是何时知晓这件事的?若是年?宴之前,小姐就知道了浮云的身世,那么在发现赵辞让对浮云差点做出的不轨行为后,小姐心?中是如何想? 浮云被人打了头部,昏迷不醒后,小姐当?时是什么反应——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小姐疑心?了汝絮,并派陈言慎以牙还牙,差点要了汝絮的命。而后让她纵火紫竹林,将?事情闹大,让沈媛熙调查。最后的结果虽然是莲淑仪失了宫权,并被禁足。可?沈媛熙,却风头无两?。 小姐看似为沈媛熙做了嫁衣,可?沈媛熙得到了什么呢?得了协理六宫之权,却没了帝王的宠爱。而小姐却避了所有风头,甚至因为不争,在深得沈媛熙信任的同时,更得陛下宠爱。 沈媛熙却因为处理莲淑仪的事,让嫔妃们颇有微词。 之后发生的种?种?,二皇子?、唐妃、姜御女、常尚仪……让宫中的局势陡然一变,沈媛熙从荣妃降成了充仪,而小姐却成了婕妤娘娘。 思?及此,知月顿了顿。 那么,浮云从长乐宫被调到昭阳宫是一场意外吗? 一路上,和尘都没有打扰她,直到步辇落地,他才出声提醒:“知月姑娘,你先进?去?跟浮云说?一说?,让她心?中有所准备,免得御前失仪。” 知月霎时间收拢了所有的心?思?。 …… 得知真?相的浮云还有些浑浑噩噩,虽说?一路上有知月和和尘再三的叮嘱,可?到了侧殿时她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第一时间看向了闻蕙。 而见?到浮云的第一眼,孙嬷嬷就泪如雨下,口中不停地念道:“是,是小姐,是小姐……” 闻蕙也定定地看着浮云,有一瞬的恍惚,可?眼眸中却显露出异样,甚至隐约有些愠色。 浮云很快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奴婢昭阳宫二等宫女浮云参见?陛下。” “平身,想来你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闻褚淡淡说?着,语气?中不免惋惜,“齐国公为大陵立下了汗马功劳,若血脉都叫人混淆了,不免让人寒心?。今日,当?着众爱卿的面,朕定要查个清楚。庆阳大长公主,你如今可?有什么话要说??” 他看似还在给闻蕙机会。 闻蕙已?经七十岁,早前经历了丧夫丧子?之痛,身子?本就不大好?,这些年?虽然一直被调养着,可?一直没有静养过,再加上多年?操持齐国公府,劳心?劳力。今日站了这么久,加之情绪的大起大落,在看了浮云后,心?口忽地一阵一阵剧痛传来,脚下再也站不稳了。 她身子?一歪,闭上了眼直直向后倒去?,幸而身边有侍女,没让她摔到地上。 这场面一下子?让众人慌了神。好?在闻褚早有准备,怕闻蕙身子?承受不住,特意带了今微在身侧以防万一。 今微蹲在闻蕙身侧,给她按压了几下胸口,顺上了气?,又叫宫女奉上一杯温水,喂入她的口中。 如此反复了几次,闻蕙惨淡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安顿闻蕙坐到椅子?上后,孟问槐来报:“陛下,齐国公和夫人来了。” 余下的发展,已?经没有什么意外。 齐国公和浮云的两?滴血融合在了一起。 一向柔弱的齐国公夫人红着眼冲到了闻蕙面前,哭的肝肠寸断:“婆母,您好?狠的心?啊。” 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来来回回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却听得人难过不已?。 被养了十几年?的孩子?突然有一天被告知不是自己亲生,哪个母亲能?接受得了? 浮云愣愣地看着融合在一起的血,一动也不动。 坐在轮椅上的齐国公仔细端详着浮云,眼眶瞬间湿润了:“像你祖母。”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孙嬷嬷口中所谓的证人和证据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 沈听宜面无表情地看着闻蕙,心?中竟没有一丝波动和畅快。 从她知晓这个真?相开始,就猜到了今日的结果。这场风波,最大的受害人就是浮云,其次是齐国公夫妇。 闻蕙已?经七十,她的这一辈子?已?经到了尽头,而浮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所以哪怕闻蕙今日就死了,也无法弥补浮云这十几年?所遭受的伤害。 若非她重生,知晓此事的真?相,想利用浮云扳倒庆阳大长公主,即使真?相大白,浮云也无法与亲生父母相认——像前世那样,浮云死了,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长乐宫,尸首也被随意地丢弃到了乱葬岗,被鸟兽虫蚁所瓜分。 …… 后续对于闻蕙和赵家的处置,沈听宜没有再听。 她重新回到了正殿。 殿中人见?她回来,都有些好?奇,但见?她脸色不好?,都识趣得没有凑上来问。 唐文茵心?里装着事,也顾不上沈听宜。 又过了一刻钟,孟问槐传来帝王口谕,结束了此次的宴会。 作为过寿的庆阳大长公主,却始终没有露面。众人心?里犯着嘀咕,但也不敢耽误,陆陆续续出了宫。 沈听宜仍旧坐在位置上,看着一下子?变得空荡的大殿,才微微放松了身体,动了动蜷缩的手指。 殿内寂静无声,来往的宫人也没发出声响。 沈听宜侧过头,看向知月,轻轻地问:“知月,你有话要问我吗?” 知月摇摇头,慢慢地蹲在了她的腿边,用更轻的声音回她:“知月没有话要问小姐,知月只知道,小姐从今往后,再也不怕她们了。” 沈听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没料到她这般回答。 知月心?中定是有疑虑的,只要她问出来,自己一定会如实告知。 沈听宜垂眸,迟疑地道:“知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不会瞒着你。” 知月笑一笑,语气?柔和不乏坚定:“或许等到很多年?以后,奴婢会问小姐。可?是现在奴婢什么都不想问,小姐,你不要告诉奴婢,好?不好??这是小姐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奴婢不想让小姐为难,也不想给小姐增添麻烦。” 沈听宜注视着她,失神半晌,明白了她的意思?:“知月,我答应你。” …… 这一晚平静地过去?。 然而宫内宫外,参加过宴会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风雨欲来前的假象。 果不其然,翌日的早朝上,就有人弹劾齐国公府,弹劾庆阳大长公主。 除此之外,齐国公也上表,请求辞去?齐国公的爵位并废去?府上的世子?之位。 不知情的人不由地去?看沈钟砚的表情,他出身寒门,因为背靠齐国公府,受益最多,当?下听着弹劾的齐国公府和庆阳大长公主的消息,他却一言不发,实在古怪。 而聪明的人已?经联想到了前段时日,沈充仪和顺康郡主接连被废这两?件事。 高坐在上首的帝王听完,去?没有立即做出定论,而是在下朝后,将?一些朝臣留了下来:三省六部的长官和御史台的御史大夫。 他们之中有半数人是昨晚事情的知情者,被留下来以后心?里也有了猜测。 大抵是对庆阳大长公主和齐国公府的处置吧。 朝廷上发生的事,并没有传到后宫之中。 但备受瞩目的昭阳宫,却在这时候将?一名宫女大摇大摆地送去?了棠梨宫。 棠梨宫是何处? 庄敏长公主的宫殿。 昭婕妤将?自己身边的宫女送去?棠梨宫是何意? 她们还没猜测出什么结果,一道圣旨忽然降了下来,对此做出了解释:昭阳宫二等宫女浮云,乃齐国公嫡女。今认祖归宗,改名赵幸,加封县主。 正文 第171章 浮云昨日晚上并没有跟随齐国公出宫,而是留在?了昭阳宫。 她请见了沈听?宜,如同宫女一样,正正经经地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娘娘大恩,浮云没齿难忘。” 她当然没有怀疑沈听宜早就知晓了她的?身份。 在?昭阳宫里?,除了汝絮,所有人对她都是善意的。虽然这一晚上,她从小小宫女,成了国公府的?小姐,可在?她心里?,这些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也不?会影响到?什么。 沈听?宜扶起了她,“今日过后,你?就是齐国公府的?小姐了,浮云这个名字,也该换了。” 浮云眼含泪光,郑重道:“在?娘娘这里?,浮云永远是浮云。” 没有娘娘,她或许早就死在?了长乐宫。 坐下后,不?等沈听?宜打听?,浮云就将?偏殿里?的?事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陛下说,明日下旨为我更名,唤作赵幸,幸福的?幸,也是幸运的?幸,这是齐国公夫人为我取的?名字。” 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可谁都能看出来她的?高兴。沈听?宜看着她,嘴角衔笑,“赵幸,好名字。明儿?圣旨下来,你?就要回齐国公府了吧?” 浮云双颊微红道:“我说我想在?宫里?再住几日,陛下应允了,说让我去?棠梨宫,得长公主教导。” 沈听?宜略觉意外:“莫不?是近乡情怯?” 浮云摇一摇头,“齐国公府远在?北城,我若是出去?了,怕是再难见到?娘娘和知?月姐姐了。” 她抬头看了看沈听?宜和知?月,眼眸清亮,“我舍不?得娘娘和知?月姐姐。左右他们一时?半会不?会回北城,我便多留一段时?日陪伴娘娘和知?月姐姐,娘娘可愿意吗?” 知?月显然是高兴至极,看向浮云的?眼神里?充满了笑意。 沈听?宜没有道理不?应,柔和一笑:“好,既然陛下和齐国公都应了,你?能多留几日那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这一晚浮云便在?昭阳宫歇下了。 晨起盥洗时?,繁霜悄悄告知?沈听?宜:“娘娘,昨儿?晚上浮云是在?知?月屋子里?睡下的?。” 沈听?宜闻言,微叹一声:“也是最后一次了。” 浮云与知?月很是投缘,虽认识没多久,可那感情却格外深厚。 这样的?情意总叫人羡慕。 沈听?宜缓声:“等浮云出了宫,知?月该寂寞了。” 繁霜笑道:“兰因昨儿?晚上还因为浮云的?事偷偷哭了一场呢,既是高兴,也是难过。可她脸皮薄,都不?敢来见浮云。” 沈听?宜听?罢,不?禁失笑:“将?兰因叫过来吧,待会儿?浮云就要去?棠梨宫了,她总不?能连最后的?送别都不?来吧?” “奴婢省的?,娘娘放心。”繁霜点点头,又说起了另一件事,“昨儿?夜里?,陛下撤去?了静安宫的?侍卫。今儿?寅时?左右,还有太医去?了一趟。” 沈听?宜浅怔,旋即道:“等会儿?请完安,让和尘去?请个太医来。” 繁霜会意:“是,娘娘。” 因着昨晚的?宴会,今日的?请安散得格外快。郑初韫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让众人散了。 沈听?宜没有逗留,退出凤仪宫后就直接坐步辇回了昭阳宫。 浮云穿着平日里?的?衣裳,郑重地拜别了沈听?宜:“浮云愿娘娘玉体安康,吉祥如意。” 沈听?宜含着笑,受了她的?礼。 她们彼此心知?肚明:踏出昭阳宫之后,浮云再也不?是浮云。 沈听?宜送浮云去?棠梨宫时?并没有遮遮掩掩,因而很快为各宫所知?,这一举动?也引起了诸多议论与猜测。 然而不?多时?,庆阳大长公主混淆齐国公血脉、窥伺帝踪、意图谋害皇嗣等所作所为被公诸于世。而对于她的?处置——剥夺了她关于大长公主的?封号和食邑等一切的?尊荣。齐国公身为其子,三代不?降的?爵位也被改成降爵承袭。但其女赵幸却被加封为淳平县主,除此之外,她以后的?子嗣还可继承郡公一爵。 知?月看向沈听?宜,不?由?地问:“只有生了男孩才能继承郡公之爵,可若是女孩呢?” 沈听?宜平静地道:“陛下已经施恩于此,若是女孩,当是郡君吧。” 知?月努了努嘴,道:“郡君哪里?比得上郡公。” 沈听?宜没说话。这也是为什么,闻蕙冒着风险也要将?亲孙女换成男孩的?原因,不?就是为了承袭爵位吗? 知?月也明白这一点,正是如此,她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默。 …… 静安宫被撤去?了侍卫,还请了太医的?消息不?止有沈听?宜知?晓,但各宫嫔妃都没有举动?。 沈媛熙最大的?倚仗已经倒了,她已经彻底没有翻身的?希望。何况,想要她性命的?人太多了,哪里?轮的?上自己动?手? 昭阳宫 丁实逸收回手指,和声道:“娘娘玉体安康,近来调养得极好。” 沈听?宜莞尔:“劳烦丁太医了。只是本宫今儿?早上有些气?闷,不?知?是为何?” 丁实逸想一想,问:“敢问娘娘今儿?早上用?了什么早膳?” 沈听?宜托着下颚,慢慢说:“寅时?便起了,并未用?膳。” 丁实逸沉吟半晌,终是道:“娘娘,那位中毒已深,无药可医。” “哦?”沈听?宜略作思量,“陛下知?晓此事了吗?” 丁实逸颔首:“回娘娘,微臣已经禀告了陛下。” 沈听?宜再问了几句,丁实逸都做了回答。 最后,沈听?宜眉心微皱,故作不?解:“丁太医何以将?此事告知?于本宫?” 丁实逸跪拜在?地,在?沈听?宜的?注视下,用?手在?地上写下一个“赵”字。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如此说道。 沈听?宜心下了然,没再多问,只挥手让他退下。 知?月送走丁实逸,返回来后,便惊愕道:“娘娘,您先前不?是怀疑他是大长公主的?人吗?” “看来不?是。”沈听?宜若有所思,“不?过此事需谨慎,改日找个机会问一问吧。” 若丁实逸自始自终衷心的?是赵家,那倒不?算一件坏事。 不?过,那药效竟发作的?这么快吗? 沈媛熙虽被废,却有太医出入看照,这怎么看都不?大对劲。看明白的?人不?会轻举妄动?,可看不?明白或是不?在?乎的?人却已然在?暗中行动?起来。 * 那位假世子赵辞让,没了齐国公府的?庇佑后,因为伤人性命等诸多罪名,很快被下了狱。 沈听?宜记着他对浮云造成的?伤害,暗中一直留意着他的?消息。然而没等两天?,他就在?狱中死了。 消息是刘义忠传达的?:“娘娘,狱中的?那位已经死了。” 不?等沈听?宜询问,刘义忠又说:“娘娘放心,是陛下让奴才告知?娘娘的?,长乐宫那晚发生的?事,陛下已然知?情。陛下还说,让娘娘您受委屈了。” 沈听?宜一怔,动?容道:“劳烦刘总管,替我多谢陛下。” 她的?表情在?刘义忠退出内殿后全然消逝。 为了让更多的?人知?晓,那晚上她做全了戏,闻褚作为帝王,定然会疑心她的?举动?。长乐宫是沈媛熙的?宫殿不?假,但沈听?宜相信,闻褚有法子知?晓偏殿的?细节。只要他知?晓了,她不?信他能容忍得了。 如此一来,根本不?用?她动?手。 瞧,赵辞让丢了性命,她还受了“天?大的?委屈”呢。 因着赵幸,齐国公夫妇也在?长安暂且住下了。闻蕙即使犯了再大的?错,也是齐国公的?生母,大长公主的?宅子被收了,她只能同齐国公夫妇住在?一起。 宅子是沈钟砚名下的?,离沈府很近。 此时?丛钰执掌中馈,并不?吝啬将?赵家的?消息传到?赵锦书耳中。而赵锦书听?到?了母亲的?消息后,大受打击,又病了一场,哪怕两座宅子离得近,也没能去?看望母亲一眼。 这个消息是沈听?宜去?棠梨宫时?,闻缨告知?的?。 对此,沈听?宜含笑不?语。 六月底发生的?事影响到?了后宫。自安福殿的?宴会后,陛下没有再来后宫,后宫嫔妃也耐得住,只偶尔让人去?御前送些糕点罢了。 时?光静静地流逝着。 菡萏花开了满池,七月悄然而至。 天?色昏暗,甬道里?的?寒风呜咽,似是小孩的?哭声,听?着格外瘆人。来来往往的?宫人都行色匆匆,不?敢左顾右盼。 夜里?比白日更要静谧,风声回荡在?宫道间,显得格外寂寞。 云意定一定息,只身迈进了敞了一侧的?门。 空落的?院子里?,只有一扇窗那儿?亮着光,映出一道人影。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光影处。 阖宫都陷入了沉睡,唯有一缕风,停歇在?黑暗中的?树梢上久久不?肯离去?。 …… 翌日是个极其清爽的?天?气?。沈听?宜站在?廊下,看着和风送来的?绵绵细雨,伸手接了接。 徐梓英正巧过来请安,见她这般闲情雅致,一时?笑起来:“娘娘喜欢下雨天?吗?” 沈听?宜不?喜欢,但她没否认,只道:“夏日里?下雨,散去?了闷热之气?,叫人舒心。” 徐梓英附和:“娘娘说得是,不?过妾身喜欢听?雨声。妾身听?说听?风阁那儿?最适宜赏雨景,等会请完安,娘娘可得闲?” 闲着也无事,沈听?宜便应了。 哪知?晓,她们刚要踏出昭阳宫,和尘便来报:“娘娘,静安宫出事了。” 他言简意赅:“奴才在?路上得到?消息,沈庶人殁了。” “除了沈庶人,云选侍也在?静安宫。” 他咽了咽口水,“听?说,是云选侍杀害了沈庶人。” 沈听?宜面露讶色:“云选侍怎么会在?静安宫?” 和尘摇头不?知?,“殿下说,今日不?必去?凤仪宫请安了。” 沈听?宜点头,出了这件事,怎么可能还要她们去?请安?不?过沈媛熙到?底是她的?姐姐,她该去?一趟…… 短暂的?迟疑后,沈听?宜朝徐梓英道:“走吧,我们去?静安宫看看。” 等她们到?静安宫外时?,已经围着不?少嫔妃了。 众人见她来了,都让出了一条路。 许贵嫔低声道:“陛下还没来,不?过殿下方才已经进去?了。” 沈听?宜谢过了她的?好意,又问:“殿下不?让我们进去?吗?” 许贵嫔轻轻点头:“殿下只让胡修仪进去?了。” 胡修仪协理后宫,她能进去?倒是不?让人意外。沈听?宜又环视了一圈,却没见到?唐文茵的?身影。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正文 第172章 暖融融的光线洒在众妃嫔的身?上,她们看着宫正司、太医院的人进入静安宫,却不见人出,便与身?边的人面面相觑,或是窃窃私语起来。 约莫过了一刻钟,唐文茵姗姗来迟。 沈听宜暗暗观察她的神?色,见她气色不佳,不由问了句:“娘娘这是怎么了?” 唐文茵摇摇头,“无妨,只?是昨夜梦靥,今晨睡迟了些。” 沈听宜见她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 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御辇到了静安宫。 看时辰,闻褚早就下了朝,不过?他这会儿穿着的却是朝服,厚重?的龙袍为他清隽疏朗的眉眼平添几分?冷冽,周身?气势也显得格外慑人。 嫔妃们哗啦啦跪了一地,玉佩玎玲,异口?同声:“陛下万安。” 沈听宜和唐文茵站在最前方,最是显眼,因而闻褚一出来便瞧见了她们。 他停在二人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沈听宜看着面前的手,也没忸怩,将?手递了上去,顺着力道站直了身?。 唐文茵被长清扶起身?后,又听帝王道:“唐妃,你带着她们去凤仪宫。” 她应了声:“是。” 静安宫到底是冷宫,在这里?等着确实不像话。 只?是沈庶人死得不明不白,皇后也在里?头,她们不得不在外面候着。有了帝王发话,众人便跟着唐文茵依次离开了。 唯有沈听宜被闻褚留下,带进了静安宫内。 无视那些杂草和不堪的环境,径直走到了主?殿。 殿内的郑初韫和胡修仪一见到闻褚,忙福身?:“陛下万安。” 沈听宜侧身?避礼后,也对着二人行了礼。 殿内没有可落座之处,闻褚皱着眉梭巡了一圈,看向郑初韫,“查的如何?” 郑初韫摇头叹息:“回陛下的话,经过?太医的检查,发现沈庶人不是自?缢,而是被人所害。当时静安宫除了沈庶人,还有云选侍和一名宫女。宫女是负责给沈庶人送膳的,今儿早上一进来便发现沈庶人没了气息,而云选侍,则昏迷在沈庶人身?旁。方才妾身?让人检查了静安宫,找到了一支带着血迹的簪子?。” 她抬了抬手,示意?宫女将?簪子?呈上。 “沈庶人大抵是因为这簪子?而殁的。” 说罢,她眼色复杂地看向沈听宜,语气微沉:“昭婕妤,云选侍说这簪子?是你的。” 沈听宜眉心轻跳。 在看到簪子?的那一瞬间,她也怔住了——石榴发簪。 闻褚便问:“云选侍何在?既说这簪子?是昭婕妤的,又怎会落在静安宫?” 话是胡修仪接的:“回陛下,云选侍现下情绪有些不稳定,妾身?怕她失了态,便让人将?她带去后院看着了。” 郑初韫点头附和。 闻褚旋即叫来孟问槐吩咐:“让宗人府的人来查。” 他转回头,瞥了眼郑初韫,意?有所指:“朕已经让唐妃带着各宫嫔妃去了凤仪宫。” 郑初韫短短一怔,忙请罪:“是妾身?安排不妥当。” 到了凤仪宫,她又当着闻褚的面,对众人郑重?地道:“方才是本宫的不是,叫诸位妹妹久等了。” 唐妃笑道:“殿下执掌后宫,此事又发生的突然,哪能面面俱到呢?妾等却不能为殿下分?担,是妾等的不是。” 郑初韫冷不丁地被激出一身?冷汗,唐文茵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修仪适时地站起身?:“也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未能尽到协理后宫之责。殿下一听到消息就到了静安宫,妾身?来晚了一步,不成想诸位妹妹也都来了,妾身?未能提醒殿下,叫诸位妹妹在外面久等了。” 说着,她向众人颔首一礼:“我向诸位妹妹赔不是了。” 胡修仪一番话和举动,揽下了所有的责任。郑初韫心下微松,朝闻褚看去。 “好了,此事稍后再议,都坐下。”闻褚锁着眉头,沉声,“将?云选侍带上来。” 先前没有在静安宫外等候的嫔妃,在帝王发了话之后,也都赶来了凤仪宫,这等待的时候,也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而等云选侍被带上来后,众人还是惊住了。 沈听宜也拧了眉。 云意?状似疯癫,一左一右两个宫女才勉强将?她钳制住了,跪在地上时,嘴里?还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胡修仪解释道:“陛下,殿下和妾身?见到云选侍时,她尚在昏迷,一醒来就是这副模样了。太医说,是受了刺激,若是仔细调养着,或许还能恢复正常。” 她挥了挥手,让宫女呈上一个木质托盘走到云意?面前,哪知云意?一见到石榴发簪就大叫了一声,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向沈听宜的方向,“沈姐姐、沈姐姐。” 胡修仪道:“这应当是杀害沈庶人的凶器,是在静安宫内发现的,云选侍一见到这簪子?,就……”她略略迟疑,“昭婕妤,这可是你的簪子??” 沈听宜觑了眼闻褚,在他的示意?下仔细看了看发簪。 只?是,还不等她确认完,左侧的莲淑仪忽然道:“我瞧见昭婕妤戴过?这支簪子?。” 唐文茵却望过?来,一声轻笑:“是吗?可本宫怎么觉得这簪子?好似是本宫的呢?” 她对闻褚和郑初韫慢慢道:“前段日子?,妾身?让司珍司制了一对石榴发簪。妾身?送了一支给自?家妹妹,还有一支前儿却不慎丢了,妾身?一直没找到,正打算让司珍司再制一支呢。” 她复又一声笑:“此事妾身?还与许贵嫔、桑才人和虞御女说了呢,想让几位妹妹帮忙找找。” 被她提到名字的皆起身?道“是”。 沈听宜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唐文茵,压下心底的疑惑,不疾不徐道:“陛下,妾身?也有一支石榴发簪,是入宫那日殿下赐的,殿下可还记得?” 郑初韫微愣,身?后的安之凝一凝神?,俯身?耳语了两句,她才展笑:“是,本宫记得。” 沈听宜笑笑:“殿下的赏赐,妾身?都让人记录在册。石榴寓意?着多子?多福,妾身?想,应当是殿下对妾身?寄予的厚望吧。妾身?记得殿下来自?北城,因而妾身?特意?询问过?同为北城长大的唐妃娘娘,得知石榴花在北城还有特殊的寓意?——” 她转了转眼眸,粲然一笑:“表示爱慕,石榴发簪也是送给心仪之人的。” “殿下大抵也是喜欢妾身?。” 许贵嫔掩唇笑道:“妾身?记得,云选侍也是北城人。” 恪容华点头道:“云选侍是从安平侯府出来的,确实是正经的北城人。” 几人三言两语,打着岔子?,骤然提到安平侯府后,殿内气氛忽地一滞。 沈听宜暗暗挑了挑眉:原来打着是这个主?意?呢。 闻褚拢着眉,将?众人的神?情看在眼中?。沈听宜离他不远,紧抿的唇迎上他的视线,眼眸微颤,似是惶惶不安。 她与安平侯世子?的亲事是她亲口?所说。后来,他也从沈钟砚口?中?旁敲侧击问过?。 相识于幼年时,奉的是父母之命,又有什么情意?可言?当下,却被拿来作筏子?。 虽说这局看着着实有些古怪,可的的确确让人不痛快。 闻褚拨动着手中?的珠串,目光淡淡地落到唐文茵身?上,“昭婕妤与沈庶人、云选侍关系如何?” 唐文茵会意?:“昭婕妤同沈庶人是亲姐妹,情意?最是深厚,与云选侍亦然。陛下,方才云选侍还唤昭婕妤为沈姐姐呢。妾身?以为,定是有人想利用云选侍陷害昭婕妤,甚至,沈庶人也是为他人所害。” 她顿一顿,“陛下撤去了静安宫侍卫后,旁人也不得进入静安宫,既如此,云选侍是如何进去的?方才胡修仪也说,云选侍被发现时是昏迷不醒的,那么,妾身?以为,云选侍为何不能是被人陷害?” “至于这簪子?,昭婕妤所有可是殿下所赐,赏赐一物都记录在册。妾身?都能让司珍司制个八九分?相似的,旁人难道不能吗?”唐文茵定定地看向莲淑仪,“怕是有人借此,一箭三雕。” 莲淑仪脸色一白,“唐妃娘娘难道觉得是妾身?所为?” 唐文茵并不理会她,只?福一福身?,继续说:“不瞒陛下,沈庶人从前得罪过?不少人,一朝失势,落井下石之人不在少数。如今却死的不明白,实在令人寝食难安。妾身?恳请陛下彻查,还云选侍一个清白。” 话音落地,四下安静。 沈听宜不着痕迹地瞟了眼唐文茵,也站起来,“妾身?以为唐妃娘娘所言极是。云选侍与沈庶人都是妾身?亲近之人,只?凭一支簪子?,就断定凶手,只?怕无法使人信服。妾身?望陛下能彻查。” 许贵嫔恰到好处地添上一句:“云选侍与沈庶人无冤无仇,怎会在夜里?跑到静安宫呢?莫不是有人指使吧?” 她也站起来,更加直言:“陛下,静安宫地处偏僻,云选侍在玉照宫,离得那样远,一路上去静安宫,难道不会有人发现吗?玉照宫难道没人瞧见?她身?边的宫女又去了何处?” 更是直指皇后和胡修仪:“近来,后宫中?都在传陛下要将?昭婕妤晋为妃,昭婕妤得陛下宠爱,晋位这般快,只?怕招了旁人的嫉恨。” 她轻轻掠过?两人,落到莲淑仪的面容上,淡淡一笑:“方才那簪子?连昭婕妤都没认出来,莲淑仪却认出来了,岂不可疑?” 莲淑仪愕然抬头,立即呛声回去:“许贵嫔,你莫要血口?喷人!” “还请陛下明鉴。” “住口?。”闻褚冷声打断她们的争执,将?珠串搁到手扶上,“如此吵闹,成何体统?” 众人立即闭口?不言,伏地而拜。郑初韫也蹲下身?,缓声道:“陛下,事发突然,除了静安宫,妾身?已经派人去查玉照宫了。回凤仪宫时,宫正已经将?侍奉云选侍的宫人都带去了宫正司。” “唐妃与昭婕妤所言都有理,等宫人审问的结果出来,云选侍是否被人陷害,便一目了然。” 闻褚呵了一声,走下位置,伸手将?沈听宜扶起。 他目光微微一扫,“既然知晓朕有意?晋昭婕妤为昭妃,还有胆量来诬蔑上位——” 语气颇是不耐:“沈庶人已殁,以礼下葬,云选侍既然受惊,往后就迁去静安宫,侍奉的宫人皆杖三十,贬入浣衣局。莲淑仪——” 莲淑仪应声出列,“妾身?在。” “御下不严,御前失仪,罚俸半年,抄宫规百遍,加禁足一个月。” 莲淑仪颤声遵旨。 闻褚视线微移,声音愈发低沉:“唐妃,朕给你三日时间查明此事。” 唐文茵神?色一凛,“是,妾身?遵旨。” “皇后。” 郑初韫紧绷着身?子?,应了一声。 闻褚淡声:“执掌后宫实在费心,皇后又要看照大皇子?,日后就让唐妃一同协理吧。” 郑初韫呼吸一滞,“是,陛下。” 察觉到手上动作一紧,沈听宜抬起眼帘,却见闻褚定定地看着她,“听宜也跟着学?一学?。” 【第二卷 ·独立蒙蒙细雨中】 正文 第173章 这话让她有些意外。 沈听宜眼眸一颤,心下的情?绪复杂,面上却抿出笑意:“是,妾身多谢陛下抬爱。” 闻褚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里满是亲近与关切:“让你受委屈了。” 她受委屈了吗?好像没有。不过他既如此以为,那她便?是受了?委屈。 沈听宜微颔首,眉眼微垂时愈显温柔,“陛下相信妾身,妾身便?不觉得委屈。” 当下连皇后都蹲着身子,她却与帝王站在这儿旁若无人地诉说着情?意,真是让人讽刺。若她是郑初韫,只怕连活剜了?自己的心思都有了?。这是宠妃的待遇,还是他竖起的靶子呢?沈听宜不得而知,也不愿深究其意。但诸多的史书记载中,帝王的心思都大同小异。如今世家逐渐式微,闻褚地位稳固又大权在握,似乎没有必要扯什么?幌子。 只是她不自信,也不敢相信帝王的心意。 从决意向帝王表明衷心开始,她就注定?是帝王掌心的棋子。她要做的,仅仅是顺从帝王的心意。 庆阳大长公主?被废,除了?让赵家的名声一落千丈外?,赵家的姻亲、党羽等也深受牵连,听闻缨说,已经有不少朝臣被贬、或是主?动请辞。朝臣勋贵们在摸清了?帝王有意整改世家的心意后,再回想?帝王从前的诸多举措,也不难发现帝王对他们这些世家的徐徐图之。 帝王生?母宋家与养母秦家,大陵两个底蕴最深厚的国公府都选择了?急流勇退,单从这一点上来看,还看不明白局势吗?想?要保全自家,必须顺着圣意来。 齐国公府,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谁不知晓,当初齐国公府有意与定?国公府结亲,可结果呢?亲没结成,还丢了?命。或许后续的发展,都是从这件事开始的。 沈听宜不免想?起了?前世的这个时候,当时沈媛熙还是掌权的荣妃,她只是有圣宠的贵嫔,与今世的境遇完全不能比。可就在她要晋婕妤的那段时日,二皇子突发高热,所有证据都直指向她。 她被贬为贵人入冷宫后,没多久,就听说了?庆阳大长公主?混淆齐国公血脉一事,只是当时证据虽足,却没找到齐国公真正的血脉。之后帝王下旨找遍了?后宫,最终在记载宫女的簿子上发现了?符合所有条件的“浮云”。可那时候,浮云已死。 庆阳大长公主?被废,齐国公府却屹立不倒,加之沈钟砚深得圣心,赵锦书也仍是顺康郡主?,沈媛熙在后宫的地位并未动摇。 这个时候,沈媛熙彻底放弃了?她,让她背负着谋害皇嗣的罪名死了?——她死了?,关于二皇子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薛家倒台,二皇子殁了?,贞妃又如何争得过她呢?那个时候,沈媛熙就是后宫中最得意之人。 后来发生?了?什么?,沈听宜不知道,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前世的沈媛熙不会得偿所愿。 “娘娘在想?什么??”知月的话唤回了?沈听宜的思绪。她转眸看了?看四周,已然到了?昭阳宫。 知月见她失神良久,不免担忧:“娘娘是不是在想?方?才的事?陛下说给您晋妃,可圣旨还未下,就让您跟着学?习管理六宫之事了?。” 沈听宜摇头:“不是为了?此事,我只是在想?,那石榴发簪为何会出现在静安宫。” “这不是好事吗?”知月迷茫地眨眨眼,“如今石榴发簪已经出现了?,不是解决了?娘娘的一番心事?” “出现得不合时宜。”沈听宜皱了?下眉,“按理来说,它?不该出现在静安宫,也不该出现在云选侍手上。” 幕后之人若是想?利用云选侍之手,陷害她杀害了?沈媛熙,现在这样?也太不痛不痒了?些。她完全可以换成其他的东西?,哪怕是让云意张口来说,都比一支发簪好使、管用。 为何会如此简单呢? 还有唐文茵,她怎么?会让司珍司制作一对石榴发簪,还偏偏丢了?一支。 若是当时有人提出,让她将石榴发簪拿出来,那便?暴露了?。可她们都被唐文茵的话扰乱了?,没能想?到这一点。 知月有点迟疑:“娘娘的意思是,这局早就被人看透了??”甚至,有人借此机会将计就计,破了?那人的计划。 沈听宜颔首,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忽然想?明白了?唐文茵在这里面?发挥的作用。 “和尘,你去瞧一瞧唐妃如今在何处?”她扬声吩咐完,又犹豫住了?,“罢了?,不必瞧了?。” 和尘稍稍抬头,道:“娘娘,昨儿承乾宫的蜡烛亮了?一整夜。” 沈听宜示意他说下去。 “奴才还瞧见,云选侍身边的蒹葭曾与承乾宫的白公公有接触。” 他顿一顿声,“娘娘还记得听风阁那晚上发生?的事吗?奴才着人打听到,那晚过后,神怡园里多了?一只猫。” 知月倒吸一口凉气,“是唐妃娘娘?” 沈听宜有些意外?,想?一想?,却觉得在意料之中。 若是此事与唐文茵有关,那么?,她这么?做,定?然与帝王通过气。帝王又将此事交给她来调查,倒也不算意外?了?。 云意背后之人,唐文茵恐怕也清楚了?。 根据今日的场面?来看,不是沈媛熙,也不像是莲淑仪。皇后?贞妃?还是胡修仪? 和尘低声再说:“娘娘,其实?不论是谁,此人都是您与唐妃的共同敌人。眼下,唐妃与您利益一致,您不妨通过唐妃来知晓。” 后宫之中,能让云意舍弃了?沈媛熙之后卖命的,要么?有云意的把?柄,要么?有权有地位,而有这个能力的人,后宫里一巴掌都能数出来,她现在实?在不必自扰。 “你说得对。”沈听宜笑一笑,“且看三日后的结果吧。” 她这样?说着,心里却隐隐有了?计较。 三日的时候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宗人府检查了?沈媛熙的尸身,发现她体内中了?慢性毒药,而致命的伤口与簪子吻合。 云选侍受了?惊吓,精神恍惚,她的贴身的宫女蒹葭受了?宫正司的审讯后,吐露出一些真相,说云选侍暗中投靠了?沈庶人,当初也是她献计,让沈庶人去查三公主?的八字。那晚上云选侍也是受人所邀才去的静安宫,至于是何人,她却死也不肯说。 而通过排查,当晚竟无人瞧见云选侍是如何去的静安宫。 “沈庶人中毒已深。”唐文茵道,“即使没有人去静安宫,沈庶人也没几日可活。” 沈听宜静静地听完,问道:“谁让人下的?” 唐文茵叹息一声:“宫正司的人从长乐宫的小厨房中找到了?剩下的毒,是沈庶人身边的青鸢,她在沈庶人常用的茶具里下了?毒。” 沈听宜抬眸,讶然:“怎么?是她?” “沈庶人在禁足期间,只有青鸢贴身伺候,那毒药,也是常尚仪从宫外?带进来的。”唐文茵说这话时面?色平淡,尾音却拖长带了?些好笑的意味,“常尚仪也已经招供,青鸢是听她之命给沈庶人下的毒。不过,青鸢不肯承认,偏说另有其人,可谁信呢?” 沈听宜默了?一瞬,毒药虽是常尚仪带进宫的,却不是青鸢下的,而是小安子,常尚仪明明知道,这般咬死了?青鸢,不过是为了?向沈家、甚至是向帝王一个恩典罢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已经死不足惜,可她还有家人,她不得不顾全他们。 “都死了??” “青鸢死了?,常尚仪死了?,不过陛下还是饶了?常尚仪一家子的性命。”唐文茵轻哂,“有沈尚书在,你的三叔也保全了?性命。” 沈听宜不可置否,“此事就到此结束了??” 唐文茵扬了?扬眉,反问:“沈庶人死了?,云选侍疯了?,涉及此事的宫人几乎都没了?性命,如此大动干戈,还不够吗?” 沈听宜轻笑一声:“娘娘觉得够了?吗?” 唐文茵垂眸不语。 当然不够。 沈听宜挑眉,拿了?颗莲蓬在手里剥起来,一边剥着,一边问:“娘娘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唐文茵并没有立即回话,而是注视了?她好一会儿,才说:“昭婕妤何以有此问?” 沈听宜眼皮未掀,漫不经心地道:“如今的局势不是在娘娘掌握之中吗?沈庶人虽死,可桑才人还在,真正害了?姜御女的人也还好好地活着呢,娘娘心里便?没什么?打算吗?” 唐文茵目光一凝,却没接话。 沈听宜不紧不慢地剥了?颗莲子,又将莲子心挑了?出来,才放入口中咀嚼起来。莲子没了?心,便?没了?苦味,吃在嘴里,反倒是没什么?滋味。 沈听宜没看她,自顾自斟了?一盏花茶。 唐文茵打量着她,也定?了?神,恢复了?镇定?自若的模样?:“昭妹妹不想?问云选侍幕后之人是谁吗?” “还不是时候。”沈听宜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无非是那几位罢了?,娘娘心里清楚,却不必告诉我。” 唐文茵笑了?一声:“你倒是什么?都看得明白。” 沈听宜勾了?勾唇,没笑出声,语气颇淡:“原本看不明白的,只是看娘娘的态度,我心中才有的把?握。” 有谁能让蒹葭忌惮到死都不敢说? 即便?不是皇后,也是与皇后极为亲近之人。 “敢问娘娘,那支簪子去了?何处?” 唐文茵徐徐道:“自然被宗人府收了?起来。” 沈听宜看着她的眼睛,又问:“娘娘让司珍司制的簪子当真丢了?吗?” 四目相对。 唐文茵率先笑了?:“同昭妹妹的一样?,不慎遗失了?。” 沈听宜将花茶递给她的同时放轻了?声音:“多谢娘娘。” 唐文茵接过茶盏,与她碰了?一碰,“是我该多谢昭妹妹才是。” 知月在一旁听完了?她们的对话,眼眸中的迷雾也渐渐散开。 正文 第174章 送走?唐文茵,知?月快步回到屋子里,将心里的猜测问出口:“娘娘,静安宫那支发簪是唐妃娘娘的?” 沈听宜品着茶,听完她的话,稍顿了一下?,才道:“你以为呢?” 她有心考问,知?月琢磨了一会,分析道:“奴婢觉得,娘娘的簪子应当不在云选侍手上了,唐妃娘娘既然让司珍司制了一对簪子,想?来早就知?道云选侍窃取了娘娘的石榴发簪,所以将自己的簪子放在了静安宫。如此一来,日后不论何人再拿石榴发簪说事?,都不会给娘娘添麻烦。” 沈听宜点点头,“不错。” 这也是她向唐文茵道谢的原因。 知?月笑起来:“看?来,唐妃娘娘早就怀疑云选侍了,不然也不会想?到这个法子,打?得人措手不及。” 沈听宜看?着盘子里的莲子,倏然叹了一声:“这样也好,我原想?不打?草惊蛇,等?那人手段的,可?心里总归是有一件事?吊在前头,看?得见却摸不着,可?今日一来,虽让人生了防备之心,却也将所有事?情摆在了台面上。” 知?月叠声:“可?不是,这样娘娘也了却了一桩心事?。” 唐文茵打?乱了她的计划,却阴差阳错解决了沈媛熙,也解决了云选侍,甚至与?试图操纵这一切的人进行了一番博弈,倒让她得益良多。 只是,沈听宜很快冷静下?来:“想?知?晓唐家的消息,还是得与?母亲联系上。” 沈府虽是丛钰在执掌中馈,可?到底不算名正言顺,也无诰命在身,何况赵锦书还在世,她不能?越过赵锦书召见丛钰。 她摆弄了一番茶盏,思忖须臾,朝知?月道:“沈夫人近来生病,你从我这儿?取些药材,送去?府上吧。” 这也不难,她只需要派人去?禀告一声皇后,药材通过查验,便能?送出去?了。 知?月会意:“娘娘可?需要奴婢给夫人带几句话?” 沈听宜想?一想?,还是摇头:“不用,若是问起来,你如实说就行。再帮我打?听一下?三叔的消息。” 知?月将事?情记在心上,“是,奴婢明白。” * 而随着沈庶人的死,后宫的局势也是一变再变。七月十八,昭婕妤诏封昭妃的消息传遍后宫。 尚服局早早备好了妃位的礼服,册封礼也早就开始准备,因而时?间就定在了七月二十八日。 不过在册封礼前,还有个特殊的日子:七月二十六日万寿节。 暑气渐重?,皇后特意将请安改成了三日一次。去?年?因着诸多事?宜,万寿节并未办宴会庆祝,今年?虽生了诸多事?端,在皇后等?人的劝说下?,帝王决意在安福殿设宴,不过只宴请了几位宗亲和朝臣及女眷,余下?的都是后宫嫔妃,说来,也算是家宴。即便如此,也让嫔妃们激动了起来。 静安宫事?后,帝王很少踏足后宫,嫔妃们多日不见帝王,如今能?亲自向陛下?献礼,给陛下?留个印象,她们岂不欣喜? 昭阳殿内摆着几大盆冰块,宫女在一侧扇风,驱散着殿内的热气。 沈听宜同闻褚都在室内更衣。午憩过后,沈听宜头脑还有些昏沉,任由繁霜等?人给她摆弄衣裳,等?闻褚唤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怎么了陛下??” 闻褚打?量着她这一身穿着,转而一笑:“这衣裳衬你。” 沈听宜下?意识地低头瞧了一眼,杏黄色的襦裙映入眼帘,无疑,这是妃位的宫装。 她眼眸一转,迎上他的笑,“这是陛下?何时?让尚服局的人制的?” 闻褚不答,反问:“怎么不说不合规矩了?” 沈听宜掀起裙子,往他面前走?了两步,笑语嫣然:“陛下?不就是规矩吗?况且陛下?已经下?了诏,妾身如今可?是昭妃娘娘。” 闻褚失笑:“确实如此,朕的昭妃娘娘。” 后一句话从他喉咙里走?过一遭,比旁人唤得更显缱绻。沈听宜抿着笑,恰到好处地红了脸。 刘义忠适时?地解释:“陛下?早就吩咐尚服局给娘娘制夏日的衣裳了。年?后西?属进来的一批清云纱料子按陛下?的吩咐,送去?了尚服局,只是衣裳还未制成,若非如此,娘娘今儿?便能?换上了。” 清云纱多珍贵难得自不必再说,沈听宜心中一动,伸手攥住了闻褚的衣袖,眉眼弯弯,“多谢陛下?。” 闻褚垂眸睇着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地开口:“昭妃娘娘喜欢就好。” 沈听宜闻言立即松了手,一言不发地坐回了榻上。 闻褚知?她面子薄,偏就喜欢这样逗她,这时?见她不理会自己?,也没气恼,只是轻飘飘地扫了眼刘义忠。 刘义忠讪讪一笑,躬身退了下?去?。 都收拾妥当后,闻褚没急着走?,沈听宜也不急,捧着一碗药膳喝了起来。倒是孟问槐踌躇了一会儿?,像是想?要催促帝王离开的样子,沈听宜收到他递来的眼神,往一旁捧着书看?的闻褚身上觑了一眼。 将一碗药膳饮尽,她才好心提醒道:“陛下?,时?辰要到了。” 今日是他的生辰,这会儿?,他该去?凤仪宫接皇后,与?皇后一同前往安福殿。 闻褚抬眼看?了过来,将手中的书放下?,淡声道:“那就走?吧。” 沈听宜站起来,准备恭送他离开,却又听他说:“收拾好了?” 反应过来是在问她后,沈听宜呼吸一滞,轻声:“妾身都收拾好了。” “一起走?吧。”他如此说。 孟问槐若无其事?收回伸出去?的一只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二人身后。 …… 凤仪宫 早已准备好的郑初韫向从前一样坐在椅子上,一边翻看?着账簿打?发时?间,一边等?候着帝王。 不多时?,若素脸色铁青地走?进来,“殿下?,圣驾已经去?安福殿了。” 郑初韫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刹,又很快缓过来:“凤辇也备好了吧?陛下?都去?了,本宫也该去?了。” 若素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一旁的安之眼里,她当即皱眉,“还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殿下??” “陛下?是从昭阳宫出去?的。”若素顿一顿,声音渐弱,“昭妃的步辇跟在御辇之后。” 郑初韫显而易见地怔住了。 若素吓得声音发颤:“殿下?,陛下?从前从未这般吧。” 安之也愣了两息才回过神,没敢去?看?郑初韫的脸色,忙道:“昭妃怕是不知?这规矩,殿下?,时?辰到了——” 她的话被郑初韫的一声冷笑打?断。 安之愕然抬头,却见自家殿下?道:“昭妃不知?规矩,御前侍奉的人难道不会提醒吗?” 郑初韫的面容分外沉静,一字一顿道:“不过是陛下?纵容。” 若素紧紧低着头,不敢说话,安之也有些不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解。 郑初韫随即收敛了笑,神色如常,语气平淡:“看?来,陛下?是发现了什么。” 安之心跳陡然加快,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能?发现什么?她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明黄色的凤袍掠过她的视线,郑初韫已然起身下?令:“摆驾安福殿。” 安之和若素毕恭毕敬地跟上。 …… 坐上步辇后,沈听宜猛然看?向前面的御辇。 跟随在侧的知?月一脸笑意,声音压低道:“娘娘,奴婢问过繁霜姑姑了,陛下?从前只同皇后殿下?一同去?过安福殿内。” 向来这待遇只是皇后能?享有,除非后位空悬,才能?轮上摄理后宫之事?的嫔妃,可?眼下?…… 闻褚这样,为她吸引了不少仇恨啊,尤其是对皇后来说,这是明晃晃地下?了她的脸面。 沈听宜不禁想?,郑初韫到底在他那儿?犯了什么忌讳,竟让他做出这样不合规矩的举动。 提醒了知?月两句,她的视线落在另一侧的和尘身上,稍稍低声:“去?查一下?郑家或是皇后那儿?发生了何事?。” 和尘什么也没问,躬身应下?。 沈听宜压下?心中疑虑,不再多言,直到安福殿外,才换上一副笑脸。 安福殿内因着圣驾未至,众人都轻松地说着笑着。 唐文茵看?了看?身边空着的位置,又隐晦地看?了眼上首的椅子,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帝王午间去?了昭阳宫是众所周知?的事?,眼看?时?辰要到了,沈听宜却还没来,莫不是…… 正想?着,一声尖细的唱礼传来:“陛下?驾到——” 殿内倏然一静,众人纷纷离席请安。 紧接着,是一声:“昭妃娘娘到——” 霎时?间,诸多人都短暂地怔愣了:皇后未至,昭妃竟与?帝王相携而来? 行礼问安后,让人惊讶的事?还在后面——帝王吩咐人,在御案右侧添上了一个位置。与?之相对的,是左侧的皇后之位。 沈听宜目不斜视地坐了下?来。 仍是那句话,帝王的意思,她需顺着来。 等?郑初韫姗姗来迟,哪怕心里早有准备,可?见到沈听宜的座位时?,瞳仁也不可?抑制地缩了缩。 然而她到底是世家贵女,很快稳住了心神,率领嫔妃向帝王敬酒贺寿。 说实话,沈听宜对郑初韫这个皇后没有什么感觉和想?法。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郑初韫作为皇后,行事?还算公允,在她的掌管下?的后宫也算和睦。她对下?宽容,不乏威望,哪怕是如日中天的荣妃和贞妃,在她面前也都能?以礼行事?。 郑家在北城的声望虽不及宋、赵二家,爵位也只是固安伯,可?亦是有着数年?底蕴的钟鸣鼎食之家,否则,先帝也不会选定她为未来的皇后。 从闻褚对于郑初韫的态度上也不难看?出,他们为了共同的利益,相互扶持,携手共进。闻褚管朝廷,她管后宫。 一直以来,帝后二人都是同心向前的,可?这会儿?,怎么反而有些离心了呢? 沈听宜忖度了一番,没想?出个所以然。 她抬头看?去?,郑初韫正噙着笑,与?闻褚说着什么。而宗亲那边,闻缨身侧的赵幸冲她笑了笑。 赵幸原打?算在宫里待几日就走?的,可?不巧的是,闻蕙重?病在床,齐国公夫妇守着孝道侍奉在侧也就罢了,心里却不想?让赵幸来侍奉,闻缨便顺水推舟说与?赵幸投缘,想?让她在宫中与?自己?一起听夫子授课。 如此一来,赵幸便顺理成章地留在了棠梨宫,与?闻缨同进同出。 说是请了夫子授课,也不是幌子,毕竟赵幸从前连字都不识几个,以后要掌管自己?的食邑和齐国公府,没些能?力怎么行?因而,沈听宜没去?打?搅她,也与?她好几日不曾相见。 沈听宜举杯遥遥敬向二人。 杯子里装的是果酒,味道有些涩,却胜在香醇,沈听宜嗅着嗅着,便较平日多喝了两口。 闻褚不知?何时?看?了过来,略蹙了眉,道:“别喝醉了。” 说罢,竟夺去?了她的杯子,将一盏蒸鸭推到她手边,“吃些垫垫肚子。” 蒸鸭是沈听宜喜欢的一道菜,鸭子是剔除了骨头的,盘子中还有糯米。 沈听宜点点头,乖顺地应了。 郑初韫抬手,将杯中的酒水一口饮尽,方笑吟吟提议:“今日是陛下?的生辰,各宫嫔妃为陛下?准备了贺礼,不知?陛下?可?赏脸一看??” 闻褚轻颔首:“皇后安排吧。” 正文 第175章 郑初韫招了招手?,让安之呈上自己的贺礼。 “这是妾身让人从宫外购得的一幅画,陛下不妨看一看?” 这是一幅山水画,展现的是万象升平的景象。 闻褚不禁欣然:“朕很喜欢,孟问槐,将此画挂到御书房。” 又?说:“皇后?有心了。” 郑初韫面露喜色,“陛下治国有道,大陵才有如今的繁荣盛景。” 胡修仪立即附和:“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嫔妃也不甘示弱,跟着?夸了几句,朝臣那边也自发夸起了“陛下圣明”云云。 闻褚脸上保持着?笑意,与郑初韫敬了一杯酒。 皇后?之下,是贞妃薛琅月献礼。让人意外的是,她也准备了一幅画。 沈听宜一眼望过去?,倒是有些惊愕。 百子千孙图。她怎么敢的? 薛琅月站在殿中,一字一句道:“恭祝陛下江山永固,愿大陵千秋万代。” 祝词都是大同?小异的,可搭配上那幅画,真真让人多想。闻褚膝下子嗣单薄,这可不是在戳人心窝子吗?同?时,她更像是在发泄自己的不满。 顶着?众多的视线,她状似未觉继续说:“不知陛下可满意妾身的贺礼,这幅画可是妾身花费了好长时间才得到的真迹呢。” 闻褚眸光深深地看着?她,让孟问槐将画卷收起来,平静地道:“贞妃费心了,比起千秋万代,朕更希望大陵能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闻缨见此,忙提起了孝德皇太后?来转移话题:“陛下生辰,母后?可送了什么礼?” 有了这个岔子,众人纷纷回神,不由自主地揭过了这个话题。 薛琅月回到位置上,她坐在唐文茵的左侧,因而轻易地听到了唐文茵的话:“贞妃,你这是何?必?二?皇子的死,你难道要怪陛下吗?” “我知你心中难过,可今日这般举动,你实在有失体统。” 对于唐文茵的说教,薛琅月拢着?袖子一嗤:“本宫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唐妃,你真是自以为是。” 唐文茵无声叹息,摇头道:“我只是提醒你,你听不进?去?便罢了。”难道陛下还能让自己吃亏不成?今日当?着?宗亲和朝臣的面,陛下不好说什么,可过了今日呢,陛下寻个由头发作她还不简单吗? 何?必因着?二?皇子,与陛下闹得这样僵?二?皇子之事已?成定局,何?不往前看?这都是唐文茵的想法,可看着?薛琅月的态度,她将这些话都咽了下去?。 说出来,薛琅月也听不进?去?的,她何?必自找麻烦? 薛琅月之后?,该是沈听宜,她看着?闻褚和郑初韫投过来的眼神,笑一笑,起身道:“妾身请父亲去?国定寺求了一道平安福送给陛下。” 莲淑仪缓缓道:“既是沈大人求的,这心意可不算是昭妃的。” 沈听宜一哂:“本宫话还未说完呢,莲淑仪何?必这般着?急。” 她掀起托盘上的绸缎,露出另一件贺礼:“鹿”——雕刻得栩栩如生,威风凛凛。鹿是祥瑞,有天?下太平、仁德和长寿的象征。 “妾身寻人特意为陛下打造的,愿大陵年年风调雨顺,也愿陛下圣体康泰,福寿双全。” 闻褚蓦地笑道:“朕很喜欢。” 说罢,便让人将贺礼送上了御桌前,端详并抚摸起来,颇有一种爱不释手?的样子。 之后?的贺礼都是中规中矩,没?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嫔妃们的送礼结束后?,便到了大皇子和两位公主。 大皇子送了自己写的字,还背了一篇诗文,虽磕磕巴巴,也能看出他的诚心,两位公主则是献上了自己的画作,并乐呵呵地说了几句吉祥话。 宗亲和朝臣们这样一瞧,也不禁暗暗感叹起宫中的皇嗣稀少,远的不比,就是先帝,膝下也有七位皇子和五位公主,况且,陛下都二?十又?二?了。看看先祖的年岁,说个大不敬的话,陛下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活上个二?十二?年。 陛下不重女色,身边又?无人劝谏,再这般下去?,岂非后?继无人? 这时候,他们都没?看得上大皇子,心里想的都是若陛下能有位嫡出的子嗣,就好了……他们心里闪过许多念头,又?隐隐看了看皇后?,皇后?嫁给陛下好几年了,怎么一直无所出呢?莫不是凤体有恙? 陛下不喜欢踏入后?宫,难道是因为嫔妃侍奉的不称心? 闻褚从上面扫过他们的神情,眉心不由一跳,声音压低:“听宜,他们是不是觉得朕膝下子嗣太少了?” 沈听宜一怔,顺着?他的话将视线转了一圈,才笑道:“妾身瞧着?,大人们大抵是为陛下担忧。”她顿一顿声,“毕竟陛下今年夭折了两位皇嗣。” 听到此处,他已?然拧了眉头,又?想到方才薛琅月的举动,绷紧着?脸冷冷扫过众人。 沈听宜见状,忍俊不禁地笑了声,好在声音并不大,可坐的近的几人都看了过来。郑初韫温声问道:“昭妃这是怎么了?” 沈听宜笑吟吟地看着?她,“妾身无事。”又?向?闻褚说:“陛下福泽深厚,何?必为此事自扰?” 郑初韫仍含着?笑,却不着?痕迹地转过了头。 闻褚从前心里倒从未想过此事,只是今日一过,却不得不放在了心上。 宴会结束后?,他便招来孟问槐询问:“朝中向?朕这般年纪的人,膝下都有几个子嗣了?” 孟问槐细细想了想,斟酌着?字句道:“陛下,朝中并无陛下这般年纪之人,不过恭亲王膝下有两子一女,肃亲王至今还未娶亲。” 见闻褚点?头,他补充说:“太后?殿下也是年过二?十五才有的陛下。” 他说的太后?,自然是文懿皇太后?。闻褚默了默,打发他退下:“罢了。” 本以为此事便过去?了,没?想到第二?日他就收到了来自孝德皇太后?的亲笔书信。 此时闻缨正在他身边,见他脸色有变化,忙问:“怎么了?可是母后?那儿出什么事了?” 闻褚将信递给她,不禁揉了揉额角。 闻缨一字不漏地看完,喟叹道:“宫里接连有皇嗣夭折,母后?都心急了。” 她话锋一转,“我听闻昭妃还在调理身子,陛下也别急,这事儿还得天?时地利人和。” “朕何?时急了?”闻褚短叹,“朕还年轻,何?愁没?有子嗣?” 闻缨略有迟疑,凝视着?他,隐晦地问道:“章院使给陛下瞧过吗?” 闻褚一噎,皇姐这是什么意思? 闻缨见他这副模样,失笑道:“你若是身子康健,后?宫嫔妃也没?问题,便顺其自然罢,若是再过十年还是如此,才该急呢。” 闻褚神色一松,“皇姐说的是。”往前的几位先祖,大多没?活过五十,他可没?想过自己能活太久,却也不希望自己临了时,后?继之君尚且年幼。 闻缨旋即又?问:“皇后?呢?她若能生下嫡子嫡女,陛下也轻松些。” 她有此问,也是因为向?来嫡出的皇子继承大统的几率大些。闻褚听完,却垂下眼,下意识地拨动起手?腕上的珠串。 闻缨见她不说话,也怕他多虑,须臾的踌躇后?,她偏了偏头,预备寻找新的话题,却不想,闻褚忽地冷笑一声:“皇姐,你以为皇后?为何?至今不曾有孕呢?” 提到这件事,他都觉得荒唐至极。 闻缨短暂的怔忪后?,脱口?而出:“陛下这是何?意?” 发髻上的流苏微微晃动,恰如此时闻褚不平静的内心。 闻褚扯了扯唇角,简言意赅地解释:“有皇兄的例子在前,皇后?唯恐重蹈覆辙。” 闻缨顿时会意,对此瞠目结舌。 能让他喊皇兄的,不过是他们一母同?胞的兄长——先帝嫡长子,也就是瑞亲王。 嫡长子啊,先天?的名分摆在这里,可他离太子之位还是差了一步,为什么? 闻缨的呼吸变得急促,愤然道:“她怎么会如此想!” 又?不解道:“你又?不是父皇,夫妻一场,她还信不过你吗?” 闻褚一边安抚她,一边沉声说着?:“母后?是世家贵女,皇后?也是,况且郑家还不如宋家。” “所以在她心里,便是以为你与父皇无异。父皇从前不慎走错了路,却也有悔过,有父皇的例子在前,你又?岂会重蹈覆辙?”闻缨越说越不明白,“更不必说,若非皇兄骤然病逝,如今登基的也不是陛下。” 闻缨缓了一缓,声音干涩:“而陛下能越过了恭亲王和肃亲王被立为太子,又?是为什么?皇后?她怎么想不明白——” 不仅是因为闻褚有生母和养母两个世家,更是因为他是几个皇子之中唯一的嫡子。倘若皇后?生了皇子,日后?立储,也定然是优先考虑的。郑初韫怎么会不明白? 凤仪宫内,郑初韫遥望着?远处,目光晦涩,“本宫只是害怕。” 她握着?凤钗,声音发颤:“安之,旁人不知瑞亲王为何?会死,可本宫却知晓。正是因为本宫知晓,才不敢怀孕,本宫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步了瑞亲王的后?尘,又?有什么错?” 安之红着?眼,摇头安慰:“殿下没?有错,殿下是为了自己和郑家还有未出世的小殿下考虑。” 郑初韫对她的安慰置若罔闻,视线落在华丽的凤钗上,眼神却黯然,“陛下初初登基,后?宫里有多少耳目都数不清,本宫如何?能保证平安诞下皇嗣?有那么多人护着?文懿皇后?,她不也在生下陛下之后?就丢了性命吗——” 若素吓得呼吸一滞,忙抱住她的大腿,不安地提醒:“娘娘,这话可说不得啊。” 若是文懿皇后?活着?,陛下也不会被孝德皇后?抚养。如今又?哪来的孝德皇太后?呢? 郑初韫也意识到这一点?,噤了声后?,轻轻沉下一口?气?。 她还有一点?一直压在心里没?说,文懿皇后?是先帝发妻,却比她更得帝王的尊敬与信任,也更琴瑟和鸣。 后?宫里那么多世家贵女,却在文懿皇后?活着?的时候,都表现得温顺而又?和睦,难道不是因为帝王给了她足够的底气?吗? 哪里像沈媛熙和薛琅月,为了圣宠在她面前斗得不可开交,还时不时想下她的脸面。 薛琅月暂且不提。沈媛熙呢,心里还一直认为自己抢走了她的位置。可谁让自己是先帝钦定的太子妃,不论太子是谁,她都是太子妃——可惜瑞亲王死在了诏封太子之前。 帝王敬她,却对她没?有半分情意,这让她如何?能赌?如何?能安心? 闻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郁气?渐消。 怪不得陛下会在万寿节这一天?下了皇后?的脸面。 闻褚的神色已?如常,跳过这个话题,回到信上:“皇姐,此事先瞒着?母后?,母后?若是知晓了,怕是得连夜赶回来。” 闻缨点?点?头,“陛下放心,我不会告诉旁人的。只是你膝下子嗣少,如何?才能让母后?宽心?后?宫的娘娘们可是不得陛下心意吗?若是如此,不妨遵从母后?的意思从长安城里再礼聘几位?” 闻褚蹙了下眉,“去?年才采选,何?必多此一举?” 至于后?宫的嫔妃,原不在于数量。十多位,已?经足够了。合不合心意,也得多接触才知晓。 他目前没?有什么时间和精力去?接触她们,更别说去?了解了。 闻缨笑了笑:“我知你如今心思不在后?宫里,可母后?的话,难道能违逆吗?送信之人可还在等着?呢,怕是要等陛下顺了母后?的心意才会离开。” 闻褚一时没?说话。 闻缨也没?再多说,只叮嘱:“陛下仔细想一想吧,因着?昭妃的事儿,近来宫里倒是有不少闲言碎语。若不是赵家的事,加上淳平县主,只怕陛下晋封昭妃也不会这般顺利。” 昭妃入宫两年时间不到,就将潜邸的人都踩在了脚底,她们如何?甘心? 贞妃因着?二?皇子与陛下离了心,昭妃在后?宫里可谓是风头无两。 说到这里,闻缨“唔”了一声,忽然好奇起来:“听闻贺家长子连中三元,贺大人也是能臣,从前在江都时,我也曾听过贺家嫡女的名声,怎么这莲淑仪如此不得你的喜爱?我知你不在意她原是要被赐婚给肃亲王的,你可别拿这些话糊弄我。” 闻褚抬头看了看她,倒是没?遮掩:“皇姐,贺家并非莲淑仪一个嫡女,你从前听到的其实另有其人。” 他语气?淡了淡:“若非贺家,朕的后?宫里也不会有莲淑仪。她只要不贪心,不奢求不属于她的东西,朕都能保证她此生衣食无忧,轻松自在。” 就像从前的明妃那样,安安分分的,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也不会苛责她们。 闻缨怔了怔,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由地哀叹一声:“只是陛下,你给她们的,未必是她们想要的。只要是人,怎么会没?有贪心?” 闻褚不以为意:“难道朕还要问她们想要什么吗?皇姐,她们若是连自己的处境都看不清,当?真是白活一场。” 闻缨笑而不语。 世间能有多少人能看得清自己的处境?就连她自己也一样,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陛下,你且仔细想一想吧。”闻缨敛衽起身,“等淳平县主出了宫,我也打算去?宫外透透气?,总闷在宫里到底不算事儿。从前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想再去?想了,左右我已?经和离,无子无女在世间也少了一份牵挂。” “不过陛下的话,我还是记在心上的,倘若陛下膝下子嗣丰了,给我过继一个也是不错的。” “好,皇姐放心。” 闻褚将她送出乾坤殿后?,提笔给太后?回了一封信。 …… 七月二?十八,沈听宜走完了册封礼,正式落实昭妃的身份。 前来送礼的嫔妃和宫人络绎不绝,昭阳宫一时门庭若市。 自万寿节过后?,薛琅月就变了个人似的,从前紧闭宫门,郁郁寡欢,可现在竟大大方方地来到了昭阳宫,给沈听宜送上了一份贺礼。 “恭贺昭妃。” 沈听宜见人就含着?三分笑意,对于薛琅月的到来,态度也格外温和:“贞妃难得来一趟,不若进?殿来喝一喝茶?” 她说这话也只是客气?,谁知薛琅月竟颔首应下了:“昭妃既然相邀,那本宫就不推辞了。” 正文 第176章 不?只是沈听宜,院子里的嫔妃们都惊住了。 沈听宜稍顿,遂请她入殿。 留在殿内的只有徐梓英,见到薛琅月时却没多?少惊讶,规规矩矩行礼后就坐到了另一侧。 “给贞妃娘娘上茶。” 沈听宜吩咐完兰因,看向薛琅月。 昭阳宫是她的寝宫,薛琅月虽与她同为妃位,也?不?得坐主位,见她直接寻了个座坐下,没有挑事的意思也?松了口?气。 薛琅月能来昭阳宫是她没想到的事,毕竟她们之间所有的交际都来自于?沈媛熙,如今沈媛熙已?殁,她找不?出薛琅月主动来找她的理由。沈听宜心下思绪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薛琅月睃巡了一下,轻笑:“昭阳宫瞧着当真是不?错,难怪陛下赐给了昭妃。” 沈听宜面上无甚波澜,“娘娘谬赞了。” 虽不?知薛琅月的意图,她却能琢磨出一些意味来:贞妃在万寿节的行为,已?经表明了她的决心,那么,她既然无心争宠,又是妃位,想在宫里安稳活下去也?不?难,除非…… 薛琅月的目光停在了徐梓英面上,徐梓英会意,起身告退。 等徐梓英退下,薛琅月才缓缓开?口?:“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你。” 沈听宜静静地看着她,听她提起了“闲云”和“书兰”,“昭妃可还记得她们?” “娘娘好端端的怎么提起了她们?”沈听宜有些惊讶。 她自然忘不?了,若非她让人提前发现书兰的尸首,之后又怎么有与前世不?同的结果呢?这是她今生下的第一步棋,却毁了沈媛熙所有的计划。 “她们的死?,与我无关。”薛琅月回忆道,“闲云暗中为她做了不?少事,最后她却死?在了衍庆宫。从前,我以为是她与琼玉里应外合,借此陷害于?我,可这些话都是从冬也?嘴里说出来的,现在想来未必可信。” “冬也?既不?可信,那琼玉与闲云之间必定还有其?他关联。这些事日,我让人查了闲云在宫中的行迹,却发现了一件古怪的事。”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 沈听宜抬了抬眼皮,复又垂下。 薛琅月继续说:“闲云同长乐宫的来往都是通过周长进之手,周长进说,闲云在死?之前曾给沈媛熙写了一张字条,可他不?识字,而那字条也?被烧毁了,沈媛熙看了字条的内容后大怒,命他看住了司药司,却不?想,在这之后,闲云再也?没有出现。到了最后,竟出现在了我的衍庆宫。” “将死?之人,又何必隐瞒真相?只怕是,有人坐山观虎斗。”激化了她与沈媛熙的冲突,还让两?人两?败俱伤。时隔这么久,都没有人发现,可想而知,这背后之人做了多?大的局。 沈听宜神色从容地听完,故作不?解:“娘娘心里有疑,顺着疑点去查就是了,为何将此事说给我听?” 薛琅月尚未来得及开?口?,外头?就传来一声:“唐妃娘娘来了。” 沈听宜扬了扬眉,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唐文茵早知薛琅月在殿内,因而各自见礼后便落了座。 她一坐下,薛琅月就定定看向了沈听宜,“昭妃觉得,宫中有几人有此能耐?” 唐文茵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薛琅月问?她:“唐妃,难道你不?想亲手解决害了姜御女的人吗?” 唐文茵一怔,下意识地道:“贞妃有何指教?” 薛琅月扶了扶垂在耳侧的步摇,淡淡道:“一人之力,总归薄弱,若是几人合力,应当能与之抗衡。” 这也?是她今日来的目的。 沈听宜好整以暇地睇着她:“娘娘怎么就找上了我与唐妃娘娘呢?” 薛琅月似笑非笑:“明人不?说暗话,在此之前,难道你们心中并无猜测吗?” 唐文茵目露复杂之色,抿了抿茶水,心绪方平复下来,“贞妃,你疑心的是那位?”她指了指中宫方向。 薛琅月当即一嗤:“除了她,后宫里还能有谁能有此手段?” 她转眸,眸色深深,“尚食局的贪污,难道只是你的过失吗?你才接手多?久,她又管理了多?久?若不?是她提议,你怎会接管此事?” 唐文茵心中一震,竟无言以对。 沈听宜看着她们,也?没急着出声。 薛琅月的话不?无道理,只怕郑初韫在发现账目对不?上时已?经晚了,若非如此,尚食局的女官被赶下来时半点冤枉也?不?敢说。后来接手的尚食和几位女史,对于?唐文茵一点也?不?敢阳奉阴违。 就当时宫中的情况来看,郑初韫选唐文茵管理后宫,其?实是将她当成了替罪羊。 唐文茵呐呐:“是啊,我竟忘了这一点。” 薛琅月微微一笑:“如此,唐妃难道不?想为自己报仇吗?” 若没有皇后的提议,她就不?会沾染宫权,若没有沾染宫权,就不?会有后来的降位……唐文茵一时想了很多?,最后,脑海里浮现出姜瑢惨白的面容和冰冷的双手。 沈听宜这才出声询问?:“贞妃娘娘,你想怎么做?” 薛琅月目光一厉,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夺了她所珍视的一切。” 郑初韫在乎什么,家族、后位还有权势。 她道:“幸好老天?有眼,没叫她生出孩子来。” 搞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后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沈听宜看清她的想法后,神色如常,“后位稳固,这条路并不?容易走,娘娘当真想清楚了?” 唐文茵踌躇了一会儿,也?道:“大皇子还在凤仪宫。” 薛琅月冷笑:“那又如何?万寿节那日,陛下不?是已?经亲自打?了皇后的脸面吗?焉知陛下不?知皇后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 唐文茵默然。 沈听宜鸦睫轻颤,良久,她笑道:“万事该顺心而为。” 薛琅月于?是朗声一笑,“是啊,昭妃果然通透。” 她看了眼唐文茵,后者垂着头?没有理会她,她笑完便起身离开?了。 唐文茵抬头?,“昭妹妹,你为何答应与她一起?” 沈听宜却笑:“我答应了她什么呢?” 这边,薛琅月回到衍庆宫,深深吐了一口?气。 琼枝扶着她坐下,“娘娘,如何?” 从宫正司回来后的琼枝被薛琅月留了一条命,又放回了身边伺候。薛琅月觑了她一眼,眉目冷然,“还能如何?” 她已?经不?会去争帝王的恩宠,手上也?没有权力,即便是有想法,也?难以与皇后相争。后宫之中,昭妃有宠,唐妃有协理后宫之权,二人还交好,与皇后虽没有冲突,却也?不?会依附于?皇后,这是她最好的同盟选择。 至于?她们的意愿,今日她所说,已?经足够引起她们的重视了。 薛琅月牵唇冷笑:“雅嫔不?是想争宠,还想着迁宫吗?本?宫给她一个机会。” 琼枝心中一惊,“娘娘打?算怎么做?” 薛琅月睨着她,道:“她到底是我衍庆宫的人,难道本?宫还不?能遂了她的心愿?” …… 凤仪宫 胡修仪与郑初韫提起了昭阳宫的事:“听说贞妃亲自去了昭阳宫,待了一刻钟呢。” 郑初韫不?以为意:“好好的她偏要在万寿节那日闹一场,这是何必呢?” 二皇子已?死?,有着陛下的愧疚,她想要复宠并不?难,说不?准,还能再次有孕,可她偏偏反道而行之,惹了陛下厌烦和冷落。 胡修仪心底有些隐秘的担忧,但看着郑初韫的态度,就压了压,没说出口?,而是喟叹道:“昭妃还是走到了沈庶人从前的位置。” 郑初韫拨弄着新插进花瓶里的茉莉花,平静地道:“这是她的本?事。” 若素撇了撇嘴:“若非陛下看重沈大人,还有淳平县主,昭婕妤怎么会一举封妃?” 郑初韫蹙眉瞧她,“她能逢时,难道不?是一种本?事吗?” 若素无声地低下头?。 胡修仪轻轻咳了一声,“昭妃有这样的好运道,也?有殿下的一份力。” 郑初韫下颌微抬,只道:“本?宫只希望她不?要走上荣妃的老路。”她能将她推上去,亦有法子将她拉下来。 后宫里,总要有宠妃,从前是荣妃、贞妃,现在是昭妃,往后也?有其?他妃子,但不?论是谁,都无法用动摇她的地位。所以,她并不?在意帝王宠爱谁,也?不?在意她们能否坐上高位,只是搅乱后宫、生是非的人,她容不?得。 她不?会在乎野心大、觊觎后位的嫔妃,因为她知道,后与妃、妻与妾是天?壤之别。只要不?犯天?大的错,她都能坐稳后位——因为大陵历来没有废后的传统。 “殿下说的是。”胡修仪笑着颔首,“眼下,殿下膝下若是能添一位皇子便好了。” 郑初韫点点头?。除了昭妃,后宫嫔妃都不?成气候,是时候怀孕了。 她眼中溢出笑意,皓腕轻折,将一本?册子递给胡修仪,“中秋将近,宴会之事便交给你了。” 胡修仪起身应下:“是,多?谢殿下。” 郑初韫看着她,又宽慰道:“你做事本?宫向来放心,中秋过后,本?宫便向陛下提议,将你的位分?往上晋一晋。妃位正好还差一位才满,莲淑仪不?得圣心,你辅佐本?宫有功,资历也?高,想来不?是难事。” 胡修仪一脸受宠若惊,忐忑不?安道:“殿下,这如何使得?妾身跟随殿下,不?过是不?想白白浪费了光阴,为殿下做一些小?事罢了。况且妾身晋位修仪不?久,如何能坐上妃位?” 说着,她便跪了下来,语气诚恳又无措:“殿下,妾身从未奢求妃位,望殿下明鉴。” 胡修仪话说完,心弦都绷紧了。 郑初韫给若素递了个眼神。 若素忙将胡修仪扶起,笑道:“修仪娘娘,殿下自然相信您的一片真心。只是娘娘想想,除了您,还谁有资格坐上妃位呢?” 胡修仪慌忙看向郑初韫,后者对她点头?:“你与本?宫一心,本?宫怎能亏待你?” “殿下……”胡修仪满面感动,深深福了一礼,“殿下厚爱,妾身无以为报。” 郑初韫含笑:“好了,你一直帮衬本?宫,如何不?算报答呢?” 妃位只剩下一个位置,胡修仪与她同心,不?给她给谁?郑初韫心里自有盘算。 胡修仪感激涕零地退出凤仪宫。 她静静地站在长春宫的廊下,遥遥看向凤仪宫的方向,面容沉静如水。 宽大的袖子下,手指却紧紧攥在一起。 正文 第177章 因着沈听宜晋为昭妃,沈府上下都得了赏银。原先不服从丛钰的?下人们?也不敢造次了,对他们?来?说,掌家夫人是谁其实并不重要,只?是他们?跟着赵锦书多?年,到?底有些许的?感情,骤然换了人着实不大适应。可在见识到丛钰的手段后,再瞧着赵锦书的处境和老爷的?态度,他们?也自觉乖顺了许多?。 而如今,大小姐没了,二小姐竟取代了大小姐的位置,他们?拿着赏银,不由地冷汗涔涔,心中无不念道:沈府,变天了。 沈府除了丛钰,最高兴的?莫过于张氏了。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见身边的?婢女笑容满面?地走进来?,“这是丛夫人给?姨娘赏的?东西,恭贺咱们府的二小姐成了昭妃娘娘。” 丛钰执掌沈府后?,虽不是正妻,沈钟砚却给?她体面?,让府中人称呼她为“丛夫人”。 婢女说完,身后?又走出两名?婢女。 张氏简单扫了一眼,便?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多??” 不仅有女子用的?好几匹布料、胭脂首饰,还有人参等药材,这些东西都快抵上她这么多?年在沈府得到?的?东西了。 其中一个婢女笑道:“这些药材都是昭妃娘娘赏下来?的?,娘娘身边的?知月姑姑今儿来?了府上,正在丛夫人那?儿呢。奴婢听说,这些药材是昭妃娘娘特意给?姨娘准备的?,让娘娘好生养着身子,日后?为娘娘生下一个弟弟。” 这话听得实在舒心,张氏也笑起来?:“让娘娘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小少爷的?。” 两名?婢女福了福身,再说了几句吉祥话,得了赏银后?便?退下了。 张氏脸上笑意更浓,被身边的?婢女扶着站起来?后?,她问:“正院那?儿如何?” 婢女低了低声:“日日请大夫,瞧着怕是不大好了。” 张氏冷哼:“谁知她是真病还是装病,晚间你?去一趟丛夫人那?儿,问一问什么情况。” 婢女称“是”。 知月与丛钰说了些关于沈听宜的?事后?,便?将话题转到?了沈河身上:“不知三老爷如今怎么样?” 丛钰沉吟片刻,轻声道:“他犯了事,虽被老爷保了下来?,却也不能再出去了。” 沈府已经分家?,上一辈的?几个老人都已经辞世,最出息的?就是沈钟砚,其余几支都不在长安,而是分散在北城或是江都。长安这边,唯有沈河跟着沈钟砚。 “这些年,他一直为老爷和沈家?奔走,老爷也一直记着他的?衷心,在外头给?他置办了宅子,现下约莫正在宅子里休养。” 知月点?点?头。虽然三老爷没丢了性命,却受了杖刑,罚了不少银两。 想?着小姐的?吩咐,她不着痕迹地瞟了眼四周,再问:“那?位呢?” 丛钰一怔,很快作出反应,“请娘娘放心,我不会?让她妨碍娘娘的?。” 知月沉默了一瞬,轻轻道:“娘娘只?是担心您,若是您成了沈夫人,中秋宴会?,您便?能入宫见娘娘了。” 她点?到?为止。 丛钰眼眸一颤,忽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听宜竟是这样担心自己吗? 丛钰垂眼,将心底的?情绪掩去,换上一副笑脸,“好,我不会?让娘娘久等的?。” 等知月离开后?,丛钰叫来?婢女:“等老爷回来?后?,你?请老爷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告诉老爷。” 婢女领命而去。 丛钰扶着桌案站起来?,抿直了唇,遥望向皇宫的?方向。 听宜,你?放心,娘不会?让她成为你?的?顾虑。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深深的?坚定。 * 知月回到?宫中,将打听到?到?的?消息和丛钰的?话全盘托出,末了,她有些疑惑地道:“三老爷犯了这么大的?罪,竟被老爷保了下来?,安稳地在宅子里养病,那?常氏一家?可都被流放了。” 沈听宜心里有些猜想?,再结合帝王的?态度,缓缓解释:“陛下如今重用沈大人,留了三叔一条命,也不奇怪。常氏所犯之罪,便?是满门抄斩都不为过,流放听着是轻罚,可实际上,那?地方是苦寒之地,从长安北上,要走数月之久,等到?了地方,还不知有没有命呢。”便?是侥幸活下来?,在那?地方,每日劳作,艰难求生,他们?又能坚持多?久呢? 沈听宜摇摇头,这就是他们?的?造化了。 “若非常尚仪死前招供得痛快,他们?也不能苟活于世。”虽说这其中少不了沈钟砚的?周旋,但好歹留了性命。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沈听宜又问起唐家?的?事:“知道多?少?” 知月道:“老爷今儿不在府上,丛夫人只?能让人在城里打听唐家?的?消息,消息倒是很多?,唐大人是靖安侯,又有官职在身,风头颇盛,唐府的?二小姐今年及笄礼时,好些夫人都去了,老爷也让夫人准备贺礼送去了。” 沈听宜不禁讶然,长安城里的?世家?都格外排外,当初沈钟砚背靠赵家?,又娶了顺康郡主,都没有那?么快被众家?族接受,怎么唐家?这么有能耐? 知月笑道:“长安卫家?与唐家?是姻亲,唐家?老夫人还是卫家?的?嫡女。” 卫家?与长安其他大大小小的?世家?都有联姻,有这层关系在,唐家?站稳脚跟似乎就变得简单了。沈听宜没再多?想?,“唐家?如此,唐妃娘娘在宫里也算是水涨船高。” 她为唐文茵感到?欣喜。 知月点?点?头,“是啊,唐妃娘娘可谓是苦尽甘来?。”唐家?在长安可比在北城好太多?了。 她想?一想?,又笑:“好在娘娘从前与唐妃结了善缘。” 沈听宜听罢,静默了少顷:“唐二小姐既然及笄,可开始相看夫家?了?” 知月挠了挠头,虽然不明所以,但如实道:“丛夫人没听说这件事,怕是还在相看,尚未定下。” 自家?小姐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知月不免疑惑:“娘娘怎会?问起此事?” 沈听宜摇头叹息,没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唐家?既然没事,她又得了宫权,唐文茵为何眉间总聚着愁呢?问题应当出在这位唐二小姐身上。 想?到?唐家?二小姐,她又想?起唐文茵的?经历。 唐文茵虽长于业州,但她心里家?人的?份量却很重,唐二小姐既是她的?亲妹妹,位置当与姜瑢不相上下。 知月犹豫了一会?,续道:“皇后?殿下将中秋宴会?的?事交给?了胡修仪,到?时候设了宴,娘娘应当能见到?唐二小姐。” 沈听宜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誊抄起账目来?——闻褚让她学习处理宫务的?事,她没急着上手,这一份是唐文茵送来?的?尚食局账簿,让她看一看,琢磨琢磨。 知月将窗棂关上,阻挡了外头一阵阵的?蝉叫声。 夏日的?蝉鸣总是扰人清梦。 雅嫔从梦中醒来?时,还是半夜。 又菱听到?她的?声音,忙将蜡烛点?燃,走到?床榻边,忧心忡忡:“主子没事吧?” 雅嫔摸了摸额头,又是一手虚汗。 又菱用帕子给?她擦了擦,深叹道:“主子这几日总是梦魇,可如何是好?” 雅嫔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眼穴,抿着唇却没说话。 又菱为她斟了一盏水,想?起今日听到?的?消息,目光不由地闪了闪,“主子,有一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说。”她略低了声音,“关于衍庆宫的?。” 雅嫔一愣,旋即道:“衍庆宫怎么了?” 又菱思量着字句,轻轻道:“衍庆宫偏殿从前住着一位岳宝林,后?来?不知为何中毒身亡了。主子的?屋子,就是岳宝林住过的?地方。” 雅嫔先是茫然,后?是勃然大怒:“你?说我住得是死了人的?屋子?” 又菱喏喏:“奴婢也是从打扫院子的?宫女嘴里听到?的?,奴婢便?想?着,是不是因为岳宝林,主子近来?才频繁梦魇。” 她顿一顿,颤巍巍地道:“听闻岳宝林便?是去年七月去的?。” 雅嫔脸上血色尽失,她咬着唇瓣,感受不到?疼痛似的?,良久,才堪堪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了。”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这件事?从前,她还以为是因为贞妃,陛下不喜欢来?她这里,原来?竟是这样—— “又菱,你?去查一查,当初是哪位娘娘给?新人定的?宫殿。” 夜深人静,雅嫔却再无睡意,她披着衣裳站到?廊下,直到?天亮。 她吩咐又菱查的?事很简单,稍微问一问便?能知道答案,因而天亮之后?,又菱便?出去了,约莫两刻钟她回到?雅嫔身边,将查到?的?消息告知:“是皇后?殿下定下的?。” 她咽了咽口水,补充道:“当时岳宝林已殁,贞妃娘娘早产诞下二皇子,殿下说要给?衍庆宫添个新妃,来?冲个喜气。明妃、也就是现在的?唐妃娘娘当时说此事不大好,毕竟出了两条人命……可殿下执意,无人能驳。” 雅嫔目光微微一滞,抓住了她话里的?字眼:“怎么是两条人命?” 又菱闷闷道:“奴婢只?知当时衍庆宫的?掌事宫女也丢了命。” 雅嫔一时没说话。又菱不知她在想?什么,又轻言细语:“主子还要去请求殿下迁宫吗?” 雅嫔抿了抿唇,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 迁宫,她都知晓真相了,为何不迁宫?可让她去请求皇后?,她却不乐意。 若非皇后?,她怎么会?住进衍庆宫偏殿? 思忖了半晌,雅嫔道:“不必去请求旁人。” 这件事,她得自己来?。 衍庆宫主殿 琼枝附在薛琅月耳边低语了几句。 薛琅月将手中的?篦子一放,轻笑出声:“既然如此,那?本宫再帮她一把。” …… 沈听宜到?凤仪宫请安时,便?听到?了“雅嫔身子不适告假”的?消息。 近来?宫里安宁,陛下进了好几次后?宫,除了昭阳宫,还有景阳宫、永和宫和长春宫,却独独没有去衍庆宫。 来?昭阳宫是因为沈听宜,去景阳宫大抵是为了两位公主,永和宫有裴惊澜和桑吟,长春宫有庆容华和王翩若。 去年新入宫的?嫔妃之中,雅嫔一直是最得宠的?,可现在却落在了裴惊澜和王翩若之下,实在让人不解。 郑初韫依照规矩对来?告假的?宫女和颜悦色说了几句关切的?话语,便?提起了中秋宴会?:“虽说本宫将此事交给?了胡修仪,昭妃不妨跟着学一学?” 沈听宜没有推辞:“多?谢殿下。”又对胡修仪颔首一笑。 胡修仪也回了一礼。 于是请安后?,沈听宜在凤仪宫便?留了下来?。 唐文茵也没走,“本宫负责尚食局,也该为宴会?出一份力。” 郑初韫笑一笑:“合该如此,唐妃有心了。” 胡修仪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此次宴会?分为两场,前朝一场,后?宫一场,来?后?宫参宴的?都是京城的?诰命夫人与未出阁的?姑娘……宴会?设在御花园,因着地方并?不算宽阔,妾身便?想?到?了一个法子……” 等她说完,又笑吟吟地问:“不知两位娘娘可有其他什么想?法?” 沈听宜看了眼唐文茵,后?者沉思道:“可如此一来?,岂不是分散开了?若是不慎出了意外,可如何是好?” 胡修仪早有打算:“唐妃娘娘放心,到?时候会?有侍卫在外看守,锦鲤池、太液池、听风阁这些地方也都会?有人守着,出入都需要核验身份,断断不会?让人迷失了方向或是走错了路。” 说罢,她又点?了几个法子。 唐文茵这才点?头:“那?便?极好。” 胡修仪好似松了口气,又看向沈听宜,“昭妃娘娘觉得哪里还有不妥?” 沈听宜摇头:“本宫尚未想?到?什么。” 胡修仪便?转向郑初韫:“殿下,此次宴会?的?酒水可按照从前的?来??” 郑初韫含笑:“此次宾客都是女眷,换成果酒、花茶吧。” “是,殿下思虑周全。”胡修仪福一福身,深以为然。 如是再确定了一些细节,沈听宜和唐文茵才一同走出凤仪宫。 正文 第178章 宽阔的宫道足以让两人的步辇通行。 沈听宜抬头看了看华盖,除了象征身份外,它并不能遮阳蔽日,好在眼下太阳还不算太烈,只是周身冒着暑气,叫人身上黏糊。 唐文茵支颐看?过来,忽然有些惋惜:“昭妹妹如今盛宠不衰,若是能有身孕,倒是好了。” 沈听宜知道她是真心实意这般想,只是当?下这个时候,她?却不想有孕在身。 她?笑一笑:“我瞧着皇后凤体安康,怎么也不曾开怀呢?” 唐文茵听得一怔,被这个话题转移了注意:“说来也是,皇后都没开怀过呢。”她?略作沉吟,似乎是想起什么,又说,“先前皇后不是将身边的医女调到你?身边吗?或许是皇后也在调养身子。” 可被选为皇家太子妃的郑初韫,身体不可能有缺陷,如何会子嗣艰难? 沈听宜将这个疑惑放在了心上?,转念一想,又问:“唐姐姐呢?可觉得膝下寂寞?” 唐文茵摇头,洒脱道:“从前都没觉得寂寞,如今又忙着处理宫务,更不会了。”更何况,帝王对?她?也没什么宠爱,她?就是想,也难如愿。再者,她?心里对?于为怀孕一事甚是恐惧,寻常人间一尸两命的都大有人在,何况在宫里,便?是生下来,也不见得能长大。 想想贞妃的二皇子,再想想庆容华的三公主。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而后道:“日后妹妹诞下子嗣,不也喊我一声母妃吗?” 沈听宜好笑:“唐姐姐原是打得这个算盘。” 摸清了唐文茵的态度后,她?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悲凉。后宫女子,谁不想要子嗣呢?只是帝王不配合,她?们不得不认命,如唐文茵这般,有家世又有高位,手?上?还攥着权力?的,倒还好些,那些什么也没有的,便?只能带着遗憾凄惨地过完这一生。 都是可怜人。 沈听宜的目光从她?的面容后划过,呢喃道:“唐姐姐还年轻呢。” 唐文茵听见了,又或许是没听见,对?此再无言语。 沈听宜回到昭阳宫后,便?将和尘、繁霜交到屋子里,叮嘱二人去查关于皇后的事。 和尘听完,沉默了一瞬,问道:“娘娘可曾想过,陛下为何在万寿节那日与娘娘同去安福殿?” 沈听宜拧了拧眉,很快琢磨出他的言外之意。 繁霜也是聪明?人,不待沈听宜说话,便?补充了一句:“在后宫里,陛下一向维护皇后的体面。” 这句话的含义可就太大了。 和尘继续道:“正是如此,陛下那日的举动才让奴才觉得奇怪。” 想一想,沈媛熙最?盛气时,陛下为她?做了什么——安福殿设宴庆生。当?时她?们看?不出来陛下为何这样抬举沈媛熙,可现在…… 抬得越高,跌得越重?。 和尘的声音低不可闻:“陛下对?娘娘,恰如从前对?荣妃啊。” 一番话,令人悚然心惊。繁霜随即担忧地道:“娘娘,莫不是陛下……” 沈听宜摇头,只道:“你?们放心。” 她?虽是局中人,却看?得清局势。闻褚这样做,除了捧她?之外,更重?要的是警告皇后。他们之间定是出现了什么隔阂,瞧着还不算严重?,尚且能调解。 沈听宜眸色深了深,倘若她?能借此机会,让这件事发展到不可控的状况呢?那个时候,没有了帝王的信任,皇后该如何自处? 可这个念头从前并不在她?的计划之中,她?也从没想过对?付皇后或是取而代之。 关键在于闻褚。 事情一旦被查出来,她?所做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罢了,暂且不要轻举妄动了。”她?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 和尘顿了顿,道:“小?安子回到内侍省了。” 沈听宜点头,知道他的能力?和分寸,便?只嘱咐一句:“让他好好养伤。” 承乾宫 长清觑着唐文茵,嘀咕了一句:“娘娘当?真不想要孩子吗?” 唐文茵沉了口气,“想要便?有吗?长清,昭妃不知缘由,你?难道不知我心里如何想吗?” 长清耷拉下眉眼,闷闷道:“奴婢知道,娘娘心里记着大少爷。” 提到早夭的弟弟,唐文茵心中一痛,眼中的情绪也变得寡淡了。 长清忙道:“如今老?爷和夫人都在京城,府上?二小?姐已经及笄,二少爷也进了学堂,娘娘在宫中,可算是有了倚靠。”话音才落,外头就传来宫女的声音:“娘娘,尚食大人来了。” 如此,话题轻轻被揭过。 …… 雅嫔身子不适,告假了两日的消息在宫里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郑初韫照例关怀了几句,就让尚寝局那边将雅嫔的牌子撤了下去。 帝王忙于朝政,并没进后宫,对?此事不闻不问的态度也让其他嫔妃歇了去看?望雅嫔的心思。薛琅月除了请安,就是去净心堂待着,衍庆宫因此就变得格外冷清。 八月暑气更重?,沈听宜便?一直待在昭阳殿里同徐梓英话一话家常、吃吃茶。浮云走了以?后,坐糕点的事就落到了知月和兰因头上?,小?厨房里配了厨子和宫人,原也不需要她?们动手?,可闲来无事,她?们乐得去忙活。 午后饮一碗冰镇过的绿豆汤,心里的气儿仿佛也顺畅了。 陈言慎来报说雅嫔病重?的消息时,沈听宜刚好在铜盆净手?,闻言惊了一刹:“雅嫔怎么病重?了?” 陈言慎道:“奴才也不知,消息是衍庆宫传来的,贞妃娘娘从净心堂赶回来后,已经派人去凤仪宫禀告了。” 徐梓英放下手?中的糕点,善解人意道:“妾身去瞧一瞧吧。天儿热,娘娘且在宫里等妾身的消息。” 雅嫔位分低,不需要她?亲自去看?,可若是真的病重?了,她?连个样子都不做,也会落人口舌。徐梓英是昭阳宫的人,让她?去,正好合适。 沈听宜点点头,没多说,只道:“也好,我让知月跟着你?去。” 徐梓英颔首,接受了她?的好意:“多谢娘娘。” 沈听宜没将雅嫔病重?的事放在心上?,也没往旁处去想。可谁知,半个时辰后,徐梓英面色凝重?地回来了,第一句就是:“娘娘,雅嫔似乎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了身。” 沈听宜正在执笔描摹着字,闻言掀了掀眼皮,“这是太医说的?” 徐梓英先是摇头,略一迟疑,又补充道:“妾身听着,太医话里是这个意思。” 知月也道:“是。” 雅嫔未进宫前,衍庆宫只住着贞妃和岳宝林。 岳宝林是中毒而亡,安葬礼也简单迅速,因而新入宫的嫔妃并不清楚其中缘由,或许连岳宝林是谁都不知晓。 沈听宜想通之后,淡淡道:“此事便?不必理会了。” 二人乖顺应下。 徐梓英回到偏殿,细细思量后,对?身边的宫女道:“去查一查。” 观昭妃娘娘的态度,仿佛对?这件事并不意外,那么,衍庆宫里藏着什么秘密呢? 宫女犹豫道:“主子这样做,怕是瞒不过昭妃娘娘。” 徐梓英见她?如此谨慎,由是一笑:“无妨,娘娘知晓我的意思。” 如宫女所说,她?才出去不过半刻钟,沈听宜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她?微微一笑,“不止是她?想,被蒙在鼓里的人也想,这样也好。” 思来想去,她?又唤来和尘吩咐了两句。 衍庆宫 郑初韫看?过昏过去的雅嫔后,心绪也变得沉重?起来,转头看?到薛琅月。 薛琅月穿着蓝色的宫装,几缕鬓发散在脸颊两侧,脸上?薄施粉黛,唇上?的口脂却不知为何缘故被抹去了一半,此时她?正拧着帕子在擦拭。察觉到郑初韫的目光,她?抬起头,似乎是在解释:“妾身方才从净心堂回来,步辇不慎与林婕妤碰上?了。” 郑初韫关切地问:“可都有受伤?” 薛琅月语气平淡:“不曾,劳烦殿下关心。” 郑初韫“嗯”了一声,吩咐若素:“去永和宫瞧瞧林婕妤。” 低位嫔妃见若素从殿内出来,都忍不住将目光放到她?身上?,其中颖嫔裴惊澜位分最?高,她?上?前一步,唤住若素:“若素姑姑,雅嫔没事吧?” 若素如她?所愿停下,道:“诸位主子放心,有殿下和太医在,不会有事的。” 裴惊澜微微一笑:“劳烦姑姑了。” “姑姑现在是要去何处?” 问话的是王翩若,想到殿下对?王美人的态度,若素和声道:“方才贞妃娘娘和林婕妤娘娘的轿辇相撞,殿下挂记着婕妤娘娘,让奴婢去永和宫看?看?。” 在这里站着的都是同雅嫔一同进宫的嫔妃,位分低下,本不足以?进殿,但薛琅月有交待,守门的小?太监就将她?们请进来了。皇后来了之后,因着偏殿地方狭小?,她?们就被请到了主殿。当?然,也有人借此机会提前离开,如徐梓英。不过除了她?之外,她?们都留了下来。 等若素离开,众人不免嘀咕:雅嫔怎么会被不干净的东西缠身了? 虞御女一时嘴快,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贞妃娘娘住在衍庆宫多年,也没事啊,怎么雅嫔出了事?不干净的东西,莫不是鬼不成??”最?后一句话,消弭在唇齿之间。 她?的话引来了其余三人的注目。 王翩若皱眉道:“这可是皇宫,青天白日的哪来的什么鬼不鬼,虞御女,你?说什么胡话呢?” 桑吟轻轻一瞥,小?心地道:“妾身少时倒是听过不少奇事,其中不乏雅嫔这样的情况,或许真是虞御女所说……” 这种事,谁不曾听过呢,只是这是后宫,有陛下在,怎么会有鬼啊魂啊这样的说法。裴惊澜声音一厉:“这样的话,切莫传出去了。” 几人点点头,不约而同地略过了这个话题。只是,这种想法虽不能宣之于口,却在心里发了芽、生了根。 再过了两日,雅嫔的病症不轻反重?,宫中也不知何时开始传起了关于岳宝林被害而后惨死在衍庆宫偏殿,魂魄不走,想要借雅嫔之身申冤的谣言。再之后,便?引到了皇后身上?。 当?初明?妃提议不让新人住进衍庆宫,可皇后却没同意。当?然,这事也有沈媛熙的缘故,可沈媛熙已殁,所有的说法都变成?了皇后故意为之。 近来宫中太过安宁,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人兴奋起来,更何况此事涉及了皇后、唐妃和雅嫔三位呢。 宫人们私下里传着传着,就变成?了皇后明?知衍庆宫死了人,晦气得很,却故意让雅嫔住进去,还隐隐有消息说二皇子或许也是受了这样的牵连云云。 总之,虽没有证据,谣言却绘声绘色地传进了各宫嫔妃的耳中。众人明?面上?都保持着沉默观望的态度,至于私底下如何推波助澜就不得而知了。 闻褚也从刘义忠口中得知了这样的消息。 “皇后如何处理的?” 刘义忠顿了顿,道:“皇后殿下也不知怎的,从衍庆宫回来后就受了寒,太医说殿下得了湿热。殿下无力?顾及此事,是唐妃娘娘和修仪娘娘在处理,当?下已经抓了几个嚼舌根的宫人送去了宫正司。” 闻褚轻轻蹙眉,又问:“从哪里开始传的?” 刘义忠头埋得愈低,迅速回道:“奴才查到消息从衍庆宫传出来的。” 他又急忙补充:“雅嫔主子病重?那日,好些主子都去瞧了,许是从太医口中听到了什么,这之后,就有了这样的消息。” 倒不是为薛琅月开脱,毕竟此事涉及众多嫔妃,那么多张嘴,谁能堵住呢? 闻褚对?于鬼魂之事并不大信,却也存着敬畏之心,“太医如何说?” 刘义忠将太医的说法一字不漏地道出来。 “陛下,可要去皇寺里请人来看?一看??” 关于鬼魂,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况且,岳宝林死的确实冤。 闻褚想一想,摆摆手?,“去吧。” 关于谣言的处理,他没理会。刘义忠心绪一收,更加看?清了陛下对?于皇后的态度。 已经是第二次警告了。 他无声地退了下去,将陛下吩咐的事告知于孟问槐。 孟问槐听完,不由地朝凤仪宫的方向看?了一会。 真是何必呢?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头安排人去皇寺里传达圣谕。 郑初韫管理后宫,虽在病中,却早早得知了宫中的谣言。她?一直没处理,也是想看?看?陛下的态度。 从万寿节之后,陛下对?她?冷淡了不少,她?心里有察觉也有猜测,可到底没有表露出来。 她?因病免去嫔妃们的请安已经过去了三日,整整三日,陛下都没有过来探望,甚至,都没让御前的人来询问关切过。 宫中的谣言之所以?沸沸扬扬,其中也有她?的手?笔。她?本想借此机会向陛下示弱,顺便?试探一下陛下的态度。 可结果,却令她?心寒彻骨。 正文 第179章 郑初韫忽然又觉得有些茫然,对上安之担忧地?眼神后,她颤了颤手指,苦涩地张口:“陛下可有什么指令?” 安之仔细扶她坐稳,在她背后放了个软枕,才道:“御前派了人去了皇寺,说是要请人来驱鬼。” 可这?样一来,不?正是应了那些谣言吗?安之不敢看郑初韫的脸,只好安慰道?:“殿下?,谣言之事是唐妃和胡修仪在处理,陛下?让人来驱鬼,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并非是不?信任殿下?。” 郑初韫抿出一个淡淡的?笑,只觉得嘲讽,“你以为这种谣言能伤到本宫吗?” 她盯着安之看了一会儿,垂眸掩饰住眼底的?神色,“这?是在消耗陛下?对本宫的?信任,损害本宫的?名声。” 仅仅一招,就看清了她的?处境。 安之眼皮一跳,心惊不?已:“怎就扯到殿下?身上了?” 后宫的?明争暗斗,郑初韫向来是不?参与的?——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什么风波也扯不?到她身上。这?时?候,竟有人打起了她的?主意。 郑初韫眉目一凝,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总之不?大好受。 若素咬了咬唇,出声询问?:“殿下?,是不?是昭妃和贞妃?昭妃册封礼那日,贞妃还特意去了一趟昭阳宫呢,唐妃协理后宫,又同昭妃走得近,若是她们三人联手对付殿下?……” 安之沉默片刻,细细思量之下?,竟觉得这?个可能性并不?小,她看向郑初韫,“殿下?,不?论?是不?是她们,我们都不?得不?防。” 她顿一顿,“昭妃虽得圣宠,对殿下?向来恭敬;贞妃失了圣心,不?足为惧,可是唐妃,从前殿下?扶持她,可如今呢,沾了宫权便不?舍得放手了,唐家在京城也炙手可热。唐二小姐及笄那日,长安一大半的?夫人都去观礼了,听闻如今去唐家求娶唐二小姐的?的?门槛都要被媒婆踏破了。唐家本就与卫家是姻亲,若是再?与章家或是秦家结亲,势力不?可小觑。” 虽说后宫里没有章氏女和秦氏女,可孝德皇太后姓秦,陛下?对于皇太后的?感情?旁人不?知,作为皇后,郑初韫是清楚地?知晓的?。也是秦家没有适龄的?女子,如若不?然,后宫必有秦氏女的?一席之地?。 姻亲往来一向如此,不?论?唐家与章家还是秦家结亲,唐文茵在后宫的?地?位一定?会更加稳固,或许还会更进一步。陛下?登基已经四年,高位嫔妃的?空缺还有很多,妃位才三人,从一品四妃一个都还没有,这?是陛下?给她们晋位留下?的?空间。 沈听宜资历太浅,在妃位上还得待一段时?间。可唐文茵,她是先?帝赐婚的?太子侧妃,以她的?家世和资历,除了她,后宫无人能比。往更坏的?想,一旦她的?皇后之位岌岌可危,能够上位的?就是唐文茵。 郑初韫眼眸闭了闭,她何曾想过唐文茵有这?样的?运道?。 若素忙道?:“殿下?不?可再?放任唐妃这?样下?去了。” 安之深深吸了一口?气?,琢磨道?:“殿下?,若是唐妃一开始接近昭妃就有目的?呢?沈庶人虽死,可昭妃是沈庶人的?妹妹啊,唐妃心中竟无一丝芥蒂吗?静安宫的?事,沈庶人的?死,云选侍的?疯,难道?没有一点唐妃的?手笔吗?” “殿下?,除了胡修仪,只有唐妃手上有权,她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云选侍约到静安宫。” 若素接过话:“云选侍与昭妃关系亲密,或许是唐妃借了昭妃的?名义呢?还有石榴发簪,唐妃好好的?怎么会让司珍司制作与昭妃一样的?呢?” 宫中嫔妃的?物品,向来都有所避讳,低位要避高位,高位之间也有攀比,她们岂会喜欢一模一样的?东西? 唐文茵能有这?个能力和手段吗?郑初韫心中有些动摇,又有些怀疑。 可退一步来说,无论?是谁,她都不?能轻易放过。 皇宫里的?风波传不?到宫外,长安城内近来也不?算平静。 齐国?公老夫人闻蕙终是过了身,因着她是赵家一族辈分最高者,赵氏的?子弟都要去丁忧,而?赵家又在北城,并非长安,因而?丧事办得并不?风光。 各大世家见宫中并没有赏赐或是派人吊唁,一时?也不?敢妄动。 身为闻蕙唯一的?女儿,赵锦书拖着病体看了闻蕙最后一眼。 之后,帝王还是给了齐国?公府体面,派了庄敏长公主出宫安抚失了母亲和祖母的?齐国?公夫妇和淳平县主。这?样的?结果实在让不?少人唏嘘不?已。 …… 衍庆宫驱鬼后,雅嫔的?病状有所好转。 御前的?人走了一趟凤仪宫,不?久后,皇后下?旨雅嫔迁居翠微宫。 昭阳宫 坐在榻上的?唐文茵闻此消息,叹道?:“翠微宫没有主位,也是一个好去处。” 沈听宜抿了一口?绿豆汤,眉目舒展,笑道?:“翠微宫虽比不?上衍庆宫,好歹有恪容华和虞御女做伴。” “说的?也是。”唐文茵笑起来,“日后说不?准她就成了翠微宫的?主位。” 只是恪容华和虞御女都不?得宠,与衍庆宫相比,只会更加冷清。但?,雅嫔所求已经如愿。 唐文茵话锋一转:“瞧着这?谣言一事,真真伤了皇后,这?么久了,皇后还没好呢。” 沈听宜“唔”了声,“事情?是姐姐与胡修仪在处理,可查出什么?” “衍庆宫传出的?谣言,最后也不?过是杖几个宫人以儆效尤。”唐文茵的?目光自手上的?团扇划过,淡淡道?:“我瞧着,胡修仪对皇后倒是尽心。” 沈听宜摸着扇面多彩的?丝线,似乎不?以为意:“胡修仪一直依附于皇后,若无皇后,她也不?能与姐姐一同协理后宫,怎能不?尽心尽力?” 唐文茵看着她,意味不?明地?问?:“昭妹妹觉得,胡修仪可有野心?” 沈听宜语调平缓,不?答反问?:“宫里的?女子,谁会没有野心呢?” 唐文茵有些微的?诧异:“胡修仪无宠无子,身后也无家世,从未与人生出龃龉,这?样的?人,如何能生出野心?” “若如姐姐所说,又将深居简出的?林婕妤放在何处?”沈听宜笑问?,“姐姐从前,难道?就没有过野心吗?” “野心,倒不?如说是愿望,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心愿,只是心愿太大了,成了执念,成了非分的?想法,才是野心。”沈听宜轻笑一声,“善恶都在一念之间,野心难道?不?能吗?” 唐文茵迟疑道?:“妹妹觉得,胡修仪可是劲敌?” 话中的?试探和隐含之意让沈听宜一顿,她晃了晃手中的?团扇,语气?轻快:“唐姐姐,何谓劲敌?一个常年躲在暗处的?人,敢见光吗?又或是说,她还能见到光吗?” 唐文茵思绪一转,明了她的?意思,于是含笑表示不?及:“是我想岔了。” 心中也算是松了口?气?。 送走唐文茵后,知月不?明白地?问?:“唐妃娘娘明明疑心胡修仪,为何不?直接告诉娘娘呢?” “何必事事说个明白。”沈听宜面色淡淡,将扇子搁到桌上,“若只是疑心,她不?必特意问?一次。”唐文茵多此一举,定?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侍奉云选侍的?蒹葭现在去了何处?” 知月一惊,忙道?:“原是跟着云选侍去了静安宫,可云选侍不?大清醒,对蒹葭动了手,差点要了她的?命,门口?的?太监听了蒹葭的?呼救声,将她救了下?来,事情?禀告到了凤仪宫后,蒹葭从静安宫调了出来,如今正在尚食局做活。” “娘娘,您怎么知道?蒹葭会被调走?” 沈听宜微微一笑,解释道?:“云选侍如何疯的?还没有查出缘由,蒹葭一直侍奉她,难道?什么都不?知晓吗?背后之人留她一命,自是另有用处。若是我想的?不?错,蒹葭本该死在静安宫的?,现在却被人救了出来,还被调到了尚食局。” 知月深深吸了口?气?:“是唐妃娘娘救了蒹葭。” 那么,皇后的?嫌疑便被排除了。 “石榴发簪的?事,定?是有人透露给了唐妃,此人,就是蒹葭。”知月笃定?道?。 由此再?想,是什么理由让唐文茵盯上了云选侍呢? 只能是姜御女。 云选侍没有这?样的?能力,那么她背后之人是谁? 沈听宜神色平静,意味深长道?:“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长乐宫,却忘了胡修仪,从去年六月开始,她便一直手握宫权,处理后宫之事。只是她位分不?高,前有明妃,后有荣妃,还有皇后作为靠山,没有人会怀疑她。” 这?些,她原是猜测,今日唐文茵一语,却让她确定?了。 眼见知月脸色一白,沈听宜眉眼弯弯,重新执起扇子,在她身上轻拍了两下?,“好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知月回过神,嘀咕道?:“娘娘一点儿也不?担心吗?胡修仪心思藏得这?样深,又有皇后为倚靠,如今娘娘与唐妃这?样来往,皇后定?不?会放任下?去的?。说不?准,便要抬举胡修仪为妃来与娘娘争斗。” 沈听宜笑一笑:“胡修仪无宠无子,能晋妃位,便要靠在处理宫务上未曾行差踏错,若她能因此晋位,日后便能因此降位,我又有何惧?” 知月愣了愣,恍然大悟:“是啊,娘娘,奴婢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原是娘娘在明,胡修仪在暗,如今娘娘既然有心提防,便不?会被她暗算了。” 沈听宜笑而?不?语。 而?这?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一人之力能做到的?。不?单单是胡修仪,莲淑仪、恪容华和庆容华,亦或是王美人、桑才人……这?其中,难道?没有她们的?作用吗? 再?小的?力,也是力。 还有一点,她是靠帝王的?宠爱上位的?,那等她失去了呢,下?场会是什么,像沈媛熙那样,还是薛琅月这?样。 庭院里的?蝉鸣声不?断,兰因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在树下?捕捉着蝉。烈日高照,她用手遮着额头,挡住树叶缝隙里洒下?来的?阳光。 沈听宜听不?清她的?声音,看着她一蹦一跳的?样子,不?由地?愉悦道?:“让兰因进来歇一歇,那些蝉就随它们去吧,等过了夏日,便清静了。” * 中秋前一日,沈府赵锦书谋害张姨娘,最终一尸两命的?消息传到了沈听宜耳中。 沈听宜摇着扇子,轻轻问?:“张姨娘腹中当真是一个男胎吗?” 知月不?敢说。 “此事如何解决的??”沈听宜又问?。 知月这?才笑道?:“人证物证确凿。老爷已经禀告了宗族,说要休妻。” 沈听宜嗤了一声:“休妻。他倒是打得一个好算盘。” 知月一脸不?屑:“是啊,从前老爷为了赵氏,将身边的?婢女都换成了小厮,还冷落后院,若非赵氏迟迟不?诞下?子嗣,大有虚设后院的?态度。” 这?样一来,张氏和腹中的?孩子,真的?是赵锦书害的?吗? “人走茶凉啊。”沈听宜感叹一声,“中秋本是团圆日,真是可惜了……” 她嘴上说着惋惜,笑意却深藏眼底。 知月又道?:“中秋宴会那日,丛夫人是否可以入宫来见娘娘了?” “不?会的?。”沈听宜摇头。即便沈钟砚要带丛钰进宫,她恐怕也会拒绝,毕竟这?样显得她太迫不?及待了些,不?免让人疑心她陷害赵锦书而?上位。 “不?急,时?日还长呢。” 前世所有迫害她的?人,都已经解决了,她现在该往前看。 前方的?路,她必须稳稳地?走下?去,走到尽头。 正文 第180章 中秋宴会?分设在前朝和后宫两个地方,后宫中按照胡修仪的设想将宴席摆在了御花园,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进行御花园的布置,因而当日的场景格外引人入胜。 安之看着来往的夫人们眼中的赞赏,不由地道:“娘娘,这次的宴会?胡修仪怕是大出风头啊。” 沈听宜看着树梢上挂着的红绸缎,笑了笑:“这是她的想法?,也是她一手操办的,该她出风头。” 许贵嫔不住的点头:“是啊,胡修仪确实是个有能力的,殿下慧眼识珠,早在府邸时?就将她带在身边了,每年入宫赴宴,殿下都是让胡修仪在府中操持宴会?。” “在王府时?便如此了?”沈听宜微微惊讶,又有些好?奇,“难怪殿下先前放心?将宫务交到她手上?呢。” 许贵嫔道:“可?不是,先帝驾崩那会?儿,也是胡修仪跟着殿下忙前忙后,如若不然——”她悄悄看了眼四周,低下声音,“当年胡修仪母家出了事,若非她靠着殿下,也落不到婕妤之位,跟林婕妤平起平坐。” 这些事情沈听宜并不清楚,又问了两句,许贵嫔见?她对林婕妤感兴趣,便将知道的消息一一道来。 “林家并非世家大族,不过林婕妤的父亲是朝中三品官,林婕妤自幼丧母,母家与顾家有些关?系,因而与敬纯贵太妃来往频繁。” 沈听宜想到了林婕妤送她的半斛螺子黛,这东西也是敬纯贵太妃赏的,看得出来关?系确实亲近。 “敬纯贵太妃膝下有一位皇子,便是如今的恭亲王。”说到这里,许贵嫔的语气格外小心?,“听说,贵太妃原是打算让恭亲王娶林婕妤的,后来不知怎的,林婕妤嫁到了豫亲王府,而林婕妤府上?的表小姐成了恭亲王侧妃。” 提到恭亲王侧妃,沈听宜眼前立即浮现出一张娇媚的面容,于是问:“可?是年宴上?见?到的那位?” 许贵嫔没想太多,点?头道:“是她,听闻她最受恭亲王宠爱,可?惜她没有家世,不然该是正妃的。” 怪不得,林婕妤同她关?系那样微妙,原来有这层关?系。沈听宜弄清了缘由,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这位侧妃看闻褚的眼神很是奇怪的,是爱慕吗?还没等她想明?白,虞御女?就挤了过来,笑吟吟道:“昭妃娘娘,妾身敬您一杯。” 许贵嫔自觉地让开了位置,暗暗打量起虞御女?。 沈听宜对她这个举动说不上?喜不喜欢,但也没落她的面子,饮下了一口果酒。 见?沈听宜这样和气,虞御女?笑意愈发深,借着从前与云意走得近,来过几次昭阳宫,自诩与她亲近,壮着胆子道:“娘娘,妾身有一事想告知娘娘。” 左右都是嫔妃和宫人,不太能说话,沈听宜挑眉盯着她须臾,才道:“正好?本宫想走一走透透气。” 虞御女?笑着跟在她身后,走了几十步,沈听宜停下步子,“虞御女?有何事要告知本宫?” 四处都有侍卫守着,哪怕天还没黑,侍立的宫人手上?都已经提上?了灯笼。 虞御女?觑了眼知月,轻声道:“娘娘,此事关?系到云选侍。” “无妨,你且说就是。”沈听宜耐着性子,口吻温和,“你从前与云选侍走得近,可?是知道些什么?” 虞御女?深深吐了口气,一口气将话说完:“回娘娘,妾身知道是谁让云选侍去的静安宫,也知道是谁害了沈庶人。” 她咬紧了牙关?,满脸惊惧道:“是唐妃娘娘。” “唐妃?”沈听宜反应了一下,神色骤冷,“你可?知诬蔑上?位该当何罪?” “妾身所?言千真万确。”虞御女?却不惊慌,身子一点?点?软下来,低到沈听宜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娘娘难道不曾怀疑,唐妃娘娘为何接近您吗?” “妾身还瞧见?,云选侍身边的蒹葭与唐妃娘娘身边的宫人有接触,妾身想,应当是蒹葭背叛了云选侍。” 沈听宜不咸不淡地从她身上?掠过,也没让她起身,静了半晌,才轻描淡写地问:“无凭无证,仅凭你一人之言,本宫如何能信?” 虞御女?有些急了:“娘娘,妾身何必诓骗于您,妾身知道娘娘与云选侍关?系最是要好?,难道娘娘不想找到害了云选侍的凶手吗?焉知唐妃娘娘跟在您身边,不是想加害于您呢?” 沈听宜沉默不语。 远处的喧嚣声传来,锦鲤池也荡起了水纹。虞御女?保持着蹲跪的姿势,试探地抬起头,却见?沈听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虞御女?捏紧了帕子,只觉得喉咙干涩,抑制不住颤音:“昭妃娘娘,沈庶人和云选侍难道比不过唐妃娘娘一人吗?妾身本想将这些事藏在心?底,永远都不说出来,可?雅嫔的事让妾身惶恐,妾身害怕云选侍也入妾身的梦里,怪妾身不为她申冤。” 她今日穿着素净的宫装,浑身上?下也没有两件首饰,在沈听宜的目光下,她脸色发白,眼眶也开始泛红。 沈听宜叹息一声,让知月将她扶起,温言:“虞御女?,不是本宫不信你的话,只是如今唐妃势大,唐家也如日中天,本宫如何能与她撕破脸呢?” 虞御女?听懂了她的意思,稍愣了片刻,羞愧难当,“原来如此,娘娘受苦了。” “虞御女?能告知本宫,本宫很是欢喜,云选侍有你这样的姐妹,是她的福气。”沈听宜喟叹着,“今日是中秋,你穿得如此素净,可?是尚服局那边怠慢你了?” 虞御女?瑟缩了一下,不敢说话。 沈听宜见?状,吩咐道:“罢了,知月,你明?日去尚服局那儿取几匹料子送给虞御女?,到底是陛下的嫔妃,被外命妇们瞧见?了,岂不说皇后管理后宫不当,以至于奴大欺主?” 知月应声:“是,奴婢遵命。” 虞御女?忙感激道:“妾身多谢昭妃娘娘。” “你先回去吧。” “是,妾身告退。” 知月眼神追随虞御女?而去,低声问道:“虞御女?怎么挑拨起娘娘和唐妃了?” 沈听宜同样轻声:“今日这些话,难道是她能说出来的吗?” “娘娘的意思是,有人教唆虞御女?。”知月立即会?意,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微微瘪嘴,“她们将娘娘当成傻子不成,几句话就想让娘娘去对付唐妃。” 沈听宜一笑,“毕竟事关?沈庶人和云选侍,两个都是我在乎的人,而唐妃呢,如何能与她们相比?” 她们可?能觉得她是靠着沈媛熙上?位,但绝对不能肯定她对沈媛熙会?有恨意,毕竟沈媛熙失势时?,她都不曾落井下石,甚至在人前还表现出姐妹情深的态度,对于云意,那更?不必说。 或许有人会?怀疑,但只是怀疑。至少,她们不会?觉得在沈媛熙和唐文茵两人之中,她会?选择唐文茵。 沈听宜又吩咐道:“让和尘这几日去看着点?翠微宫。” “是,奴婢明?白。” …… 中秋宴会?进行到一半时?,闻褚从朝臣那儿来了,宴会?于是变得更?加热闹。 觥筹交错之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众人一惊,寻声望去。 一身翠色襦裙的女?子忙不迭离席请罪:“妾身不慎摔碎了茶盏,请陛下和殿下恕罪。” 她蹲跪在地上?,语气还算镇定。 郑初韫握着酒盏,沾了沾唇,并没有开口。 闻褚瞧了她一眼,淡淡道:“无妨,雅嫔起来吧。” 雅嫔盈盈起身,退回了座位。 后宫嫔妃已经许久不见?帝王,因而敬酒时?格外热情,毕竟是中秋,帝王也很给面子,还将御膳分赏了下去。沈听宜得了一道螃蟹清羹,除了她,唐文茵、裴惊澜和雅嫔也各自得了一道。 唐文茵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这种场合自己也能得到帝王的赏赐。 帝王的举动落在外命妇们的眼睛里,楚氏身为侯夫人自然也是在列,见?到帝王给自家大女?儿赏赐,她眼中却没什么欣喜,对于身边人隐晦的贺喜,心?绪却不由地复杂起来。 楚氏看着唐文茵,再?看着与帝王言笑晏晏的昭妃,攥着玉箸的手微微一紧。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下定了什么决心?。 嫔妃这边,按照位分,沈听宜本该坐在薛琅月下方,但胡修仪却将她的座位安排在了薛琅月上?方,她想与薛琅月换一个,却不想薛琅月没同意。因而闻褚这时?候与沈听宜说话倒是很方便。 “蟹肉性寒,昭妃少吃一些。”人前,闻褚并不会?唤她“听宜”。 “妾身明?白,多谢陛下关?怀。”沈听宜抿唇一笑,颇是羞赧。 闻褚停一停,忽然问:“沈府的事,你可?知晓了?” 沈听宜稍愣,随即点?头道:“妾身已经听说了。” 闻褚沉吟片刻:“过段时?日,朕给你母亲封个三品诰命夫人。” 沈钟砚是三品官身,给其?妻封个三品诰命不难,可?是……沈听宜眨了眨眼,有些意外,“是陛下还是父亲的意思?” 闻褚笑道:“朕的意思。” 不过就算他?不下旨,沈钟砚也会?请封。只是赵锦书才被废,不宜将丛钰扶正罢了。 沈听宜展颜一笑:“妾身替母亲多谢陛下。” 闻褚的声音并不大,但因着位置原因,两人的交谈足以让身边的人听清。 郑初韫扯着嘴角看过来,意味不明?道:“陛下对昭妃真是宠爱有加。” 若是从前,她是断断说不出这番话的,可?近来帝王的态度实在让她寒心?,这样的中秋佳宴,陛下连个眼神都不分给她,如此辱没她啊。 闻褚没有接话的意思,沈听宜看向郑初韫,声音里含着笑意:“殿下难道是吃妾身的醋不成?陛下与殿下鸾凤和鸣,相敬如宾,可?是天下夫妻的表率,岂是妾身能及?” 郑初韫没想到她直接贬低了自己,而抬高了她。 可?堂堂中宫皇后与嫔妃吃醋,岂不滑稽可?笑? 在场的诰命夫人大都是正室夫人,可?嫔妃们却都是帝王的妾室。 在郑初韫怔愣的时?候,薛琅月嗤地一笑:“依着大陵的律法?,昭妃的母亲受封三品诰命夫人不是应该的吗?殿下这样说,倒是会?让人误会?陛下和昭妃。” 就像是陛下为了昭妃,无视规矩,特意诰封她的母亲一样。 郑初韫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恍然道:“陛下容禀,妾身并无此意。” 她或许确实没有这个意思,但是架不住薛琅月小题大做,将话指向了帝王的品行。 闻褚神情寡淡,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没看郑初韫,而是对着薛琅月道:“是贞妃说的这个道理。” 一句话,就让人看清了帝王的态度。 不等郑初韫再?开口,闻褚忽然沉声发问:“今日的位置是谁安排的?” 胡修仪立即起身:“回陛下,是妾身安排的。” “贞妃如何坐在了昭妃之下?” 闻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胡修仪心?里一紧,斟酌字句:“回陛下,安福殿时?昭妃便坐在了陛下身侧,妾身以为昭妃如今坐在妃首,也是应当的。” 沈听宜听笑了。 万寿节那日,她坐的可?不是妃首。胡修仪这话,明?着说是按规矩来,可?暗里却在指责帝王为她破例? 还是说,她觉得这样的安排能让薛琅月仇视她,让旁人觉得她不知规矩? 同为妃位,却有先后顺序,薛琅月封妃比她早,故为妃首,而唐文茵虽然封妃早,却没有封号,因而在她之后,所?以位次是贞妃、昭妃、唐妃,现下却是昭妃、贞妃、唐妃。 胡修仪不卑不亢:“陛下可?是觉得妾身安排不妥当?妾身知罪。” 她福身一礼。 闻褚若说不妥当,那便在所?有人面前打了沈听宜的脸,会?让人觉得帝王对她的宠爱也不过如此;可?若是说安排得妥当,那便让薛琅月心?寒,将薛琅月的脸面踩在了脚底,也显现出帝王的薄情,激化了她与沈听宜的矛盾。 唐文茵静静地看着胡修仪,眼底晦暗不明?。 她都能想到的事,旁人能琢磨不出来吗? 沈听宜垂眸,看着碗中的蟹肉,没有任何举动。 帝王眸色深深地看着胡修仪时?,薛琅月笑出声:“胡修仪倒是会?妄自揣度圣意。” 她的神色平静,眼中嘲讽却浓,“胡修仪既提起了安福殿的座次,怎么不按照那时?候来安排?是不想呢,还是不敢?或是说,胡修仪觉得昭妃不配呢?” 胡修仪身躯一颤,似乎是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薛琅月继续说:“陛下,胡修仪协理后宫,此次宴会?也是她一手安排,今日乃中秋佳宴,昭妃妹妹早就问过妾身了,还想与妾身换个位置,不过妾身想着胡修仪的功劳和苦劳,不欲乱了她的安排,还请陛下恕罪。” 同样的话,沈听宜是不能说的。她既不能请罪,也不能替胡修仪求情。只有薛琅月能说,所?以她说完这番话后,闻褚声音和缓:“既然如此,贞妃坐下??吧。” 这时?,郑初韫打圆场:“今日是中秋佳宴,后宫和睦,其?乐融融才好?,陛下,妾身代表大陵女?子,敬您一杯。” 外命妇们齐在,这事再?继续下去,丢的就是皇室的脸面。闻褚也没再?问胡修仪的罪,于是话题很快轻飘飘地被揭了过去。 众人也齐齐举杯,说起了吉祥话。 推杯交盏间,气氛十分热烈,嫔妃们、外命妇们也在交换着眼神。 外命妇那边,为首的是恭亲王府的女?眷,却不见?王妃,只见?侧妃玉烟。 亲王按制有两位侧妃,宫中举办的这种宴会?,除了正妃,便只有上?了玉牒的侧妃能出面。 “恭亲王妃怎么不在?”沈听宜有些疑惑,此前所?有的宴会?,都不见?王妃,只见?侧妃。 唐文茵听到了这个问题,解释道:“从前的恭亲王妃出家了,被玉牒除了名,如今恭亲王府上?只有这位侧妃。” 出家? 沈听宜暗暗咋舌,“堂堂一个王妃怎么会?出家?” 唐文茵不大清楚,薛琅月道:“恭亲王宠妾灭妻,害死了王妃的孩子,便使得王妃心?灰意冷,落发出家了,陛下本是想让二人和离的,可?恭亲王不愿,写了一封休书,之后,玉牒上?便将王妃除了名。” 她有些唏嘘。 王妃是为了孩子与丈夫决裂,她何尝不是如此呢?可?惜,她没有王妃的魄力和勇气,也没有这个胆量。她只是帝王的妃妾,若是落发出家,薛家满门都要受到牵连。 她不能这样做。 她必须做陛下的贞妃娘娘,让旁人对薛家还有些顾忌。 这般想着,她的视线落在沈听宜的身上?。 说实话,她心?里是有些羡慕的,看得出来,陛下对沈听宜和旁人是不同的,或许,沈听宜得了一分帝王的真心?吧。她不知道这对于沈听宜来说是不是好?事,但这份真心?曾是她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 “昭妃,我敬你一杯。” 愿你得到他?的真心?,却视若敝履。 正文 第181章 中秋宴会过后,后宫逐渐热闹起来,翠微宫尤甚——雅嫔复了圣宠,虞御女跟昭阳宫来往频繁起来。八月中旬,低位的嫔妃们迎来了一次小小的晋封:王美人、桑才人晋为贵人;徐选侍晋为宝林;虞御女晋为选侍。 几位嫔妃的晋位没得缘由?,叫人高兴之?余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夏日天气变化多端,方才还烈日高照,不多时便阴云蔽日,雷声?轰鸣,细细密密的雨丝洗刷起了整座皇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落下?,气温也骤然降低,一夜过后,几位嫔妃都?染了风寒,向凤仪宫告了假。大皇子也受了寒,咳嗽不止,郑初韫忙着?照看,便顺势免了众人三日的请安。 繁霜一边给沈听?宜披了件外衣,一边说着:“唐妃娘娘昨儿淋了雨,今儿早上就去请太医了,娘娘可要保重身子。” 沈听?宜看着?裹在身上的衣裳,有些哭笑不得:“太医不是说了吗,我身子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繁霜笑道:“唐妃娘娘素来康健,这回也受了寒,娘娘还是仔细些好?,奴婢已经让小厨房煮了些姜汤,等会娘娘就喝上一碗。” 沈听?宜无奈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尚服局已经开始制作秋衣了,奴婢按照娘娘的吩咐,给徐宝林和虞选侍留了两匹料子,徐宝林的已经让知月送去了,虞选侍的那份会让尚服局送去翠微宫。” “嗯。”沈听?宜松了松衣领,又问,“陛下?是不是要来用午膳?” 繁霜有些诧异:“是,娘娘怎么问起这个?” 沈听?宜揉了揉额角,被她扶到了榻上坐下?,轻轻道:“这几日不知怎的,头脑昏沉得很,怕是睡久了,身子都?乏了。” 繁霜替她揉了揉,也疑惑道:“娘娘这几日是睡得比往日要久半个多时辰,莫不是……”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前顿时一亮,忍不住道:“奴婢让人去请太医来给娘娘瞧一瞧吧。” 沈听?宜摆了摆手,神?色恹恹,“去吧。” 繁霜忙叫来和尘叮嘱一番,不多时,太医便来了昭阳宫。巧的是,给沈听?宜诊脉的太医是丁实逸。 “娘娘玉体?近来都?有什么症状?”丁实逸收回手,沈听?宜正?想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报声?:“陛下?驾到——” 沈听?宜抬了抬手,起身去迎,“陛下?圣安。” 闻褚来时绷着?脸,瞧见她才稍稍舒缓了些,牵着?她走进室内后,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丁实逸,“昭妃病了?” 低沉的嗓音落在众人耳中,让人心?中各有所想。沈听?宜笑笑:“太医还没来得及把脉,陛下?就来了。妾身听?闻宫中几位嫔妃都?受了寒,便想让太医来瞧一瞧,免得让陛下?过了病气。” 闻褚拂袖落座,点头示意?,“是该瞧一瞧的,丁实逸,还不给昭妃看看。” 丁实逸低着?头,重新开始把脉。 沈听?宜转回方才的话题,笑吟吟道:“近来本宫贪睡,身子还有些疲乏,丁太医看着?,本宫身子可还好??” 闻褚目光微动,视线从她的腹部划过。 莫不是—— “娘娘玉体?安康,想来是转秋之?际,才叫娘娘觉得疲乏了些。”丁实逸拱拱手,“娘娘每日药浴,又有药膳调理玉体?,如今已经十分康健。” 沈听?宜放下?了心?,“如此便好?,劳烦太医来。” 她转头看向闻褚,双眸盈盈,“陛下?可让御医看过了?” 听?完丁实逸的话,闻褚心?里有些遗憾,面上却不显露,温声?道:“御医已经看过了,昭妃放心?。” 丁实逸走后,殿内只留下?了繁霜和孟问槐。 榻上的案几上摆着?一摞簿子,都?是六局送来给她查看的,闻褚让她学习处理宫务,唐文?茵早早将尚食局的相关簿子送了过来,中秋过后,其他五局也送了几本簿子,供沈听?宜闲暇时翻阅。 闻褚随手拿起了一本,握在手上却没翻开。 沈听?宜看着?闻褚,察觉出他不悦的情绪,迟疑道:“还未到用膳时辰呢,陛下?怎么来了?” 闻褚垂着?眼帘,淡声?道:“母后传来旨意?,让后宫再添几位新人。” 沈听?宜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陛下?在为此事?烦忧吗?” 后宫添新人罢了,该烦的是皇后和各宫嫔妃才是。 闻褚抬眸,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他有些苦恼:“母后觉得朕膝下?子嗣单薄。” 沈听?宜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毕竟子嗣的事?,并不是想有就能有,她也帮不了。但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后,便转移了话题,似乎仅仅是想要找她抱怨一句。 送走闻褚后,沈听?宜脸色淡下?来,“去打听?打听?,哪家的姑娘要送进来。” 繁霜小心?地问:“娘娘,陛下?为何?要将这事?告知您?” 沈听?宜也没多想:“陛下?的心?思,谁能猜到呢。”许是不喜太后的催促,又许是这些姑娘都?不合心?意?呢。说来也奇怪,闻褚对于女色确实不注重,一个月召人侍寝的次数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难道是有疾? 沈听?宜摇摇头,他若是有疾,膝下?也不会有皇嗣了,恐怕他只是不喜欢后宫的女人。可后宫女子千娇百媚,他一个都?不喜欢吗? 恐怕也不是。 沈听?宜想了一会儿,突然问:“唐妃病了,承乾宫请了哪位太医?” “奴婢去问问?”繁霜将茶盏递到她手上,“不过应当不是丁太医。” 她低下?声?:“娘娘是怀疑丁太医瞒而不报吗?” 沈听?宜微微颔首,将暖意?融融的茶盏捧在手上,淡淡道:“这症状像是有孕,可本宫前不久才来了月事?,反倒让本宫想起了那回中毒,都?是让人昏昏欲睡。” 繁霜脸色凝重起来,“娘娘既不放心?丁太医,何?不再请几位其它太医来检查检查?娘娘身子好?不容易调养好?了,若是再中毒……” “能买通丁实逸的,难道是寻常人吗?”沈听?宜摸着?杯璧,沉沉道,“或者说,从一开始,丁实逸就不是赵家的人呢?” 她掀开茶盖撇了撇翠绿的茶叶,却没急着?喝,而是不轻不重刮了几下?,“既不是赵家,那会是谁?” 先前她以为丁实逸衷心?的是闻褚,可后来三公主出了事?,她以为是庆阳大长公主,最后又变成了赵家。 可仔细想来,那理由?只怕是他接近她的一个幌子。 丁实逸在太医院,她若是查,怕是会打草惊蛇,此事?,还需找人询问。 沈听?宜眼前浮现出今微的面容。 翌日用过早膳,听?到唐文?茵请了太医的消息后,沈听?宜便带着?知月到了承乾宫。 宫女将帘子掀起,引着?沈听?宜进入内殿。 坐在榻上的唐文?茵有些惊喜,“昭妹妹怎么来了?” 沈听?宜扫了一眼给她把脉的太医,是个生面孔,她不着?痕迹地转了个目光,在另一侧坐下?,“来看看唐姐姐,身子可好?了?” 跪在地上的太医是个相貌平平的、二?十岁左右的少年郎,三指搭在唐文?茵的脉上,神?色却凝重,甚至在瞄了眼沈听?宜后,有些欲言又止:“唐妃娘娘受了寒,再服用两帖药便该好?了,只是……” 沈听?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耳边是唐文?茵温和的声?音:“只是什么?你如实说来,本宫恕你无罪。” “娘娘体?内有毒素,但太浅,微臣一时不能断定是何?种毒。” 沈听?宜眉心?一跳,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唐文?茵拍案起身,惊愕道:“不可能,本宫若是中了毒,昨日的太医为何?没查出来?” 太医跪在地上,语气平淡:“微臣不知,或许是微臣医术不精,娘娘不如再请几位太医来一同诊脉。” 沈听?宜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异样,心?思一转,拉住了怒气冲冲的唐文?茵,安抚道:“唐姐姐,你且坐下?,这位太医,你再来给本宫瞧一瞧。” “微臣姓黎,昭妃娘娘唤微臣黎太医就好?。”他顿了顿,跪移上前,示意?沈听?宜伸出手腕,“娘娘请。” 唐文?茵虽不知沈听?宜为何?这样说,却也收敛了怒气,给长清递了个眼神?,后者很快退了下?去。 薄薄的锦帕搭在沈听?宜的手腕上,黎太医凝神?须臾,道:“请娘娘换一只手。” 沈听?宜依言换了只手,心?跳却骤然加快,黎太医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沉默了良久,他声?音压低:“昭妃娘娘与唐妃娘娘的症状相似。” 唐文?茵难掩诧异,“怎么会?” 沈听?宜若有所思,她与唐文?茵怎么会同时中毒? 知月忙道:“丁太医没查出来娘娘中了毒啊。” 黎太医目光微动,却没再开口。 唐文?茵思量许久,一字一句道:“昭妹妹,此事?可不算小,你打算如何?做?” “唐姐姐以为如何??”沈听?宜看向黎太医,“我们怎能仅凭一人之?言便认为自己?中了毒呢?还是多找几位太医来看看吧。” 唐文?茵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她道:“黎太医,今日之?事?,还请你莫要说出去。” 黎太医低着?头应下?:“是,娘娘放心?,微臣定会守口如瓶。” “知月,送黎太医出去吧。” “是,娘娘。” 知月望了眼沈听?宜,将脸上震惊的情绪掩去,客客气气地将黎太医送到殿外。 屋子里便只剩下?她和唐文?茵,“唐姐姐有可信的太医吗?” 唐文?茵迟疑道:“没有,昭妹妹是相信黎太医所言吗?” 沈听?宜用手挤了挤眉心?,没答反问:“这位黎太医瞧着?面生,可是太医院新来的太医?” 唐文?茵点点头:“是新来的,先前给我诊脉的是刘太医,可他昨日并未查出我中了毒。” 而黎太医,也没必要诓骗她们,难道是误诊? “太医院的丁实逸太医昨日也没查出我中了毒。”两位太医都?没查出来,这位新来的年轻太医,这么有能力吗? 沈听?宜语气微沉:“唐姐姐近来身子有什么症状?” 唐文?茵没有隐瞒,将身子的不适细数了出来,与沈听?宜的一对,竟相差无几。 唐文?茵顿时瞠目结舌:“这、我还以为是这段时日太劳累所致呢。” “昭妹妹,你我怎么会同时中毒,难道是时常在一起久了,连毒都?会传染了?” 沈听?宜琢磨着?她的话,同她商议着?将事?情瞒下?来,再暗中查一查自己?宫中的东西。 无非是能接触到的、吃到肚子里的东西有了变数。她晋昭妃后,昭阳宫多了四个宫人,而能接触到的东西,除了帝王的赏赐似乎也没有其它。 沈听?宜现在信不过太医,接下?来便将昭阳宫上下?检查了一遍,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异样,与此同时,又故意?去乾坤殿送了一次糕点,并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偏殿,与今微有了接触。 今微不可思议地收回手,“娘娘中了毒?” 沈听?宜犹豫片刻,与她道:“本宫也不知,只是觉得身子不大舒服,可叫了太医来看,却没查出什么。” 今微拧起眉头,沉声?道:“娘娘,奴婢对自己?的医术还算了解,您确实中了毒,可这毒不深,奴婢也看不出是什么毒。” 她的话与黎太医大差不差,沈听?宜心?里有了底,温言道谢:“劳烦姑姑了。” “娘娘,奴婢去给您煮一盏绿豆水。” 对上沈听?宜疑惑的目光,她这样解释:“绿豆性寒,对毒物有防治作用,娘娘尝一尝,应当会有微末的作用。” 沈听?宜自无不应,颔首目送她离开。 不多时,闻褚紧绷着?脸走了进来。 想来是听?今微说了她的情况。 沈听?宜抿了抿唇,借着?起身的时间,屏住呼吸将眼中蕴出了泪光。 “陛下?……” 正文 第182章 沈听宜从乾坤殿出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御前掌事宫女?今微。 今微花了两天?时?间将?昭阳宫里里外外的东西检查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的承乾宫,也让黎太医检查了一番。 沈听宜不想大张旗鼓将事情暴露出去,因而并未将?消息传出去,好在这两日都下???着雨,嫔妃们不需要去凤仪宫请安,两个宫里的动静并没有让人察觉。 雨下?了两日,在第三日时?便出了太阳,免了请安后的嫔妃们开始陆续走出来透气。 新晋的贵人王翩若和桑吟坐在听风阁下?方的凉亭里,看着池子里低垂着、开始残败的荷花。 王翩若支颐,怏怏道:“你可听说了,后宫要添新人了。” 也不知?打哪来的消息,说是太后要给陛下?添嫔妃、繁衍后嗣。 “我也听说了。”桑吟偏头,冲她笑了笑,“王姐姐担心什么?姐姐还年轻呢,又得?陛下?宠爱,迟早会怀上皇嗣的。” 王翩若叹息了一声,对她诉说着自己的哀愁:“听说要从长安世家中挑选,高门的贵女?,一入宫便能把我们比下?去。” 桑吟何尝不知?呢,可她们这些没有家世的人,除了紧紧抓住帝王的恩宠,还能怎么办? 王翩若继续道:“况且,我们有了身孕也没法?亲自抚养。” 她们才是贵人之位,离婕妤还差的远,这辈子可能都爬不上去。如今后宫中,也不过六位娘娘。 “许贵嫔膝下?有两位公主,恪容华生?了大?皇子,还不是都没当上娘娘。”王翩若愁眉苦脸,却振振有词,“还不是她们家世太低的缘故。而昭妃呢,一年的时?间,就从昭嫔成?了昭妃娘娘,靠的是什么?若是没有家世,光凭陛下?宠爱,能成?吗?” 桑吟低低道:“王姐姐,人各有命,我们如何能与昭妃娘娘相比呢?” “唉——”王翩若重重一叹,“你说得?对,我如今竟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很快恢复了从前的笑容,“好了好了,我同你说这些话有什么用。你好歹怀过一次呢,日后定?能再怀上的。” 桑吟抿唇,羞涩一笑:“是,借姐姐吉言,也愿姐姐能早日怀上皇嗣。” 听风阁里,许贵嫔收回自己的视线,转头看向恪容华,“大?皇子身子可好了?” 恪容华勉强笑着:“应当好了。” 许贵嫔听罢,怔愣了片刻,转瞬问:“妹妹没去凤仪宫瞧一瞧吗?” 恪容华摇摇头,淡然道:“如今琛儿?是皇后殿下?在抚养,我虽是生?母,也不好过去,传出去,会让人说闲话的。” 许贵嫔不知?说什么是好,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大?皇子不曾更改玉牒,你如何看不得??恪妹妹,你就是太守规矩了。近来的消息想?来你也听说了,宫里又要添新人了,家世总归不会低……”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 陛下?对她们虽没什么宠爱,但看在皇嗣的面子上也不会亏待了她们。她如今也不求圣宠,只想?好好地抚养嘉熙和嘉桐长大?。 可恪容华的是皇长子,一个“长”字,日后不知?道会碍多?少人的眼。 恪容华与她对视了一眼,读懂了她没说完的话,淡笑道:“皇后身子康健,岂会没有皇子?” 至于要进来的新人,她平静地道:“家世再高,又与我们何干?” 宫里的几位娘娘,除了胡修仪,谁家里没出过大?官?可胡修仪,却能越过莲淑仪协理后宫,靠的还不是自己的本事吗? 许贵嫔看着她坦然从容的样子,不由地松了口气。 两人分开后,许贵嫔回了景阳宫,而恪容华却没有回翠微宫的意思。 青荔看着她,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主子,您当真不去凤仪宫看看大?皇子吗?这两日您都整夜地睡不着,所谓母子连心,说不准便是大?皇子在难受着呢。” 恪容华视线落在她身上,眼眸幽深,“青荔,皇后是琛儿?嫡母,又奉旨照看琛儿?,我若因为担忧琛儿?去了凤仪宫,皇后难道不会觉得?是我以为她照顾不好琛儿?吗?况且,皇后如今膝下?无子。” 若是皇后一直没有亲生?皇子,琛儿?得?她抚养,多?少会有些感情,说不定?……若是皇后自己生?了皇子,先?不论能不能平安长大?,以后有皇后抚养过的情分在,难道不会对这个兄长多?加照顾吗? 琛儿?是皇长子,可她却没有强势的母家,给不了琛儿?助力,为了让琛儿?的路走得?更顺畅些,她不得?不忍受这份分离之苦,想?来琛儿?一定?后理解她的。 恪容华看着远处,又想?了许多?。 凤仪宫里,郑初韫也在同安之和若素说着大?皇子的事。 “殿下?,大?皇子梦里都在喊母妃呢,恪容华怎么一次也不来看看,到底是她的亲生?孩子。”若素将?心里对恪容华的不满脱口而出。 “好了,若素。”郑初韫抬手制止了她的话,“若素,你昨儿?给大?皇子守了一夜,先?下?去歇着吧。” 对于自家主子的关?心若素还是很受用的,“是,奴婢多?谢殿下?关?心。” 安之忖度道:“殿下?,若素是心疼大?皇子,奴婢觉得?,若素的这些话也确实没说错。恪容华不来瞧大?皇子,无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殿下?会对她不满,可殿下?难道会割断他们母子之情吗?” 郑初韫静静地听着,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她也是个不简单的,当初若非沈媛熙流产,后院不能再生?事端,本宫也不会对她多?加照料。”这也是恪容华能平安诞下?大?皇子的原因。 “殿下?心善,往日瞧着恪容华对殿下?一直恭恭敬敬,奴婢倒是忘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后宫只有一位皇子,恪容华生?出这样的野心也实属正常。”安之点点头,话音越来越低,“历来都是立嫡,等殿下?生?下?皇子,任她们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殿下?凤体安康,定?能早日怀上皇嗣的。” 郑初韫这才有了笑意,“年底母后要回宫,也是时?候了。” 虽然闻褚对她的态度冷淡了下?来,可她是皇后,难道他会不想?要嫡子吗? 即便他知?道这几年她避了孕又如何,那是她为了他们的孩子着想?。如今后宫里放出去了那么多?眼线,变得?安稳了,她就不用担忧自己和孩子遭人毒手了。 而且现在没了沈媛熙,薛琅月也不成?气候,余下?的嫔妃她都不放在眼里,至于唐文茵,很可惜,她不觉得?她有这个能力。 安之明白她的意思,陪着她笑了一声后,忽然低叹:“殿下?,太后盼着陛下?子嗣丰隆,都让陛下?再选几位新人进宫了。如今宫里都在传,消息怕也是从御前传出来的,只是后宫之事,陛下?该告知?殿下?一声,陛下?不来凤仪宫,殿下?可要去一趟乾坤殿?” 宫里要添新人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郑初韫自然得?到了消息,旁人还在猜测,她却已经能肯定?,毕竟当初去寺里拜见太后时?,太后便同她提过此事,大?抵是听说了二皇子身子弱的消息罢。 二皇子和三公主接连夭折,太后岂能坐得?住? 对郑初韫来说,眼下?最重要是与闻褚将?一些事说开,恢复从前对她的爱重和信任。 “安之,你去乾坤殿请陛下?,就说本宫有事想?与陛下?商议。” 安之应了声,脚步轻快地走出凤仪宫。 不过郑初韫却没等到闻褚。 安之小心地回道:“殿下?,奴婢听说是朝中出了事,陛下?实在脱不开身,奴婢去乾坤殿时?,确实瞧见了几位大?人的身影。” 郑初韫紧皱眉头,“朝中出事了?” 至于出了什么事,她不能明面上去打听。 “罢了,那便等陛下?处理完政事再去吧。” 各宫嫔妃在闻褚忽然又连着几日不进后宫后才隐隐有所察觉,可她们手里也没什么人脉,查不到朝中发生?了什么事。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唐夫人楚氏递牌子进了宫。 “文茵。” 楚氏一见到唐文茵便跪了下?来,急迫道:“你父亲出事了。” 唐文茵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扶起来,“母亲快起来,这般折煞女?儿?了。您且顺一顺气,再告诉女?儿?父亲出了什么事。” 楚氏被她扶起来,挨着她坐下?后,紧紧握住她的手,一言一语将?事情说完。 朝中近来有些风声,唐文茵多?少听了些,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也被牵涉其中。 “母亲,您说什么?”唐文茵听完,立即瞪大?了眼睛,“父亲他怎么会放债?”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楚氏,忍不住拔高了声音:“母亲,女?儿?读过大?陵律法?,大?陵官员和亲眷都不得?放债取利。父亲他这样是犯罪的,被陛下?查出来,不仅会丢了官位,还要牵连家族。父亲糊涂啊!” 楚氏不可置信地道:“文茵,你怎能如此说你父亲?况且,你父亲也是被人蒙骗。” 她看着一脸不满的唐文茵,心中也变得?不快,语气一冷:“若不放债,光靠着月俸,如何养得?起侯府?北城那么多?人都放了债,到现在不也平安无事吗?偏偏到了长安,有些人不识抬举,硬要将?这事说出来,还惊动了陛下?。如今可好了,陛下?要彻查此事,若是将?你父亲查出来……” “是父亲自己做错了事,生?了贪念。”唐文茵嘴唇颤动,微微喘着粗气,“母亲,此事到此为止吧,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让父亲向陛下?请罪,陛下?宽仁,看在父亲知?错就改和安平侯府的面子上,必然会给父亲留一条生?路的——” 楚氏目光怔怔,猛然起身,一把甩开她的手,声音顿时?变得?尖细:“唐文茵,你还有没有心,那可是你的亲生?父亲!” 唐文茵身子不由地晃了晃,长清迅速扶住她,担忧地喊了一声:“娘娘。” 唐文茵摆摆手,示意她出去。 长清没有违抗,看了楚氏一眼,忍住心中的怒意,将?门合上。 停了片刻,唐文茵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她扶着案几站了起来,走到楚氏面前,好声好气地哄着她:“母亲,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作为唐家的姑娘、你们的女?儿?,难道会害了父亲吗?母亲仔细想?一想?,父亲已然犯了错,您也说了,陛下?也知?晓了此事,尚且没有查到父亲身上,那便还有补救的机会。”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母亲,我虽不得?陛下?宠爱,却也侍奉了陛下?五年之久,多?少对陛下?的性子有些了解。此番父亲犯的罪说大?也大?,可断然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母亲,你先?告诉我,父亲对外放了多?少债?又是谁教唆父亲放债?” 听了前面的话,楚氏稍微缓和了脸色,可后面几句话却让她失色,绷紧了脸,“你问这些做什么?” 一副不欲与她多?说的态度。 唐文茵只觉得?嗓子发干,她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温声道:“母亲,您是父亲的妻子,父亲做的事,您肯定?知?晓一部分。” 楚氏扬了扬下?巴,理所当然地道:“自是如此,你父亲向来对我知?无不言。” 唐文茵闭了闭眼,声音开始沙哑:“母亲今日来找女?儿?,不也是希望父亲不要出事吗?既然如此,母亲何不将?所有的事情都告知?女?儿?,让女?儿?替母亲想?法?子?难道母亲还信不过女?儿?吗?” 楚氏定?定?看着她一会儿?,没怀疑她的话,只是问:“你当真能想?出法?子?” 唐文茵不答反问:“母亲若不配合女?儿?,女?儿?如何能想?出法?子?” 楚氏被她说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好,那你问吧。” 正文 第183章 楚氏重新坐回榻上,见桌上没有茶水,还抱怨了一句:“怎么没人来上茶?” 唐文茵将手缩在袖子里,紧紧攥住,强忍着内心的焦躁,坐到另一侧,声音沉沉:“这些事不能让旁人知晓,母亲且忍耐一下。母亲,现在开始,我问?你答,希望母亲能将自己知晓的如实告知于我,好?吗?” 楚氏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总归安静下来。 安抚好?楚氏,唐文茵从一旁的桌子上取出纸张和笔墨,开始问?:“父亲是何时开始放债的?” 楚氏大惊:“你这是做什么?” “母亲。”唐文茵看?着她,一脸无奈,“我若什么都不知晓,如何救父亲?” 楚氏拧了拧帕子,干巴巴地道:“琼羽出生没多久,唐家那会儿还没分家……” 唐文茵打断她的话,又问?:“父亲为何要放债?放给了何人?一共放出去多少,又得了多少?” “府上办了几场丧事,消耗了不少银子,你父亲想为你祖父分忧,为唐家出一份力,在外面跟人打交道时无意中听到了这个赚钱的法子,便跟着试了一试。”楚氏陷入回忆,“你父亲启先也不敢相信,便只投了一千两,没想到一个月后赚了不少,我瞧着这法子也挺好?,后来便多投了些……” 一开始就投一千两,这还算少吗? 唐文茵笔下动作一顿,“母亲,此事祖父祖母知道吗?” 楚氏摇摇头:“没告诉你祖父祖母,不过你父亲投出去的银子也有我的一份。这法子知道的人不多,又这样赚钱,自然要瞒着,往外只说是你父亲做生意赚了钱。” 唐文茵的手都在打着哆嗦,可她没在乎,将母亲所言的重点都记了下来。 从一千两开始投,往后的银子就越来越多,光是母亲说的这些数目合在一起,就已经十分惊人。 唐文茵越听心越冷,到最后,只剩下麻木和茫然。 这么多银子,不知能供多少人家一辈子生活。陛下当真查不到吗? 或者说,父亲还能活命吗? 楚氏说得口?干舌燥,“文茵,你可想到什么法子了?” 唐文茵回过神,看?着面前的女?人,她的亲生母亲,竟还异想天开地以为她能想法子让父亲从中脱身。 她扯了扯唇角,竟觉得可笑?又可悲。 “母亲,父亲可在长安?” “你父亲去了业州,你放心,我已经写过信了,想来月底就能回来。”若非如此,楚氏也不会在得到消息后六神无主地找到唐文茵。 唐文茵点点头,心里有了底,又交待她:“父亲放债定然会有所记录,母亲可知这账簿何在?” 楚氏狐疑地看?着她:“文茵,你想干什么?” 唐文茵苦笑?着解释道:“母亲若想保住父亲,便要从这些借债人入手,只要将他们封口?,让他们隐瞒父亲对他们借债一事,父亲便不会有事。” 楚氏抿了抿唇,“我难道没想过这个法子吗?只是那么多张嘴,你如何封得住?” 唐文茵见她神色松动,笑?道:“母亲忘了,我可是陛下的唐妃,手上还有协理后宫之权,他们无权无势,与唐家对上,岂不是以卵击石?” 楚氏仍然犹豫不决:“可是,你父亲说了,这簿子不能交给旁人看?。” 唐文茵笑?意不改,语气温柔:“我可是父亲的女?儿,难道也算外人吗?” “母亲,我让长清去府上,你只需要将簿子交给她就成?。您放心,此事交给女?儿,女?儿一定给您办好?。”唐文茵不给她思?索的时间,当机立断,不忘叮嘱和安抚,“母亲,此事万万不能让除了你我之外的人知晓,另外,您再给父亲写封信,让父亲赶紧回京。” 她略一扬声:“长清,送唐夫人出宫。” 楚氏还有些茫然,可在唐文茵笑?吟吟和坚定的样子里还是选择了妥协和相信。 “好?,母亲听你的。文茵,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唐文茵握住她的一双手,郑重地道:“母亲放心。” 送走楚氏后,唐文茵跌坐在榻上,眼中流出一行清泪。 她该怎么办啊?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能怎么办啊? 往前,看?不见路,往后,则是万丈深渊。 进也不好?进,退也不能退。 她默默思?量了许久,终于稳了稳心神,将所有的纸张整理好?,放进了红漆木的小匣子里。 * “唐夫人今日又进宫了。”知月向沈听宜嘀咕了一句,“这几个月,唐夫人总是进宫来看?唐妃娘娘,旁人哪向她这样啊,也不怕坏了规矩。” 沈听宜将手中的账簿翻了一页,淡淡问?:“今日又来了?我记得中秋那日唐夫人不是才进宫了一趟吗?” 知月撇嘴:“可不是嘛,也没见旁的夫人进宫这么多回。” 沈听宜见她如此不平,忍不住掀眼看?她一瞬,“唐家今年才定居长安,往年一次也没来看?过唐妃,现在能进宫培养感情?,难道不好?吗?此事皇后都没阻拦,也不算坏了规矩。” 知月走到她身后,替她捏了捏双肩,语气软下来:“奴婢这不是看?不顺眼吗?唐夫人便也罢了,唐妃娘娘怎么也变成?这样了?奴婢去六局那儿取东西时,可听到了不少关于唐妃娘娘的闲话。” “都说了什么?” “说了许多呢,奴婢听了就当作没听见,左不过是宫人私下发?的牢骚,奴婢不想污了娘娘的耳。” 沈听宜往后靠了靠,“皇后毕竟管理后宫这么久,唐妃从前又因尚食局被陛下责罚,新来的宫人们听风就是雨,如此下去,倒是败坏了唐妃的名声。” “娘娘的意思?是,这事是有人故意引导?”知月咂咂舌,琢磨道:“娘娘放心,奴婢下次若是听见了,便记住她们,告到娘娘面前来,让娘娘来立个威。” 沈听宜不禁失笑?:“我如今到底没有协理后宫之权,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正说着,不器进来禀告:“娘娘,唐妃娘娘请见。” 沈听宜坐直了身子,让不器请她进来,又吩咐他:“让兰因沏一盏茶来。” 唐文茵神色如常地进来,同她互相见了个礼,便熟练地坐到案几的另一侧。 沈听宜指着案几上的糕点,朝她笑?道:“唐姐姐来得巧,知月正好?做了一碟桂花糕,快来尝一尝。” 唐文茵笑?一笑?:“那我是有口?福了。” 知月也笑?:“唐妃娘娘喜欢就好?。” 唐文茵吃着糕点时,沈听宜也没看?她,静静地看?着手上的簿子,其?中有些内容是需要她来记忆的。 殿内安静非常,唐文茵的目光逐渐上移,落到沈听宜鬓边的喜鹊嵌珍珠流苏金步摇上,“你这支步摇瞧着眼熟。” 沈听宜随口?道:“从前的庆阳大长公主给的。” 乍一听这身份,唐文茵还惊愕了须臾,没想到她如此不避讳。 沈听宜虽没看?到她的反应,却也有所猜测,便解释:“死物又有什么罪呢?” 唐文茵笑?笑?:“说的也是。” 沈听宜有十足的耐心,知道她过来并不是向往常一样只是与她闲话,但并没有主动开口?。等唐文茵吃完糕点、又喝了茶放松下来以后,开口?道:“我方才想起了昭妹妹从前问?过我的一个问?题。” “昭妹妹问?我心里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家人吗。” “唐姐姐回答的是家人。”沈听宜这才望向她,“莫不是现在不是了?” 唐文茵略有沉吟,“昭妹妹说每个人心中自己才是最重要,敢问?昭妹妹为何这般以为?” 沈听宜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道:“世间之事难有两全之策,唐姐姐若是遇事不决,便从心吧,随着你的心走,唐姐姐不妨仔细问?一问?自己,哪条路是你要走下去的,莫要让自己后悔才好?。”最后一句话,她拖长了尾音,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她并不知道唐文茵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根据这么长时间与她的相处,无非是关于唐家。在唐文茵心里,将家族看?得太重了,她太在意家人,作为旁观者,她能看?出来唐夫人眼神中对于唐文茵并没有多少亲情?和喜爱,然而她是外人,不能对此进行置喙。 但是唐文茵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与其?说她在意的是家人,不如说她在意的是血脉相连的亲情?。她在意唐家,不是在意唐家给她带来的权势,而是因为唐家是她的家,唐家有她的父母。 唐文茵心里一紧,张了张嘴唇,却没说出一个字。 她心里怎么想的呢,其?实行动上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若是她想保全父亲,就不会记下母亲的话,也不会绞尽脑汁地忽悠母亲去将放债的簿子交给她。 那是足以毁了父亲甚至是唐家的证据。 而她得到簿子后,会怎么做,撕毁证据吗? 她不会的。 她又想起了薛琅月对她的质问?:“若是你唐家出事,我不信你无动于衷。” 那时候她的回答是——“若是我,只会先去了解事情?的真相,再去向陛下请罪。” 她不正是这样做了吗?真相,已经从母亲口?中说了出来,只要见到那簿子,所有的证据也齐全了,接下来她需要做的就是向陛下请罪。 “多谢昭妹妹为我解惑。” 沈听宜半是不解地看?着她。 唐文茵起身福了一礼,匆匆告辞。 知月疑惑道:“娘娘,唐妃娘娘过来就是想问?娘娘一个问?题吗?” “是啊。”沈听宜微微一笑?,“看?来她已经得到答案了。” 沈听宜没有特意让人去查唐文茵的行踪,但有和尘在,她不会对宫中嫔妃的动向一无所知。 唐文茵回了承乾宫,哪儿也没去。 可她的宫女?长清,却在很晚的时候回来,打的还是送唐夫人回府的幌子。 沈听宜略略思?索,知道唐文茵有分寸,便将注意力转向了中毒的事情?上。 既然昭阳宫和承乾宫都没有问?题,那便出在了人身上。与她有接触的,除了唐文茵,私下里就只有许贵嫔、徐梓英和虞选侍三位多一些,除了她们,其?他人都只有在请安时候能遇上。 凤仪宫有问?题? 不会,皇后给她们的茶所有人都喝过,这一招,风险太大了。 难道是香? …… 沈听宜想了良久,在闻褚来昭阳宫时同他提了一嘴。 闻褚道:“朕以太后的名义让章院使给她们都诊一次脉,瞧瞧她们的身子如何?” 正好?近来有太后觉得后宫空虚,要增添新人的消息,如此一来,也名正言顺,毕竟谁都想有个健康的身体?。而且章院使是御用的太医,不会让人收买,她们身子若是出现了问?题,也只有自己和陛下知晓,不会透露给旁人。 沈听宜点点头:“陛下思?虑周全。” 正文 第184章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闻褚让章院使给各宫嫔妃把脉的事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怀疑。私下?里?,许贵嫔对沈听宜还说:“看来?之前传的消息是真的,太后恐怕是觉得我们身子不好,不能生养呢。” 沈听宜面色如常,“她们都这样说吗?” 许贵嫔点头:“是啊,若非如此,陛下?怎么会让章院使给我们把脉?” 沈听宜配合地笑了笑。 “只?是章院使没有去凤仪宫呢。”许贵嫔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又?问?起了关于增添新人的消息,“陛下?可?给娘娘透露过?” 沈听宜想起闻褚说的话,压低声音道:“消息时真的,陛下?已经让人在长安择选了。” 许贵嫔有些?吃惊:“这?件事,陛下?没交给皇后吗?” 沈听宜摇头,“没有,听说交给了礼部和尚宫局。” 这?件事不能多说,许贵嫔点到为止,眼中闪过些?许情绪,并没有再问?下?去。 第?二日晚上,闻褚与她说起了检查的结果,并没有第?三个人中毒。沈听宜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的疑虑更加深重:“陛下?,若是如此,那便是针对妾身与唐姐姐来?的。” 闻褚眉头紧锁,握住她的手,“听宜放心,朕定会找出此人。” “陛下?,可?否听妾身一言。”沈听宜轻摇头,仍然坚持最开始的想法,“这?件事,妾身想与唐姐姐私下?里?解决。” 见他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沈听宜继续劝道:“今微姑姑也?说了,妾身中毒不深,虽不知是何种毒,却有很?多法子能解,由此可?见,此人定留有后手。既然妾身也?没事,索性再等他露出马脚。” 她拽了拽闻褚的衣袖,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妾身有分寸的,陛下?。” 闻褚被她看得没脾气了,屈指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淡声道:“仅此一次。朕将今微留在你身边,她精通医术,能护着你。” 沈听宜顿时笑意盈盈,语调高扬:“妾身多谢陛下?关怀。” 有今微在,自然再好不过了。 于是,次日的请安众人就见到了昭妃娘娘身边的御前掌事宫女今微。 御前的宫人谁不眼熟呢,乍一看到今微,就连郑初韫都晃了晃神?。 有的人瞒不住心事,讶异地问?出了口:“今微姑姑今儿怎么在昭妃身边?” 有的人隐晦地扫过沈听宜的腹部,暗自思量。 有的人则皱着眉,似是关心:“昭妃娘娘可?是身子不适?” 沈听宜将她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也?不知是这?下?毒之人隐藏得好,还是不在她们之中,总之,沈听宜并没有任何发现。 而?对于众人的疑问?和打量,她只?是淡淡道:“本宫无事,只?是陛下?关心本宫,便让今微姑姑留在了本宫身边。” 一番话,直接让她们都闭上了嘴。 上首的郑初韫目光微闪,像是思索她为何会这?样直白的炫耀圣宠。 沈听宜将视线收敛,落在食指的玉戒上。 请安散去后,沈听宜、薛琅月、唐文茵和胡修仪都被留了下?来?。 郑初韫开门见山道:“本宫将你们留下?,是为了同你们说一说新进宫嫔妃的事。” 胡修仪试探道:“人选可?是都定下?来?了?” 郑初韫含笑道:“已经定下?了一位薛姓姑娘,说来?此人的身份还是贞妃的堂妹。” 沈听宜看向薛琅月,却见她一脸平静地问?:“殿下?确定吗?” 郑初韫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贞妃若是不信,不妨差人回薛家问?一问?。太后年底要回宫,几位新人当?在这?之前就入宫,本宫先给诸位透个底,等人入了宫,本宫会将她们放到诸位宫里?学?规矩。” 太后要给陛下?的后宫添人,却不是下?旨,而?是将消息传到长安城之中,便是告诉众人,此为自愿,并非强制。家中有适龄姑娘的、未定亲的并不算多,毕竟去年已经采选过一回。可?偏偏有人赶上了这?个时候:薛家薛琅月父亲这?一支去年受了责罚,对薛家其他人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远在明州的薛家三房倒是没受到牵连,家中唯一的姑娘因为母亲去世,需要守孝三年,去年正好是最后一年,而?今年她刚满十七。 因着业绩出色,薛家三房回京述职后今年被掉到了到户部任职。 听说要给陛下?选妃的消息后,薛家人都蠢蠢欲动,将目光放到了三房的姑娘薛素馨身上。这?位姑娘的母亲与薛琅月的母亲是表姐妹,因而?她长相有三分像薛琅月。 薛琅月妃父亲虽然被贬,失了势,可?她还是高高在上的贞妃娘娘。若薛素馨能沾上贞妃娘娘的光,得到陛下?的宠爱—— 更重要的是二皇子没了。薛素馨作为薛琅月的堂妹,来?日若能再诞下?一位有着薛家血脉的皇子,薛家难道不能恢复到从前的荣光吗? 薛素馨的父亲其实是不愿意的,可?他架不住自己的女儿被薛家人说动了心。 于是,薛素馨的画像等被送到了御前,昨日陛下?进了后宫,人去了昭阳宫,却命人将这?些?东西送到了凤仪宫,似乎是让她定夺。郑初韫看过后,直接将人定了下?来?,不过此事她还没来?得及与闻褚商议。 但这?不妨碍她给薛琅月添堵。 郑初韫看着面容沉静的薛琅月,衔笑道:“当?初昭妃便是礼聘入宫,这?次要进宫的几位姑娘也?是礼聘入宫,位分上当?不会低。”至少会比采选入宫的人初封高。 听她说完暗示的话,沈听宜挑了挑眉,却不觉得意外。薛家到底是长安的高门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薛家姑娘若能入宫,位分上必然不会太低。毕竟名义上,这?人与她没什么不同,薛家姑娘是贞妃娘娘的妹妹,她是荣妃娘娘的妹妹,位分给的太低,也?落了薛琅月的面子。但闻褚会不会想到这?一层,或是在不在意这?一点,就不见得了。 不过薛琅月听了郑初韫的话却无动于衷,甚至于起身道:“妾身还要去净心堂,就先告退了。” 郑初韫表情没有变化,和声道:“去吧,薛姑娘入宫后,本宫就将她安排进你的衍庆宫,好让你们姐妹二人彼此照顾。” 沈听宜与唐文茵对视一眼,大?概是都想起了姜瑢。沈听宜不由地庆幸起当?初是闻褚给她安排的宫殿,且离长乐宫很?远。 从凤仪宫离开后,唐文茵去了乾坤殿。 她用宽大?的袖子将木匣子遮住,带到了闻褚面前,在他的目光下?平静地跪到地上,双手呈上匣子,“妾身唐氏向陛下?请罪。” 闻褚放下?手上的折子,对她的举动有些?意外:“爱妃何罪之有?” 唐文茵闭着眼,将唐夫人同她说的事一一陈述完,末了,补充道:“这?是妾身父亲放债的证据,请陛下?过目。” 候在殿内的孟问?槐已经惊讶到瞄了唐文茵两眼,听完后他垂着头,默默消化完这?些?消息,后背也?不知不觉开始冒冷汗了。 “孟问?槐。”清泠的嗓音传入耳中,孟问?槐赶紧回神?,将唐文茵手上的木匣子接过,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检查了一遍后才?将里?头的东西交到帝王手上。 唐文茵跪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即使双腿发麻,她也?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殿内出奇的寂静,只?有纸张的摩挲声。 低沉的声音在唐文茵的头顶响起:“爱妃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帝王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唐文茵默了一瞬,轻轻道:“妾身知道。” 帝王呵出一道气音,随意又?慵懒:“既然知道,怎么敢将这?东西给朕?” 言外之意,便是问?她为何大?义灭亲。 唐文茵抿了抿唇,回道:“正是因为知道,妾身才?要将这?些?呈给陛下?,让陛下?裁决。父亲触犯了大?陵的律法,做女儿的若不规劝,便是不孝。” 闻褚转动着手腕上的珠串,几个呼吸后,他短促地轻笑了一声,道:“还不快扶唐妃起来?。” 孟问?槐忙不迭地将唐文茵扶起,后者心下?微松,朝闻褚看了过去,“陛下?……” 唤出口后,她又?摇了摇头,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闻褚仿佛看出来?她想问?什么,安抚道:“等朕核实以后,会告诉爱妃结果,爱妃放心,朕不会牵连无辜之人。” 唐文茵点点头,福身告退。 * 晚膳时辰,沈听宜坐着步辇路过太液池,忽然听见两声“咕咚”的落水声。 “救命——” “快来?人啊——” 沈听宜让步辇停下?,指挥陈言慎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秋风阵阵,吹得步摇直晃。 沈听宜支颐坐在步辇上,眯着眼等来?了庆容华和桑贵人落水的消息,还有同陈言慎过来?的虞选侍。 她福身道:“娘娘,妾身和王贵人方才?在摘桂花,远远瞧见了庆容华和桑贵人,王贵人便上去打了个招呼,妾身还在摘桂花呢,就听见身后传来?两道落水声,妾身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沈听宜点点头,吩咐知月:“去凤仪宫知会皇后一声。” 她没有正式协理?后宫,但遇上了又?不能不管。 等沈听宜从步辇下?来?,同虞御女走到太液池时,庆容华已经被救了上来?,浑身湿漉漉的她被桃青抱在怀里?。沈听宜知道她不会凫水,但是桑吟会不会她却不了解。 几人见到她,也?顾不上请安,王翩若红着眼道:“桑妹妹还在水中呢。” 水中有几个会水的宫人正在救桑吟,幸好这?儿就在御花园,当?差的宫人多,听到呼救声之后就来?了人。 沈听宜看着瑟瑟发抖的庆容华,再看着即将上岸的桑吟犯了难,此处离她们宫中倒是不算远,只?是现在这?个情况如何回去确实个难题。 她拧着眉,正打算让自己的步辇将人抬回去时,郑初韫和胡修仪来?了,见到这?场面也?没再多问?,直接让人去抬来?两顶轿子。 郑初韫道:“来?凤仪宫。” 又?吩咐两人身边伺候的宫女回宫取衣裳。 沈听宜将知月留下?,同郑初韫打了个招呼便去了乾坤殿。 同闻褚用完膳后,沈听宜留在了乾坤殿的偏殿看书。 不多时,知月回来?禀告道:“庆容华说是桑贵人推她下?水,王贵人却说庆容华是自己掉下?去的,还将桑贵人拉了下?去,但桑贵人呛了许多水,被送回了永和宫。双方各执一词,此事一时也?分不清谁对谁错。” “她们身边的宫人如何说?” “有的说天色昏暗,没看到是什么情况,有的则与庆容华和王贵人说的一样。” 沈听宜听罢,不知想到了什么,倏然轻笑一声。 知月眨了眨眼,略微不解:“娘娘笑什么?” “你不觉得这?事儿好笑吗?”沈听宜笑完,却没解释的意思。 知月抓耳挠腮,将目光投向今微,试图得到答案,谁知今微却对她笑而?不语。 知月鼓着腮,郁闷地低下?头,继续思索。 正文 第185章 沈听宜看着知月苦恼的样子,笑问:“你觉得此事能有结果吗?” 知月摇摇头?。 没有证据,几人的说辞也不?统一,如何能判定谁说得是真,谁说得又是假? 沈听宜莞尔:“既然没有结果,又有什么好想的呢?” 知月似懂非懂:“那她们不就白白落水了?” 今微轻声道?:“谁让她们这么晚了在太液池边上呢?要怪,也只能怪她们自己不?小心。” 那可是用晚膳的时辰,不?在自己的住处待着,却跑到太液池,不?论她们当?时想做什么,总归是她们自己去的,现在落了水,便怪不?得旁人。 庆容华同王贵人住在一起,依附于皇后,桑贵人因?着对王贵人有恩情,便被桑贵人带在一起,虞选侍表面上投诚了她,可背地?里应当?也是皇后那边的人,那么今日?之事的发生?,定然?是有缘由?,莫不?是出了内讧? 莲淑仪先前拉拢颖嫔,只是也不?见二人有多亲密,倒是雅嫔,自从迁宫后,和恪容华走得近了些?。 沈听宜慢慢将她们都行迹从脑海里过?了一遍。宫里局势复杂,低位的嫔妃都找了人作为靠山,而高位中,薛琅月选择了不?争不?抢,林婕妤是个病秧子,莲淑仪什么也争不?上,她们之外,皇后扶持了胡修仪,而她联合了唐文茵。 她们分了宫权,但膝下却都无子,因?而皇后现在最在意的应当?是子嗣。 夏末初秋时,窗子被合上后,屋内天气还有些?闷热。沈听宜看了一刻钟的书,便放下了。 “知月呢?” “知月姑娘回昭阳宫给娘娘取衣裳了。”今微适时地?替她倒了一盏温水,“陛下还在处理政务,娘娘不?妨去沐浴吧,奴婢已经让人将药浴准备好了。” 沈听宜点点头?,同她一起去了后殿。 延清殿那儿有天然?的浴池,乾坤殿却没有,只有一个宽大的木桶,如今微所说,里头?已经放了许多药材。 见沈听宜略微失神,今微笑道?:“娘娘体内的毒已经解了,如今玉体康健,往后便不?用再食用药膳了。” 沈听宜应了一声,谢过?她:“既然?本宫身子调养好了,那怀孕一事……” “娘娘且放宽心。”今微低语,“陛下宠爱娘娘,娘娘定能早日?怀上皇嗣的。” 对于她的误会,沈听宜没解释,只是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皇后身上,“敢问姑姑,皇后殿下凤体可是无恙?” 今微没设防,只是迟疑了一阵,才道?:“皇后凤体康健,娘娘如何问起这个?” 沈听宜笑得纯良,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陛下膝下子嗣单薄,本宫便想着,若是皇后殿下能诞下嫡子或是嫡女,或许也能让太后少些?烦忧。” 听完她的话,今微手上动作一顿,沈听宜有所察觉,继续道?:“不?过?殿下身边有乔医女,想来只是时候未到罢了。本宫也是随口一说,姑姑别放在心上,叫陛下知晓了,也徒增苦恼。” 今微笑笑:“是,娘娘放心,奴婢不?会说出去的。” 沐浴后,沈听宜穿上了清云纱制成的亵衣回到偏殿,却见闻褚一身亵衣坐在烛光下,眉眼低垂,露出半张清俊的脸。 “沐浴好了?” 闻褚抬头?,朝她招招手。 沈听宜被他拉到身侧坐下,婉声:“陛下的奏折已经批阅完了?” 闻褚摸了摸她微湿的发尾,“嗯”了一声,道?:“让听宜久等了。” 沈听宜摇头?,“陛下忙于政务,才是辛苦。” 闻褚轻笑了一声,忽然?将她腾空抱起,惊得沈听宜一呼:“陛下!” 下一瞬,闻褚便将她抱到了床榻上,亲自放下了床帐。微弱的灯光下,沈听宜几乎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是听到一声低沉的“安置吧。” 不?知多久以后,她眼中溢出了欢愉的泪水,可心中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后宫已经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对他来说,她的用处还有多少呢?所谓的圣宠,又能维持多久? 时至现在,她也不?能确定闻褚当?初为何相信她,她藏着重生?的秘密,而闻褚呢,他身上又藏着什么秘密? 许是这段时日?她思虑过?多,这日?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到的还是闻褚。 他在画画,画中的女子眉眼很熟悉,寥寥几笔过?后,她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他画的是她。 收笔后,他又盯着画像好一会儿,才收起来,放到了书房的柜子里。 沈听宜有些?分不?清这是前世的闻褚,还是这一世的闻褚,若是前世,未免有些?荒谬,可若是这一世,也有些?奇怪。 “醒了?”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沈听宜缩了缩身子,将眼睛睁开,对上了闻褚的双眼。 腰间放着一只手掌,见她睁开眼,便骤然?一紧,将她箍住。 闻褚缓缓靠近她,低声问:“听宜昨晚可是梦到朕了?” 沈听宜脸色一红,眼睫微颤,“陛下怎么知道??” 闻褚的语气带着愉悦,调笑道?:“听宜昨晚可是一直在喊'陛下'呢。” 沈听宜心里无端地?一紧,追问道?:“妾身还说了什么?” 闻褚的指腹揉了揉她的耳垂,声音低不?可闻:“还说了什么啊——” 他拖长?了音调,在沈听宜好奇的目光下,补充道?:“听宜想知道??” 沈听宜故作恼怒:“陛下又戏弄妾身!” 闻褚俯身亲了亲她的唇,这个话题便没了下文。 等闻褚穿戴完毕去上早朝后,沈听宜微微敛了神色,去往凤仪宫请安的路上,仍在想着梦中的事。 这个梦很是真实,毕竟她见过?闻褚为她作的画,那么,她只要去书房那个位置找一找,便能知晓是不?是这一世发生?的事情。可她总觉得,这是前世的事。可是前世,闻褚怎么会为她作画,又私藏她的画像呢? 等到了凤仪宫,她还有些?心不?在焉。 殿里的人正在小声谈论昨晚太液池落水的事,讲着讲着,莲淑仪就将话题引到了她身上:“也幸好昭妃路过?,让桑贵人救的及时。” 沈听宜恍若未闻,只垂着眼看着扶手上的花纹。 她不?理会人,莲淑仪自觉被她下了面子,忽然?意味不?明地?道?:“陛下让今微姑姑跟在昭妃身边,莫不?是昭妃的身子出了问题?若是如此?,可要好好调养才是。昭妃最得圣宠,只有身子调养好了,以后才能怀上皇嗣啊。” 太后年?底要回宫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再加上章院使给她们把脉以及从长?安选新人入宫,几件事加在一起,都让人觉得太后急迫地?想要孙儿。 沈听宜一直对外说身子弱,再加上圣宠颇多却一直未孕,私底下,估计都有人猜测她不?能有孕了。 殿内其他人闻言,都低头?不?语,何尝听不?明白?莲淑仪的嘲讽,只是莲淑仪位分摆在那儿,能将这种话说出来,她们却不?能凑这个热闹。 沈听宜掀了掀眼皮,声音沉静:“不?牢莲淑仪费心。本宫以为,当?下,太后应当?更希望皇后殿下诞下嫡子嫡女。” 见她提到皇后和嫡子嫡女,莲淑仪眼神一暗,还想再说什么,又听到沈听宜用清冷的嗓音唤她:“莲淑仪。” 莲淑仪恍然?一怔,下意识地?应道?:“什么?” 沈听宜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皓腕轻抬,手指搭在了眼尾后一寸,语气散漫而慵懒:“尊卑有别,莲淑仪该唤本宫一声娘娘。” 莲淑仪微愣,反应过?来后,脸色骤然?一沉,“你——” 许贵嫔掩唇一笑,附和道?:“是啊,淑仪娘娘该唤昭妃娘娘的。” 眼见莲淑仪下不?来台,胡修仪赶紧出言调解道?:“昭妃娘娘,莲淑仪也不?是有意的,计较这个岂非伤了姐妹之间的和气?” 沈听宜最不?爱听的就是这种话,她屈了屈指头?,将视线放到胡修仪带着笑意的脸上,眼眸里毫无波澜,却好似深不?见底。 她扬唇冷声:“本宫的亲姐姐不?是已经为人所害了吗?凶手还未找到呢,胡修仪协理后宫这么久,可查出什么线索来?” 胡修仪一怔,大抵是不?曾想到她会这样问。 唐文茵也愣了一瞬,给她递了个不?解的眼神。 殿内倏然?一静,连呼吸声也变得不?可闻。 胡修仪终是败下阵来,福身道?:“昭妃娘娘,是妾身无能。” 沈听宜神态如常,凉声质问:“她是犯了错,可不?该枉死,胡修仪,你说是不?是?” 胡修仪没接茬,头?愈低。 沈听宜闭了闭眼,哀叹了一声后,不?急不?缓地?道?:“本宫与?云选侍是故交,可她却……一个是本宫的亲姐姐,一个是本宫视为亲妹妹的人,她们却都……胡修仪,你何尝明白?本宫的悲痛?陛下与?殿下信任你,让你处理宫务,可此?事过?了这么久还没个定论,是当?真一点线索都没有吗?还是你不?曾放在心上呢?” 胡修仪忙蹲身道?:“昭妃娘娘,妾身——” 沈听宜却摆手打断她的话,“不?必多说了,你只需要告诉本宫,此?事可有眉目?” 胡修仪顿了顿,面露难色,尚未回答,便传来一声:“皇后殿下到——” 郑初韫来得及时,将这个话题轻轻遮掩了过?去。 沈听宜不?确定她听了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是看好时机才出现的。 * 请安散去后,沈听宜直接离开了凤仪宫。 知月不?解地?问:“娘娘,您今儿怎么找起胡修仪麻烦了?奴婢可瞧见了,胡修仪当?时脸都气白?了。” 沈听宜不?答,而是问:“你看得可开心?” “奴婢自然?高兴。”知月愉悦地?点点头?,“胡修仪被娘娘问得哑口无言,估计其他人也都被娘娘吓到了,娘娘方才出来时,奴婢悄悄看了她们一眼,可都没人敢直视娘娘呢。” 只是高兴过?后,知月又有些?担忧:“只是娘娘这般,可于名声有碍?旁人会不?会觉得娘娘恃宠而骄、张扬跋扈?” 沈听宜淡淡道?:“本宫就是恃宠而骄又如何?她们也只能私下里说几句酸话,难道?敢在本宫面前表露出来吗?” 知月想一想,又笑起来:“娘娘说得是,娘娘有底气,她们可没有。” 然?而直到回到知月退下,沈听宜也没告诉她为什么要当?众为难胡修仪。 …… 凤仪宫 嫔妃们都离开后,胡修仪跪到了郑初韫面前,“殿下,妾身知罪。” 郑初韫按了按眉心,让人将她扶起,心中满是疑虑:“起来吧,你何罪之有?只是好端端的,昭妃怎么又提起了沈庶人?” 胡修仪也说不?清。 王翩若看了看二人,忽然?轻轻道?:“殿下,妾身记得您从前说过?,今微姑姑擅长?医术。可如今,陛下却忽然?将今微姑姑调到昭妃身边,是不?是——” 她语气微弱:“是不?是昭妃有身孕了?” 两人齐齐一震,面面相觑。 正文 第186章 胡修仪将王翩若的?话重复一遍:“昭妃有孕?” 怎么会?? 郑初韫皱了皱眉,尚未开口,又听王翩若道:“殿下,今微姑姑可是御前掌事宫女,若是昭妃没有怀孕,陛下为?何会让今微姑姑跟着昭妃?” 胡修仪觉得这?个理由好笑?,摇头?道:“不会?,昭妃若是有孕,太医院那儿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 王翩若睇着她反问:“章院使不是给我们所有人都把过脉了吗?或许是日子浅,其他太医没有查出来呢?殿下,修仪娘娘,今微姑姑可是在章院使把完脉之后到昭妃身边的?,这?不可疑吗?” 胡修仪被问得卡了壳。 郑初韫凝视着她们,思量须臾道:“并无这?个可能。” “殿下,这?不过是我们的?猜测。”胡修仪眼底掠过一丝疑虑,“先前乔医女不是说昭妃体?弱,不易有孕吗?虽说昭妃每日都在吃药膳调养身子,可这?才过了多久……” 郑初韫微微点头?,“理是这?么个理。” 可今微突然被调到?昭妃身边这?个举动实在令人费解。 “殿下,妾身记得先前给昭妃看诊的?一直是丁实逸太医。”胡修仪压低声音,“不如妾身去查一查?” 郑初韫却沉默着,没有给出回答。 王翩若不知想到?了什么,咬了咬唇:“殿下,昭妃若是怀了身孕,陛下明明知道,为?何不告知您呢?难道是不信任您吗?殿下是后宫之主,嫔妃有孕,理应上报给您的?,昭妃这?样,是不是逾矩?” 胡修仪闻言,稍稍抬眸觑了她一眼。 郑初韫眸色一深,手上加快了拨弄珠串的?速度,沉声道:“好了,你们莫要?再胡思乱想了,退下吧。” 胡修仪和王翩若顺从地退出凤仪宫,回长春宫的?路上,王翩若看着胡修仪问:“娘娘觉得妾身说得可有几分道理?” 胡修仪略一点头?,忧心道:“本宫自是同你想的?一样,可殿下不信,若是昭妃来日诞下皇子,殿下的?处境可就艰难了。” 至于一个皇后,为?何会?因为?嫔妃生子而处境艰难,她没有多说。 顿了顿,她又道:“陛下已经让昭妃学习处理宫务,等昭妃诞下皇子,这?宫权怕是她的?掌中之物了。” 王翩若偏了偏头?,忽然问:“修仪娘娘,您可知道为?何殿下一直不曾有孕?” 胡修仪似有一怔,继而道:“大抵是时机未到?吧。” 王翩若也?不知听没听懂,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再问:“殿下若是一直不曾有孕,该如何?” 胡修仪一时怔忪,却笑?一笑?:“怎么会??若是到?了那?个地步,殿下也?还是皇后,宫里的?皇嗣都是殿下的?孩子,况且,殿下不是抚养着大皇子吗?” 王翩若转了转眼,犹豫着道:“娘娘您呢,您与殿下关系亲厚,若是您能诞下一儿半女——” 胡修仪猛然转眸,与她四目相对。 王翩若见她脸色凝滞,忙请罪:“妾身失言了。” 胡修仪摇摇头?,声音低不可闻:“本宫先前落了病根,此生都不能再有孕了。” 王翩若心下微惊,小心地打量她,但胡修仪面容平和,好似只是道了一句寻常话。 她按下慌乱的?心神,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凤仪宫这?边,郑初韫在二人走后,却没了往日的?从容模样。 安之拧着眉头?道:“殿下,昭妃那?便有陛下护着,您也?没法子啊。” 郑初韫轻叹一口气:“安之,让尚寝局将彤史送来给本宫瞧一瞧。” *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进入九月,连续下了两天雨后,天气变得凉爽起来。没了暑气,待在屋子里时人也?不觉得闷热了。 沈听宜醒来时,床榻上已经没了闻褚的?身影,候在外面的?人听到?她起身的?动静,按规矩鱼贯而入。 繁霜扶着她坐到?菱花镜前,见她眉眼还蕴着倦意,忙道:“娘娘,方才凤仪宫来消息说皇后凤体?有恙,今天不必去请安了。” 沈听宜用沾湿的?毛巾敷了敷脸,勉强清醒过来,“可请太医了?” “已经请了。”繁霜说着,朝镜中人看了一眼,“娘娘,奴婢听说唐夫人又要?进宫了。” “又进宫了?”沈听宜重复一遍,沉吟片刻,“陛下昨儿同本宫说,唐家有意让唐二小姐入宫,唐夫人今日进宫,当是因为?此事。” “唐二小姐也?要?入宫?”一旁的?知月迟疑半晌,尤为?不解,“唐妃娘娘在宫里好好的?,唐家何必再送一位姑娘?奴婢记得,唐家就她们两位小姐啊。” 繁霜看了知月一眼,静静道:“奴婢想,大抵是因为?唐妃无宠,膝下又无子吧。”就像当初自家娘娘为?了荣妃娘娘入宫一样。这?句话,她放在心里没敢说。 知月一愣,反应过来后,瞬间冷了脸:“如此说来,唐家可真是贪心呢。” 沈听宜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抬手示意她噤声:“隔墙有耳,这?些话莫要?再说了。” 唐家如何想,她不清楚,但观闻褚说起此事的?神态,她觉得,唐家这?回的?算盘怕是打错了。 唐文茵再不得闻褚宠爱,也?跟在他身边多年,不是唐二小姐能取代的?。就像当初,闻褚刚开始对她表现得不满与试探。她可以肯定,沈媛熙提议让她入宫时,闻褚是愤怒的?,但是最后他还是答应了沈媛熙的?请求。 沈听宜不知道他一开始是什么打算,但她同样可以肯定,闻褚会?让唐家如愿。 可是,做出一件不讨喜、令帝王厌烦的?事,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而唐家,又为?何会?觉得二小姐一定会?比唐文茵更得陛下宠爱呢? 沈听宜想来想去,也?没想通唐家如此行径的?意味。 唐文茵同样不能理解:“母亲,您疯了?” “唐家有我在,为?何还要?将二妹妹送进来?二妹妹才及笄,以唐家的?门第,您和父亲能在长安为?她找到?许多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何必到?这?宫里来受苦?” 楚氏沉着脸,语气冷淡:“文茵,你说得这?是什么话?琼羽可是你亲妹妹,有你这?么做姐姐的?吗?有唐家在,琼羽进了宫,便是金贵的?娘娘,她能受什么苦?” 唐文茵扶了扶额头?,不知说什么好。 “昭妃娘娘不就是个例子吗?琼羽与她比,又差了什么?”楚氏憧憬道,“我可打听过了,昭妃娘娘从前就是礼聘入宫,一入宫是昭嫔,不过一年的?时间,就成了昭妃娘娘,与你平起平坐,还比你得宠。难道你的?亲妹妹就没有这?个运道吗?” 唐文茵沉静地看着她陷入自己的?幻想之中,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附和。 母亲,您光看到?了昭妃的?风光,可曾想过,昭妃为?何能与我平起平坐?若是沈媛熙没被废,现在还会?有昭妃吗? 母亲,你想着二妹妹进宫得宠、成为?娘娘,可曾想过我呢? 陛下为?昭妃打破了一门不出两娘娘的?规矩,可这?个规矩就这?样好打破吗?二妹妹又凭什么能让陛下打破规矩? 昭妃取代了荣妃,您羡慕,那?在您心里,是否也?希望二妹妹有朝一日取代我的?位置呢? 她想了许多许多,然而看着眉梢都透露着喜悦的?母亲,她还是选择了将这?些问题掩藏在了心底。诸多的?话,化作一句:“陛下会?同意吗?” 楚氏见她神色如常,笑?道:“你父亲已经上奏了,陛下为?何会?不同意?” 唐文茵咽了咽声:“二妹妹呢,母亲和父亲可曾问过二妹妹的?想法?二妹妹也?想入宫吗?” 楚氏理所?当然地道:“自然,入宫当娘娘,琼羽岂有不愿意的?道理?” 唐文茵眼前一暗,下意识地轻问:“后宫嫔妃十?多位,有的?人一年都见不到?陛下几次面,去年采选入宫的?,甚至有人还不曾侍寝,母亲,若是二妹妹进宫后不得陛下宠爱,该如何呢?” 楚氏立即斥道:“文茵,你怎会?这?样想?琼羽年轻、容貌出众,又出身高贵,陛下岂会?冷落她?” 大约是被她气到?了,楚氏竟口不择言:“陛下也?不宠爱你,你这?妃位这?么多年不也?是坐得稳稳的?吗?” 一瞬间,唐文茵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被浸了一池寒冰,凉意从心底蔓延到?了全身。 她张了张唇,又听楚氏道:“是唐家,让你坐上了如今的?位置,没了唐家,你算的?了什么?文茵,你仔细想想我说得这?句话可对?” “琼羽也?是唐家的?女儿,你能坐上的?位置,她为?何不能?”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疼痛到?无法呼吸。 “这?就是母亲的?心里话吗?” 唐文茵将手指攥在手心中,定定地看着她:“可是母亲,我但愿自己从来不是唐家的?女儿。” 看着楚氏不可置信的?模样,她忽然觉得痛快,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母亲,你当这?个娘娘是我想做的?吗?若非生在唐家,我便不会?囚于后宫,日复一日,如履薄冰地活着。” “母亲当真觉得当宫里的?娘娘很风光吗?”她状似诚恳地问。 楚氏尚且没有回神,唐文茵将手抬起,随意一指,“母亲觉得皇宫雕梁画栋,是人人心生向往的?地方是吗?可我却觉得,这?里是一座牢笼,困住我的?牢笼,这?辈子,除非死,我再也?出不去。” 她满目悲怆,语气不由地哽咽起来:“母亲想让二妹妹成为?第二个昭妃娘娘,可还记得瑢儿呢?她的?下场,母亲难道忘了吗?这?后宫,又岂是母亲想的?那?样好?” 提到?姜瑢,楚氏才有些恍然,语无伦次道:“瑢儿只是……不会?的?,琼羽不会?像瑢儿那?般的?……” 唐文茵缓和了语气:“母亲定要?让二妹妹入宫吗?” 楚氏默了一瞬,道:“是,你父亲是这?个意思,琼羽心里也?是想的?。” “好,我知道了。” 唐文茵闭了闭眼,无力地垂下手。 楚氏心里慌了一阵,很快又恢复过来,殷切叮嘱:“等琼羽入了宫,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唐文茵没说话。 楚氏忙将桌子上的?食盒打开,将里头?的?糕点拿出来,递给唐文茵,笑?吟吟道:“这?是枣泥糕,是北城来的?厨子做的?,琼羽特意让我带进宫来给你尝一尝,她心里啊,可惦记着你这?个姐姐呢。” 唐文茵垂眸,拈起一块,浅尝了一口。 楚氏见她不说话,又说了几句琼羽的?事,末了,再次叮嘱她照顾好琼羽,才依依不舍地带着食盒离开了承乾宫。 长清心里憋着一股气,送走楚氏折回来后,怒气冲冲道:“娘娘,夫人怎么能说那?种?话啊?” 什么叫没了唐家,娘娘什么也?不是?什么叫二小姐也?能坐上娘娘这?个位置? 简直是痴人做梦! 唐文茵将手上的?糕点放回碟子里,只觉得心里难受至极,直接干呕起来。 “娘娘!” 长清吓了一跳,忙替她拍了拍后背,一边朝外大喊:“快来人啊——” 一边又手忙脚乱地为?她斟了盏茶,“娘娘,您漱漱口。” 唐文茵干呕了一阵,眼角缓缓渗出了些许的?泪水。 长清心疼极了,急着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娘娘,唐家不值得您这?样。” 唐文茵脸色煞白地靠在长清的?身上,苦笑?道:“不值得吗?长清,真的?不值得吗?” 长清飞快地点头?:“娘娘,真的?不值得。奴婢知道您觉得自己没有承欢老爷和夫人膝下,可是,当初是老爷和夫人将您送去的?姜家呀?娘娘,您进宫这?几年,唐家逢年过节都对您不闻不问,可您呢,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唐家、惦记着老爷和夫人,好不容易盼到?了唐家迁入长安,见到?了夫人,可是……” 她哑声:“可是夫人却觉得,您是沾了唐家的?光。可您分明靠的?是自己——” 她细数着这?几年的?委屈,也?开始流泪:“去年冬天,您被禁足在承乾宫,连炭火都没有,若非昭妃娘娘接济,您怎能熬得过去呢?” “夫人说您靠着唐家才有了娘娘这?个位置,可是,先帝赐婚前,可曾问过您的?意愿呢?” “娘娘在业州姜家待了十?五年,唐家为?何在太子选妃之际将娘娘接到?唐家呢?” 还能为?什么? 长清掷地有声:“唐家将娘娘接回来,不就是想让娘娘嫁给太子吗?” 为?了攀附皇家,为?了唐家的?荣华富贵,选择将她一个人牺牲,还自觉地让她占了便宜。 唐文茵握住她的?手腕,止住她的?话语,低低道:“别说了,长清。” 长清能看明白的?道理,她哪会?一无所?知呢。只是,她心里总是贪念着父亲和母亲对她的?关爱,贪念着独属于家的?温暖。 她以为?,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会?像她姑姑那?样喜欢自己的?女儿。 是她错了。 正文 第187章 楚氏离开承乾宫后,唐文茵去了一趟乾坤殿,没过多久,各宫就得?到了唐家二小姐要进宫的消息。毫无意外,消息是唐文茵让人传出去的。 继贞妃堂妹之后,又来了一位唐妃亲妹,几个位分较低的嫔妃听完,心中都很不是滋味。 巳时三刻,前来拜见的虞选侍和沈听宜说起了此事。 “娘娘,您瞧,这唐二小姐也要进宫了。唐妃无宠,便想让自己的亲妹妹入宫,为自己固宠,可谓是狼子野心。” 沈听宜执书?的手一顿,看向她:“听说你去看了云选侍,她现在可好些了?” “还是不甚清醒,嘴里一直念着娘娘呢。”虞选侍秀眉拧起,满脸愁绪,“妾身瞧着,实在是心疼,也不知云姐姐之前遭受了什么,竟叫她落到这般模样?。” 沈听宜淡淡“嗯”了声,对于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等虞选侍自顾自说了一会儿,她才放下放下书?,“太?液池落水一事,最后是如何处理的?” 虞选侍吁了一口气,“殿下让庆容华和桑贵人在宫中静养,又将她们身边的宫人责罚了,好在她们遇上?了娘娘,被?及时救上?来了。” 说完,她有点迟疑,仿佛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沈听宜眼皮一抬,她才继续说下去:“娘娘,过段时日,新人就要进宫了,可妾身……”余下的话?,她难以?启齿。 同一批进宫的嫔妃中,她位分最低,且还未曾侍寝。 “这件事啊。”沈听宜颔一颔首,“你放心,本宫知道?了。” 虞选侍眼前一亮,忙跪地谢恩:“妾身多谢娘娘。” 沈听宜笑而不语,等她走?后,方重新将书?展开。知月上?前两步,气道?:“虞选侍好生不要脸,竟然?因着侍寝一事求到娘娘面前了。” 沈听宜倒是能理解她:“眼看着新人入宫,她能不心急吗?” 知月一时噎了声,缓了缓气息后,才问:“娘娘当真要在陛下提起虞选侍?娘娘何必给她这个脸,她私下里也在巴结颖嫔,说不准,这就是颖嫔给她出的主意呢?” 沈听宜莞尔:“好了,知月,你为她生气不值当。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月底的时候,丛钰被?扶正,成?为沈府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沈听宜便借着让知月送贺礼的机会,给丛钰送去了一封信,让丛钰调查一下唐家的事。今儿早上?,知月再?次回了沈府,取来了调查的结果。 知月将丛钰的信拿出来,一边递给沈听宜,一边道?:“夫人说,这是她找人去北城打?听的消息。” 沈听宜将信拆开,逐字逐句看完,里面主要记录的是唐文茵与唐家的事。 唐家是北城的世家大姓,先祖以?军功得?靖安公爵位,先帝在位期间,与西属发生过几次大战,唐家上?一任家主年轻时便上?了战场,立下赫赫战功,得?以?保全侯爵,而在最后一战时,靖安侯却不慎受了重伤,奄奄一息。西属称臣以?后,因瑞王薨逝,豫王被?立为太?子,先帝不愿寒了老将的心,便将太?子侧妃的位置留给了唐家女。 先帝驾崩不久,靖安侯也薨了。原本唐家是降爵承袭,靖安侯的嫡子本该是靖安伯,但新帝记着靖安侯的功劳,特?意许其爵下一代再?降。 先帝下旨为唐家女赐婚时,唐家适龄的姑娘只有唐文茵一人,因而这件“好事”就落在了她头上?。可唐文茵,却不是在唐家长大,至于原因——唐夫人当年生下了龙凤胎,可惜的是,弟弟一生下来就没了气,作为姐姐的唐文茵却好好地活了下来,于是被?唐夫人迁怒和不喜。 正好这时候,唐家嫁出去的嫡女姜家夫人多年不孕,回家探亲时知道?了这件事,找大师算了唐文茵的八字后,发现其八字极好,命中有手足,于是,姜夫人便央着唐家老夫人将唐文茵接到了姜家抚养。 这一养,就是十五年。 知月听着沈听宜读的信,道?:“怪不得?唐妃娘娘当初对姜御女那样?维护呢;也怪不得?奴婢总觉得?唐妃娘娘和唐夫人的关系有些奇怪呢。” 因为不熟悉,所以?格外客气。 沈听宜唏嘘不已,将信叠起来,放进抽屉里。 “去打?听一下,唐夫人每次入宫都带了什么。” “娘娘查这个做什么?”知月不解。 沈听宜保持神秘:“只是想确定一件事。” 唐文茵被?送去姜家后这十五年间,唐夫人又生下了一子一女,女儿就是唐家二?小姐,与唐文茵不同的是,她颇受唐夫人宠爱,甚至可以?说是溺爱,一应待遇,比嫡子还要高。听说是因为唐二?小姐长相类母,唐夫人便格外喜欢她。自从唐家迁入长安城,每逢宴会交际,唐夫人都会带着唐二?小姐出席,短短几个月,已经结交了不少人。 而这次入宫,也是唐二?小姐主动?要求的。 “不是,唐二?小姐她图什么呀?”知月纳闷极了,掰着手指头道?,“唐家是世家,唐大人是靖安侯又得?陛下看重,她的亲姐姐还是唐妃娘娘,以?这样?的家世,想与唐二?小姐结亲的应当有很多人吧?” 她顿了顿,“不是说唐二?小姐及笄后,唐家的门槛都要被?媒婆踏破了吗?” 沈听宜一哂,手指往书?上?敲了两下,“大抵是唐二?小姐眼光高,都没看上?吧。” “每个人所求的东西不一样?,唐二?小姐或许是不愿嫁给旁人当正室夫人,庸庸碌碌地过完这一生呢。” 知月怔然?:“当正室夫人不好吗?” 好啊,为何不好。 若她有得?选择,她也不会自甘轻贱,为人侍妾。 沈听宜意味深长地笑一笑:“寻常人家的正室夫人如何能与陛下的嫔妃相比?” 虽说求娶唐二?小姐的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就是了,可在见识到了宫中娘娘们的风光后,她如何甘愿仅仅做一个诰命夫人呢? 这是唐二?小姐自己选择的路,不知她以?后可会后悔。 * 许是朝政之事得?以?解决,近来闻褚出入后宫的次数多了起来。 在郑初韫免了后宫嫔妃请安后的第二?日,圣驾竟亲自到了凤仪宫。 消息很快在后宫各处弥漫开来:要知道?,自万寿节后,不论郑初韫如何去御前请人,帝王都没有见她。 彼时唐文茵正在同沈听宜喝茶,她不免叹道?:“到底是皇后,陛下总不会一直冷落着她。” 但出乎意料的是,帝王在凤仪宫待了不足两刻钟就离开了,转头去看了雅嫔。加之先前落水的事,帝王又去了永和宫,而到了晚间,则是由王翩若侍寝。 点完寝的消息传到沈听宜耳中时,她刚好用完晚膳,看着和尘战战兢兢的样?子,她不禁笑问:“你这是怎么了?” 和尘挠挠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娘娘别难过,陛下对娘娘才是最宠爱的。” 沈听宜笑了一声,却没接这句话?,而是道?:“本宫不难过,你放心吧。” 她又不在乎这个,将一颗心白白交付于帝王,未免太?可笑了。恐怕闻褚也知道?,她对于他表现出来的爱慕,并?不是完全出于内心。不过想来闻褚也不在意这一点,否则的话?,他也不会继续给她如今的荣宠了。 毕竟闻褚得?到了别人的真心,如沈媛熙、如薛琅月,他知道?真正爱慕一个人的样?子,很可惜的是,这一点,她怎么也装不出来。或许从前装成?功了吧,但时间长了,也就露馅了。 而雅嫔,或许会成?为第二?个薛琅月。 雅嫔为人清高,内心却有些自卑,许是因为家中是皇商,而非官宦人家,宫里嫔妃都很少与雅嫔走?动?来往,都说是雅嫔不好相与,但其实是不屑与她为伍。这些消息,都是徐梓英与她说的。 沈听宜能看出来,雅嫔对闻褚是真的喜欢,她看向闻褚的眼神里,满是炽热和欢喜。 她能看出来,闻褚自然?也能感觉到,否则,为何这一批新人中雅嫔最受宠呢? 第二?日,凤仪宫恢复了请安。 郑初韫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了新人入宫的事宜:“昨日陛下与本宫商议,定下了新人的位分和住处。” 她眼神扫视了一圈,继续说下去:“此次只选了两位新人,一位是贞妃的堂妹,另一位是唐妃的妹妹。” 众人听完大多都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两位而已,可是一口气还没松完,郑初韫又道?:“两位新人,都以?贵人之礼入宫,都住进柔福宫。陛下已经吩咐内侍省和尚仪局,将柔福宫收拾出来,诸位也可为两位贵人添些贺礼了。” 两位贵人,还都没有封号,这可完全不能和当初礼聘入宫的昭嫔相比啊。 可对于去年进宫的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她们熬了一年,甚至还不如刚进宫的人。 薛琅月和唐文茵听罢,都面无表情。 王翩若涩声问:“不知两位贵人何时入宫?” 郑初韫道?:“钦天监择了九月十八日这一天。” 也就是说,离新人进宫只有十天了。 王翩若拧了拧帕子,心有不甘:“为何没让两位贵人去衍庆宫和承乾宫,而是去柔福宫?柔福宫一直空着,现在还要修缮,是否太?赶了些。” 许贵嫔挑眉看过去,“柔福宫虽是空置,却一直有人清扫,此事是陛下定的,王贵人若是担心,不妨去告诉陛下。” 王翩若一噎,说不出话?来。 请安时总是保持沉默的雅嫔忽然?开口:“可柔福宫没有主位,两位贵人初初入宫,恐怕还要学规矩吧,既如此,柔福宫的事宜,该由谁来打?理?” 她这话?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宫里的每一座宫殿,在开了宫门,住进去主子后,六局和内侍省都会按照规矩添上?掌事宫女和太?监。若住在里面的主子不是主位娘娘,则交由最高位来处理一宫事宜,如翠微宫便是由恪容华来处理,虽然?名不正言不顺,但好歹尊卑有别。 那柔福宫呢,既然?要开宫,两位都是贵人,又都是新人,如何能打?理好一宫事宜? 郑初韫笑道?:“雅嫔放心,本宫会派尚宫局的女官前去管理翠微宫。” 得?了准话?,雅嫔点点头,没再?多说。可雅嫔的话?,却给了一些人新的想法。 两位贵人不行,若是高于贵人呢?若是住进去,不能就打?理一宫事宜了?有这个想法的人,不止一个。 午膳左右,庆容华和雅嫔都派人到了乾坤殿。 闻褚让刘义忠将人打?发走?,扫了眼沈听宜碗中的蔬菜,“听宜近来可是没什么胃口?” 沈听宜衔笑道?:“妾身大抵是平日里吃多了药膳,嘴里总是发苦,这几日停了药膳,反而没了胃口,便不大想吃肉食,只想吃些清淡的菜。” 闻褚想一想,道?:“朕吩咐御膳房给你做一些开胃的菜,正是补身子的时候,听宜只吃素如何成??” 沈听宜点点头,谢过他的好意。 用完膳后,二?人一并?到院子里消食。 秋风阵阵,树梢上?的银杏叶子迎风飘落。 沈听宜好似随意找了个话?题聊起来:“今日早上?,殿下说殿下只选了两位新人入宫。” “两位已经够了。”闻褚慢慢踱步,语气平淡,“这是给母后交差,选多少人都不重要。” 沈听宜笑了笑,没有接茬,而是问:“陛下将两位新人的住处定在了柔福宫?” 闻褚点头,口吻稍稍温和:“衍庆宫不好住进去,唐妃又喜静,朕便从空置的宫殿里选了一座。”他说着,略作沉吟,“柔福宫虽空置多年,但从前也住过几位先帝的娘娘,打?扫清理几日,也不会耽误她们入宫。” 沈听宜抬眸觑着他,“后宫的宫殿都是极好的,只是雅嫔的话?却也有道?理——” “两位新人都是贵人,柔福宫的事宜要交给谁来处理呢?殿下说交给尚宫局的女官,可到底不是主子,妾身恐怕到时候两位贵人发生了冲突,无人能及时调解不说,还会伤了和气。” 她点到为止,将问题抛给了闻褚。闻褚听完,果然?若有所思。 “听宜可有什么想法?” 沈听宜不意外得?到他的问,略略犹豫,温言:“陛下不若选一位管理柔福宫事宜?” 又道?:“可两位都刚进宫,怕是不熟悉宫里的事情,妾身便想着,不如陛下从永和宫、长春宫或是翠微宫挑一位妹妹去柔福宫?” 闻褚忖度须臾,招来孟问槐,问起不是一宫主位、位分在贵人之上?的嫔妃有哪些。 孟问槐心绪一转,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回陛下,贵人之上?有许贵嫔、恪容华、庆容华、雅嫔和颖嫔五位主子。” 许贵嫔因为抚养两位公主,所以?独居景阳宫,她不可能去柔福宫;恪容华住在翠微宫多年,一直处理翠微宫的事宜,也不会将她迁去柔福宫;便只剩下庆容华、雅嫔和颖嫔三人比较合适。 庆容华资历高,她去倒是合适,其实沈听宜私心里,是觉得?颖嫔更合适的。 但今日看雅嫔的态度,仿佛是有想去柔福宫的意思。 但雅嫔和颖嫔谁去都行,沈听宜之所以?赶在这个时候开口,就是想确保此事不会被?皇后搅和,派她麾下的人去。 闻褚垂眸,颇是为难的样?子,“听宜觉得?谁更合适?” 沈听宜眉尖微蹙,“庆容华与胡修仪关系亲厚,又一直住在长春宫,妾身想,她怕是不愿离开长春宫的。”说到这里,她又摇摇头,“其实妾身也知道?,陛下不若私下里问一问几位妹妹的意思?” 她认真地道?:“这个问题是雅嫔提出来的,或许雅嫔应当与妾身有不同的见解呢?” 闻褚意味不明地盯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就依听宜的意思来。” 正文 第188章 当日晚间,雅嫔得到帝王传召。 白氏果真与其他几人不一般。 昭阳宫殿内门窗俱开,晚风轻柔地?吹动着珍珠帘,发出泠泠声响。沈听宜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槐树,微微一笑:“与本宫所想的没差多少?。” 知?月犹疑地问:“娘娘猜到陛下会让雅嫔去柔福宫了?” “其实颖嫔更为合适。”沈听宜拢了拢身上?的外?衫,漫不经心地?说着,“不过雅嫔也好。” 或许,雅嫔还能?借此机会再进一步。 等天色暗下来,和尘才回到昭阳宫。 “娘娘,奴才打听过了,唐夫人最近几次进宫都带了糕点到承乾宫,上?回唐妃娘娘给娘娘送的那一碟枣泥糕,便是唐夫人带进宫的。听说是唐二小姐特意吩咐北城来的厨子做出来,让唐夫人带给唐妃娘娘尝一尝。” 沈听宜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扇子,听到这里,她目光一凝,“唐夫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带糕点的?总共带了几次?本宫记得?,从宫外?带进宫的东西都需要检查,守门的宫人都检查了吗?” 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和尘却不慌张,不紧不慢地?一一作了答。 沈听宜静静地?坐在榻上?,脸上?看不出表情,听完和尘的话后,她许久没有?说话。 “娘娘,您可是怀疑糕点有?毒?”和尘垂着头,语气里满是怀疑和不确定,“可是唐妃娘娘是唐夫人的亲生女儿,唐夫人怎么会?” 沈听宜也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荒谬了,正如和尘所说,唐夫人若是给唐文茵下毒,她图什么呢?唐文茵是唐家的姑娘,在宫里当娘娘对唐家来说有?利无弊。 “本宫记得?,上?回唐夫人来时,唐妃找本宫借了银子。” 和尘点头:“是,娘娘,可要奴才从这方面去查一查?” “此事关乎唐家,你去查,不仅要耗费太多时间,也不一定能?查清楚。”沈听宜想?了一想?,下定决心,“还是交给唐妃处理吧,总归这些都是本宫的猜测。” 她温声道:“和尘,你去承乾宫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唐妃。” 和尘有?些踌躇,“娘娘是好心,可若是唐妃娘娘误会了您可怎么办?” 沈听宜知?道他?是为自己担忧,便含笑道:“无妨,和尘,唐妃不是这种人。” 和尘虽听命到了承乾宫,可心里还是提着一颗心,脚步也沉甸甸的。 他?拜见完唐文茵,将来意说明清楚,末了补充一句:“唐妃娘娘,我家娘娘并非有?意让奴才去查唐夫人,也并非是怀疑唐夫人——” 唐文茵原先还在怔愣,反应过来后忙让长清将他?扶起,温言:“不妨事,劳昭妃费心了,改日本宫亲自去昭阳宫道谢。” 和尘这才放下了心,接过长清递来的荷包赶紧告退离去。 长清担忧地?看着已然脸色煞白的唐文茵,压低声音:“娘娘,这都是昭妃娘娘的猜测罢了,和尘公公不也说了吗,夫人每次进宫带来的糕点都接受了检查,并没有?查出异样,您是夫人的亲生女儿,夫人怎么会给您下毒呢?” “是啊,我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唐文茵浮现出一抹嘲弄,“可本宫和昭妃同时中毒,两座宫殿里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异样,难道我们会无缘无故中毒吗?” “长清,你往唐府递个消息,就说本宫近来食欲不振,想?吃北城那边的糕点。” 长清惊住了:“娘娘!” 唐文茵握住长清的手腕,勉强让自己平复了心绪,轻声细语:“长清,我也希望这些都是猜测。” 她只想?快点知?道这个答案。 长清打起精神,郑重地?道:“是,奴婢遵命。” …… 第二日请安时,皇后宣读了圣谕:雅嫔晋为雅容华,迁居柔福宫。 雅容华神色从容地?谢过恩,殿内的其他?人脸色可精彩了,尤其是以庆容华为甚。谁不知?晓,昨日午时两人都去乾坤殿送了糕点,然而?都没见到陛下,这也就罢了,可到了晚间,陛下却传召了雅嫔。 庆容华原本还心存侥幸,觉得?自己位分在雅嫔之上?,无论如何也是她去柔福宫,可没想?到,陛下竟给雅嫔晋位。 雅嫔才入宫多久啊,就同她平起平坐了! 郑初韫早上?得?到这个消息时,也惊愕了一瞬,这会儿她将目光扫过沈听宜,后者?神色如常,面容恬淡,对于雅容华的晋位没有?任何反应。 郑初韫微微敛眸,轻抚着手中的玉如意。 沈听宜是觉得?陛下对她的宠爱旁人都越不过去吗?雅容华入宫也不过一年,这一批新人之中最得?圣宠,容貌也不俗,她难道没有?一丝危机感吗? 沈听宜不知?道郑初韫的想?法,对于暗中隐晦打量她的视线也不曾理会。她该有?什么危机感?同样都是一年的时间,白氏从贵人成了雅容华,而?她,却从昭嫔成了昭妃,这样的晋位速度,谁能?比得?过她?至于帝王会不会对雅容华的宠爱胜过她,那便要看帝王怎么想?了…… 倘若皇后不犯下大罪,按照先例,她也没什么晋位的空间了。 无动于衷的除了沈听宜,还有?唐文茵和薛琅月,薛琅月端坐在椅子上?,拨弄着手中的珠串,对于殿内的欢喜声和恭贺声状若未闻;而?唐文茵则执盏,慢慢品着红果饮。 这红果,是大陵盛产的水果,又?名“山楂”,味道酸涩,用来煮水冲茶后,再加些糖,口感更是清爽。但沈听宜因着脾胃虚寒,倒是不敢碰。 这几日,每次请安,皇后都会让宫人上?红果饮,除了饮品,还有?不同的糕点,昨日是八珍糕,今日是玫瑰山药山楂糕。沈听宜略略看了两眼?,却都一概没碰。 她身子好不容易调养好了些,今微不让她碰寒凉的食物,再加上?沈听宜心里还有?疑虑,便不像往日那般无所顾忌了。 殊不知?,她的举动都被郑初韫和胡修仪看在眼?中。 请安散去后,胡修仪和王翩若都留了下来。 胡修仪一脸凝重地?看着一口没动的糕点,朝郑初韫道:“这几日殿下准备的糕点和茶水都性寒,是孕妇忌口,偏偏昭妃一口都没碰。” “您也查看过彤史和太医院的脉案了,还有?丁实逸那儿,可有?什么结果?” 郑初韫将玉如意搁置都一旁,语气平静:“丁实逸说昭妃并未有?孕,但他?上?次去昭阳宫,已经是二十多日前了。” 胡修仪目光微动,“或许是时日太短。” 郑初韫淡声:“彤史上?没问题,按一个月来算,也能?对得?上?;太医院的脉案记录只说昭妃脾胃虚弱,食欲不振。” 王翩若眨眨眼?,忽然问:“殿下、修仪娘娘,每个月不都要请平安脉吗?殿下不妨换个太医去给昭妃诊脉?” “不妥。”胡修仪连忙制止,“今微姑姑如今在昭妃身边,若是贸然换了太医,定会引起昭妃的怀疑。” 她提议道:“殿下,既然试探不出什么结果,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郑初韫按了按眉心,挥手让二人退下。 王翩若心急地?问:“修仪娘娘难道不担心吗?如今看来,昭妃已经有?七八分的样子像是怀了身孕。” 胡修仪叹息一声:“王妹妹,昭妃身边有?今微姑姑,便是陛下护着,我们能?如何?” 王翩若抿了抿唇,神色认真:“真的要等昭妃坐稳了胎吗?” “不然呢?”胡修仪慢悠悠地?走上?步辇,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昭妃正得?圣宠,若是出了事,陛下定会彻查到底,即便是殿下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王翩若跟在步辇身侧,眉心轻拧,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 承乐四?年九月十日,内侍监捧着圣旨先后到达薛家和唐家。 不多时,薛三小姐、唐二小姐册封贵人的消息传到了长安城的各大府中。 “只是贵人吗?”唐琼羽有?些失落地?看着楚氏,“母亲,您不是说昭妃从前是以昭嫔礼聘入宫的吗?贵人和嫔位差了整整一个品阶呢。” 楚氏心里也有?些不大满意,但还有?些理智:“母亲听说,去年采选的新人之中,位分最高的也是贵人。我的儿,等陛下见了你,定会喜欢你的。” 唐琼羽瘪了瘪嘴:“可是薛三凭什么同我都是贵人,我可是侯府嫡女,她薛家如何能?比得?上?我们唐家?” “是是是,她自然比不上?我儿。”楚氏好声好气地?安抚她,满眼?都是心疼,“这才是初封,往后的日子还长呢,文茵都能?当妃位娘娘,我儿比不会输给她。” “母亲说的是。”唐琼羽这才有?了笑意,“可是母亲,姐姐若是不喜欢怎么办?” “她敢?”楚氏眉头一竖,语气淡下来,“你可是她的亲妹妹,她怎么会不喜欢你?有?唐家在,宫里谁也不敢欺负你。我儿,你父亲不日就要回府了,你放心,陛下看重你父亲,往后你父亲会在陛下面前多多为你美?言,让陛下知?道你的好。” 唐琼羽缩进她怀里,忍俊不禁道:“母亲,哪有?父亲去陛下面前夸女儿的?” 楚氏摸了摸她的头发,“如何不能??若非你当初年岁小,先帝给陛下赐婚的就是你了,哪里会让她捡了这个便宜。我儿,母亲已经为你铺好了路,你定能?顺顺畅畅地?坐上?她那个位置。” 唐琼羽低着头,不知?听到了什么,眼?眸中很快闪过一丝冷意。 …… 承乾宫 “娘娘,这糕点里无毒,可食盒、碟子边缘、底部都抹了毒汁。” 随着黎太医的话说完,精致小巧的糕点瞬间滚落了一地?。 长清的心陡然一跳,“黎太医,娘娘乏了,奴婢送您出去吧。” 黎太医颔首,低眉顺眼?地?跟着长清退出了承乾宫。 “劳烦黎太医了。”长清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他?。 黎太医没有?推辞,将银子揣进了袖子里。 宫中的事,知?道的越少?越好,黎太医虽然年轻,却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不懂宫中生存之道。 只是他?走出承乾宫,却没直接回太医院,而?是放慢了脚步,绕了个弯,从昭阳宫门前路过。 如他?所料,昭阳宫的宫人看见他?后赶忙将他?叫住:“我家娘娘身子不适,黎太医若是得?空,可否来给娘娘瞧一瞧?” 黎太医微微一笑,跟着他?进了昭阳宫。 他?知?道昭妃的意思,也愿意卖个好,便将自己知?晓的不着痕迹地?透露给了沈听宜。 而?承乾宫这边,长清小心翼翼地?靠近唐文茵,“娘娘……” 唐文茵怔怔然,“终究是我对不住昭妃了。” 她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只是悲痛的同时又?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正文 第189章 屋内陷入静默,长清不忍地看着她,心绪也十分复杂。 竟然真的是唐夫人。 怎么会这样?呢? 长清想要说些什么安慰自家娘娘:“娘娘,或许这其中有误会呢。” 唐文茵喃喃地重复这两个字:“误会。” “是啊,误会。”长?清加重语气,“夫人怎么会给您下毒呢?您是她的亲生女儿?啊。” 昭阳宫里,知月同样?感叹:“唐妃娘娘可是唐夫人的亲生女儿?啊!” “饿虎不食子,人无骨肉恩。”①沈听宜闭了闭眼,长?吁一口气。 知月忍不住愤愤道:“奴婢实在想不出唐夫人这样?做的理由。” “理由吗?”沈听宜好笑地?看着她,“唐二?小姐不是要进?宫了吗?” “啊?”知月震惊。 “唐二?小姐进?宫同此事有什么关系——”她瞳仁一缩,嘴里的话戛然而止,“唐夫人怎么会这样?想?” 知月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那些糕点是唐二?小姐让唐夫人带进?宫的,或许,这不只?是唐夫人的想法。”唐二?小姐在这其中充当了什么、唐夫人知不知情等等,这些都不为外人所知。 唐文茵疲倦地?闭上眼,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示意长?清退下去。 长?清知晓她此时需要静一静心,也只?好退出了内殿。娘娘心情不佳,她得约束好承乾宫的宫人,给娘娘留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件事。 凤仪宫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郑初韫靠在榻上,轻轻揉按着额心。 安之一边替她捏着肩,一边道:“殿下,即使昭妃诞下了皇子,她也越不过您啊,若是王贵人一时冲动,到时候犯了事,陛下岂不是要怪罪于?您?” 郑初韫闭着眼,淡淡道:“她是越不过本宫,可你也瞧见陛下待本宫大不如前,本宫以为同陛下将事情解释清楚,陛下能理解本宫。在本宫心中,他先是丈夫、再是帝王,可在陛下心中,本宫只?是皇后。他觉得本宫犯了忌讳,觉得本宫行为有失,更觉得本宫与他离心。”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睁开眼,“他觉得本宫看轻了他,觉得本宫不懂他。” 安之默默听着,不敢搭腔。 郑初韫也不指望她说什么,只?是想发泄自己的情绪,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口:“可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理解我?的想法。”他何曾给过她了解他的机会呢?所有的一切,都是与他相?处时她慢慢琢磨出来的。可他呢,想过她为什么害怕吗? 他想要一个端庄持重、无可挑剔的皇后,可世上的人,谁能完美无瑕?不说人,便?是物,也不会让所有人都喜欢。 郑初韫眼帘微垂,看着握在手中的玉如意,平静的神?色隐隐透着几分阴沉和?晦涩,“或许母亲说错了,我?做不到她那样?让自己的丈夫一辈子都挑不出一丝错处,我?做不到,安之。” “殿下,您别这样?想。”安之心疼地?放轻了动作,蹲到她腿边,仰头望着她,“您是皇后,身上的桎梏比夫人要更多、更沉,夫人从?前教导您时,也没想过您有朝一日会成为皇后啊。世人哪能明白作为皇后的不易之处呢?或许,现?在世上只?有当今太后一人能理解您吧。” “只?有做过皇后的人才能理解皇后。” 作为皇后,她要掌管后宫事务:管理后宫嫔妃、教养皇嗣;她要知书达礼、宽容大度、贤良淑德,上能忠诚于?帝王、孝顺于?长?辈,下能善待后妃与皇嗣,作天下女子之表率;她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做到言行有度,进?退有仪……太多太多的责任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为什么他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呢?难道皇后不能有过错吗?犯过一次错,便?不能被原谅吗?”郑初韫紧紧握住玉如意,忍不住低吼,“陛下对本宫未免太过于?苛刻了。” 都说当今帝王是个宽仁的人,对于?后妃,哪怕不宠爱,也不会苛待,至少?会给予她们应有的体面和?尊荣,譬如每逢年宴,让嫔妃们与自己的家人相?见;每逢生辰,也会有各种赏赐;高位的嫔妃,每个月还有传召家人入宫的权力,而低位的嫔妃,也能给让身边宫人出宫给家人送东西等等。 可作为皇后,郑初韫从?来没有享受多少?帝王对他的体贴和?关爱,因着郑家在北城的缘故,这么多年了,她只?在闻褚立她为皇后那年见过自己的家人。郑家为臣子,也不至于?兴师动众、主动来北城见她,可但凡帝王看重她,也不会不给郑家这个体面,他有太多的理由能让她见到自己的父母,可他从?未提起过。 郑家抚养她十六年,除了一个“承恩侯”的名?号,竟什么也没得到。 她是他的皇后啊—— * 柔福宫布置好以后,隔日雅容华就搬了进?去。 临近两位贵人入宫之际,永和?宫林婕妤却骤然病逝,这让本来气氛喜乐的后宫忽然变得低沉起来。皇后要为两位新人的入宫事宜做余下的准备,因而林婕妤的丧仪之事就落到了唐文茵手上。 唐文茵看完林婕妤的脉案,眉尖微蹙,“林婕妤这些日子看着好好的,太医也查出什么问题,既然如此,林婕妤怎么会忽然病情加重?” 站在下方侍奉林婕妤的宫人都低着头,说不出个所以然。唐文茵便?将目光放到了林婕妤的陪嫁婢女脸上,“桃夭,林婕妤这几日见过何人?” 桃夭满脸泪痕,闻言就跪了下来,“回唐妃娘娘,我?家娘娘除了请安,就一直在永和?宫,也只?接触过颖嫔和?桑贵人。” 桑吟? 唐文茵微微挑眉,这些日子她因着唐家的事都差点忘了这个人了。 正说着,颖嫔和?桑贵人就来了,“唐妃娘娘万安。” 唐文茵随意地?摆摆手,又让白洪涛将给林婕妤看诊的太医带来。 裴惊澜目不斜视,行了礼就退到一旁。 唐文茵略略看了她两眼,注意力放到了桑吟身上,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两支玉钗,低眉顺眼地?站在裴惊澜身边,似乎是察觉到唐文茵的注视,她轻轻抬了抬眼,一双含水的眸子透露着不解。单是这样?瞧着,谁能想到她有那样?的魄力呢? 富贵险中求,她当真是做到了极致。 前些日子她与庆容华落水一事,虽然以两人都被责罚而告终,但唐文茵始终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简单。 桑吟见她不说话,又重新低下头。 唐文茵思绪转回来,出声询问:“林婕妤病逝的突然,不知颖嫔和?桑贵人与林婕妤相?处时可有什么发现?或是察觉什么异样??” 裴惊澜摇头,“回娘娘,林婕妤与往常无异。” 轮到桑吟时,她却面露为难之色。 唐文茵耐心地?问:“桑贵人可是有什么发现??” 桑吟咬着唇,闷声道:“回娘娘的话,妾身发现?林婕妤娘娘喜欢种花。婕妤娘娘种的花名?唤夜来香,妾身家乡那儿?种了许多,因而妾身知晓这夜来香不能放在室内,尤其是夜间,花香会更加浓郁,且花的香气会致使屋内之人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唐文茵沉声打断她的话:“此事可与林婕妤提起过?” 桑吟点头,“妾身提醒过婕妤娘娘,可婕妤娘娘却说她喜欢这香气。” 唐文茵转头,“桃夭,可有此事?” 桃夭却满脸困惑和?茫然,大声道:“唐妃娘娘,我?家娘娘说这花香能缓轻她的病症,因此每天晚上,娘娘都会让奴婢将夜来香搬进?娘娘的寝殿,桑贵人所说之事,奴婢一无所知啊,望娘娘明鉴。” 桃夭忍不住去想,若是桑贵人所言为真,那主子岂不是欺骗了她?可是主子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的脑子乱哄哄的,一时打起了寒颤。 唐文茵情不自禁地?抿了抿唇。 奉命侍奉林婕妤的太医过来后,解答了这个疑问:“婕妤娘娘有心悸之症,又郁结于?心,气血两虚,微臣曾多次提醒娘娘不要讲夜来香放进?屋内,可婕妤娘娘……”他不能将责任推卸给林婕妤,只?好磕头请罪:“是微臣无能。” 桃夭痛哭流涕,头也磕得砰砰响:“唐妃娘娘,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刚见到林婕妤那会儿?,她就是那个病怏怏的模样?,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竟是主动求死呢? 宫里的人谁没有苦楚,但对外,都表现?得光鲜亮丽,唐文茵不知道林婕妤身上发生过什么,也没兴趣去了解她的经历,因而她只?是微微一叹,再问:“这夜来香,是从?司苑司拿来的吗?” 桃夭立即道:“不是,唐妃娘娘,这些花都是从?宫来来的,是恭亲王侧妃给娘娘的。” 不等唐文茵发问,桃夭就将林婕妤与玉烟的关系道来:“恭亲王侧妃算是我?家娘娘的表姐,自幼住在林府,同我?家娘娘一起长?大。” “奴婢记得,在林府时,最先是恭亲王侧妃给我?家娘娘送的夜来香,后来娘娘就喜欢上了……” 桃夭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是悟出了什么。 唐文茵没有作出结论?,只?是将所有查到的东西记录在册,让白洪涛送到了御前。 若是关乎恭亲王府,她便?不好处理了。 但林婕妤的丧事还要办下去。很快,帝王下旨,给林婕妤上谥号“康”,以礼葬入妃陵。 林婕妤的丧仪办得相?对很简单,但唐文茵是第?一次操办别人的丧事,因而结束后,也满身疲惫。 长?清替她揉了揉双肩,“娘娘辛苦了。” 唐文茵不疾不徐地?将茶水饮尽,才问:“过两日新人就要进?宫了是不是?” “是。”长?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两位贵人入宫之事都是皇后在处理,奴婢听说尚仪局已经选了两位女史送去柔福宫了,想来是要教导两位贵人礼仪规矩的。” “是吗?”唐文茵轻轻呢喃了一句,语气不带一丝波澜起伏,“永和?宫没了主位娘娘,颖嫔位分最高,想来是要交给她来管理了。” 长?清见她转移话题,便?顺势问:“娘娘打算如何处置桑贵人?” 唐文茵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处置她太简单了,本宫真正要对付的,是皇后和?胡修仪。” 长?清低声:“咱们不是有蒹葭在吗?” “还不够。”唐文茵摇头淡声,“如今这些证据还不足够彻底动摇皇后的地?位,还差一点……” 姜瑢和?沈媛熙的死以及云意的疯,最后的证据都指向的是胡修仪而不是皇后,可这其中,难道一点也没有皇后的参与吗?唐文茵不相?信郑初韫这样?清白。 她之所以一直暗中不动,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因为她不清楚,若是她将这些证据摆在帝王的面前,帝王会不会如她所愿。毕竟郑初韫的地?位一直很稳固,帝后相?敬如宾,在人前,帝王也一直很维护皇后的体面。 可在万寿节那日过后,她看到了一丝希望。 唐文茵不知道帝后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她多了两分自信。也是这样?,她才敢放手一搏,将唐家、她父亲的罪证交给帝王。 她如此大义灭亲、爱憎分明,为了姜瑢报仇,搜集一些证据难道不正常吗?可谁能想到,她会沿着这些证据,查到了胡修仪乃至于?皇后身上呢? “长?清,父亲应该已经从?北城回到京城了吧?你说,他若是知道母亲将他这么多年的账簿给了我?,会怎么办呢?”唐文茵缓缓笑出声。 会暴跳如雷还是惊愕失声? 她不知道,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神?采。 正文 第190章 林婕妤丧仪后,永和宫没了主位娘娘,郑初韫便主动提起让裴惊澜来掌管永和宫事?宜,闻褚收到她递来的消息时,也没有顾虑,还顺势给她晋了容华,颖容华。 旁人只觉得陛下待白氏和裴氏一视同仁,却只有沈听?宜知晓其中的内情。 丛钰给她寄来的书信中夹杂了沈钟砚对她的提点和告诫,其中就有裴惊澜的父亲调入工部后,得到了帝王的重用,加上工部尚书已经年迈,恐怕要不了多久,裴父就要取而代?之了。 裴父也是寒门出身?,因而沈钟砚早早向他抛弃了橄榄枝,丛钰同裴夫人在一次宴会上相识后,也开始互相下拜帖。沈钟砚还惋惜沈府人丁太少,不然还能与?裴家结个亲,毕竟裴父膝下有三子两女。 除了知道闻褚看重裴父外?,沈听?宜还从?这封信中看出来沈钟砚的另一层深意。他已经年过四十,可?膝下还无子,日后谁来撑起沈府呢?丛钰虽然比他年岁小?,可?大抵也不会再怀孕生子,那么,他的意思便是想要纳妾。 沈听?宜觉得有些?好笑。 从?前赵锦书在时,为了表示对她的看重,沈钟砚多年不曾纳妾,后院里只有丛钰和早前老夫人给他的两个侍妾。现在赵锦书没了,张氏也一尸两命了,另一位侍妾早已年老色衰而不得宠,偌大的后院只有丛钰这一个夫人,所以沈钟砚这是在试探她? 他怕是早就急了,可?惜迫于?赵家和庆阳大长公主的势力以及宫中帝王的宠妃沈媛熙这个女儿,他没敢给赵锦书添堵。现在压在他上面的几?座山没了,他可?不要好好快活快活。 沈听?宜在问过了丛钰的想法后,心里有了计较。 作为子女的,怎能违逆父母呢?不就是想要纳妾,想要儿子吗?简??单的很。 她开始大张旗鼓地给沈钟砚纳妾。 次日请安时,莲淑仪便不可?思议地问:“听?闻昭妃娘娘在给沈大人纳妾。” 此话一出,众妃哗然,惊讶地看向沈听?宜。 庆容华也不赞同地道:“世上哪有作女儿的亲自?给父亲纳妾的道理。” 沈听?宜嘴角衔笑,不可?置否:“从?前没有,今后就有了。” “况且,这是本宫的家事?,何时轮得到你们来置喙?” 胡修仪的语气也隐隐有些?责怪的意味:“昭妃娘娘,您如今是陛下的嫔妃,代?表的不只是娘娘自?己。娘娘的一举一动都被天下人看着,若是此事?传出去,不止会落了娘娘的名?声,也会落了陛下和整个皇室的名?声。” “还望娘娘行事?能三思而后行啊。” 沈听?宜听?着却不恼,目光睃巡了一圈,仍是笑:“不知在座的诸位有什么想法?” 胡修仪皱着眉,不知她为何会这样问。 然而在座的除了贞妃她位分最高,她问话,旁人也不能一言不发。唐文茵便笑道:“此事?是昭妃的家事?,昭妃这样做自?然有自?己的缘由,何须让旁人来指手画脚?” 莲淑仪、胡修仪和庆容华已经表过态,接着是许贵嫔,她也附和道:“妾身?以为此乃昭妃娘娘的家事?。” 恪容华则有些?支支吾吾:“妾身?想,昭妃娘娘应当与?陛下商议过吧。” 雅容华直白道:“昭妃娘娘若是想给沈大人纳妾,何必闹得人尽皆知,落入口舌?” 颖容华莞尔:“妾身?记得,大陵律法并不曾规定?子女不能给长辈纳妾这一条。听?闻沈大人膝下无子,昭妃娘娘这样做,也是孝顺之举。” 沈听?宜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她掩着唇,神?态颇是悲痛,语气更是苦涩:“父亲爱重母亲,不愿让年岁已高的母亲生子,可?身?为父亲唯一的女儿,本宫怎能忍心眼看着父亲和母亲孤苦伶仃,以后无人送终呢?本宫不能承欢膝下、孝顺父母,想给父亲找个知心人为父亲生儿育女,让幼童代?替本宫陪伴母亲,又有什么错?” 她这样一说,倒让先前指责她的人脸色发白了。 许贵嫔不由地发出感?叹:“自?古忠孝都不能两全?,昭妃娘娘难道不能承欢膝下吗?只是侍奉陛下在前啊。如此看来,娘娘这分明是孝顺至极。” 沈听?宜遮了遮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滴,感?动不已,哽咽道:“许贵嫔知我。” 唐文茵一时也琢磨不出她的真是用意,只是看她这样对自?己的父母,再想到自?己的父母,也不禁道:“昭妃孝顺父母,定?是沈大人和沈夫人教导有方。”若是父母对子女不好,子女长大了,怎会真心孝顺呢?像是唐父唐母,从?未教导过她,她所奢求的亲情,仿佛就是一场笑话。 众妃陆续离开凤仪宫后,郑初韫看着属于?沈听?宜桌案上一口未动的糕点和茶水,眼眸微动。 安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担心地道:“殿下,您不打算阻止王贵人吗?” 郑初韫反问:“本宫如何阻止?” 安之涨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云选侍已经从?冷宫跑了出来,如今就守在昭妃回昭阳宫的必经之路上。 若是昭妃没有身?孕,被撞倒了也不过是摔了一跤,若是有了身?孕,说不定?就能因?此小?产……此事?,利大于?弊。便是最后查到王贵人身?上又能怎样呢? 难道因?为王贵人同殿下走得近,陛下就要迁怒于?殿下吗?不会的,陛下顶多治殿下一个失察之罪。 郑初韫安静地坐在凤椅上,手上握着冰冰凉凉的玉如意,眼神?却一直盯在门口。 她的眼眸幽深,让人看不出里面的光景。 不多时,有宫人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传入耳畔,最后汪勤的身?影映入眼帘,“殿下,御花园出事?了。” 郑初韫像往常一样,用着平静的语调地问:“谁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只有安之听?到了她声音中的颤抖。 汪勤恭敬道:“回殿下,是昭妃娘娘。” 郑初韫眼神?一厉,“说清楚。” 汪勤言简意赅道:“昭妃娘娘路过御花园时,灌木丛中忽然冲出来一个人,直直撞向昭妃娘娘的步辇,抬步辇的小?太监们吓了一跳……昭妃娘娘虽没从?步辇上摔下来,可?有人瞧见昭妃娘娘见红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 郑初韫立即将玉如意放下,“见红了?没看错?” 汪勤摇头:“来禀告的太监是昭阳宫的,奴才想,应当不会有错。” “然后呢?” “昭妃娘娘被抬回昭阳宫了,冲撞的人是云选侍,已经被抓住,带去了昭阳宫。” 郑初韫心里一松,起身?道:“摆驾,去昭阳宫。” 而此时的御花园,经历过慌乱后,王翩若还心有余悸地拉着桑吟的胳膊。 桑吟眼前浮现过刚才发生的场面,再看着身?侧异常紧张的王翩若,不由地问:“王姐姐,你也是害怕了吗?” 王翩若点点头,颤声道:“是啊,刚才云选侍冲出来时实在吓了我一跳,谁能想到,她竟然去撞向昭妃娘娘呢。” 桑吟心念一动,轻声:“此事?与?我们无关,王姐姐别担心。只是,方才我听?到虞选侍喊了一声,昭妃娘娘见红了,不知是不是听?错了。” “我也听?到了,应当是真的。”王翩若低头喃喃,“昭妃娘娘是小?产了吗?” 桑吟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王翩若身?后的婢女,随即安抚道:“怎么会呢?即便昭妃娘娘小?产了,也与?王姐姐你无关啊,谋害皇嗣可?是重罪,这云选侍又失心疯了,恐怕要丢了性命了。也不知她如何会从?静安宫逃出来……”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然而落在王翩若耳中,却像是催人命的符咒。 王翩若勉强稳住心神?,“我们去昭阳宫看看吧。” 桑吟含笑,“好,听?王姐姐的。” * 请安过后,因?着天高气爽,众妃都不约而同的没有回宫,而是三两个结伴或是独自?怀揣着心思到了皇宫各处来观景、闲话。因?而,昭妃娘娘在御花园被云选侍冲撞而见红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半刻钟,就传遍了后宫。 就在众妃嫔赶去昭阳宫时,下了早朝正在与?几?位朝臣商议政事?的闻褚也得知了此事?。 他先是一诧,反应过来后,又有些?哭笑不得。 今微时刻跟在沈听?宜身?边,她有没有孕,他还不清楚吗? 只是在听?完刘义忠的回禀后,他收敛了神?色,视线望向了下方站得恭恭敬敬的沈钟砚。 纳妾? 他勾了勾唇角,忽然道:“众爱卿,此事?容后再议。沈爱卿,昭妃孝顺,不忍你膝下无子,想为你纳妾,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沈钟砚一愣,连忙道:“陛下恕罪,此事?是小?女冒失了,臣……” “沈爱卿,昭妃也是挂念你。”闻褚摆摆手,“爱卿是朕的肱骨之臣,朕也不忍心爱卿膝下无子啊,爱卿放心,今年西属会带着进?贡之物和贵女来大陵,到时候,朕将几?位西属贵女赐给爱卿。” 沈钟砚立即跪下,连连请罪:“这如何使得,陛下,臣不敢。” 凡是进?贡的东西,都是要落入国库和陛下私库的,若是人,便会进?后宫,是陛下的女人,他怎么敢接受。 闻褚却道:“沈爱卿,西属的贵女不会进?朕的后宫,朕也不会对爱卿们厚此薄彼,等到了除夕宫宴,看上了哪位,你们便来同朕说。”后面一句话,就是对殿内其他臣子说的。 众人都受宠若惊地跪下谢恩。 沈钟砚也勉强笑着谢恩。 这一出,倒是让他脸都丢尽了。 现在可?好了,大家都知道他想纳妾,却要顾忌着宫中女儿的情绪了。女儿孝顺,为他张罗纳妾之事?,还捅到了帝王面前,连带着其他同僚也得了这份“赏赐”。 一回头,御史大夫那张老脸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沈钟砚深深打了个哆嗦,心里的滋味却百般复杂。 等闻褚到昭阳宫时,气氛已经异常凝重。 他眼风扫了一圈,皇后、唐妃和胡修仪站在前面,后面跟着一群叫得上名?号的嫔妃们。 除了贞妃,宫中的嫔妃应当都在这儿了。 刘义忠小?声道:“陛下,贞妃娘娘正在净心堂礼佛。” 郑初韫率先开口:“陛下,太医都已经在里面了,只是昭妃没让妾身?进?去,妾身?只好审问了当时在场的嫔妃和宫人。” 她说着,毫不含糊地蹲身?请罪:“陛下,妾身?一时失察,竟让云选侍从?静安宫逃了出来,还冲撞了昭妃,妾身?知罪。” 胡修仪也蹲下来:“妾身?知罪。” 其余嫔妃也都蹲下来或是跪下来。 只有唐文茵急道:“陛下,您先进?去看看昭妃妹妹吧,云选侍得了失心疯,已经被送去宫正司了,现下最重要的是昭妃妹妹,听?说她见了红,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她已经听?到有人说昭妃是有孕了,若是如此,见红可?不是一个好征兆。 虽然她心里有些?疑虑昭妃不像是有孕之人,但没见到人,总归是有些?担心。 闻褚深深看了她一眼,没理会蹲在地上的嫔妃们,也没让皇后起身?,提起步子走向沈听?宜的寝殿。 郑初韫闭了闭眼,手心发寒。 此时的寝殿内安静地连呼吸声也能听?到,落地屏风将所有的太医挡在了外?面。 闻褚经过时看了他们一眼,脚步不停地绕过屏风,走进?里屋。 今微和两名?宫女站在床榻两侧小?声地说着什么,床帐被拉下来,显然是有人在里面。 三人见到闻褚忙跪下请安:“奴婢给陛下请安,陛下圣安。” 闻褚负手而立,“昭妃如何?” 今微低着头道:“回陛下,昭妃娘娘无事?,正在歇息。” 闻褚会意,将床帐拉开,果然见到了双颊泛红、紧抿着唇的沈听?宜。 “听?宜。” 他刚张口,就见她迅速伸手用锦被将脸蒙住,发出沉闷的声音:“陛下,妾身?以后没脸见人了。” 闻褚不禁失笑:“朕又不会笑话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她们也不敢。”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别闷着自?己。”闻褚拉了拉她的被子,让她将脸露出来,才道:“你都小?产了,谁敢笑话你。” 沈听?宜眸子微微转动,长眉微蹙,茫然又不解:“可?是妾身?没有——” 闻褚按住她起身?的动作,沉声道:“朕知道。听?宜放心,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谋害皇嗣之人。” 他抚了抚沈听?宜的眼尾,似乎在替她拭去泪水,“朕都知道。” 沈听?宜眨了眨眼,唤了一声“陛下”后,立即放声痛哭。 身?后的今微和繁霜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过来,知月还在震惊之中,就被繁霜拉到了一旁,仔细叮嘱。 沈听?宜的痛哭声很快传到太医们和后妃们的耳中。 太医们面面相觑之时,又听?到陛下震怒的声音:“让章院使过来。” 须臾,就见章院使提着药箱匆匆忙忙地路过了他们。 丁实逸偷偷抬头,出神?地屏风上的图案,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的黎太医却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 而后妃这边,听?闻昭妃痛哭声在前,帝王重怒声在后,她们面上也都开始露出哀戚。 看来昭妃是真的小?产了。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怀了身?孕,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深得圣宠的昭妃小?产了,陛下因?此震怒,定?会彻查此事?。 那,谁会想到借静安宫的云选侍之手来害昭妃呢? 又是谁,有这个能力呢? 唐文茵蹲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颤,紧紧握住长清的手腕,遽然将目光投到郑初韫和胡修仪身?上。 一定?是她们。 她咬牙起身?,目光如炬,“静安宫一直是殿下在管理,云选侍却在殿下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殿下当真不知情吗?” 胡修仪立即训斥:“唐妃娘娘,你这是在怀疑殿下吗?” 唐文茵冷哼,斜看她一眼,凉声一嗤:“不止,本宫也怀疑你。” 郑初韫也站起来,深深吐了一口气,语气温和:“唐妃,此事?本宫自?会向陛下请罪。云选侍已经被送去宫正司,她得了失心疯,你难道也是吗?有些?话可?不能无凭无据、胡言乱语。此事?,本宫定?会给陛下和昭妃一个交代?。” 唐文茵平视着她,“不劳殿下费心了,妾身?有协理后宫之权,妾身?会请求陛下将此事?交给妾身?。” “唐妃!”郑初韫顿时沉了脸色,“你如今怎么如此无礼?” 唐文茵牵了牵唇角,语气不乏嘲讽:“妾身?无礼吗?殿下,这儿是昭阳宫,陛下和昭妃还在里面呢,妾身?并不想与?您争辩,您虽是后宫之主,可?所作所为也要让人信服吧?毕竟您也不是第一次失察了。殿下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察,还不允许妾身?提醒您吗?” “够了,唐妃娘娘。”胡修仪皱着眉,打断她的话,“殿下如何,不是你能指手画脚的。娘娘这样,有失规矩了。” “胡修仪口口声声说着规矩,嘴上却在指责本宫,本宫难道听?不出来吗?”唐文茵眸光冷冽,声音像淬了冰,“本宫如何行事?,也不是胡修仪你能数落的。” “本宫与?殿下说话时,何时有你插嘴的份了?” 唐文茵眼神?一扫,一字一句地质问:“莲淑仪位分在你之上,也不曾开口,胡修仪莫不是仗着手上协理后宫之权,觉得自?己能与?本宫平起平坐了?” 胡修仪心中一凛,刚要开口,就听?见帝王的声音:“吵什么?” 唐文茵上前两步,回禀道:“陛下恕罪,不知昭妃妹妹身?子如何?” 众人屏住呼吸,听?他道:“昭妃受惊,已经小?产……” 正文 第191章 昭妃小产了。 陛下如此宠爱她?,如今定然十分愤怒。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垂着头不敢吭声。 唐文茵心里一空,连忙道:“陛下,妾身以为,定是有人利用云选侍来谋害皇嗣和昭妃。” “陛下,可否让妾身来调查此事?” 郑初韫当即也道:“陛下,还是让妾身来调查吧。” 闻褚淡漠地看?着她?,“皇后,朕还能相信你吗?” 郑初韫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他道:“唐妃,此事就交给你了。” 唐文茵郑重遵旨:“是,妾身多谢陛下信任。” 郑初韫倏然抬头,脸上带着些许的错愕,仿佛是不敢置信:“陛下怀疑妾身?” 闻褚眉眼间情绪寡淡,声音平平:“宫务繁琐,有唐妃为皇后分担,皇后也能轻松些。”却自始至终没有回答她?怀疑或不怀疑,但让唐文茵去查,何尝不是一种不放心呢? 昭妃“小产”一事,加上皇后被?帝王当众下了脸面,宫里一时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有繁霜和今微,昭阳宫的消息被?瞒得死死的,当日?来的太医虽然有的人心中有疑虑,但章院使亲口说“昭妃小产”,他们?也只好将怀疑放到了肚子里。在宫里,有的事不该知?道,就不要去探索。 黎太医跟随一众太医回到太医院后,目光隐隐放在了丁实逸的身上,没有人察觉他的动作,丁实逸也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另一个人的眼中。 唐文茵得了帝王旨意开始调查此事,并亲自去了一趟宫正?司。 静安宫位于皇宫的西北角,到御花园要有好一段路程,宫正?将两条路线画出来给唐文茵看?:一条,要经?过玉照宫和长春宫;另一条,要经?过六局和毓秀宫。 玉照宫住着莲淑仪一人,而长春宫有胡修仪、庆容华和王贵人,这?几位都是与皇后亲近的,若是走这?一条路,可以说很是方便又?稳妥,但唐文茵也没有忽视第二条路线,毕竟毓秀宫如今无人居住。 静安宫的宫人是一问三?不知?,因着云选侍已经?被?帝王厌弃,他们?对云选侍怎么会?好生伺候,每日?的膳食都被?缩减了不说,宫正?还在云选侍身上发现了许多难以言说的伤痕。经?医女检查,是虐待所致。 唐文茵沉默地看?完静安宫所有人的口供,收了起来。静安宫是皇后掌管,云选侍虽然疯了,可她?没有被?废,宫人这?样虐待帝王的嫔妃,不就是因为皇后没有上心吗? 云选侍疯了,如何能安静地等?在御花园那儿,而后认出沈听宜并冲向她?呢?这?背后若没有人引导,唐文茵是不信的。 她?让宫正?将静安宫所有的宫人传到院子里,冷声问:“除了你们?,静安宫这?段日?子可还有人进出?” 宫人们?跪了一地,却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 宫正?司并没有给他们?上刑,只是让他们?在黑漆漆的屋子待了一个时辰。宫正?司的人奉命找到他们?时,有的人还没睡醒,迷迷糊糊被?抓进宫正?司,心里别?提多害怕了。在得知?云选侍逃出去,并撞了昭妃娘娘,导致昭妃娘娘小产后,他们?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静安宫的掌事是个年过三?十的妇人,颤颤巍巍地挪出来,哭道:“唐妃娘娘明鉴,奴婢母亲过身,三?日?前,奴婢便向尚宫局告假出了宫,今儿早上才回来,一回到静安宫便被?抓了过来。” 宫人出宫都有记录,若她?这?几日?不在宫里,那么便与此事无关了。 唐文茵刚要点头,可转念一想,又?问:“云选侍身上的伤可不是这?几日?才有的,你是静安宫的掌事,对此难道一无所知?吗?” 掌事一噎。 随即有两位宫人开口:“唐妃娘娘,是聂姑姑让奴才对云选侍动手的,聂姑姑说的话,奴才们?不敢不听,奴才们?也是被?胁迫的,望娘娘明鉴。” 有了人带头,又?有人附和,控诉聂掌事的罪名。 “好了!”唐文茵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云选侍是主?子,你们?不怕,却惧怕聂氏,世上哪有这?种道理?是胁迫也好,主?动也好,总归都是碰了云选侍。段宫正?,将这?些欺主?的奴才全部杖杀吧。” 众人如遭雷劈,被?这?样的结果吓得痛哭流涕。 随着唐文茵的话落,段宫正?一抬手,四处立即涌出一群人,分工行动,有人拿着刑杖,有人拖拽宫人,不多时,跪在地上的宫人都有了去处。 第一个被?刑杖的就是带头指责聂掌事的两个宫人。 段宫正?没有让人捂住他们?的嘴,一声声的惨叫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不知?打了多少?下,两人昏了过去,一瓢冷水泼下,待人醒后,又?继续打。 血水顺着凳子流到院子的地砖上,又?沿着地砖的缝隙,慢慢流向宫人们?的脚下。 众人两股战战,无不变色。 亲眼看?着人被?杖杀是什么感受,唐文茵从前不知?道,但今日?她?是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宫人渐渐没了呼吸。 她?被?长清扶着,笔直地站在台阶之上,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端倪。 两个丢了性命的宫人被?人裹着草席带下去,唐文茵默了一瞬,嘴里吐出两个字:“继续。” 在自己的性命面前,什么都可以排在后面。人都死了,荣华富贵算得上什么? 众人争先恐后地开始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通通说出来。 唐文茵一直站到最后一刻,才拿着轻飘飘的口供走出宫正?司。 长清忍不住回头瞥了眼院子里一地的血水。 一开始她?还记着有多少?人,到后来,她?却记不清了。 她?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闭了闭眼,压住心中翻涌的恶心。 “长清,将宫正?司的事传出去。” 长清回神,讶然后便要劝阻:“娘娘不可,若是传出去,您的名声岂不是——” “名声,本宫有什么名声?”唐文茵平静地看?着她?,“从前的明妃娘娘名声倒是不错,又?有什么用?呢?” 她?又?不是皇后,需要贤良宽容的名声。 长清倏然噤声。 是啊,名声对娘娘来说算什么呢。 “是,奴婢明白了。” 名声,有时候有用?,有时候又?不值一提。 离得最近的玉照宫和长春宫最先听说了宫正?司发生的事。 莲淑仪神色骇然:“唐妃真的将所有人都杖杀了?” 菘蓝点头:“是,静安宫的聂掌事也在其中,还有御花园当晚当值的宫人,约莫有十几人。” “怎么会?,唐妃她?疯了不成?无凭无据就将所有人都杀了,不过就是没看?好云选侍罢了,昭妃小产,又?不是她?自己小产,她?这?样,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真是疯了。”莲淑仪惊恐地坐到榻上,声音越说越低。 菘蓝忧心忡忡,又?有些庆幸:“好在娘娘没有参与进去,否则……” 唐文茵敢杖杀这?些人,定不会?什么理由都没有,否则段宫正?不会?任由她?这?样做,即使唐文茵奉命查此事,但段宫正?真正?听命的还是帝王。 莲淑仪攥紧手帕,眼眸闪过一丝复杂。 她?虽没有直接参与,可云选侍从静安宫出来,经?过了玉照宫。 她?与沈听宜不睦之事满宫皆知?,若是那些人将这?脏水泼到她?身上可怎么办? 莲淑仪想到这?里,慌忙起身,“菘蓝,准备步辇,我要去承乾宫。” “娘娘!”菘蓝吓得腿一软,“您难道要去向唐妃告发吗?” 王贵人从进宫以后就一直跟在胡修仪身边,胡修仪是皇后的人,这?事没有皇后的示意和首肯,王贵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可她?们?没有证据,就这?样空口白牙地说出来,不就是诬蔑皇后吗? 菘蓝惊呼:“娘娘,您三?思啊!” 娘娘已经?得罪了昭妃,再得罪皇后,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莲淑仪咬唇,扶住菘蓝,嗓音里染上了哭腔:“菘蓝,若是我牵连到谋害皇嗣之事中,贺家该怎么办?父亲该怎么办?我不能牵连了贺家。” 她?是因为贺家嫁给的豫王,也是因为贺家成为的莲淑仪,在宫里,她?其实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因为陛下宽厚,这?么多年,虽不宠爱她?,却不曾亏待过她?。其实她?应该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不论是她?,还是唐妃,或是其他人,其实她?们?都是一样的道理。 但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心生了怨怼。 “菘蓝,你先前说得对,我不该与沈媛熙争风相斗,不该招惹沈听宜,不该着了旁人的道。”她?扯了扯唇,脑子却是从所未有的清醒。 与沈媛熙对上后,这?一年多,她?得到了什么呢?好似没有,甚至还得罪了不少?人。 菘蓝眼眶一红,哽咽道:“娘娘想明白了就好。” 只是娘娘不执着于陛下的宠爱,将对于沈庶人的憎恨转移到昭妃身上,往后过着平淡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娘娘知?错就改,迷途知?返,有贺家在,陛下又?是宽容之人,娘娘一定能安稳地度过这?一生。 与之相隔的长春宫的气氛却着实不怎么好。 王翩若对上胡修仪的眼神就是一颤,“修仪娘娘。” 庆容华坐在一侧,对她?们?之间的风波恍若未闻,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胡修仪淡淡地看?着王翩若,“本宫是不是提醒过你不要轻举妄动。” 王翩若扯着帕子,呐呐道:“可是妾身这?样做,不也是为了殿下着想吗?” 胡修仪被?她?的话气笑了:“为了殿下?” “殿下是皇后,难道还担心昭妃能动摇她?的位置吗?” 王翩若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修仪娘娘,不是您说昭妃若是诞下皇子,殿下的处境就艰难了吗?您不也担心宫权落到昭妃手上吗?” “王贵人!”胡修仪骤然沉了语气,“本宫何时同你说过这?些话?这?个时候,你不反省自己,倒是来污蔑本宫了。你可要知?道,一旦唐妃查出是你将云选侍从静安宫放出来,到时候,不仅仅是你,还有你的家人,都逃不了责罚。” 殿内的窗子没有敞开,香炉里也没有熏香,空气却沉闷不已。王翩若仰头看?着她?,撇了撇嘴,声音很轻:“修仪娘娘是想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妾身身上吗?” 胡修仪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 王翩若俏生生地站在屋子里的中间,轻扬唇角,仿佛无所畏惧。 庆容华抬起了头,很快又?垂下。 王翩若再问:“修仪娘娘想让妾身认下谋害皇嗣的罪名吗?” 胡修仪眼眸微动,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她?这?是什么意思? “王贵人,你想做什么?” 王翩若笑了一声,不答反问:“我想做什么吗?” 她?自问自答:“自然是如修仪娘娘所愿,担下这?个罪名了。” 又?看?向庆容华:“庆容华,你呢?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认罪?” 庆容华瞟了她?一眼,缓缓起身,“我有何罪?” 王翩若点点头,“也对,你有什么罪呢。” 胡修仪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冷声唤人:“来人,将庆容华和王贵人带到偏殿,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出长春宫。” 两人都没有反抗,被?各自带回了自己的寝殿。 胡修仪深深吐出一口气,又?唤来一人:“让我们?的人动手吧。” 半见笑道:“这?件事娘娘不曾参与,除了王贵人的几句话,再没有证据,即便陛下怪罪下来,娘娘也不会?受到多少?牵连的。” 胡修仪摇头:“王贵人同本宫走得太近,单单几句话,也能让本宫失去陛下的信任。当今之计,唯有及时脱身。” “蒹葭在尚食局,恐怕已经?暴露娘娘了,若是此时死了,岂不是……” 胡修仪眼底掠过一抹恨意,“无妨,蒹葭知?道的并不多,若非唐妃,她?早就死了,活到现在,已经?是她?的福分。” 纵然唐文茵手上掌握着关于她?的一些事,那又?如何?她?是受人蒙骗,也是受害人啊。 “只是本宫没想到,陛下竟将此事交给了唐妃而不是殿下。”这?是她?唯一算错的一步。 半见也觉得奇怪:“是啊,陛下怎么忽然这?般不信任皇后了呢?” 若非如此,她?也不需要动用?手上这?颗重要的棋子。 胡修仪双眼微眯,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 暗处各宫的涌动唐文茵一概不知?,她?回到承乾宫,将所有的证据看?完,整理到一起后,突然听到莲淑仪请见的消息。 她?蹙着眉,将人请了进来。 莲淑仪一见到她?,就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唐妃娘娘,妾身有事禀告,是关于云选侍的。” 唐文茵指着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对她?道:“知?道什么,都写下来吧。” 莲淑仪一怔,“为何要写下来?” 唐文茵莞尔一笑,温声道:“你也可以不写。” 她?又?不会?逼迫她?写。 莲淑仪犹豫了一会?儿,到底遵从了她?的意思。 唐文茵没管她?,对长清道:“将蒹葭带过来。” 莲淑仪笔尖一顿,忍不住抬头问她?:“是云选侍身边的婢女吗?” 唐文茵觑了她?一眼,“怎么了?” “她?知?道是谁害死了沈庶人。”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唐文茵不可置否:“莲淑仪想问什么?” 莲淑仪眸光晦涩地看?着她?,“娘娘明明早就掌握了证据,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唐文茵眼眸半垂,“证据自然是越多越好。” “娘娘早有准备,其实不是为了昭妃吧。”莲淑仪抿了抿唇,很快想通了她?的目的,“为了姜御女吗?娘娘觉得姜御女不是自缢对吗?” 今日?这?一出,与当初姜御女从静安宫逃出来何其相似。 云选侍从静安宫逃到了御花园,而姜御女从静安宫逃到了长乐宫。 她?们?当初都以为是沈庶人逼人太甚,可现在仔细想一想,却发现漏洞百出。 而不论从静安宫到御花园还是到长乐宫,都要经?过玉照宫和长春宫。 想到这?里,她?身躯一颤,咬了咬唇,“娘娘从前怀疑过妾身吗?” 唐文茵不语。 莲淑仪明白了她?沉默的意思,不再追问,轻轻道:“妾身知?道了,多谢娘娘。” 只是怀疑过而已,她?能进入了承乾宫,不是有了最终的结果吗? 她?迅速写完,将纸张递给唐文茵。 唐文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微微颔首:“劳烦莲淑仪。” 莲淑仪福了福身,退出去时却撞上一个惊慌失措的宫女,她?堪堪被?菘蓝扶稳,便听到宫女道:“娘娘不好了,蒹葭自缢了。” 唐文茵拍案起身,“怎么会?自缢?” 后面的话,莲淑仪没有听,只是匆匆往外走。 菘蓝安抚她?:“娘娘,没事了,没事了。” 莲淑仪脚步一停,颤着唇道:“蒹葭偏偏在这?个时候死了,难道不奇怪吗?”尚食局可是在唐妃娘娘管理之下啊。 “果然是皇后。” 只有皇后有这?个能力。 唐文茵也是如此想??着,她?冷冷问:“看?着蒹葭的人可看?到了什么?” “不曾。”长清摇头,“当时蒹葭去如厕,没人跟上去,可谁想到就这?么点功夫,蒹葭就没了气息。” 唐文茵不解:“可皇后不该如此急迫才是。” “娘娘,蒹葭死了,咱们?就少?了一个人证。” “无妨,少?一个蒹葭,我们?还有莲淑仪呢。” 唐文茵将所有的证据放进一个匣子里,声音平静:“走吧,我们?该去乾坤殿了。” 所有的一切,都该在今日?结束了。 妃位的仪仗浩浩荡荡地经?过凤仪宫。 郑初韫收回自己的视线,忽然有些不安:“安之,唐妃这?么快就查出凶手了吗?” 安之也不清楚,只好道:“殿下,是王贵人自作主?张,同您没有关系的。” 郑初韫捂着胸口,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可陛下还会?信本宫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正文 第192章 郑初韫心里的不安一直持续到一个时辰后。 她看?着御前来的孟问槐和一干宫人,还是一贯的从容模样,“孟总管怎么来了,不知陛下有什?么吩咐?” 孟问槐也是一如既往的恭敬,“殿下,陛下请您去乾坤殿。” 郑初韫心底一沉,像是不经意间问了句:“可是出了什么事?” 孟问槐只?是笑,“殿下恕罪,奴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过殿下一去便?知。” 郑初韫沉默了一下,许久,才点头:“好,本宫知道了。劳烦总管稍等片刻,本宫先换一身衣裳。” 孟总管和气地退出?去。 若素慌张地从殿外走进来,靠近郑初韫,将探查到的事情一口气说完:“奴婢方才查过了,今儿唐妃从宫正司回?来后不久,莲淑仪便?去了一趟承乾宫。还有,在尚食局的蒹葭忽然自缢了。” “殿下,来者不善啊。” 等她说完,殿内已然静悄悄一片。 郑初韫脸色倏然一白?,“蒹葭死了?人在尚食局,有唐妃的人看?管着,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死了?” 若素简单解释了一下。 郑初韫揉了揉太阳穴,心里虽有些慌,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蒹葭是云选侍身边的婢女,是被胡修仪买通,从始至终并没?有她的身影。云选侍和昭妃的关系,每一次谈话,她都?是通过胡修仪知道的。 知道云选侍私下投靠了沈媛熙,知道云选侍为了投诚,特意做了一出?戏,让莲淑仪失了宫权;知道昭妃心里念着安平侯世子;知道沈媛熙察觉到桑氏有孕后,又利用静安宫的姜氏一箭双雕。后来,姜瑢却自缢在了长乐宫,凶手都?指向了沈媛熙,而?陛下仅仅夺了她的权,禁足长乐宫;可之后,宫中忽然传出?二皇子得?了呆病的的谣言,沈媛熙一下子成了无封号的充仪…… 沈媛熙跌了下来,可出?乎她们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陛下给昭贵嫔晋为婕妤。 郑初韫知道,闻褚不是随心所?欲之人,他这样做,显然是打算扶持沈听宜而?放弃沈媛熙,所?以她静观其变,对于盛宠的沈听宜心中也不曾有任何波动。因为她清楚,闻褚对沈听宜同?对从前?的沈媛熙、薛琅月没?什?么分别。这样的宠爱,来得?快,以后失得?也快。更重要的是,乔颂声在沈听宜身边,她因此得?知了一个秘密:闻褚让今微给沈听宜配了避子汤。 他这样宠爱沈听宜,暗中却剥夺她做母亲的资格,岂不可笑吗? 所?以她便?让乔颂声在药膳里给沈听宜添了几味助孕的药材。一边避孕,一边助孕,到底哪个更胜一筹,她有点好奇。 可惜的是,还没?等她得?到答案,乔颂声就被送回?了凤仪宫。 在知道昭妃想要用北城偏方让沈媛熙怀孕后,胡修仪便?提议将计就计,彻底断绝沈媛熙复起的希望。可还没?等她们动手,沈媛熙就自己作死,让三公主丢了性?命,还偏偏是在她千秋节当日出?事。 云选侍想要踩着昭婕妤上位,可陛下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她便?破釜沉舟,索性?将三公主殁了的真相?告知于沈听宜,让丁实逸入了沈听宜的眼,还让她以为丁实逸是陛下的人。 有蒹葭时不时的挑拨,云选侍对沈听宜恨意愈深…… 只?是这时候,唐文茵不知为何变了个人似的,薛琅月也从失去二皇子的悲痛中醒过来:二皇子、三公主之死、冬也的出?现、庆阳大长公主一连串的真相?浮出?水面,紧接着,沈媛熙被贬为庶人,沈钟砚被停职。 而?背靠沈媛熙的沈听宜,份例却被提拔成了妃位。让她惊愕的远不止于此,不久,庆阳大长公主换子的真相?大白?于世,齐国公的血脉,竟是沈听宜身边的一个小小宫女。 从这之后,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沈庶人殁了,云选侍疯了,沈听宜一举晋为昭妃,而?她,却仿佛一夕之间失去了帝王的信任。 郑初韫将最?近一段时日发生的事情从脑海里过了一遍,情绪有些消沉。 其实所?有的事情,与她并没?有多大的干系,她最?多的是冷眼旁观而?已。就算是怀疑沈听宜有孕,她也不曾想要亲自动手,她是有些心急,却也有理智。 她是皇后,即便?闻褚这段时日对她十分冷落,也绝不会动摇她的位置。他需要她这样的皇后,替他管理好后宫,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足够冷静,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在乾坤殿见到唐文茵时也没?有露出?一丝情绪,甚至还能带着笑容,问候起她:“唐妃在这里,可是已经查出?真相?了?” 唐文茵也很平静,福身道:“回?殿下,妾身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查清了,有人证,也有物证。” 郑初韫微微颔首,“唐妃辛苦了。” 唐文茵却不再与她虚与委蛇,直白?地问:“殿下不问是谁引到云选侍害的昭妃和皇嗣吗?” 郑初韫眉梢微动,看?向闻褚,温声细语:“想来陛下让妾身过来,也是因为此事了。” 闻褚原是低着头,似是沉浸在唐文茵递来的证词中,听到郑初韫这样说,他缓缓抬起头,上下将她打量一番,眸色晦暗不明地问:“皇后不清楚吗?” “陛下让唐妃调查此事,妾身不敢插手。” 郑初韫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眉尖微蹙,“莫不是,这人有什?么问题?” 她故作轻松地道:“总不能是妾身吧。” 话落,她又笑:“昭妃有孕之事,连太医院的脉案上也不曾记录,谁会知道昭妃有孕了呢?恐怕,昭妃自己也不知晓吧。” 闻褚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将手上的证词递给刘义忠,“给皇后看?看?。” 他没?有为郑初韫解惑的意思,说完这句话后,又从桌案上拿起了一本奏折批阅起来。 这样漫不经心的态度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郑初韫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不明所?以地接过那一叠纸张,从头开始看?。 闻褚没?有赐座,郑初韫和唐文茵都?是站在殿内的。 在郑初韫翻看?白?纸黑字时,唐文茵的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身上。 乾坤殿异常安静,可孟问槐进来的脚步声却让郑初韫回?了神。 “陛下,昭妃娘娘遣人来问,陛下可查出?谋害皇嗣的凶手了。” 此时光线正好透过窗射了进来,映照在闻褚那张俊朗如玉的脸庞上,光影交替,让他低垂的眉眼染上了几分阴翳。 闻褚没?说话。 郑初韫抬眼看?去,脸上适时流露出?几分愤恨和震惊,“陛下,这些证词不可信,妾身从未做过这些事。” 她哀戚道:“王贵人虽然常来凤仪宫走动,妾身对她也多有关照,可妾身从不知晓王贵人竟瞒着妾身做了这么多事,冷宫宫人虐待云选侍一事,确实是妾身失察,可妾身从未让人放走云选侍,更没?有引到云选侍冲撞昭妃。” “昭妃小产,妾身也是痛心不已。二皇子、三公主都?是因沈庶人而?死,妾身身为后宫之主,没?有管理好嫔妃,妾身心中日夜自责。前?段时日妾身受了风寒后,太医便?让妾身好生调养身子,为此,妾身将宫务都?交给了唐妃和胡修仪。” 她只?字不提证词里的那些内容,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妾身没?想到一时放任,竟出?了这样的事。” 唐文茵的声音几不可闻:“殿下是说自己一无所?知吗?” “蒹葭的证词,殿下可瞧见了?蒹葭是云选侍贴身宫女,云选侍疯了后,常对她动手,妾身于心不忍,便?将她调到了尚食局。自然,妾身这样做也是有私心,毕竟一夜之间,沈庶人殁了,云选侍疯了,这样大的事却查不出?结果,实在闹得?人心慌慌。”唐文茵忽地变了脸色,“因着妾身对蒹葭施以援手,蒹葭便?将所?有的事情托盘而?出?,并按下了手印。” 郑初韫目光一转,“唐妃早就知晓了真相?,为何不告知于本宫或是陛下?” “妾身想放长线钓大鱼,看?看?幕后之人知道妾身将蒹葭保护起来之后会不会着急,会不会动手。可妾身等来等去,也没?发现异样,正以为蒹葭是胡编乱造时,殿下您说巧不巧——” 郑初韫神色微妙,只?见唐文茵眼底闪烁着厉色,冷笑道:“就在妾身来乾坤殿前?,蒹葭死了。” “敢问殿下,对蒹葭一事毫不知情吗?当晚,云选侍是收到了您的消息才去的静安宫,可云选侍去时,沈庶人已经没?了气息。云选侍因此被吓疯了,还被诬蔑成杀害沈庶人的凶手。” 郑初韫气定神闲地看?着她,“仅凭蒹葭的一人之言,唐妃便?认定了是本宫所?为?本宫与沈庶人无冤无仇,何以到要了她性?命的地步,更何况,本宫何必加害于云选侍?” “本宫管理后宫,行事向来公允,也一向告诫嫔妃和睦相?处。本宫是皇后,处事公正,从不偏颇怠慢任何人,自认问心无愧,唐妃,你从前?行事冲动,不计较后果,本宫也多次教导你,给你锻炼的机会,怎么过去这么久,你还是不曾长进?” 她一字一句,说到最?后,还叹息一声:“唐妃,云选侍与昭妃是故交,蒹葭又是云选侍的婢女,你与昭妃也算亲近,焉知蒹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先不论云选侍为何会从静安宫出?来,当时御花园那么多人,云选侍为何冲撞昭妃?想必昭妃还记得?,云选侍疯了之后,嘴里还念道着'沈姐姐'呢。” “唐妃,并非是本宫怀疑昭妃,只?是这些证据实在太过单薄了。” 唐文茵眼眸一低,她早知郑初韫不会被这些证词镇住,但?没?想到她说着说着,竟将矛头指向了沈听宜,还暗暗挑唆起她与沈听宜的关系。 只?能说,不愧是世家的贵女,素来行事滴水不漏的皇后啊。 可惜,她这一次做足了准备。 唐文茵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笑吟吟地给她看?:“这是今儿莲淑仪特意来承乾宫写给妾身的,殿下不妨瞧一瞧。” 郑初韫神态平和地接过那张轻薄的纸张。 唐文茵静静地瞧着她,语气轻缓:“从静安宫出?来,有两条路能到御花园和后宫各处,其中一道便?要经过玉照宫,莲淑仪住在玉照宫,可是瞧见了不少事呢。” 郑初韫眉心压低,抿着唇没?说话。 唐文茵自顾自说着:“当初姜御女如何从静安宫出?逃,如何自缢在了长乐宫;云选侍又是何时到了静安宫,如何从静安宫出?逃,到了御花园,旁人不清楚,可玉照宫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她好整以暇地道:“殿下不会要说,莲淑仪说这些,是为了昭妃吧?” 正文 第193章 沈听宜与莲淑仪不睦,宫里人谁不曾耳闻。 郑初韫掀眼?,面容沉静,语气平淡:“即便如此,莲淑仪所说的这些?,又有?什么证据呢?” “唐妃,本宫知道你与昭妃交好,你心里急于找出害昭妃的凶手,可本宫,有?什么理由害昭妃?” 唐文茵轻扯了扯唇:“殿下?,难不成妾身能买通所有玉照宫的人,逼迫他们指认吗?不论旁的,敢问殿下?,妾身又有?什么理由攀咬您呢?妾身是奉陛下?之命调查,有?了这些?证据,可殿下?却觉得口供都是假的。殿下?不信妾身,难不成要?觉得妾身会故意陷害您吗?” 郑初韫眉心?一跳,唐文茵却不给她再次开口的机会:“殿下?应当?还记得闲云吧?” 闲云?乍一听到这个名字,郑初韫还没反应过来。 唐文茵徐徐道:“当?初闲云死在了衍庆宫,虽说也没有?明显的证据,可所有?人都以为是贞妃。贞妃当?时有?孕,无?暇顾及此事。后来被查出的冬也,是沈庶人的耳目,这一点证据确凿。闲云是淑妃的婢女,淑妃生前与沈庶人是手帕之交,因而淑妃病逝后,闲云同沈庶人来往亲密,此事后宫皆知。” 她说了很长?的一段往事,话锋忽然一转:“闲云的死,同时打击了贞妃和沈庶人,贞妃被人怀疑,因此禁足,而沈庶人则失了亲信。”此事,两?位宠妃的矛盾也被激发扩大,谁获利最大?唐文茵没有?明说,但任谁都能听出她的意思。 “沈庶人被废后,长?乐宫的一众宫人都进了宫正司受审,长?乐宫的掌事太监周长?进吐露出一些?事情,他说闲云在失踪前,曾给沈庶人写了一张字条,可惜他不识字,那字条也被沈庶人烧了,只是沈庶人因此发怒,叫人看住了司药司,然而等了一夜,都没有?等到闲云,甚至整个尚食局也没有?找到闲云的身影。这之后,闲云的尸首就?在衍庆宫被人发现了。” 唐文茵不紧不慢地说着:“闲云死后,她的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却是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找到。妾身最后一次见到闲云,是在御花园,她见到妾身时急匆匆的模样,妾身问她怎么了,她说淑妃的忌日要?到了。” “可妾身不记得淑妃忌日,还是殿下?提醒妾身,淑妃的忌日在十?一月,而非三月。妾身知道此事后,还问过殿下?,闲云说这句话是不是想告诉妾身什么,或是向妾身求救,不过当?时殿下?让妾身不要?多想。妾身也的确不曾再想下?去。” 她看着郑初韫,忽然止住话头,语调轻柔:“殿下?,妾身其实很敬佩您。您之前说的不错,您在妾身心?中?,一直是一位处事公正、贤良淑德的皇后殿下?,妾身打从心?里尊敬您。妾身自知能力浅薄,可殿下?却给妾身锻炼的机会,让妾身处理宫务,做错了事,您还会替妾身求情,给妾身改正的机会。” 郑初韫试图从她面容上找出虚假、伪装的痕迹,可她没有?任何发现,就?好像,这些?都是唐文茵的心?里话。 唐文茵没有?管她信不信,继续说:“可惜殿下?百密一疏,棋差一招。” 她稍稍停顿,“闲云其实一直听命的人就?是殿下?,是殿下?让闲云与沈庶人来往频繁,也是殿下?要?了闲云的性命。淑妃的死、沈庶人的小产、还有?合湘的死。” 直到听到最后这句话,郑初韫的脸色才有?了变化,不是细微不易觉察的小变化,而是陡然大变。桌案后,一直沉默着的闻褚也抬起了头,掀起眼?望过来。 后面的话,唐文茵觉得没有?再说的必要?了,她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将位置留给了帝后二人。 “皇后,你惯来聪明。”闻褚先?是夸了一句,继而道,“朕自觉不曾亏待于你,也从未在人前落下?过你的体面。历来帝后,都是相互扶持,虽不能白头偕老,却能死后同穴,朕与你,本也该如?此。” 郑初韫心?底一震,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他。 闻褚仿佛没察觉到她的注视,将眼?神落在了不远处轩窗旁的木樨花枝上。光线晕在琉璃瓶上,折射出五彩的颜色,娇小的木樨花在翠绿的叶片间星星点点的绽放着。 透过它,闻褚恍然间回到了从前的时光,声音也像是沉浸在回忆之中?,显得十?分缥缈:“皇后,你的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你有?你的顾虑,有?你的考量,也有?你的责任。你怨朕也好,怪朕也罢,朕都不会动摇你的地位。大陵没有?废后的先?例,你可以因此有?恃无?恐。” 郑初韫蓦然攥紧了袖子,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废后?为什么会提到废后二字? 她嗫嚅着嘴角,终究是没敢问出口。 “有?些?事,旁人或许不知,可作为皇后,你却会知道。”闻褚的视线从木樨花上移开,“朕对于合湘是什么心?思,你不知道吗?你知道。五皇兄对于合湘的心?思,你不知道吗?你也知道。” “你侍奉在母后身边,即使母后不说,你也能用眼?睛看出来。合湘是母后身边的宫女,旁人以为朕对她有?心?思,却顾忌母后而不曾将她要?到身边伺候,可朕若是有?这个心?,不用朕说出来,母后都会替朕操办好一切。” 唐文茵尽量让自己没有?存在感,这些?事情,她一概不知。她只是在御花园的桂花树下?找到了闲云藏着的一个木匣子,其中?记录了闲云为郑初韫做过的事,里头简单地提到了合湘这个人。 合湘是孝德皇太后身边的小宫女,据说是导致太后与陛下?发生争执,最后母子离心?,以太后离宫为最终结果的那个人。 她还以为,太后拆散了陛下?和合湘呢,原来,竟不是。 还有?陛下?口中?的五皇兄,应当?是先?帝的五皇子,如?今的肃亲王。 她心?里想着这些?,也没漏掉闻褚的话:“五皇兄为了合湘,拒了父皇赐下?他与贺家的婚事,因此被贬出长?安,临走前,他托我?照顾合湘。为了保全贺家的脸面,此事并未公之于众,知晓的人寥寥无?几,皇后,你是其中?之一。” “朕初登皇位,诸事繁杂,朝堂上堆积着许多政事,后宫里耳目众多,沈氏也被人谋害小产。母后还要?为三皇姐之事烦忧,管理后宫难免力不从心?,便同朕商议着,将所有?的权力交到你的手上,给了你所有?的信任。” 闻褚的语气稀松平常:“朕将合湘调到御前,一是护着她,二是五皇兄给朕传了一封信,不日要?回宫。宫里因着合湘到了御前一事生了许多谣言,朕让你处理此事,甚至只让合湘去你的凤仪宫,因为朕答应了五皇兄,会给他和合湘赐婚,以后,合湘就?是你的妯娌。” 不止如?此,他还让郑初韫教?导合湘处理宫务。合湘是宫女出身,以后成了王妃,定是要?执掌王府后院的,郑初韫是世家贵女,又是他的皇后,所以他很放心?地让郑初韫来教?导合湘。 可惜的是,郑初韫没有?他以为的那样聪明。他没有?明明白白告诉她,合湘以后会嫁给肃亲王,会成为她的妯娌。 郑初韫听到这里,无?声一叹。 她以为自己能懂闻褚的心?思,所以对于合湘也一直很和气,可闻褚让她教?导合湘处理宫务这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尤其是看到御前的人对合湘格外恭敬的态度,以及合湘那一身朴素却贵重?不输于后宫嫔妃的穿戴时,她忽然开始信了那些?谣言。 她不在乎谁是宠妃,只在乎自己的位置和手上的权力。合湘成为后宫娘娘也无?妨,可她怎能染指她的宫权? 她不知道肃亲王的生母柔妃不愿自己的儿子娶宫女出身的合湘,所以在柔妃等人的教?唆下?,她让人将合湘骗去了颐华宫偏殿,让柔妃一杯毒酒赐死了合湘。 郑初韫心?念陡转间,闻褚淡漠地看过来,“朕以为,有?些?事,不需要?朕亲口告诉你。” 合湘死后,他才得到消息,可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郑初韫。柔妃是先?帝的嫔妃,又是肃亲王的生母,出于孝道伦理,他无?法处置于她。 可太后可以。 所以不久后,孝德皇太后便以为先?帝祈福为由,带着先?帝的所有?嫔妃,还有?年幼的皇嗣们出了宫。 关于合湘的事迹,他也下?了封口令。于是,便有?人传出他是为了合湘,与太后离心?,导致太后离宫这种谣言。出于种种原因,他并没有?制止这些?谣言,也因此,许多人都相信了。 郑初韫也是如?此。 她不知道合湘死后,为什么闻褚会流露出那样悲痛的神情,又为什么下?令不允许宫中?人谈论合湘,最后还将合湘的尸首送到了宫外,连她也不知道葬入了何处。 然后渐渐的,所有?人都忘记了合湘这个人,他也从未提起过,就?好像,合湘从未存在过世间。 她也曾怀疑,也曾后悔,可为时已?晚。 况且,与合湘关系要?好的今微还留在御前,成了御前的掌事宫女,深得他的信任。 她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合湘的作用。 她不敢深想。 郑初韫闭了闭眼?。 闻褚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下?令:“孟问槐,去传旨,皇后失德,即日起收回册书和宝印,禁足凤仪宫。” 唐文茵在他开口之时已?经跪到地上,听完他的话后,忍不住看向郑初韫。 郑初韫惨笑一声,伏拜在地:“妾身遵旨。” 孟问槐将她请出乾坤殿,她也没有?表现出抗拒。 可当?她跨过门槛时,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皇后,你在国定寺遇到的那位看着眼?熟的僧人,便是肃亲王。” 郑初韫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离开乾坤殿。 不知过了多久,唐文茵才听到闻褚的声音:“刘义忠,传旨,承乾宫唐氏,性秉温庄,恭恪奉职,着赐号'温',是为温妃,后宫诸事,交由温妃和昭妃共同协理。后宫嫔妃,明日起,无?需再往凤仪宫请安。” “妾身遵旨。” 唐文茵磕头谢恩后,稍顿了一下?,才开口:“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唐家?” 她解释道:“妾身并非想要?为唐家求情,只是想请陛下?,在这之前让妾身最后见一次母亲。” 闻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朕让唐二小姐入宫,已?经保全了她的性命。唐妃,你该知足。” 唐文茵没有?抬头,声音微颤:“陛下?,妾身从前一直很知足,可知足未必能长?乐。” “妾身有?一件事,想当?面问一问母亲,求陛下?恩准。” 她跪在地上,看着十?分卑怯。 闻褚沉默良久,才点头:“好,朕答应你,退下?吧。” 正文 第194章 帝王的两道旨意先后传到后宫。 莲淑仪得知唐妃成为温妃后,陡然松了口气:她赌赢了。 而皇后虽然不曾被废,可她被收回的凤印,又禁足凤仪宫,已经是空有名头了。 沈听宜喝下一盅红枣参汤后,皱了皱眉,闻褚对于郑初韫的处置比她想得要更快一些。 她只是来了月事,闻褚明知?真相,却让她配合“小产”,她以为闻褚是想找个理由来处理一些事,没想到这把火直接烧到了皇后身上。 “温妃娘娘来了。” 珠帘掀起又垂落,唐文茵熟稔地问候她一句安,便坐到了床榻边上的交杌上,缓缓道:“昭妹妹,尘埃落定了。” 屋子里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药味,沈听宜半躺着靠在软枕上,与唐文茵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后,略略露出惊讶之色,“唐姐姐将证据都呈给陛下了?” “我原就打算找个合适的时?候,可她们竟迫不?及待对你动手,若是再等下去,也不?知?要闹出多少祸事。”唐文茵道,“如今陛下将宫权给了你我,她的皇后之位岌岌可危,只是我没想到,陛下提到了大陵历来没有废后的先?例,倒是便宜她了。” 沈听宜摇头轻言:“唐姐姐,祖宗规矩都是能打破的,陛下这样说,只是想留着皇后罢了。” 唐文茵一听,有些诧异,仔细思量后,竟觉得十?分有道理。于是,她愈发不?解:“可皇后犯下了这么多过错,陛下为何要留住皇后之位?” 沈听宜反问:“你查到的证据有哪些?” 唐文茵毫无保留,一一道来。 沈听宜不?觉意外,淡声?道:“云选侍在静安宫被人凌虐,到御花园来冲撞我,最后指向的是王贵人;姜御女从静安宫出逃,自缢于长乐宫时?,皇后在宫外;蒹葭所说或许全然为真,可她死在尚食局,在你的管理之地;还有闲云的事,那?些证据,你是如何想到藏在了御花园桂花树下?” 在唐文茵错愕的目光下,沈听宜稍顿须臾,一语中的:“陛下之所以收回皇后的凤印,禁足皇后,最重要的一点难道不?是因为合湘之死吗?” “陛下觉得自己被皇后欺瞒了多年,于是,陛下很是失望。”或许里头还有不?为人知?的原因,但不?可否认,皇后失势的源头就是做事不?合闻褚的心意,她让闻褚觉得失望。 唐文茵心口一窒,仿佛被人勒住了脖颈,半晌,她羞愤道:“倒是我被冲昏了头,竟只顾着沾沾自喜了。” “关于闲云埋藏的证据。”她微微颦蹙双眉,“前几日我从御花园路过,忽然下起了雨。雨下得太急,我便赶到了凉亭那?儿?躲雨,遇上了颖容华、桑贵人和虞选侍。” 风雨之中,桂花簌簌落下。 御花园的桂花树枝繁叶茂,又是百年老树,去年中秋宴会,后宫嫔妃便齐聚在树下赏月谈笑。在凉亭里避雨时?,颖容华问起了桂花树,唐文茵便同她多说了几句。 虞选侍便笑道:“难怪中秋宴要在御花园办呢。” 桑贵人也轻声?细语:“在妾身家?乡,这桂树也被称为'鬼'树,逢年过节,还要祭拜。活了百年之久,也算是神?树了吧?” 颖容华莞尔:“宫里不?可随意祭拜,桑贵人可切莫忘了。” 桑贵人谨慎道:“是,妾身自然恪守规矩。” 不?知?怎的,唐文茵便回忆起了闲云的话:淑妃的忌日。 宫里不?能祭拜,可在府邸时?却是可以的,而陛下登基前,淑妃便已经病逝。 回到承乾宫后,她左思右想,辗转反侧,终是抵不?过心里的疑惑,派了两人去那?棵桂树下寻一寻,没想到,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匣子。她砸了锁,看完里头的东西后,便知?晓了这匣子主人的身份。 唐文茵心底升起一丝疑虑,不?由地道:“此事原是我突发奇想,只是如今听昭妹妹这样问,仿佛是有人故意引导我去找到的线索。” 她是听了桑贵人的话。 想到这里,她冷汗直冒,遽然起身,“昭妹妹,多谢提醒,今日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沈听宜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去。 等屋子里静下来,知?月方绕过屏风走近床榻,“娘娘闷不?闷?外头起风了,瞧着是要下雨的样子,奴婢将窗子敞开一些,给娘娘透透气吧?” 沈听宜露出微微笑意,“既然要下雨了,便不?要开窗了,扶我起来吧。” “可娘娘的身子……”知?月嘴上有些犹豫,手却不?自主地伸过去将人扶起。 娘娘只是来了月事,并不?曾小产,可这是陛下的意思,也因此屋子里洒了许多药味,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苦涩。 “娘娘,等您身子好?了,便要同温妃娘娘管理后宫了。” 知?月笑吟吟道:“还有一桩喜事要告诉娘娘,方才御前来人说,陛下给沈府传了口谕,让夫人三?日后进宫来见娘娘。” 沈听宜点头,“陛下开了口,总归名正言顺些。”外头有许多关于赵锦书之死的猜测和对于丛钰母因子贵的闲话,沈听宜便没有主动传召丛钰,丛钰也不?曾递牌子请见。如今有了闻褚的口谕,以后便没有这个顾忌了。 时?至晚间,天气果然大变,瓢泼大雨,一直到次日晌午才渐渐停歇。 闻褚来昭阳宫陪沈听宜用完午膳,便同她坐在榻上观雨下棋。 沈听宜面?色莹白,支颐看着盘中的棋子,虽未施粉黛,却不?减容色。闻褚的视线从她慵懒倦怠的眉眼上掠过,忽而一笑:“乏了?” 沈听宜抿了抿唇,将手中的黑子仍到一边,如实道:“陛下棋艺高超,妾身次次都输,好?没意思。” 闻褚笑意不?少,一边示意刘义忠将棋收起来,一边神?色淡然道:“等过了这一阵,听宜可就没有这般清闲的日子了。” 沈听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只是道:“两位贵人将要入宫,此事皇后殿下已经安排妥当,又有温妃姐姐在前头,想来妾身也不?会太忙。” “后宫诸事自先?祖时?便拟订了章程,如今只需稍稍改动,用于当下,应当不?会过于繁琐。”处理宫务,其实同处理政务没什么区别?,掌握了方法与驭人之术,再加上恩威并施,谁会不?服从呢? 郑初韫管理后宫时?,有一套她的法子,现在到了沈听宜,她却不?想完全按照郑初韫的做法来。 闻褚声?音温和:“温妃处理宫务时?日虽比你长,却没有你看得通透,有些事,你若有疑问便来问朕。” 沈听宜听得讶异,看着闻褚沉静如水的面?容,遂笑道:“是,妾身明白了。” 她敛衽起身,折身恭敬道:“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闻褚被她这个举动逗笑了,“你竟会胡来。” 他亲手将她扶起,揽在怀中,双臂环紧。 “朕答应过母后,要肃清后宫,年底母后回宫,朕希望给她看到一个不?一样的皇宫。” 沈听宜半垂着眼睑,回他:“陛下的意思妾身明白。” 闻褚拍了拍她的后背,嗓音低沉而醇厚:“听宜最得朕心。” 最得他的心吗? 沈听宜听着这样的话,内心一丝波动也无。像这样好?听的话他说过很多遍,她听多了,都觉得腻歪。也不?知?他如何能多这么多遍,又为何总要这样哄着她。难道他觉得,她听多了,便信了吗?还是说,他觉得说得多了,便成?了真的。 但闻褚想借她之手做事,她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毕竟,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 两日的时?间,宫中局势大变:云选侍因谋害皇嗣,被废黜,并赐以毒酒;皇后失势,同她亲近的胡修仪丢了宫权,并禁足长春宫;王贵人也以谋害宫妃之罪被废黜,迁入静安宫,皇后一党,唯有庆容华安然无恙;与此同此,温妃唐氏迅速成?为后宫最为得意之人。 因着沈听宜“小产”需要静养,承乾宫一时?门庭若市,各宫嫔妃纷沓而至。 薛氏与唐氏入宫当天,天朗气清,秋风阵阵,是难得的好?天气。 因着唐贵人是温妃娘娘的亲妹妹,指引二人的宫人对她多有奉承谄笑。唐琼羽抬着下巴,睨了眼一旁沉默不?语的薛素馨,心中颇为不?屑。 “两位贵人都住在柔福宫,如今尚未有主位娘娘,但宫中事宜由雅容华来掌管,两位贵人到了柔福宫,只需先?拜见雅容华即可。”领头的小太监笑着提点,“近来无需前往凤仪宫请安,不?过各宫主子们每日都会去承乾宫给温妃娘娘问安。” 唐琼羽听到此处,昂了昂首:“听闻皇后被陛下禁足,如今是我的姐姐在管理后宫?” 小太监忙道:“是,唐贵人,陛下下令让温妃娘娘和昭妃娘娘一同管理后宫,只是昭妃娘娘因着小产,如今在昭阳宫静养,如今便只有温妃娘娘在处理宫务。” 唐琼羽见他这样殷勤,便施舍了他一个眼神?,“也就是说,后宫之中我姐姐位分最高。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让我与姐姐住在一起?” 小太监哑口无言,良久,才斟酌着道:“这是陛下的意思,奴才也不?知?,望贵人恕罪。” 唐琼羽哼了哼。 好?在柔福宫近在眼前,她收了心思,目光落在前来行礼的宫人身上,“奴才给两位贵人请安,雅容华吩咐奴才来接两位贵人进入柔福宫。” 唐琼羽指着侧门,问道:“为何不?开正门相迎?” 宫人讪笑道:“依照规矩,只有主位娘娘才能从正门进,两位贵人须走侧门。” 唐琼羽眉眼一挑,遂怒:“这是什么规矩,你莫不?是在诓骗我?” 宫人连连请罪,道“不?敢”,“奴才不?敢欺瞒贵人。” 听闻唐贵人脸色铁青地站在外面?,不?肯进来时?,雅容华愣了愣:“她要开正门?” 回话的宫女低着头,“是,唐贵人拒不?入柔福宫,说是主子您故意欺辱她。” 雅容华哑然,她头一次遇上这样不?讲理的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又菱便小声?道:“唐贵人这样,是不?是想给主子一个下马威啊?可她一个贵人,难道想让主子向她道歉?” 况且,主子本就是按照规矩行事。 “薛贵人呢?她也不?肯进来?” 宫女摇头道:“奴婢瞧着,薛贵人好?似想进来,可唐贵人不?肯让位置,薛贵人也劝过了,唐贵人说她要先?进来。” 也就是说,唐氏不?肯让薛氏走在她前面?,也不?愿从侧门进来。 雅容华提唇冷笑:“既然不?愿进来,那?便把门都关上!又菱,你去将此事传到承乾宫,我倒要看看,温妃娘娘要如何做。” 又菱浑身一震,“是,奴婢遵命。” 宫女也跟着出去,向柔福宫其他宫人传达雅容华的命令。 雅容华掌管柔福宫事宜,所有宫人都得听从她的安排,再加上近来后宫的不?太平,宫人弗敢违逆,只有少数宫人心有担忧,怕得罪了温妃娘娘。 但也有人看得明白,安抚道:“主子已经派人告知?温妃娘娘了,咱们是柔福宫的宫女,只管听命行事。便是怪罪下来,也轮不?到咱们头上。” 毕竟,是唐贵人挑事在先?,雅容华才动了怒。 于是,在得了命令的又菱走出柔福宫后,原先?与唐贵人说话的宫人得了她的眼神?示意,同唐琼羽告了声?得罪之后,便闪身进了侧门,不?等外面?的人反应过来,柔福宫的两道侧门都被合上了。 唐琼羽大惊失色:“你们这是做什么?” 竟敢将她拒之门外? 薛素馨目光微闪,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远离了唐琼羽。 给她们带路的小太监也迅速反应过来,明白了雅容华的意思后,也憋红了脸,他看了唐琼羽一眼,心下骤然一沉。 这差事可是他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得到的,本想着唐贵人是温妃娘娘的亲妹妹,他在唐贵人面?前露了脸后,能借势往上爬一爬,这下好?了,人这还没住进柔福宫呢,就得罪了雅容华。 雅容华虽不?是主位娘娘,可她得了陛下的圣谕掌管柔福宫,又有陛下的宠爱,焉知?以后不?会成?为主位娘娘? 而且今日之事,任谁也不?能怪雅容华。 他真是后悔了。 唐贵人到底是主子,有温妃娘娘护着,定不?会受罚,可今日之事定要有个结果,那?首当其冲的,便是他。 是他没有向唐贵人说清楚规矩,是他没有安抚好?唐贵人,是他…… 小太监想到这里,只觉得眼前一黑。 不?等又菱到承乾宫,消息便传遍了后宫。今日两位贵人入宫,众人都在派人盯着呢,谁也没想到,一会儿?功夫就传来了这样惊人的消息。 唐文茵听明白雅容华的意思后,气得声?音发颤:“本宫知?道了,劳烦雅容华告知?,此事是唐贵人不?知?规矩,让雅容华费心了。” “本宫听闻雅容华喜欢吃螃蟹,今日尚食局从宫外采购了一些,还不?成?分下去,按照惯例,本宫也能分几只。”唐文茵看着又菱,婉声?道:“且当做本宫的赔礼。” 又菱忙躬身:“温妃娘娘客气了,我家?主子也是担心唐贵人,怕唐贵人如此行事会污了娘娘的名声?。” 唐文茵颔首,“本宫派人跟你回去。”她扬声?唤人,“长清,你去柔福宫,替本宫多谢雅容华,再告诉两位贵人,若是不?愿进柔福宫,本宫便要按规矩行事了。” 长清应声?退下。 又菱也感激道:“是,奴婢替主子多谢温妃娘娘。” 等人离开,唐文茵倏然敛了笑意,“白洪涛,陛下如今在何处?” 白洪涛一怔,道:“这个时?候,陛下应当在乾坤殿。” “不?过,这几日陛下都会去昭阳宫用膳。”而眼下就要到用午膳的时?辰了。 他揣揣不?安:“娘娘可是要去请陛下来?” 唐文茵摇头,“陛下要去找昭妹妹,我何必打扰?你且去昭阳宫,将此事同昭妃娘娘说一说,唐贵人虽是本宫的妹妹,可入了宫,便是后宫嫔妃。” 这是她对唐琼羽的态度。 希望沈听宜能明白她的意思。 殿中寂寂无声?,沈听宜不?说话,旁人也不?敢开口。 今微端着红枣汤走进来,笑道:“听闻御膳房做了醉蟹,奴婢让他们给娘娘做了一道蟹粉酥,娘娘今儿?便能吃上了。” 沈听宜点点头,“让姑姑费心了。”这才重新说起方才的事,“陈言慎,你告诉白洪涛,本宫明白温妃娘娘的意思了,此事是唐贵人有错在先?,不?怪旁人。” 又道:“去打听一下贞妃的态度。”唐贵人是唐文茵的妹妹,薛贵人也是薛琅月的堂妹,虽说今日的事薛贵人是被牵连,可她到底站在了唐贵人一边。她若是强硬一点,进了柔福宫又如何?唐贵人拦在她前面?,她就不?敢进去吗?两人位分一样,她为何要让? 沈听宜抿了一口汤,心思百转。 只怕这薛贵人,是故意为之,毕竟听着也是个心思不?简单的。 柔福宫这边,唐琼羽怒而无能,任她如何说,柔福宫的门就是紧紧闭着。过往的宫人越来越多,隐晦的视线看得唐琼羽红了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等长清和又菱过来,表明了温妃娘娘的态度后,唐琼羽更是愤懑:“如何就是我的错了,分明是——” 长清打断她的话,语气温柔不?容拒绝:“唐贵人刚入宫,不?知?宫中规矩,温妃娘娘说了,等明日,她便让尚仪局派女官过来教导贵人。” 唐琼羽瞳仁一缩。 不?等她张口,左右就有两个宫女拉住了她的胳膊,不?给她反抗的机会,将她拽着踏入了侧门。 等人进去,长清又看向薛贵人,恭敬询问:“薛贵人可以进去了吗?” 薛素馨红着脸,低着头匆匆走进去。 又菱见状,着实松了口气:“多谢长清姑姑。” 长清摆手笑道:“以后还要劳烦雅容华主子,两位贵人住在柔福宫,以后都要听从雅容华的命令。” 又菱会意,再谢道:“是,奴婢会将温妃娘娘的话告诉主子的。” 左右人已经进了柔福宫,余下的事,她就不?便管了。长清来得匆匆,走时?却缓了步子。 屋子里,又菱将所听所闻一一告知?于雅容华。 “奴婢瞧着温妃娘娘的意思,大抵是不?想管唐贵人。” 雅容华犹有不?解:“我记得从前温妃娘娘对于姜氏可是亲近至极,那?是她的表妹,如今这位可是亲妹妹。” 又菱猜测道:“今时?不?同往日,温妃娘娘毕竟管理后宫,若是行事有失偏颇,岂不?落人口舌?” 雅容华点点头:“也是这个理。看这些唐贵人,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还有薛贵人,也注意些。” “是,主子放心。”又菱满口应下。 雅容华瞧了眼日光,沉吟道:“御前可传来什么消息?今儿?新人入宫,也不?知?陛下会不?会召见她们。” 又菱听了,屈了屈膝,道:“还不?曾传来什么消息,主子,要不?要奴婢让人去尚寝局打听一下消息?” 雅容华想一想,道:“罢了,时?辰还早呢。” 两人都在柔福宫,若是有传召,她也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昭妃小产后,陛下便不?曾召人侍寝,今日新人入宫,或许能打破这份平静。 闻褚在昭阳宫用过午膳后,就顺势留在寝殿里同沈听宜午歇。 日头渐西,沈听宜听到动静,睁开了双眼。 闻褚已然起身,见她醒来,便轻声?道:“还有些政事要处理,朕先?去乾坤殿,明日再来陪你。” 沈听宜张口,声?音还有些沙哑:“陛下正事要紧,不?必日日来陪妾身。” 闻褚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笑道:“陪你也是正事,听宜不?必担心,朕自有分寸。” 沈听宜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咯噔一响,下意识地应了声?。 闻褚又笑了一声?,心情极好?的样子。 宫人为他穿戴整齐后,闻褚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听宜再休息会儿?,朕先?走了。” 沈听宜点头,等他离开后,也没急着起身,她躺在床上,看着头上的床帐,沉思片刻,又缓缓摇了摇头。 这样信手捏来的话语,听多了其实挺没意思的。 但他乐意说,她便听着吧,习惯了就好?。她这般想着。 闻褚这几日过来昭阳宫,除了用膳外,也没让她闲着,毕竟,她刚开始接触宫务,确实有些慌乱。 她看完了六局的账目,了解了各宫的吃穿用度,虽不?能铭记于心,却有了几分印象,不?至于眼前一黑,一问三?不?知?。 有闻褚在一旁坐着,倒是给予了她几分自信。 真正接手宫务时?,她才真正感受到这其中的不?易之处。 宫人数目庞大,交错复杂,也难怪当初尚食局的账目会被人钻了空子,做了手脚。 沈听宜心里有些许的想法,打算日后同唐文茵商议商议。 正文 第195章 两位新人入宫的第一晚,后宫嫔妃翘首以盼,等着御前传来消息。可惜直到晚膳时辰过?后,众人也不曾听到任何动静。 有人高兴,也有人失望。 有去年的例子在,大多数人都能接受,心?里?已经琢磨起明日见两位贵人之事了。虽说如今不用去凤仪宫请安,但温妃和昭妃统摄后宫,为表尊敬,她们每日都会去承乾宫坐坐,等昭妃休养好身子,她们也要去昭阳宫。但那时,温妃和昭妃会否因此产生嫌隙就不得而知了。 满心?欢喜等着帝王召寝的唐琼羽看着昏暗的天色逐渐浓稠后,忽然有些惆怅。 陛下怎么没?有召见她呢?今日可是?她入宫的第一天。 身侧的宫女看出她的情绪,赶忙安慰道:“主子,陛下没?有来后宫,应当是?政事繁忙,主子明儿就要去见温妃娘娘了,有温妃娘娘在,主子还怕陛下看不到您吗?” 唐琼羽点?点?头,心?里?好受了一些。 翌日一早,唐琼羽便早早让宫女为她穿戴整齐、梳妆打扮了一番,也没?看时辰,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宫女出了柔福宫。站在走?廊下的薛素馨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去,等见到雅容华,她问完安后,迟疑片刻,方道:“妾身方才见唐贵人出了柔福宫。” 雅容华看了她一眼,面前的人穿着碧色的襦裙,发髻简单,脸上施了薄薄的粉,瞧着一副温婉大方的样子,让人看了就熨帖。薛素馨虽是?薛琅月的堂妹,但在相貌上两人并没?有太大的相像。 但若论姿色,她明显不如唐琼羽。可惜,唐琼羽的性子实在太令人不喜。 又菱对雅容华点?点?头。 雅容华这才开口:“我知道了,她既然不想与?我一道走?,便随她去吧。” 薛素馨明白了她的意思,遂不言。 而早早到了承乾宫门口的唐琼羽却被宫人拦在外面。 宫人笑道:“唐贵人,您得等娘娘传唤才能入殿请安。” 唐琼羽眉间一蹙,“温妃娘娘可是?我的姐姐,你去告诉她,我现?在要见她。” 宫人仍是?笑:“唐贵人放心?,奴才会给您通传,只?是?您得在这候着。” 唐琼羽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到底是?听?话地站在原地等候。 这时候东边朝阳已经升起,霞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青石砖上投落出斑驳的光影。随风而来的一阵阵桂花香气沁人心?脾,鬓间的流苏微微晃动,像是?唐琼羽久久不能平静的内心?。 唐文茵手指拨弄着汤匙,悠闲地用完早膳,才抬眉瞥了一眼宫女,“人还在外面?” 宫女垂首道:“是?,唐贵人还在外面,这会儿恪容华和虞选侍也到了。” 因着不是?去凤仪宫正儿八经的晨省,各宫嫔妃都是?用完早膳,慢悠悠地来承乾宫小坐片刻。翠微宫离承乾宫并不远,加之郑初韫被禁足的原因,大皇子被送到了祥安所。 恪容华每日到的最早,也是?想让唐文茵在闻褚面前提一提,将大皇子接到自己身边。 唐文茵知道她的想法,却也无能为力。 “娘娘,许贵嫔、雅容华和薛贵人也来了。” 唐文茵眸色暗了两分?,吩咐道:“让她们都进来吧,给雅容华上她最喜欢的碧螺春。” 从昨日那件事后,唐文茵就看出了唐琼羽的娇蛮无礼。在唐府,定是?万千宠爱于一身。 长清有些愁:“娘娘,奴婢听?说昨日柔福宫发生的事私下已经传遍了,明着说唐贵人,暗地里?却在笑话娘娘,若是?唐贵人一直这样,岂不是?败坏您的名?声?” 掌权之人最重?要的就是?有一个好的名?声。 唐文茵凝眉道:“本宫会让她知道,这里?不是?人人都能容忍她的唐府。” 而她,也不是?会对她百般疼爱与?呵护的姐姐。能留下唐琼羽一条命,又看在她眼皮子底下,已经是?帝王的格外宽容了。 唐琼羽自幼父母疼爱,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因此,她从不是?忍气吞声的人,站在承乾宫门外被人的目光赤裸裸的打量时,她的火气就冲到了头顶。 进入正殿,看着宫人对雅容华小心?又殷勤的态度,再对比自己被人忽视的样子,她实在忍不住了:“我不喜欢碧螺春,换成白毫银针。” 唐琼羽颐指气使的模样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偏她不觉,皱着眉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宫女,喝斥道:“换掉!” 许贵嫔与?恪容华不由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疑惑和惊愕。 雅容华眼眸一动,端看承乾宫宫人今日对她的态度,她就明白这是?温妃娘娘在向她表示歉意,为此,还特?意给她准备了碧螺春。温妃娘娘这样做,何尝不是?对唐贵人的一种爱护呢?不然,她大可不必管。可惜,唐贵人好似看不出来她的一言一行会对温妃娘娘造成多大的困扰。 温妃娘娘地位尊贵,只?有底下人讨好她的份,可现?在呢,却要屡次为着唐贵人来向她们低头。 唐琼羽看不穿她们的想法,见宫女不听?她的命令,又气又恼,竟直接拿起桌上的茶盏朝宫女身上扔去。 “嘭——” 宫女躲避不及,被砸了个正着,茶盏落地,滚烫的茶水浸湿了一身。众人被唐琼羽的举动吓了一跳,许贵嫔最先作出反应,赶忙上前制止她,“唐贵人,你这是?做什么?” 她们哪见过?这样明目张胆对宫人发脾气的人?恪容华也走?到许贵嫔身侧,劝道:“唐贵人,你若不喜欢碧螺春,让人换一个便是?,何必无故发脾气?” 唐琼羽被她们注视着,羞愤不已:“分?明是?这宫女看不起我。” 正要进殿的颖容华和桑贵人看着这混乱的场面,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得了消息的唐文茵匆匆赶来,扫了一眼殿内,便直接吩咐白洪涛将受伤的宫人带下去,又让人去请太医。 众人见到她这样雷厉风行,都放下了心?,行礼问安后便规矩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几乎是?眨眼间,殿内便恢复了安静。 殿内嫔妃都坐着,唯有唐琼羽站着,仰头看着唐文茵。 唐文茵也在打量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妹妹。 她相貌似唐母,一张白嫩的小脸娇俏怜人,这让唐文茵瞬间想到了姜瑢,她摇摇头,将这个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唐文茵视线转到许贵嫔身上,“方才发生了何事?” 当下许贵嫔位分?最高,她起身,如实将事情道来,听?上去并没?有添油加醋:“唐贵人说自己不喜碧螺春,吩咐宫人换成白毫银针,也不知怎的,唐贵人忽然将桌上的茶盏扔了出去,妾身来不及阻拦,正打算劝一劝唐贵人。唐贵人却说,是?这奴才看不起她。” 唐文茵示意她坐下,又问:“唐贵人,是?这样吗?” 唐琼羽立即承认:“我难道还不能使唤一个奴才吗?” 唐文茵指腹压了压眉骨,眼底有些烦躁,她尽量平心?静气地道:“唐贵人,在宫里?不能随意伤人,你才入宫,对于宫里?规矩不熟悉,这次本宫就先罚你将宫规抄十遍,长长记性。本宫已经让尚仪局找了两位姑姑,教导你规矩。从明日开始,没?有本宫的命令,你不得踏出柔福宫半步。” 她说着,转向雅容华,“柔福宫事宜是?雅容华掌管,雅容华,本宫就将唐贵人交给你了。” 雅容华自无不应。 唐琼羽却愣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姐姐,你处罚我,还要让我禁足?” 她大声质问:“你就是?这样对自己亲妹妹的?母亲若是?知道了,不会饶了你!” 这话听?着十分?刺耳。唐文茵随即冷下眼,“在宫里?,你该唤本宫温妃娘娘。” “来人,送唐贵人回柔福宫。” 殿内无人出声求情,只?是?震惊之余又有些怅然。 唐琼羽挣扎不断,却无可奈何。 “唐文茵!” “你放开我!” …… 耳畔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弭无声,众人才重?新望向唐文茵。 温妃娘娘一向是?好说话的,即便身处高位,也对众人和和气气。当初她被褫夺封号,禁足承乾宫时,她们虽不曾雪中送炭,却都没?有落井下石。 自她走?出承乾宫后,虽然与?沈听?宜走?得近了,但对于旁人也是?一如往昔。她们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只?是?这样的变化并不算太大,在她们看来,这是?一个正常现?象。 可在皇后被收了凤印,又被禁足后,她们才反应过?来,如今的温妃娘娘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被人忽视的明妃娘娘了。 皇后之所以失势,就是?因为温妃娘娘。 她们不知道唐文茵同陛下说了什么,但她们都知道那一日唐文茵去了乾坤殿,而在这不久,才有的帝王那两道旨意。 明白了这些道理,她们便每日都来承乾宫小坐。 这几日,除了贞妃、昭妃和被禁足的人,宫中有位分?的嫔妃都来过?承乾宫,也不是?有什么大事,大多时候她们都是?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各自喝着茶水,偶尔闲谈几句,一柱香之后,又不约而同地离开。 唐文茵也不赶她们走?,就陪着她们一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 唐文茵见她们看过?来,便温声道:“今日扰了诸位的兴致了,实在是?本宫的不是?。” 许贵嫔立即道:“娘娘折煞妾身们了,妾身们本不该来承乾宫叨扰娘娘的,只?是?新人入宫,妾身们想着来娘娘这儿认一认脸,娘娘可莫要嫌弃妾身们才好。” 唐文茵莞尔:“不妨事,你们能来,承乾宫也热闹。” 她的目光找到薛素馨,让宫女呈上一个玉盘,盘中已经放好一份贺礼。 她柔声道:“薛贵人,这是?本宫送你的见面礼。” 薛素馨走?到殿中,“妾身多谢温妃娘娘。” 紧接着,唐文茵开始给她介绍众人身份,众人也都给她送上一份礼。 到了最后,唐文茵解释:“除了她们,还有衍庆宫贞妃和昭阳宫昭妃,若得了空,本宫让你们见一见。” 薛素馨羞赧地低头道谢:“妾身谨遵温妃娘娘教诲。” 与?唐琼羽相比,薛素馨表现?的格外得体、知礼。于是?众人愈发好奇贞妃娘娘对于这个堂妹是?什么态度。 从承乾宫离开后,薛素馨便亦步亦趋地跟着雅容华,这让雅容华有些惊讶:“薛贵人不去衍庆宫拜见贞妃娘娘吗?” 薛素馨羞涩道:“妾身怕贸然拜见会扰了贞妃娘娘清静,还是?等贞妃娘娘传唤妾身吧。” 两人对话时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因而没?有走?远的人轻易地听?到了薛素馨的话。 雅容华听?罢,深深看了她两眼。 * 闻褚没?有进后宫,自然是?为了处理朝政之事。唐文茵送上来的簿子经过?多人多日的检查,已经核实并有了新的证据和证人,闻褚没?有犹豫,直接派御林军将放外债、受贿之人的府宅围了,涉事之人一律关进了刑狱。 从业州风尘仆仆赶回长安的唐父却不知晓这些,而他踏进长安开始,闻褚就得到了消息。等他回到唐府后,得到指令的御林军就团团围了唐府。 唐府的宅子位于长安城繁华的街市,周围都是?达官显贵,因此这样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 不多时,听?闻此事的各家?府宅都开始打探消息。 都出动御林军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很快,唐父被御林军带去了大理寺的牢狱之中,唐府众人则被困在府中不得出。 楚氏被这样的阵仗吓坏了,睁着眼一夜未眠。 本以为第二日便好了,谁知仍有御林军守在门前。 她惴惴不安,总觉得事态不简单,可她一个妇人,又能如何?连找人求助的机会都没?有。 一直到三日后,一道圣旨下达唐府。 楚氏浑浑噩噩地听?完,脑子里?回荡着“没?收爵位”、“贬为庶人”、“流放”…… 她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唐家?出事的消息传到了唐文茵耳中。 长清道:“除了老爷,其?他人都要被流放到北疆。”北疆位于大陵的最北边,毗邻西属,地处偏僻、夏日酷暑、冬日严寒,倒也不算荒无人烟,毕竟先帝时同西属经常爆发战争,因此大陵也有将军世?代镇守于此处。 流放到了那里?的人,前半生在享受荣华富贵,习惯了被人伺候,可后半生却要艰苦劳作、食不果腹,这样的落差太过?折磨人,因而被流放过?去的人,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能留下一条性命,已经够了。”活着至少?比死了好。 只?是?这些事本是?父亲犯下的罪孽,如今却要连累亲近之人一起受罪。 长清犹豫道:“大少?爷正准备科考呢,也要被流放了。” 对于这个亲弟弟,唐文茵并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他比唐琼羽大两岁而已。 她淡淡道:“我能保下唐琼羽,已经是?陛下格外宽容了。长清,你拿着我的牌子,去唐府将母亲接进宫吧。” 也是?时候同母亲说个清楚了。 长清连忙欢喜起来,“是?,奴婢这就去。” …… 楚氏跟着长清来到承乾宫,一见到唐文茵就开始哭。 “文茵,你父亲被陛下关进了大理寺,这可怎么办啊?怎么会这样,你想办法救一救你父亲吧。” 她保养得很好,还能看出年轻时风采照人都模样,只?是?这几日的担惊受怕让她的眼角生了几道皱纹。 唐文茵敛下眸子,眸中划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复杂。 “母亲,此事我帮不了。” 楚氏先是?一愣,继而质问:“那是?你的亲生父亲!” 唐文茵反问:“母亲知道父亲为什么被抓吗?” “你知道?”楚氏高声,骤然拔高的声音显得有些尖细刺耳,“难道是?你做的?” 唐文茵不否认。 楚氏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她才有了反应:“你将你父亲放外债的事说出去了?是?不是?!” 唐文茵点?头,平静地道:“是?,我告诉了陛下,还有母亲交给我的账簿,我也交给了陛下。” 话还没?落下,楚氏的一巴掌就拍在了她脸上,“啪——”地一声,唐文茵莹白的脸颊霎时红了起来。 “你简直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不仅毁了你父亲,还毁了唐家??唐家?可是?生你养你的母家?!” 唐文茵被这一巴掌打得一时没?缓过?神。 楚氏用尽了全?身力气,如今脸上是?火辣辣的疼。 可唐文茵却觉得这样的疼,却抵不过?刀尖儿戳到心?里?的疼。 楚氏不无讽刺地道:“你可真是?我的亲生女儿。” 唐文茵闭了闭眼,将心?里?的情绪压下去,一字一句道:“为了母亲的目光,我以为吃多少?苦都值得。” 能见到母亲,她不知道有多欢喜。 她以为,母亲心?里?也是?在意她、疼爱她的。 可惜,从头到尾都是?她的臆想。 楚氏心?头一震。 唐文茵扯了扯唇角,凉声:“唐家?的荣华富贵,我生来不曾享受。在母亲眼里?,父亲眼里?,所有人眼里?,我不过?是?唐家?攀高枝的棋子罢了。” 楚氏忍不住心?中怒意,“所以,你便是?为了自己,舍弃的唐家?吗?” “母亲心?知肚明,何必再问女儿?”唐文茵静静地瞧着她,从桌上取出一张纸,“今日叫母亲来,只?是?想问一问母亲,我体内的毒,是?母亲下的吗?” 楚氏面容一滞,有片刻的慌乱。唐文茵将她的神情收在眼底,一时间,竟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 “哈哈哈——” 母亲给亲生女儿下毒,真是?太好笑了。 太好笑了。 楚氏怔怔地看着她失态地大笑,不知怎的,忽然很是?难堪。 就好像,她做错了似的。 正文 第196章 “你笑?什么?唐文茵,若没?有唐家,你能有今天这样尊贵的身?份吗?唐家给了你荣华富贵,可你呢,你竟然要毁了唐家!”楚氏神色莫名,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可仍是泄出几分?焦躁和厌烦。 唐文茵笑?够了,脸上?的神色尽数敛去,冷漠道:“母亲走吧,往后,只当没生我这个女儿。” 楚氏脸色骤白,“唐文茵!” 不愧是亲母女,连唤她的语气都一模一样。唐文茵一点点握紧双手,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了口:“我从来没欠过唐家,从前是,以后更是。” 她自然而然地改了称呼,仿佛一瞬间就收回了自己所有的情感:“唐夫人,今日是本宫见你的最后一面,往后——” 她停了停,看着嘴唇发白?,身?躯颤抖的楚氏,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脸扬声:“长清,送唐夫人出宫。” 楚氏大?抵知道了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她再多说也无益,索性破罐子破摔,恶狠狠地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下?毒吗?因为你占据了琼羽的位置,若没?有你,琼羽会?是娘娘,我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唐家也只有她一个姑娘;若不是你,你的弟弟就不会?死?,是你!是你克死?了你亲弟弟!” 她不惜用最伤人的话语来伤害唐文茵。 唐文茵听她提及早夭的同胞弟弟,心?中蓦地一痛。 楚氏见她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却笑?了:“唐文茵,你有什么资格活着?你该死?,你应该替你弟弟偿命!” 赶进来的长清也顾不上?旁的了,将唐文茵扶住后,连声唤人将楚氏带下?去。 不能再说下?去了。 没?有人比长清更了解唐文茵,她知道自家娘娘为何一直惦念着唐家,为何对唐家任予任求,除了对父母的孺慕之外,更多的其实是藏在心?里的、不可言说的那份愧疚,对于同胞弟弟早夭的愧疚。 唐文茵脑子里嗡嗡作响,瘫软着身?子靠在榻上?,双目无神。 家丑不可外扬,楚氏到底是唐夫人,因而承乾宫的宫女将人拉到屋外后,便打算客气地将人送走。可谁知楚氏高声破口大?骂,说了一堆污言秽语,叫人不堪入耳。 沈听宜站在隔的不远的昭阳宫后院,面无表情地听着楚氏的声音。 说来楚氏也并非出身?高门,能嫁入唐家,要归功于靖安侯。她的父兄凭借着一身?蛮力在军营中入了靖安侯的眼,心?善的靖安侯便让人将尚且十岁的楚氏接到了唐府。后来楚氏父兄战死?,只留下?她孤身?一人,便一直待在了唐府,一直到及笄。 靖安侯膝下?有两?子,长子是侯府继承人,因为从文,便由?其母照养,而次子则自幼跟在靖安侯身?边习武。 靖安侯夫人膝下?仅有一女,却入了皇宫,因而对于自小养在身?边,嘴甜又讨人喜欢的楚氏十分?疼爱,一来二去,这位世子就与楚氏定了亲。等靖安侯薨逝,世子承袭唐府,成?了靖安侯,楚氏也成?了靖安侯夫人。 可以说楚氏是不幸的,却也是极为幸运的。 没?有唐家,就没?有养尊处优多年的她。她享受的一切,是唐家给的,同样,唐文茵也是,如果她不是唐家女,她不会?嫁入皇室。 可每个人的出身?都不是自己能选择的,她不能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到旁人身?上?,哪怕是亲生儿女,也不能。 明妃,是唐文茵靠着唐家得到的;而温妃,则是她靠着自己的能力坐稳的。 知道唐家的下?场后,沈听宜就明白?了当时唐文茵为何找她重提旧事。 在她心?里,终于明白?世间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了。 长清心?疼地看着自家娘娘,对外面的叫骂声充耳不闻,“娘娘,您先歇一歇,奴婢送唐夫人出宫。” 不知是不是楚氏的声音太大?,竟让唐文茵回过了神,她拦住长清,起身?道:“我去。” 她要让楚氏心?甘情愿地自行离开皇宫。 唐文茵被长清扶着,居高临下?地望着在院子里冲她恶语相加的楚氏时,眼中只剩下?了平静,“唐夫人,此处是承乾宫,亦是皇宫,你这样太失礼了。” 她意有所指:“你不想想自己,也该替唐贵人考虑考虑。” 楚氏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唐贵人是本宫的亲妹妹的,有本宫在,她此生都能衣食无忧。”唐文茵淡淡瞥了眼长清,示意她将楚氏带走。 楚氏定定地看着她,却一言未发。 她终归是害怕了,害怕捧在手心?里娇宠长大?的女儿被另一个女儿谋害。 她不傻,权衡利弊以后,很快做出了抉择——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褶皱,跟着长清走出了承乾宫。 约莫走了几十步,楚氏猛然顿步回首。 光线的照耀下?,唐文茵身?上?的珍珠宝石首饰熠熠生辉,她周身?像是被光所笼罩,成?了高不可攀的人。 或许,今日是她们?见的最后一面了。 等长清回来,唐文茵已?经恢复了正常,可长清还是看到了她眼底的脆弱和闪烁的泪光。 唐文茵喃喃自语:“我战战兢兢了这么多年,都成?了一场笑?话。” 到头来她想要的一切全都失去了,而曾经不屑一顾的,却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听闻唐家出事后不久,薛琅月来了趟承乾宫,她面露复杂地看着唐文茵,道:“当初的话,你说到做到了。” 这一点,她不如唐文茵。 薛琅月仿佛只是为了来看她一眼,说完这句话又匆匆离开。 唐文茵抿了抿唇,沉默良久。 * 十月初,天气渐冷,寒风穿梭在宫墙之间,夜深人静,总传出阵阵呜咽声。 两?位贵人的入宫,在后宫这个大?染缸里并未掀起任何波澜。 沈听宜养好身?子后,唐文茵却病了,这一病,就病了许久。沈听宜知道,她这是心?病。不过也因着唐文茵病了,这宫权便悉数落到了沈听宜手上?。 闻褚将自己的人手安插到各处,而那些前朝嫔妃、世家的耳目则悄无声息地被取而代?之。 沈听宜也给小安子安排了个出宫采买的职位。 太医院里,沈听宜冷落了丁实逸,而用起了黎太医。 宫里宫外的风波过后,又和乐融融了起来。 嫔妃们?不用早起去凤仪宫请安,却会?像之前去承乾宫一样来昭阳宫坐坐,陪沈听宜闲聊。沈听宜整日待在宫里,倒也不觉得无趣乏味。 对于闻褚冷落正值妙龄又如花似玉的薛贵人之事,沈听宜倒是没?什么想法。 她不知闻褚为何会?选薛氏入宫,但他显然没?有宠幸薛氏的意思。若是说顾及薛琅月,也未免太过牵强。但薛琅月对于这个堂妹,确确实实忽视了个彻底。 唐贵人、薛贵人与沈听宜都不是采选入宫,前后也只隔了一年多的时间,因而在宫里难免会?有人将她们?进行比较——都是有高位的姐姐,都是礼聘入宫。可沈听宜的运道却比二人要好,初封位分?高不说,还用一年的时间当上?了昭妃娘娘,令人望尘莫及。 沈听宜想到这里,忽然放下?手中的账簿,侧眸看向坐在她身?旁的闻褚。 察觉到她的目光,闻褚挑眉回看,“听宜看朕做甚?” 沈听宜侧过身?子,没?有回答,而是支颐问道:“陛下?这几日怎的日日来昭阳宫批折子?” 闻褚笑?一笑?:“怎么,你不想去乾坤殿,朕来陪你还不成?了?” 天气转寒后,她便不喜外出。 沈听宜悠悠一叹,垂眸道:“还以为陛下?瞒着妾身?做了什么事呢。” 闻褚轻哂:“朕能瞒着你什么事?” 沈听宜眨一眨眼,“当真没?有吗?” 闻褚默了一瞬,清了清嗓子,方道:“倒是有一件事。” 沈听宜来了兴致,追问:“什么事?” 闻褚道:“朕已?经派人去国?定寺接太后了,月底太后就能回宫。” 沈听宜有些意外:“可如今这么冷,路程又远,陛下?不担心?太后的凤体么?” 闻褚失笑?:“这是太后的意思,皇姐也已?经替朕去接太后了。” “陛下?瞒着妾身?做甚?”沈听宜不解,“太后能回宫,不是好事吗?” 闻褚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道:“太后的生辰快到了,等太后回宫,朕要为太后办一场庆寿宴。” 沈听宜呼吸一轻,又听他道:“提前告诉你,也好让你做个准备。” 她没?见过太后,当然也不知道太后的圣寿节是哪一日,这会?儿倒是真真有些纳闷:“既然太后要过寿,陛下?怎的要将太后要回宫的事瞒着?” 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不是吗? “太后不愿铺张,朕想给她一个惊喜。”这般说着,他绕过桌案,俯身?,勾住她的腰肢便坐了下?来,“这事朕只告诉了听宜。” 沈听宜没?理会?他的动作,听完后半句话,一下?子瞪大?了双眼,“陛下?要将圣寿节的宴会?交给妾身?来办?” “可妾身?从未操持过,出了纰漏岂不贻笑?大?方?”她的眸子里藏着些许的担忧,闻褚看着,故意捏了捏她腰间的嫩肉。她最是怕痒,见他这样,立即要起身?躲开,“陛下?!” 声线拔高后,语气中的恼怒也显露出来。 闻褚见她这样鲜活,这才有了笑?意:“怎么了,听宜不愿意?” 沈听宜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郁闷不已?:“陛下?明知故问。” 宴会?上?最好生事端,诚然她如今有宫权在手,理应由?她操办,可这是太后的寿宴,一点岔子也出不得。 闻褚不再逗她,将手递出去,嗓音稍稍柔和:“朕同你一起。” 沈听宜看了看他的神情,不似作假,才略略放下?了心?,回到他的怀中,继续刚才的话题:“陛下?得闲吗?这宴会?之事陛下?也会??” 她自觉地没?去过问郑初韫。 她被禁足凤仪宫,可名义上?还是皇后,太后的寿宴,郑初韫不可能不露面。 况且,她不知道太后的生辰是哪一日,可其他人却并非不知,宫里又早早有太后在年底要回宫的消息,她不信没?人猜到太后会?赶在圣寿节前回到皇宫。 所以,会?有人坐不住的。 郑初韫能在圣寿节上?露面,那日后还会?继续禁足吗?若取消了禁足,晨省是否会?恢复呢?等晨省恢复了,这宫权是不是也该回到她手上?? 一环套着一环。 而且闻褚从未同她提起过郑初韫被禁足的事,唐文茵也说过,他不会?废后,因为大?陵没?有废后的先例。 但沈听宜偏不相信,郑初韫真正触犯了他的底线后,他还会?坚持下?去。 耳边呼吸湿热,惹得沈听宜身?子颤了颤,“正好你也不会?,朕同你一起学。” 沈听宜偏头看着闻褚,闻褚的视线也恰好看过来,他的眼眸深邃,嘴角却泄出一抹浅笑?。 他低头凑近,一言一行带着不易觉察地撩拨,“听宜觉得如何?” 沈听宜敛下?眸子,掩去里面的情绪,低声应下?:“听陛下?的。” 他听了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哼了一声,然后同她在榻上?胡闹了一阵。 沈听宜半推半就,这一耽搁,天色便黯淡了下?来。 “饿不饿?”闻褚拢了拢她的衣裳,“该用晚膳了。” 沈听宜觉得有些乏,但也确实饿了,便毫不客气地道:“妾身?要在屋子里用膳。” 闻褚闷笑?一声,“听你的。” 她自己或许都不知道,这时的她才是最真实的样子,是她真正的性子。 闻褚只偶尔能窥见这样的她,却分?外珍惜。 其实,他还有一个秘密。 但一直藏在心?里,谁也没?告诉。 正文 第197章 陛下又在昭阳宫过了夜。 后宫嫔妃知道这个消息后,已经从酸涩逐渐变得麻木了。 自昭妃娘娘重?新挂上玉牌后,陛下去昭阳宫的次数愈发频繁。贞妃有意避让、温妃病了,众人对有权有宠的昭妃娘娘的态度再是恭敬不过,连酸话都不敢说。即使天寒地冻,也日日来昭阳宫献殷勤,仿佛将凤仪宫的皇后遗忘了似的。 郑初韫被?禁足在凤仪宫,却也不是聋子,她听着若素对于宫里的风向的议论?和对沈听宜的不满却一言不发。 正?如沈听宜所想的那样,郑初韫猜测到了闻褚的心思,猜到了太后要赶在圣寿节回宫的事。 可宫里却没有一丝风声。 她必须利用这个机会重?新回到从前?的模样。 安之?将热腾腾的汤药端来,伺候郑初韫服下,“殿下,外头开?始飘雪花了。” 郑初韫从软榻上起身?,朝窗外看了眼,“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呢。” “是啊,奴婢听说大皇子受了寒,腹泻不止,已经发起高热了。” 自从殿下被?禁足,大皇子就被?送去了祥安所,可他还年幼,身?边只有宫人嬷嬷,待遇难免不如在凤仪宫。 郑初韫眼眸微闪,“陛下还不曾让大皇子回到恪容华身?边吗?” 安之?摇头:“不曾,但想来此事过后,大皇子就能回到翠微宫了。”毕竟,年幼的孩子无?人照料总归是不行的,只是也不知陛下对于这个唯一的皇子这般不重?视。 安之?观郑初韫的神色,轻声道:“殿下,若是大皇子出了事,您……” 大皇子身?边的嬷嬷和宫人可都是殿下一手安排的。一旦出事,旁人定要怀疑殿下。 “本?宫如今被?禁足,膝下无?子,害大皇子做甚?” 郑初韫淡淡道:“大皇子身?边伺候的人,都是从前?从内侍省和六局调来的,出了问题,也怪不到本?宫身?上。”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些人之?中谁有问题,在自己?没有皇子之?前?,她更不可能会对仅存于世的皇子动手。 安之?面有难色,“可若是有人陷害殿下呢?” 郑初韫心神一凛,“若是如此,防不胜防。” 眼看她的位置有了动摇,恐怕都想来争一争了。 “安之?,你觉得宫里谁有这个能力?”能买通大皇子身?边的人或是在大皇子身?边安插人手的,只有是潜邸时的嫔妃们,这样一来就直接排除了去年入宫的几位以及今年礼聘的两位贵人。 沈听宜赶到祥安所时,恪容华在一旁抹着眼泪,太医已经收了箱子,并写下一道药方?。 “大皇子如何了?” 太医道:“幸而发现得及时,大皇子的情况已经稳住了,等服了药,烧退了就无?碍了。” 沈听宜闻言松了口气:“好,等大皇子好全了,你们都有赏。” 知道大皇子无?事,她一边让陈言慎将伺候大皇子的宫人全部找齐,一边开?始询问原因:“太医,大皇子为何会腹泻?” 太医垂首道:“微臣不敢妄言。” 沈听宜温声道:“只管说就是,本?宫恕你无?罪。” “微臣瞧着,大皇子似是误食了相克之?物。”他说着,又点出了几个大皇子病发的症状。 沈听宜听罢,朝和尘道:“去御膳房的管事和给大皇子做膳的厨子带来。” 这时候,在祥安所的宫人也都到了殿内。 沈听宜将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直言道:“大皇子中了毒,你们伺候不周,按照规矩,当送入宫正?司杖责。” 她的话音一落,立即有人叫冤:“昭妃娘娘饶命啊,真的不关奴婢的事,奴婢从未接触过大皇子。” 这样说的人不止她一个,毕竟祥安所有几十位宫人,不可能人人都能接触到大皇子。 沈听宜给她们洗清嫌疑的机会:“那你们便将自己?今日去哪、做了什么?、都有谁看见都说出来,本?宫也不会随意冤枉了你们。” 率先开?口的那名?宫女连忙开?始说。 关乎自己?的性命,谁都不敢有所隐瞒。 听到最?后,沈听宜给知月递了个眼神,知月会意,重?回寝殿内将恪容华身?边的青荔带了出来。 与大皇子亲近之?人,恪容华定是一清二楚的。青荔将这些人指了出来,福身?道:“昭妃娘娘,这些都是一直跟在大皇子身?边的人。” 有四个嬷嬷和两个小太监。 其中一个嬷嬷受了寒,今日一直在屋子里没出来,且有人证。 三个嬷嬷和两位小太监也都没有单独行动的时间,彼此都是人证。问到这里,仿佛都没了嫌疑。 等太医检查过大皇子的膳食后,和尘也带着御膳房的掌事来了,只是脸色有些发白:“娘娘,负责大皇子膳食的小厨子不见了,奴才?找遍了御膳房都没有找到。” 偏偏在这个时候人不见了,这可太让人生疑了。 沈听宜当即道:“去请宫正?司的人来。” 御膳房的掌事姓林,矮矮胖胖的模样,一进殿就跪下来,哭道:“昭妃娘娘,给大皇子做膳的是奴才?的徒弟小平子,一直是个心细的人,奴才?实在没想到他会谋害大皇子,还望娘娘明察。” 沈听宜皱了皱眉,“若与你无?关,本?宫自然不会冤枉了你。” 林掌事千恩万谢:“是,奴才?定当全力配合娘娘。” 在沈听宜忙着调查大皇子食物中毒一事时,各宫里也不平静。因着下雪,沈听宜并没有让她们来祥安所。 长春宫偏殿 庆容华看着手里的字条,默然不语。 杨桃小心地合上门窗,低声询问:“主子,上面写了什么?啊?” 这字条是她们今儿?用膳时在碗底发现的。 庆容华觑了她一眼,忽然问:“我有桃花癣之?事,在这宫里除了你,还有谁知晓?” 杨桃有点迟疑:“除了奴婢,便只有太医院的太医知晓吧,但太医也不会无?故透露给旁人。” “不过殿下有权查看脉案,奴婢也不知殿下知不知晓。” 庆容华捏了捏手心,眼神闪了闪:“除了殿下,手上有宫权的应当都能查看脉案。” 杨桃掰着指头道:“贞妃娘娘、温妃娘娘、昭妃娘娘、淑仪娘娘和修仪娘娘都曾协理后宫。” 庆容华抿了抿唇,平静地道:“可最?能发现这件事的,只有一人。” 胡修仪。 在潜邸时,她们就多有来往,到了皇宫后,她们又都住在长春宫,再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自己?了,自己?也对她不曾设防过。 她不知道给这张字条的人是谁,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这人并不是在诓骗她。 杨桃有些惊愕:“主子,您怎么?好端端地提起这件事了?” 庆容华心里有了成算后,将字条保存好,方?道:“害死安儿?的不是沈庶人,也不是我和莲淑仪,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杨桃不明所以:“可是主子不是说……” 庆容华打断她的话:“不,当初昭妃娘娘的话不无?道理,所以云氏和虞氏也有问题,还有一直给安儿?看脉的丁太医。先前?听说昭妃娘娘重?用丁太医,可现在又换成了黎太医,短短月余,昭妃娘娘为何换了太医?这其中,定有问题。” “杨桃,我必须赌一次。”赌这个给她字条的人,会助她一臂之?力。哪怕她是在利用自己?,那也无?妨。能利用自己?,说明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 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害死安儿???的人在世上快活。 …… 大皇子的膳食中确实有几道相克的食物,伺候的嬷嬷们都不清楚这些,可最?关键的小平子却找不到,沈听宜很难不怀疑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可让她不明白的是,此人针对大皇子目的何在?只是让大皇子食物中毒吗? 刘义?忠从御前?赶来时,还带着一份宫人的簿籍,他道:“奴才?去内侍省查过了,小平子是清治十八年入的宫,在内侍省待了做了两年杂役,陛下登基后,小平子被?调去了凤仪宫的小厨房。上个月,小平子又回到了御膳房,专门给大皇子做膳。” 至于为什么?会回到御膳房,原因不用多说。 也就是说,皇后的嫌疑最?大。 沈听宜表情凝重?,“还是要找到小平子。” 她不觉得皇后会无?缘无?故毒害大皇子,但小平子又确实和凤仪宫的关系过于亲密,除了皇后,谁能在皇后失势这么?短的时间内买通小平子,让他去对付大皇子呢? 而且大皇子身?边的人都是伺候了许久的,可以说是从大皇子出生开?始就跟在身?边了。而这些人,也都是皇后安排的。 沈听宜这么?想,越想越觉得奇怪。 事关皇后,她也不好自作主张,便将所查到的消息都告知了刘义?忠,让他禀告闻褚。 至于祥安所和御膳房的人,也都要被?宫正?司的人带去审问。 于是,沈听宜又重?新安排了几位年长的宫女来到祥安所。 大皇子还未到入学的年岁,一直住在祥安所也不是个事,沈听宜看着眼眶通红、守在大皇子身?边的恪容华,有些于心不忍。 知月看出她的心思,小声问:“娘娘可是想让大皇子回到翠微宫?” 沈听宜转头吩咐了几句,便出了祥安所,闻言一笑?:“大皇子的事本?宫做不了主。” 知月于是问:“娘娘难道不曾怀疑过恪容华吗?” 恪容华一直想让大皇子回到自己?身?边,若是涉险,也并非不可能。 沈听宜微一挑眉,徐徐道:“不会,她只是想让大皇子回到身?边,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即便陛下不松口,她也没道理去以大皇子的性命涉险。”要知道,若不是嬷嬷发现及时,大皇子就有性命之?忧了。 此举,太过于危险。 说实话,她都没想通幕后之?人这样做的理由。 陷害皇后? 若是如此,不如一劳永逸,直接让大皇子丢了性命不是更好? 知月若有所思,“可经此一事,大皇子身?边的人都被?换了,最?得益的不正?是恪容华吗?” 沈听宜轻飘飘道:“大皇子是她的亲生骨肉,却遭受中毒,这算什么?益?” 知月神色一滞,“娘娘说的是,是奴婢想岔了。” 沈听宜看她一眼,“知月,你可是听到了什么?闲话?” 知月默了默,轻声道:“奴婢只是觉得,从皇后禁足后,恪容华一直想让大皇子回到身?边,或许会急不可捺走错了路。” “你这样想,其实有几分道理。”沈听宜夸她两句,又说,“罢了,防人之?心不可无?,知月,你也去查一查吧。” 知月脸上一喜:“娘娘当真要让奴婢去查吗?” 沈听宜哪能不明白她的想法,只是她担心知月会受伤,所以一直拘着知月,可现在想来,一直不放手也不行。她无?奈地点点头,叮嘱道:“你想去,我还能拦着你不成?只是知月,你得保护好自己?,不得受伤了。” 知月重?重?地点点头:“娘娘放心,奴婢明白。” 见她这样兴奋,沈听宜无?声地叹了口气。 雪越下越大,天色也暗了下来,宫里点上了灯笼和蜡烛后,闻褚才?来到昭阳宫。 孟问槐等人自觉地退出了殿内,贴心地合上了门帘。 沈听宜起身?相迎,“陛下可去见过大皇子了?” “见过了。”闻褚将鹤氅脱下,面色微愠,“大皇子已经退了热,恪容华今晚要留在那儿?照顾。” 沈听宜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不觉意外,只是垂下眼帘,想要请罪:“只是负责大皇子膳食的小平子还没找到,妾身?担心,小平子已经被?灭口了。” 闻褚扶住她,“听宜放心,朕已经让御林军满宫搜寻了。” 有刘义?忠传话,他应当早就有了想法。果不其然,他坐下后,继续道:“祥安所伺候大皇子的人都是由皇后安排,御膳房那边经过审问,也都没有嫌疑,而小平子——”他沉默了一瞬,才?道:“也是凤仪宫出来的人。” 由此可见,他在怀疑郑初韫。 沈听宜微微抬眼,朝他露出个诧异和为难的表情:“只是殿下被?禁足,如何能与小平子联系上,又何必害大皇子呢?” 闻褚沉声道:“朕也不相信是皇后所为,只是……”只是,没有动机不代表不会这样做。 若是从前?,他或许不会怀疑皇后,可在看过那些证据后,他已经不相信她了。 她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地位和权势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人。 她的确有能力、有手段,嫁给他的这些年,也一直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无?愧于他。她能当好皇后,可惜,他不需要了。 他做不到像从前?那样对待她,也做不到忘却她做过的那些事。 最?重?要的是,是她先不信任他。 沈听宜看着他沉思,也没有出声。 郑初韫无?辜与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闻褚不觉得她无?辜。 同时,她心里也在盘算着幕后之?人。 正文 第198章 此人既是有?如?此能耐,对付的还是皇后,沈听宜怎么想,也找不出符合条件的人。 与皇后亲近的几人都被禁足在了长春宫,潜邸来的嫔妃,憎恶皇后的除了薛琅月和唐文茵似乎没有?人了。 可这不像是她们的手笔,这是早就布好的局。 雪下了一夜,沈听宜卯时醒来后,院子里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不过这时候雪已经停了,等她?换好衣裳,宫人们已经将院子里扫干净了。 用?完早膳,她?见知月兴冲冲地走过来,“娘娘,宫正司的人在小平子的屋子里找到?了一些旧物。” 她?声音轻了轻:“好似与皇后有?些关?系。” “小平子在凤仪宫待了四?年,屋子里定然会有?皇后的赏赐。”沈听宜不紧不慢地换了个坐姿,“御林军还没找到?小平子吗?” 知月摇头,“奴婢也说不清楚,但是奴婢瞧着宫正霎时间就变了脸色,带着人去了御前。至于?小平子,还不曾找到?呢,但奴婢想着,这下了一夜雪,他无?处可去,恐怕是——”她?做个了抹脖子的手势,面露担忧,“这幕后之人也忒大胆了。” 这雪下得及时,若是小平子死了,估计也找不到?凶手的痕迹。 听知月这样说,沈听宜也对那证据有?些好奇了,是什么东西能让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宫正变脸呢? 而此时的乾坤殿,闻褚脸色阴沉地翻过宫正呈上来的证据,眉峰紧蹙,一言不发?。 宫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下方,低垂着头,缓缓道:“淑妃娘娘不是病逝,沈庶人的小产也不是意外……除此之外,殿下一直在暗中服用?避子汤,是医女乔颂声开的方子,微臣在小平子的住处找到?了一些药渣,经过太医检查,确定是让女子暂时不孕的药。” “殿下一早就怀疑昭妃娘娘有?孕,并让小平子做了几次孕妇碰不得的糕点?和茶水,在请安时给?昭妃娘娘用?,因着昭妃娘娘从不触碰,殿下便起了疑心,然后指使王庶人对昭妃娘娘下手。” “王庶人说,她?还怀疑殿下对她?和胡修仪下了避子的药,胡修仪曾对她?说此生都不能有?孕,王庶人也请太医把过脉,但太医并不曾发?现问?题。” 先前,闻褚就因着沈听宜和唐文茵同?时中毒一事让章院使给?各宫嫔妃把过脉,当时除了她?们都没有?中毒,但的确有?几位嫔妃气血虚弱,但好好调理?就是了,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闻褚沉默半晌,出声道:“孟问?槐,传胡修仪和庆容华,再多派几个太医去静安宫。” 孟问?槐从震惊中回过神,领命退下。 宫正说完,殿内又陷入了安静。 小平子只是凤仪宫的厨子,手上却留着皇后这么多的证据,难道不奇怪吗?这可是地位一直稳固的皇后,他竟有?这样未雨绸缪的能力吗? 闻褚何?尝不知这一次就是冲着皇后来的,可皇后呢,她?真的无?辜吗? 他习惯性地转了转手腕上的紫檀佛珠,闭上了眼。 御前的人到?了长春宫,将胡修仪和庆容华带去了乾坤殿,太医院的几位太医则去了静安宫的消息不过一柱香时辰就传到?了沈听宜耳中。 沈听宜忽然问?:“去静安宫的几位太医之中,可有?丁实逸?” 和尘点?头:“回娘娘,有?丁太医。” “这些日子,奴才一直让人看着丁太医,接触过的主子们也都记录在册,并不曾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沈听宜屈指敲了敲手炉,眉头倏然一皱,“都接触了哪些人?” 和尘想一想,道:“温妃娘娘、许贵嫔和庆容华。” 唐文茵是病了,许贵嫔是给?两位公主请的,看着都没什么问?题。丁实逸在太医院的地位不低,寻常的嫔妃都召不了他,庆容华是为了什么? 和尘看出她?的疑问?,解释道:“当日晚上是丁太医当值。”也就是说,是无?意中遇上的。 沈听宜捧着手炉,忖度着这几件事的关?联。 中毒一事后,她?开始怀疑丁实逸真正效忠的人是皇后,并故意冷落了他,启用?了黎太医。可现在看来,丁实逸倒像是策划这一切的人其中的一环。 这人,躲在了皇后身后,利用?了皇后,又反咬皇后一口。 胡修仪? 可她?凭什么能让丁实逸效忠? 乾坤殿 胡修仪和庆容华跪在地上,神色都比较平静。 章院使的话犹言在耳。 胡修仪率先开口:“回陛下,妾身一直知道此事。殿下担心后宫不稳,生下的皇嗣会遭人迫害,便同?妾身商议等日后再怀,因此妾身与殿下都服过避子汤。”她?磕了个响头,并不为自己求饶。 庆容华也明白了什么,红着眼问?:“所以妾身当初也不是无?缘无?故地早产,对吗?” 胡修仪承认:“是,殿下没想到?你能怀孕,当时在承平行宫,殿下不好对你动手,回到?宫里后,殿下便让妾身想法?子让你早产,妾身不得不从,又不愿谋害皇嗣……后来你早产,想来是接触了不能触碰的东西……” 庆容华指着胡修仪,连呼吸都在发?颤,“安儿呢?安儿身边的嬷嬷和宫女都是皇后和你安排的,安儿的死,你是不是都知道!” 胡修仪像是不忍心看她?似的,别过脸道:“若是三公主死了,沈庶人便难逃其咎。” 庆容华心口起伏不定,拼命压制住心中怒意,扬音质问?:“照顾安儿的太医是丁实逸,他是不是皇后的人?” 胡修仪有?一瞬的沉默,最后,她?双目微垂,看着地面,轻轻点?头,“是。” “陛下。”庆容华忍住眼中汹涌的泪意,看向闻褚,语气恳切,“请陛下为妾身和三公主做主。” 闻褚俯视着她?们,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寡淡,声音却带着几分冷冽:“传皇后。” 凤仪宫 郑初韫听到?帝王的传唤时,怔愣了许久,被安之提醒后,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不知陛下找本宫是为了何?事?” 刘义忠躬身,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殿下放心,胡修仪和庆容华也在乾坤殿。” 郑初韫心头一颤,眸中闪过一丝怪异,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再问?:“刘总管,本宫听闻大皇子昨日发?起了热,如?今可好些了?” 刘义忠笑一笑,“回殿下,有?太医和恪容华日夜守着,大皇子已经无?碍了。” 郑初韫听罢,略微皱起的眉头又紧了几分。 不等她?再开口,刘义忠竟催促起来:“殿下,陛下还在等着您呢。” 御前的人从来不会对任何?嫔妃有?所偏见和怠慢,对她?更是再恭敬不过。观刘义忠今日的态度,郑初韫心底不由地一沉。 …… 就在郑初韫被带到?乾坤殿不久,御林军找到?了小平子—— 他的尸首在祥安所后院的井中。 沈听宜掩着鼻子瞥了眼,就命人带下去,“告诉陛下吧,让仵作来查一查。” 好在天寒地冻,闻不到?什么气味,但祥安所此刻显然不能再让大皇子住下去。她?看着欲言又止的恪容华,思索片刻,道:“本宫让人抬轿子来,恪容华,你带着大皇子先回翠微宫吧。” 恪容华脸上浮现出一抹惊喜,立即问?:“娘娘让妾身带着琛儿回去吗?” 沈听宜点?头叮嘱:“大皇子才退了热,你仔细些。” 恪容华喜不自禁的同?时又有?些担心:“可是陛下那儿……” 沈听宜道:“本宫会同?陛下说,去吧。” “妾身多谢昭妃娘娘。” 有?了沈听宜的保证,恪容华不再迟疑,迫不及待地福身告退。 知月有?点?犹豫:“若是陛下不同?意怎么办?” 沈听宜知道她?在顾虑什么,摇了摇头:“不会的,我们也去乾坤殿吧。” 知月讶异:“皇后、胡修仪和庆容华都在呢,娘娘这会儿要过去吗?” 沈听宜弯了弯唇,“这一出大戏,我不去瞧一瞧岂不是可惜了?” * 沈听宜不曾被拦在乾坤殿外,而且是由今微出来迎她?进去。 自她?养好身子后,今微便回到?了御前。 “陛下不相信妾身,无?论妾身说什么,陛下都觉得妾身在狡辩,既如?此,陛下何?必叫妾身过来?” 是郑初韫的声音。 沈听宜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殿内的情形,停在了不远处。 闻褚看过来,见她?似是愣住了,便招手道:“过来。” 沈听宜拢着袖子,绕过皇后等人,走到?了桌案边。 她?后知后觉地道:“妾身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要不妾身等会再来吧。” 闻褚没点?破她?的心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既然来了,就先坐下吧。” 他偏过头,“刘义忠。” 不一会儿功夫,刘义忠就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搬来一张椅子,上头还铺着一张毛绒绒的垫子。 沈听宜微红了脸,将鹤氅脱下,坐了下来。 椅子在桌案后,放在闻褚的旁边。通常情况下,帝王身边的这个位置属于?皇后。 郑初韫定定地看着上方的沈听宜,手指不断地掐紧。这样的场面,比上次还要让她?难堪。 屋子里虽然暖和,但沈听宜还是将手炉紧紧握着,她?仿佛没有?听见刚刚郑初韫的话似的,嗓音放轻:“陛下,小平子的尸首在祥安所发?现了,大皇子虽退了热,可妾身还是担心,便让恪容华先带着大皇子回了翠微宫。” 闻褚眉峰一挑,淡淡道:“什么时候学会先斩后奏了?” 知晓他没有?不悦,沈听宜抿了抿唇:“妾身不是担心大皇子吗?出了这事,陛下难道还要让大皇子留在祥安所?” 闻褚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不可置否。 沈听宜一来,殿内的僵持气氛都被打破,闻褚的视线也全落在了她?身上,两人的谈话声虽小,却足够让人听清。郑初韫看着这一幕,忽然扯了抹笑,眼底含着讽刺,“妾身实在不知道,陛下这般宠爱昭妃,为何?还要瞒着昭妃,给?她?服用?避子汤呢?” 一语落地,顿时惊住了殿内所有?人。 沈听宜的眼皮陡然一颤,朝郑初韫看去。 郑初韫见她?看过来,勾唇冷笑:“看昭妃这样子,仿佛并不知晓?可后宫嫔妃之中,陛下只给?了昭妃这个殊荣呢。” 她?咬着“殊荣”这两个字,又一字一句道:“陛下既然不愿昭妃有?孕,那昭妃小产了,不是如?了陛下的意吗?陛下为何?要将王贵人贬为庶人,打入静安宫呢?” 郑初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的褶皱,语气带着些许不解:“陛下能对昭妃如?此,为何?不允许妾身如?此呢?” 沈听宜一瞬间抓住了她?的弦外之音。 来不及细想,手就被闻褚拉了过去,耳边还有?他清冷的声音:“住口!” 沈听宜掀眼望向闻褚,却见他双眉拢在一起,眉间聚满了怒意。 他大抵也没想过,这件事会被皇后揭露吧? “听宜。” 沈听宜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安,手似乎也在发?颤,她?突然想问?:陛下,你在担心什么呢?是觉得她?会伤心吗? 可她?却没问?出口,只如?他所愿的那般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妾身相信陛下。” 一句话,给?闻褚定了心。 沈听宜重新?看向郑初韫,反问?道:“殿下多年不孕,难道是一直在瞒着陛下服用?避子汤吗?” 郑初韫眼神一变。 沈听宜神态自若,继续说:“殿下今日告诉妾身这件事,难道是觉得陛下做错了吗?可对妾身来说,不论陛下给?了妾身什么,都是赏赐。” 她?微微一笑:“那殿下呢,却是为了一己之私吧?” 郑初韫脸色一僵,错愕地盯着她?。 闻褚已然不耐,霍然起身。 他并没有?走下去,而是站在桌案前,垂眸冷冷地道:“你是皇后,是天下女子之表率,管理?后宫、抚育皇嗣是你的职责,从当皇后的那日起,你就该明白这些道理?。朕对你的信任和敬重,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借口。皇后,你太让朕失望了!” 郑初韫轻轻一笑,声音如?霜雪般冰凉:“皇后?是啊,妾身是皇后,可陛下给?了妾身多少信任呢?陛下明明知道,妾身是您的妻子,与您荣辱与共,是世上唯一不可能背叛您的人。” 她?嘴角扬起,忍不住泄出一丝悲凉:“可陛下什么事都不告诉妾身,什么事都要瞒着妾身,这就是陛下所谓的信任吗?” 她?停一停,语气愈发?低沉:“如?果陛下同?妾身说清楚对于?合湘的安排,妾身怎么会害她??还有?沈媛熙,陛下明知道她?对妾身的不敬,却视若不见,陛下顾及着赵家和大长公主,顾及了那么多人的脸面,却从没想过给?郑家荣光,妾身是皇后,郑家是后族,除了承恩侯这个称号,陛下给?了郑家什么?妾身嫁给?您这么多年,您却从未想过让妾身见一见自己的亲人,而唐氏呢,不过妃位,她?的母亲一个月进了多少次皇宫?” “妾身这个皇后,陛下何?曾重视过?”她?眸光一转,冷笑连连,“陛下宠爱沈氏,不惜为沈氏破例,又怜悯薛氏和唐氏,可陛下何?曾在乎过妾身这个皇后的感受?妾身不过是不想让妾身孩子步瑞亲王的后尘,又有?何?错!” 殿内众人都跪了下来,沈听宜也离了座位。听完郑初韫的话,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皇后说得有?错么?大约没错。 她?应该委屈吗?或许应该。 可他眼前的人是帝王,是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帝王,而不是寻常的丈夫。 她?注定得不到?想要的回答。 她?的满腔怒火注定会被冷水浇灭。 闻褚怒极反笑:“你是在怪朕?” 屋子里弥漫着幽微的香气,些许的冷风钻过窗缝,寒气不着痕迹地沁到?了骨子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帝后二人的对话。 郑初韫眼底一片平静,“是,妾身在怪您。” 她?神态平和地重复了一遍:“妾身怪您。” 闻褚有?转瞬的怔愣,然而回过神后,却深深地看着她?,仿佛第一天见到?她?似的。 即使这个时候,郑初韫还是挺直了脊骨,一派端庄雍容的模样。她?平静地与闻褚四?目相对,丝毫不惧怕也不退让。 她?本无?错。 良久的沉默过后,闻褚忽地一哂:“皇后乃天下之母仪,后宫之表率。然朕之皇后郑氏,多年无?嗣,且戕害皇嗣、后妃。德行有?亏,不堪后位,即日起,废黜皇后之位,移居静安宫。” 沈听宜忍不住看了看闻褚和郑初韫,才缓缓跪下,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废后。 他怎么会废后? 随着他的话落,殿内顷刻间连呼吸声都低不可闻。 郑初韫的瞳孔猛然收缩,却不愿让人看出端倪,她?将颤栗的手握紧,将唇抿成一抹生硬的直线。 她?仰头看着闻褚,企图从他沉静的面容上寻找出一丝破绽。 可她?怎么也找不到?。 她?阖了阖眸子,几个呼吸间,她?所有?的情绪最后都归于?平静。 郑初韫跪拜在地,高声接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她?冷静地跟着孟问?槐走出了乾坤殿。 沈听宜保持着跪姿,等了不知多久,才被闻褚扶起。 她?摸着闻褚微凉的手指,没有?吭声。 大陵没有?废后的先例,虽说她?心里觉得皇后若是触及了他的底线,他会打破这个先例,可她?没想到?会这样快,这样措不及防。 还有?郑初韫的反应,也让人出乎意料。 明眼人都知道这个局是冲着郑初韫而来的,这其中还有?许多疑点?没有?解决。 沈听宜隐晦地瞥了眼跪在地上的胡修仪和庆容华。 而她?们,在这之中又充当了什么呢? 正文 第199章 皇后被废的消息一经传出,后宫上下一片哗然。 而在这之后,王庶人?被赐死,凤仪宫所有宫人?都被关进?了宫正司的消息就显得无足轻重了。除此之外,胡修仪、庆容华也被勒令禁足长春宫,并?有侍卫看守。 后宫众妃风声?鹤唳,纷纷前往昭阳宫寻求庇佑。 沈听宜没?有接见她们,只让繁霜请她们各自回宫。莲淑仪自觉知道些内情,闻言安然道:“是,妾身谨遵昭妃娘娘之命。” 众妃之中以她位分最高,见她这样表态,也从?莫大的恐慌中回过神。 繁霜适时地?道:“废后是因谋害皇嗣和宫妃之罪被废,诸位主子若是不曾参与其中,自然安然无?恙。” 而反之会如何,也不必她来说,有些人?心安了,有些人?却因失了主心骨,内心惶惶不安。繁霜将?她们的神情看在眼中,恭送她们离开后,进?殿禀告沈听宜。 “如娘娘所料,奴婢瞧着?那虞选侍神色有些不同寻常。” 沈听宜将?笔搁在笔架上,“只有虞选侍吗?” 繁霜低声?道:“是,桑贵人?低着?头,奴婢没?瞧出异样。” 沈听宜停顿半晌,将?笺纸递给?知月,吩咐道:“等会去交给?温妃。” 知月应是,又?问:“大皇子那边已有好转,娘娘,恪容华问娘娘,可否让大皇子留在翠微宫。” 沈听宜微微颔首,“此事我已经告诉陛下,陛下已经首肯,让她安心照顾好大皇子就是。” “是,奴婢明白。” 知月转身之际,遇上匆匆进?来的和尘,他一向没?什么表情,这会儿却喜形于色道:“娘娘,圣驾往昭阳宫来了。” 近来闻褚在朝堂上宣布了废后的消息,郑初韫是先帝为闻褚赐婚的发妻,此番被废,朝野之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毕竟大陵历来没?有废后的先例,闻褚便成了大陵立朝以来第一位废后的皇帝。 听闻北城郑家也派人?赶来京城了。 自乾坤殿那日后,闻褚一直在处理废后的事宜,沈听宜也忙于处理废后遗留的问题,如此算来,二人?已有多日未见,也难怪连和尘都露出了笑意。 沈听宜将?闻褚迎进?了寝殿,听他说明来意:“朕已经正式下旨废郑氏后位,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太后又?即将?回宫,朕会下旨让听宜负责此次的圣寿宴。” 其实他早已让她准备此事,还与她商议了宴会的诸多细节,下旨,只是将?太后在月底回宫的消息公?之于众,让她名正言顺操持宴会。 沈听宜福身谢恩:“是,妾身定不负圣恩。” 闻褚将?她拉到榻上坐下,笑道:“就有劳听宜多多费心了。” 沈听宜莞尔:“陛下才是辛苦,有陛下在,妾身学到了许多。” 她微微迟疑,轻问:“只是,如陛下方才所说,后宫不可一日无?主,陛下可是打算另立新后?” 闻褚微一挑眉,“听宜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见郑氏废后之事无?力挽回,朝堂上确实有上奏请求立后的人?,甚至提出了几位人?选。 毕竟废后乃出身北城高门?的郑氏,新后的家世?定然不能太低,其中呼声?最高的就是北城孟家嫡女和长安章家嫡女,盖因其余几个世?家没?有适龄的姑娘。除了这两位,也有人?提议册立后宫之中的娘娘为后,如贞妃娘娘、温妃娘娘、莲淑仪娘娘。 薛家和唐家虽先后因罪被贬斥、流放,但仍有底蕴和名声?,且二人?都是先帝赐婚,在后宫中的位分也是数一数二,便也堪为皇后。相较于二人?,莲淑仪的呼声?高了许多。贺家乃江都大姓,贺擎松为两任帝王之肱骨,简在帝心,莲淑仪又?为其独女,身份上也不低于薛、唐二人?。 朝中大臣心中各有皇后人?选,为此辩驳,并?因此吵得不可开交。可惜,高坐在上首的帝王却始终没?有出声?。如是过了几日闻褚才点了沈钟砚询问:“不知沈爱卿以为如何?” 殿内恢复了安静,沈钟砚出列道:“回陛下,此乃陛下家事,臣以为,立后之事不妨先问一问太后殿下?” 闻褚由是一笑:“沈爱卿所言甚是。” 他平静地?俯视着?众臣,声?音莫测:“太后出宫为先帝祈福已有三年,不日将?要回宫,又?逢圣寿节之喜,届时朕会在安福殿为太后祝寿,宴邀诸位爱卿。” 众臣躬身拜谢:“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闻褚思绪一转,望向沈听宜。 他点名沈钟砚,自然是有他的深意。沈听宜也收到了来自沈钟砚给?她的传信,言语中提及了立后之事,以及对?于圣意的揣度。 沈听宜笑吟吟道:“妾身确实听了些许。” 闻褚不动声?色,似是试探:“听宜有何想法?” 沈听宜沉吟片刻,方道:“今年后宫事端频发,皇嗣和嫔妃都有受损,不知是何缘故,妾身斗胆,请陛下让钦天监的大人?来算一算。” 闻褚动作微顿,拊掌笑道:“合该如此。” 第二日,圣旨一下,众妃再次齐聚昭阳宫,这回沈听宜请她们进?了正殿。 她开门?见山:“陛下让本宫操持太后的圣寿宴,不知诸位有什么想法?” 莲淑仪轻咳一声?,道:“妾身不曾操持过宴会,未有想法。” 颖容华道:“妾身初见太后,该要准备生辰贺礼。” 恪容华也跟着?附和两句。 沈听宜可有可无?地?点头,“这都是寻常宴会该有的,并?无?新意。” 众人?一时默然,徐梓英忽然轻声?呢喃:“太后殿下最想要的生辰礼,怕是皇嗣了。” 这话实在引人?遐想。 许贵嫔瞥她一眼,冷声?:“徐宝林慎言。” 谁不想要皇嗣呢?可惜,越是珍贵的东西,越想得到,越得不到。 桑吟低着?头,余光瞥见雅容华那漫不经心抚着?小?腹的动作,忽然眼眸一沉。 沈听宜坐在上首,对?她们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自然也没?错过雅容华。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婉声?道:“既无?新意,诸位便先回宫为太后准备献礼吧。” 将?她们请走后,沈听宜召来了丁实逸,“丁太医,近来宫中嫔妃的身子如何?” 丁实逸回想了一下,道:“微臣看过脉案,娘娘和主子们都玉体安康,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沈听宜神色如常,和声?道:“既然都无?恙,那本宫也就放心了。” 等丁实逸动作迟缓地?离开后,知月不解地?问:“娘娘,您怎么召他过来了?” 沈听宜对?她笑了一下,慢慢道:“我多日不曾召见他,今日忽然召见,可让人?生疑?” 知月点头,会意道:“娘娘此举,是让人?捉摸不透。” 想必丁实逸心里也犯嘀咕吧。 沈听宜又?问:“温妃身子可好些了?” “奴婢听闻,温妃娘娘已经好些了,今儿还派人?去御膳房做了道鸽子汤。”知月一边研墨,一边道,“只是,皇后虽废,可陛下为何不曾处置胡修仪呢?” 沈听宜在账簿上勾勾画画,闻言顿了一顿,道:“大抵是想看她如何负隅顽抗吧?” 今日她召见了丁实逸,若丁实逸是胡氏的人?,会有什么举动呢? 沈听宜合上账本,摞在一起,吩咐知月与和尘道:“递还给?各局,再让御膳房和尚食局的掌事过来,就说本宫要与他们商议寿宴之事。” 知月点头,和尘应道:“奴才省的。” 众妃从?昭阳宫退出来后,桑吟同裴惊澜走在回永和宫的路上,轻声?将?自己方才所见和怀疑说了出来,裴惊澜目光深沉地?审视了她须臾,“你仅凭这一点就怀疑雅容华有孕了?” 桑吟半抬眼,含泪道:“妾身也只是猜测罢了,妾身先前有孕而不知,因此失了子嗣,心中悲痛万分,若是雅容华有了皇嗣却瞒而不报,叫有心人?利用了去,岂不是要重蹈妾身当日覆辙,妾身不愿再见到此事发生。” 裴惊澜皱眉,领会了她言外之意,转脸吩咐身侧宫女道:“你去查一查雅容华最近的行径。” 桑吟小?声?补充:“去御膳房取膳时,不妨注意一下雅容华的菜色。” 裴惊澜没?有异议。 承乾宫 唐文茵抚摸着?笺纸,深深吐了口气:“昭妃让我等的机会,如今已经到了。” 长清翘了翘唇角,“雅容华瞒着?自己有孕的消息,应当是想坐稳了胎,或是等太后回宫再曝出来,除了奴婢,永和宫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件事,娘娘现?下打算做什么?” 唐文茵微眯着?眼看向窗外的雪景,淡淡一笑:“听说陛下决意等太后回宫再立新后,可不论是本宫还是贞妃、莲淑仪,膝下都无?子。雅容华出身也不算低,也算得宠,倘若一朝诞下皇子,怕是会扶摇而上。长清,你说她会甘心吗?” “为了扳倒皇后,她筹谋多年,这般煞费苦心,又?不惜暴露自己,她会眼睁睁地?看着?旁人?捷足先登吗?” 长清疑惑道:“可是,雅容华资历尚浅,位分也不算高,即便有了身孕,诞下皇子,也不足以——”她指了指凤仪宫方向,将?嘴里的话咽下去。 唐文茵摇头:“资历浅难道就不能当皇后吗?那孟、章家的女儿,岂非更不能为后?” 她沉声?道:“宫中主位娘娘,膝下都无?子,得宠者仅有昭妃,而许贵嫔、恪容华虽有资历和子嗣,却家世?低微。再往下,便是颖容华和雅容华,二人?除了资历欠缺外,只差皇嗣。而今雅容华有孕,补足了这一点,焉知不能登上高位?” 长清仍有疑虑:“昭妃得宠,沈大人?也是朝中重臣,只是身子不好罢了,雅容华怎能越过去?” 唐文茵却笑:“可若是,陛下不愿让昭妃生子呢?” 长清诧异地?“啊”了一声?,脱口而出:“怎么会?” 唐文茵的声?音低不可闻:“陛下曾让昭妃饮下避子汤,此事,被废后知晓。” 除了郑初韫,当日在乾坤殿的胡修仪和庆容华也听得清清楚楚,所以,雅容华有孕的威胁极大。 “这事,是昭妃娘娘告诉娘娘的吗?” 唐文茵叹息一声?:“是啊。” 然而,在郑初韫说出口之前,沈听宜或许已经知晓了吧,只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便是知晓陛下的意思,也只能咬牙咽下苦楚。 唐文??茵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幸好,她从?未奢求过帝王的任何东西。 至于后位,难道郑初韫犯了错,帝王就没?有过错吗?帝王容忍不了郑初韫这样的皇后,那什么样的皇后才能让他满意?什么样的人?才能在皇后之位上安稳地?坐下去? 至少,她做不到,也从?没?想过当上皇后。 昭阳宫 沈听宜和御膳房、尚食局敲定下圣寿节的膳食单后,便闭眼开始假寐。 知月替她揉了揉双肩,“这是娘娘第一次主持宫中宴会,又?让尚食局研制了几道新菜,想来会让太后满意的。” 太后的口味闻褚最清楚,研制出的新菜色口味也都过了闻褚的关,沈听宜并?不担心。 “雅容华那边如何?” “查过了,脉案上并?未记载,先前给?雅容华诊脉的太医姓吴,在太医院也有些年头了,一直都是负责给?主子们请平安脉,背后并?无?人?。但上次雅容华请太医,已是半个月前。彤史那边,有雅容华侍寝的记录,在九月初,两位贵人?未入宫之前。” 沈听宜稍稍回想,便记起来——那日她与闻褚提议,选一位嫔妃去管理柔福宫事宜,而后晚间,闻褚便传召了雅嫔,次日将?她晋为容华,迁居柔福宫。 有孕之初,太医并?不能查出来,那便是雅容华最近自己发现?的。 “娘娘,雅容华若是有孕……” 沈听宜打断她的话,笑道:“若是有孕,岂不极好?太后将?要回宫,若是知晓了此事,定会欢喜不已。知月,你近来便多加注意着?翠微宫的动静,莫要让人?冲撞了雅容华。” 知月怔怔地?看着?她,踌躇了半晌,才低头应下。 “不必担心我,知月,雅容华腹中是皇嗣,不仅是雅容华的孩子,也是陛下的孩子。”沈听宜握住知月的手,柔声?细语,“今年陛下连失三公?主和二皇子,若是雅容华能平安诞下皇嗣,便能解除陛下和太后心中的忧虑。所以,务必要保护好雅容华。” 知月眨了眨眼,会意道:“是,奴婢明白了。” 沈听宜垂眸一笑。 后宫已不是从?前的后宫,闻褚的耳目遍布,她能发现?到的事闻褚未必不能,说不准,雅容华有孕一事对?他来说来得正合时宜呢? 但也确实正是时候。 她让唐文茵知晓当日乾坤殿废后的细节,并?不隐瞒闻褚让她饮下避子汤的事,自然不是为了让唐文茵怜悯自己,而是想确定唐文茵内心真正的想法,让她对?自己更加信任。 当然,除了闻褚和今微,恐怕也无?人?知晓她早就不再服用避子汤,那先前所谓的补汤,已经换成了药膳,都是温补、调和气血之物。 她不知道闻褚最初的想法以及为何改变了意愿,但此事,对?她来说却颇是受益。 她本就不急于有孕,闻褚以为瞒过她,又?因真相出自郑初韫之口,而对?她多有歉意。太后回宫在即,虽不知太后的性情,但她不信太后对?宫中之事一无?所知。既是如此,那便更好办了。 朝臣提议的那些人?选,都各有千秋,也各有不足。观太后的态度,除了家世?,子嗣无?疑是最重要的。 那么雅容华有孕之事一旦曝光,便利大于弊。 皇后之位,她若不可得,那便得空着?。 至少也得空置上一段时日才好。 * 郑初韫被废以后,就搬离了凤仪宫,所有在凤仪宫伺候过废后之人?也都被送进?了宫正司审问,宫正司虽非六局,却也得沈听宜掌管,因而得了口供,宫正就派人?送来了昭阳宫。 “段宫正呢?” “回昭妃娘娘,段大人?去了乾坤殿。” 沈听宜手中动作一顿,遂恢复如初,翻看完证词,才出声?:“可给?人?上刑了?” 来人?是位不苟言笑的女史,闻言恭敬道:“娘娘放心,并?不曾上刑。” “安之和若素都是废后的陪嫁婢女,都未承认废后曾指使小?平子毒害大皇子。” “是,二人?都说不知。” 沈听宜微微颔首,又?问:“小?平子的家人?可都找到了?” 女史道:“回娘娘的话,小?平子父母俱已亡故,家中并?无?亲眷。” 如此,小?平子的线索竟全断了。 沈听宜敛目,忖度道:“乔颂声?承认了自己给?胡修仪和王庶人?下了避子药?她不是废后陪嫁婢女吗,进?了宫正司就开口了?” 女史摇头道:“娘娘,乔颂声?不是废后陪嫁,她先前是豫王府上的大夫,因善女科而受废后重用,之后得以入宫,虽未进?司药司,却一直跟在废后身边,并?专为废后所用。” 沈听宜听得愕然,“她是豫王府上的大夫?” 女史肯定:“是。” 沈听宜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问:“乔颂声?的家人?呢?” “乔颂声?是个孤儿,是由其师傅抚养长大并?教授医术,其师傅原是宫中御医,因误诊被贬出宫,而后在长安城开了家医馆。”女史说着?,忽然一停。 而后垂头道:“陛下登基那年,乔颂声?的师傅就病故了。” 沈听宜了然:“如此说来,乔颂声?世?上再无?亲人?。” 这样看来,乔颂声?当对?郑初韫忠心耿耿,仿佛没?有理由背叛郑初韫。 可沈听宜却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就像丁实逸一样,似乎有一条线,将?他们串连在了一起。 自从?沈听宜怀疑丁实逸后,就一直派人?盯着?,却什么也没?发现?。而在她重新召见过丁实逸后,仍然没?有露出马脚。 沈听宜不由地?一叹:“他倒是谨慎。” 知月笑一笑:“若不谨慎,当初如何将?娘娘都骗了过去,还瞒得了这么久?” 又?道:“娘娘不是怀疑胡修仪吗?或许是因着?胡修仪被禁足,丁太医不敢轻举妄动呢?” 沈听宜不疾不徐道:“只是怀疑,并?无?证据。她若不是滴水不漏之人?,才让人?奇怪。太后回宫之日各宫嫔妃都要去宫门?前迎候,被禁足之人?都会提前解禁的。” 知月忧心忡忡:“可胡修仪怎么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让忠于废后之人?倒戈?” 沈听宜眼神微闪,轻轻道:“除了自己的本事之外,定有其他缘故,将?此事告知贞妃和温妃,让她们好好想一想,府邸时发生的事。” “是。”知月退了下去,将?消息传到衍庆宫和承乾宫。 不同于唐文茵的左思右想,薛琅月一下子站了起来,仿佛明白了什么,凉声?道:“乔颂声?当初是豫王府上的医女,负责给?后院所有人?看诊,并?非听命于郑氏。”否则,她们也不会信任此人?。 她在殿内来回踱步,“本宫记得,当初淑妃病重之时,乔颂声?也在一旁看照。后来淑妃是病逝,陛下大怒,还是郑氏她们出言劝解,最终让陛下并?未迁怒于大夫和医女,在这之后,乔颂声?和郑氏才越走越近。” 乔颂声?虽不曾救治好淑妃,却也是为王府后院之人?诊脉的医女,因而郑初韫让她跟在自己身边入宫,也得到了闻褚的应允。 薛琅月道:“当时与郑氏走得最近的人?,就是胡氏。” 知月将?这句话告知沈听宜。 沈听宜得了答案,心中疑虑更深,她心不在焉地?转了转指上的玉戒,忍不住皱眉道:“本宫记得,胡修仪在豫王府时为庶妃。”上有王妃和侧妃,下有孺人?,她再有手段,也不能让这些人?在王妃和她之间选择她吧? 更不必说到了后宫,胡氏仅仅是婕妤之位,多年都一直仰仗着?郑初韫。 她能在王府时就布下这样的局,凭的是什么?为的又?是什么? 这个答案,郑初韫知晓吗? “准备轿子,本宫想去一趟静安宫。” 知月大惊:“娘娘,您要去看废后吗?” 沈听宜点头,“此事,我想问问郑氏。” “知月,叫上陈言慎和本宫一起去,让繁霜看守昭阳宫,和尘去御前告知陛下。” 她快速吩咐了几句,知月见她心有打算,赶忙吩咐宫人?抬来轿辇,扶着?沈听宜坐上去,一路直奔静安宫。 此时天色将?暗,轿辇走得并?不快。 妃位的仪仗十分招摇,静安宫又?在皇宫的西北角,需要穿过御花园,路过长春宫和玉照宫,因而一路上能遇上不少宫人?。 还不等沈听宜到静安宫,消息就不胫而走。 嫔妃们的反应如出一辙:“昭妃去了静安宫?” 闻褚也得了消息,“可有说去做什么?” 和尘躬身道:“娘娘有些疑问,想问一问郑庶人?。” 闻褚有些意外,却没?说什么,只摆手让他退下,转头吩咐:“刘义?忠,你去静安宫看看,等昭妃回宫了,再来告诉朕。” 正文 第200章 静安宫外种着?几棵槐树,高大的槐树遮住了大片的光,连暮色都难以穿透。守在门口的侍卫看到仪仗纷纷请安,知月上前与领头之人交涉几句,便有人?打开了紧闭的大门。 从前看守静安宫的是?内侍而非侍卫,自郑初韫进来后?,闻褚就将看守之人换成了御前侍卫。毕竟静安宫曾几次出现宫妃逃出来的情况,这?样大抵能阻止。 沈听宜微微颔首,带着知月和陈言慎走进去。 整个静安宫里,只有一位掌事姑姑和两名宫女,她们听见开门声,忙不迭上前拜见。沈听宜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了站在院子里的人身上——郑初韫一身素色襦裙,发髻上没?有多余的首饰,手上正拿着一把剪刀在一点点修剪腊梅,听到动静,她神色平和?地看过来,似是?不解:“昭妃怎么来了?” 除去了凤袍和?胭脂,她还有着?世家贵女?的风范。按理来说,她如今是?庶人?,而沈听宜是?昭妃,她该行礼问安的,但她平视着?沈听宜,并无其他动作。沈听宜也不在意,声音平淡:“郑家听闻陛下废后?,快马加鞭赶来了京城,向陛下请罪。郑家固安伯的爵位已被收回,当然,承恩侯的名号也没?了。” 郑初韫靠近两步,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陈言慎看着?她手里的剪刀,忍不住喝斥:“郑庶人?,将剪刀放下!” 郑初韫低头看了眼,复抬头打量着?沈听宜的面容,神色还算平静,“昭妃既然敢来静安宫,难道还怕这?个?昭妃今日?过来,只是?为了告诉我郑家之事?” 她将剪刀举起,仔细端详着?、抚摸着?,声音冷淡:“陛下想要打压世家,借着?我来迁怒郑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从很早之前,我就有了预感。不过——” 她微一挑眉,“昭妃总不至于来看我的笑话吧?” “只是?有些事,想让你为我解惑。”沈听宜示意陈言慎退后?,“陛下将你废黜,对于胡修仪和?庆容华却?不曾有责罚,月底太后?将回宫,朝堂上已为新后?的人?选开始争执。” 郑初韫听得一怔,“这?么快?” “除了宫中嫔妃,呼声最高的是?孟氏女?和?章氏女?,想来你也听说过。”沈听宜说着?,绕过郑初韫,走到了那腊梅前,恍然间就想起了知月去年为她折的那一簇腊梅。 她碰了碰腊梅,语气不急不缓:“毒害大皇子一事,安之和?若素都不承认,但乔颂声却?承认了,还说是?你让她给胡修仪和?王庶人?下避子药。本宫还以为,你身边的宫人?都是?忠心耿耿的,原来,也不过如此。” “后?来又听说,乔颂声并非是?你的陪嫁,这?倒也是?个合理的解释,想来她衷心之人?并不是?你吧。” 郑初韫打断她的话:“不可能。” 沈听宜瞥她一眼,“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不会以为丁实逸也是?衷心于你的吧?若是?他为你效忠,为何会对三?公主?下毒手呢?难不成你真的想要用?三?公主?的命来换沈媛熙?” 郑初韫面容一滞,连剪刀都放了下来,“三?公主?之死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沈听宜取出帕子擦了擦手指,表情冷漠,“三?公主?死于桃花癣,她接触不得桃花,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丁实逸又是?负责看顾三?公主?的太医,除了你,还能是?谁?” 郑初韫断然道:“不是?我。” 她倏然冷静下来,“昭妃是?想告诉我,乔颂声和?丁实逸从始至终都是?别人?的耳目?” 沈听宜表情未动。 郑初韫细细观察她的神色,半晌,心绪复杂地道:“乔颂声在王府时就效忠于我,而丁实逸,也是?我救的。谁会让他们背叛我?” 沈听宜笑而不语。 郑初韫忍不住皱眉,“昭妃,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实在想不明白,乔颂声和?丁实逸有什么理由背叛她。 沈听宜这?才?微微一笑:“你难道不曾怀疑过身边人?么?” 郑初韫反应过来,“胡修仪?你怀疑她?” 知月嗤笑:“郑庶人?,若不是?你,谁能让一直待在凤仪宫的小平子对大皇子下手?” 郑初韫没?有立即出声,她的目光从沈听宜发髻上微微晃动的步摇上移到知月的脸上,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啊,除了她,还能是?谁呢?”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疑问,沈听宜也不打算再同她耗费下去,淡淡道:“当年合湘的死,除了你,她知晓吗?” 郑初韫心神陡然一震,良久,她似乎是?陷入了回忆,静静道:“胡氏,为表对我的忠诚,让我安心,当初是?主?动饮下的避子汤。她出身永州,先帝时永州发生灾祸,刺史?等一干人?都判了满门抄斩,陛下登基的第一年,便派人?大力重查永州案,证实此案为错案,并恢复了因此案而死之人?的清白,而后?将代替前任永州刺史?等人?罢官,胡氏之父,便是?其中之一。” “我不知道胡氏的父亲是?否参与了那场祸乱,只是?在被罢官后?不久,胡氏的父亲自刎而死,其母也随之而去,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胡氏听闻,便脱簪待罪,然,陛下并未迁怒于她。” 沈听宜眉头不经意一跳,略想了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郑初韫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她继续道:“胡氏进入王府后?并不得宠,她也不争,只会跟在我身边讨好我,到了后?宫也是?如此,所以我对她渐渐放下了防备之心。后?来,我宁愿将中馈之权交给她,也不给沈氏和?薛氏。”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你既然已经怀疑到她,自然不是?想听我说这?些,而是?不明白她如何有能耐收买那些效忠于我的人?吧?” 沈听宜不可置否。 “我不知道。”郑初韫颓然地摇摇头,“她若是?因着?家人?之死怨恨陛下,为何要对付我呢?我待她难道还不够好吗?” 听到这?话,沈听宜淡淡一笑:“或许是?因为你对她太好吧。”好到让人?生恨,让人?觉得配不上闻褚。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沈听宜转身准备离开。 却?在跨过门槛之时被郑初韫叫住,“她有一对镯子,从不离手。” 她喘了口气,急促地道:“是?从到王府时就戴着?的,她很爱惜,从不让人?触碰。我问过她,她说是?她母亲给她的。” 沈听宜没?有回头,径直走出静安宫。 知月扶着?上坐上轿辇,低声道:“娘娘,郑庶人?的话可信吗?” 沈听宜没?有犹豫,“总归是?一条线索,你和?陈言慎循着?这?个线索去查一查吧。” 知月和?陈言慎点点头。 轿辇穿过御花园,沈听宜遥见两人?跪在青石砖上。 陈言慎疾步上前打探,带回消息:“是?桑贵人?,方才?冲撞了温妃娘娘,被罚跪在这?半个时辰。” 桑吟?沈听宜有些诧异,“温妃去了何处?” 陈言慎道:“往长春宫去了,说是?给庆容华送生辰礼。” “今儿是?庆容华生辰?”沈听宜深深看了眼桑吟,不知想到什么,蓦地失笑,转头吩咐,“既如此,本宫也给庆容华送上一份吧。” 知月不明所以:“娘娘笑什么?” 沈听宜眉眼弯弯,“忽然想起温妃曾说,她记得庆容华生辰,可庆容华却?不记得她的生辰,你瞧,庆容华还在禁足呢,她都要亲自去送贺礼,可不有心了?” 知月顿悟,立即展颜一笑,“温妃娘娘确实是?有心了。” 轿辇从桑吟身旁过去,传出沈听宜带着?些许笑意的嗓音:“今日?庆容华生辰,让她们都来给庆容华贺一贺,别浪费了咱们温妃娘娘的一番心意。” 知月高声领命:“是?,奴婢遵命。” 直到仪仗走过,桑吟才?缓缓抬起头。 她抿了抿发白的唇色,眼底疑惑更?重,仿佛不明白沈听宜为何会无视她的存在。 得知沈听宜已经回到昭阳宫,闻褚转头吩咐:“刘义忠,将静安宫的掌事带来。” 而后?宫嫔妃,在听说今日?是?庆容华生辰后?,虽然觉得奇怪,但也跟着?昭阳宫将贺礼送去了长春宫。 长春宫门前有侍卫看守,她们不得进去,可唐文茵却?没?这?个顾忌,只拿出了玉牌,便得以入内。 庆容华乍一见到唐文茵,就吓了一跳:“温妃娘娘怎么进来了?” 唐文茵扫视了一圈殿内,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方道:“今日?是?庆容华生辰,本宫来送贺礼,怎么,庆容华不欢迎本宫吗?” 庆容华一惊,随即面露古怪,“温妃娘娘还记得妾身生辰?” “本宫旁的记不住,可庆容华的生辰还是?牢记在心的。”唐文茵从长清手上接过一个暗红色的匣子,递给庆容华,“从前庆容华也到承乾宫给本宫送过生辰礼,可惜,庆容华还是?记不住本宫的生辰。” 庆容华身子一颤,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咬了咬牙,立即跪下请罪:“温妃娘娘,从前是?妾身冒犯了您,妾身知罪。” 唐文茵不为所动,“如何,本宫没?记错你的生辰吧?” 庆容华垂头服软,“娘娘折煞妾身了。” “不看看吗?”唐文茵将匣子放到桌案上,“这?可是?本宫特意给你选的生辰礼呢。” 庆容华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恭声:“妾身多谢温妃娘娘。” 唐文茵笑了笑,和?声和?气:“本宫还让御膳房给你做了一碗长寿面,待会就送来。” 明明是?冬日?,可庆容华却?惊出一身冷汗,她吞咽了一下口水,被杨桃扶着?缓缓起身,胆战心惊地再次道谢:“温妃娘娘,您……妾身尚且在禁足,您如何能进来?” 最重要的是?,她根本琢磨不清唐文茵要对她做什么。 唐文茵反问:“本宫如何不能进来?” 庆容华攥着?手帕,声音发颤:“您想要做什么?” 唐文茵短促地笑了一下,就收敛了神色,语气微沉:“庆容华,你与郑氏谋害皇嗣和?宫妃,今儿昭妃去了静安宫,而本宫来了你这?里,你觉得本宫是?想找你做什么呢?” 庆容华又惊又恐。 唐文茵抬了抬手,白洪涛捧着?一个托盘上前,绸缎一掀开,露出一只酒壶和?一盏酒杯。 白洪涛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恭敬:“庆容华,请吧。” 庆容华连连退后?,神色惊惶,“温妃娘娘,你这?是?何意?陛下并未下旨,你这?是?私自戕害嫔妃,这?是?大罪!” “是?吗?”唐文茵坦然地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若不知晓,那本宫如何能进来看你呢?” “不可能!”庆容华大声道,“陛下怎么会给我赐毒酒?你这?是?在假传圣旨,我不信,我不信!” 唐文茵勾了勾唇,身后?立即走出两位宫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庆容华和?杨桃双双按住。 庆容华动弹不得,仓皇大叫:“温妃娘娘,妾身没?有谋害皇嗣和?宫妃,妾身没?有——” 唐文茵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没?有,那三?公主?不是?你害的么?你可是?她的亲生母亲。还有姜御女?,你当真什么都不知情?废后?身边的宫人?可都招供了,他们还能冤枉你不成?” “妾身没?有——”庆容华瘫软在地上,放声大哭,“妾身只是?不想让安儿在长乐宫,妾身只是?想让安儿回到妾身身边,妾身怎么会害安儿……” 唐文茵抬手,示意宫女?将她松开。 “是?莲淑仪,是?她给妾身出的法子,妾身只是?想让陛下觉得沈庶人?不堪抚养公主?,将安儿还给妾身。”庆容华目眦欲裂,“可是?,安儿身边的人?都是?郑氏安排的,就连太医丁实逸也是?郑氏的人?,明明安儿不会出事的,是?她们,都是?她们没?有照顾好安儿。” 唐文茵平静地望着?她,“只是?如此吗?” “还有胡修仪!”话开了口,余下的就自然而然说出了口,庆容华断断续续说着?,“胡修仪也有很大的可能,安儿碰不得桃花,妾身也碰不得,此事除了太医和?郑氏,最可能知晓的人?就是?胡氏,一定是?她借妾身的手,害死了安儿,嫁祸给沈庶人?,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她……” 她越说越激动,“胡氏还经常去凤仪宫给郑氏下厨,一定和?小平子有接触,妾身还瞧见过她私下里和?丁实逸来往,对,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她指使的。” 她快速来到唐文茵身前,拽住了唐文茵的衣袖,肯定道:“温妃娘娘,妾身想起来了,姜御女?,她不是?自缢。” 唐文茵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还知道什么?” 庆容华顾不得疼痛,泣涕涟涟道:“当时胡氏协理后?宫,姜御女?死后?,也是?她在调查此事,可是?什么也没?查出来不是?吗?温妃娘娘,妾身因生了安儿正在长春宫休养身子,杨桃那晚曾看见姜御女?从静安宫出来,在姜御女?身后?,还有一名宫人?,他一直跟着?姜御女?,后?来第二日?,妾身就听到了姜御女?自缢在长乐宫的消息。” “妾身原以为那是?长乐宫的人?,可后?来想一想,那应当是?胡氏安排的。还有那次在太液池,分明就是?桑贵人?将妾身推到的水中,王氏和?桑氏走得近,必定是?她们在陷害于我。”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手上渐渐失去了力气,声音也变得沙哑:“王氏喜欢去御花园那儿摘桂花,妾身也去摘过几次,胡氏说她不喜欢桂花,可妾身分明见过她身边的宫女?半见去桂树那儿。” 庆容华仰头看着?她,语气恳切:“温妃娘娘,妾身今日?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假。” 唐文茵静静地审视她良久,猛然甩开她的手,往外走去。长清和?陈言慎等人?也急忙跟上她的脚步。 庆容华坐到地上,双目茫然地目送她离去。 走到廊下,唐文茵脚步一顿,往右侧看去。 胡修仪正从容地站在那儿,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朝她颔一颔首。 唐文茵双眼微眯,长清赶紧小声提醒:“娘娘,该走了。” 唐文茵收回视线,淡淡道:“白洪涛,你去顺着?庆容华的话查,再将这?些事告诉昭妃。长清,将桑氏带到承乾宫。” 她一边吩咐,一边走向玉照宫。 两宫离得近,因而莲淑仪早就得到唐文茵进入长春宫的消息,她站在院子的台阶上,远远看到唐文茵的身影,赶忙出来相?迎。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妾身给温妃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起来吧。” 唐文茵不打算同她多说,开门见山道:“方才?庆容华已经招供,当初是?你给她出的主?意,莲淑仪,三?公主?的死,与你也脱不了关系。” 莲淑仪脸色一白,惊呼:“温妃娘娘。” 唐文茵声音淡淡:“你可以不认。” 莲淑仪骇然垂首,俯下身子,“妾身知罪。” 唐文茵不意外地点点头,旋即转身。 莲淑仪愣了许久,被菘蓝扶起身,“娘娘,咱们还要去给庆容华送生辰礼吗?” 她苦笑一声:“送,温妃娘娘都亲自去送了,我还能不送吗?” 唐文茵能进长春宫,自然是?得了闻褚的应允,里面发生的事,唐文茵和?庆容华的对话,都被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闻褚。 闻褚听完,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迟疑着?问:“朕若没?记错,当初便是?胡修仪的父亲告发的江刺史?。” 刘义忠思量片刻,回道:“是?,陛下,奴才?也记得此事,若非胡氏,江刺史?就不会蒙受冤屈,遭先帝贬斥。好在陛下英明,已经查清真相?,还了江刺史?清白。” 孟问槐也不动声色道:“江知县也有其父之风,不愧是?太后?殿下为陛下挑选的伴读。” 闻褚这?才?笑了起来:“是?啊,鹤知可是?朕未来的肱骨之臣。” 他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冷声道:“彻查胡修仪近年来的行迹,朕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本事。” 二人?心神一凛,“是?,陛下。” 正文 第201章 唐文茵瞥了眼?跪在下方的桑吟,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茶,“桑贵人可知本宫叫你前来所谓何事?” 桑吟抬起头,露出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妾身不慎冲撞娘娘,妾身知罪。” 唐文茵淡淡一笑?,“桑贵人?,当初在梅园,是姜御女划伤了你的脸吗?” 桑吟微微诧异,抿了抿唇,不解道:“娘娘何以问起此事?” “姜御女是本宫表妹,性子虽急躁了些,却也是个良善之人?。当时本宫尚且在禁足,未曾约束好她,是本宫的过失。”唐文茵神色凝重,不疾不徐道?,“若真是她伤了人?,本宫定不会放纵她。桑贵人?,姜御女已殁,你若是受害人?,本宫当为姜御女补偿你。” 她眉眼?低垂,“在世上,女子都在意自己的容貌,宫中更是如?此,虽说你脸上的伤已经痊愈,可到底让你因此休养许久,浪费了不少光阴,陛下给你晋了位分,但弥补不了你心中所受的伤。桑贵人?,本宫说的可对??” 桑吟表情略有?不自然,轻声道?:“温妃娘娘,姜御女当时并?非有?意为之,妾身的伤也已经痊愈,娘娘不必为此大动?干戈,就让此事过去?吧。” “这怎么行?”唐文茵眉头一皱,茶盏重重地搁到桌案上,“此事一直在本宫心里?,尚未解决,如?何能?过得去??” 她拍掌三下,长清和白洪涛应声走进来。桑吟偏过头,一眼?就见到了白洪涛手上被红绸缎盖着的托盘。 “当日在梅园,除了你,还有?姜御女和王庶人?,可惜……”唐文茵一边叹惋着,一边深呼了口气,“姜御女因此事被罚进了静安宫,不多久,就因着推你入水、害你小产,被沈庶人?杖责,而后自缢于长乐宫门前。” 听她三言两语说完姜瑢的一生,桑吟勉强稳住脸上的表情,轻声细语:“温妃娘娘,死者为大,妾身不怪她。” 唐文茵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她让你差点毁容,又让你落水失了皇嗣,你竟不怪她?”尾音被刻意拉长,染上了些微的嘲讽之意,“桑贵人?原是这般以德报怨之人?。” 桑吟惊疑不定地望着她,似是羞愧,竟涨红了脸,嗫嚅道?:“温妃娘娘,此事乃沈庶人?谋害,妾身和姜御女都不知妾身有?孕在身,姜御女从静安宫出来,不过是无意中撞到了妾身,姜御女也因此被杖责,妾身怎还会怪她?妾身与姜御女一同参加采选,一同住在毓秀宫,又一同入宫,都是侍奉陛下的嫔妃,妾身知晓姜御女是个良善之人?,还望娘娘莫要?再?纠结此事。” 她诚恳地说着,又磕了个响头。 唐文茵深深俯视着她,闭眼?摇头,“可惜你出身微末,否则,有?此心机,宫中又有?何人?可比得过你?” 桑吟只觉得她话里?有?话,眉心一跳,来不及作出反应就被人?箍住了双手,无法动?弹。 “温妃娘娘!” 看着从上位走下来,一步步靠近她的唐文茵,桑吟吓得花容失色,“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唐文茵含笑?不语,将红绸缎掀开,慢慢从酒杯里?斟了一杯酒,小巧的酒杯上镶嵌着几颗宝石,清澈的酒水从壶口缓缓泄出。她斟了满满一杯,握在手中,递到了桑吟的面前。 “桑贵人?,当日在梅园,除了你们三人?,还有?昭妃娘娘,你的所作所为瞒得过旁人?,却为昭妃娘娘亲眼?所见。你踩着姜御女上位,这是你的本事,本宫不怪你。” 唐文茵勾唇冷笑?,酒杯停在了桑吟的唇角处。冰凉的触感让她陡然瞪大了双眼?,抿紧了嘴巴。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要?了她的性命。姜御女是如?何死的,想必你比本宫更清楚,桑氏!一命偿一命,你害死了本宫的瑢儿?,本宫今日便要?了你的性命!” 唐文茵递了个眼?神,长清立即捏住了她的脸颊,迫使她张开了嘴。 桑吟拼命摇头,终于在酒水要?倒入喉咙之际喊出了声:“温妃娘娘,妾身没有?——妾身没有?想要?害死姜御女,是胡修仪,都是胡修仪让妾身这样做的——” 唐文茵不为所动?,酒杯倾斜,为她灌完了一杯酒。 桑吟被捏住了下巴,一张脸尤为惨白,她躲闪不得,冷冽的酒水入喉,带着灼热和疼痛之感,仿佛下一瞬就会要?了她的性命。 “咳咳——咳咳——” 唐文茵冷眼?看着她使劲挣扎着,要?将酒水吐出来的狼狈模样,眼?神中平静无波,冷声:“胡修仪与本宫无冤无仇,岂会害了本宫的表妹?” 她一抬手,示意宫人?们松开桑吟。 桑吟甫才被松开,就什么也顾不上了,立即俯身干呕,恨不得将所有?的酒水都吐出来。 唐文茵拧了拧细长的眉,出声打?断她的动?作,“来人?!” 桑吟此时发髻凌乱,泪眼?朦胧,一听她下令,随即止住了干呕,跪拜在地,哑声道?:“温妃娘娘,是胡修仪,她想利用姜御女挑唆您与沈庶人?,姜御女死不足惜,可您对?姜御女却十分看重,倘若能?让姜御女的命激发起您的斗志,让您与沈庶人?争锋相对?,对?胡修仪来说,可谓是一箭双雕。” 唐文茵被这话听愣了。 什么叫利用姜瑢的死,激发她的斗志? “娘娘您明明身居高位,与荣妃娘娘平起平坐,可您却什么也不争,连殿下都给您机会,让您与荣妃娘娘争权,您明明什么都不怕,却偏要?处处忍让荣妃娘娘,娘娘啊,是您自己太不争气了,若非不是您,我?们又何必要?姜御女的性命呢?” 桑吟哈哈大笑?。 “是您不中用,护不住姜御女啊——” “啪——” 长清一巴掌甩出去?,用力之重,让她自己连退好几步。 “温妃娘娘面前,桑贵人?岂能?如?此放肆!” 桑吟被打?歪了头,火辣辣的疼痛同那酒水一样,都带着灼热之感。她捂着脸,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温妃娘娘,好一个温妃娘娘,您说妾身出身微末,可没了靖安侯府,您又如?何能?这般高高在上?您凭什么看不起妾身?你们又凭什么看不起我??” 桑吟大声喊道?:“若出身有?的选,我?不信我?与你是云泥之别。” “呵——”唐文茵捂着胸口,发出一道?短促的气音。 她看着与平常判若两人?的桑吟,扯了扯唇:“这就是你真正的想法吧。本宫从前从未看不起你,是你自轻自贱,以出身家世论尊卑,人?贵自重,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又何必扯这个幌子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借口?胡修仪如?此,你也如?此,你说是我?无能?,护不住瑢儿?,想让我?与荣妃相争,可争来争去?,最终又是为了什么?人?活着,便只有?与人?争这一条路可走吗?我?不争,想走另一条路,倒竟成了我?的错了。” 唐文茵压了压眉,想哭却又想笑?:“你们倒是争,可到现在又争得了什么?” “争到最后,连命都没了,何必呢?” 桑吟冷冷地盯着她,目如?寒冰,“你出身侯府,身居妃位,当然不必争,难道?你以为世上的人?都如?同你这样生来就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吗?我?们不争,便只有?任人?宰割、等死的份。你什么都不懂,看你这般模样,实在让我?觉得虚伪至极!恶心至极!” “放肆!”长清怒不可遏,又要?上前给她几巴掌,唐文茵却伸手拦住她,自己站在桑吟的身前,给了她一巴掌。 “同样的话,本宫送给你。” “末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①唐文茵瞥她一眼?,表情冷漠地转过身,“来人?,将桑贵人?送至宫正司。” 桑吟有?须臾的慌乱,高声道?:“宫正司是审问、关押宫人?的地方,我?是陛下的桑贵人?,陛下要?是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唐文茵却恍若未闻,踏出了正殿,任由她在背后大喊大叫。 长清安排好人?手,跟上来找她,“娘娘,您这是要?去?哪?” “去?昭阳宫。”唐文茵道?。 她将桑吟带进来时不曾遮掩,送去?宫正司也大大方方,不出半个时辰,消息就会传遍各宫,到时候定然会让人?恐慌。 此举虽然有?些急躁和莽撞,可也是最有?效的法子,她实在不想再?继续容忍下去?了。 承乾宫闹出的动?静不小,昭阳宫离得近,沈听宜也听了个断断续续。 瞧见唐文茵苍白着脸,一脸郁色地走进来,她倒也不曾多问,只让人?给她上了一盏姜汤。 知月将碗递到唐文茵手边,笑?道?:“今日风大,温妃娘娘喝碗姜汤驱驱寒吧。” 唐文茵微微颔首,抿了一小口,心绪都缓和了许多。 她略一停顿,调整了神情,轻问:“昭妹妹在郑庶人?那儿?可有?什么收获?” 沈听宜将手中的书卷合上,沉吟了一会,方道?:“胡修仪是主动?饮下的避子药,她的父母都死于永州案,瞧着,倒像是怨恨陛下所致。可她父母是在陛下登基后才故去?,而早在王府时,她便讨好郑氏,买通了乔颂声,恐怕父母之事只是其中一个幌子。” 唐文茵点点头,“她怨恨陛下,便对?皇嗣下手,倒也能?解释通,可郑庶人?那儿?,难不成她埋怨郑庶人?利用她对?付沈媛熙和薛琅月吗?” 沈听宜也说不清胡氏的想法,又道?:“郑氏说胡修仪有?一对?珍爱的镯子,从不离身,听胡修仪说,是她母亲送的,我?已让人?去?查了。” “不过,时隔太久,恐怕也查不出什么。” 唐文茵舒展眉头,道?:“我?们查不出,可陛下却能?。我?已经将桑吟送去?宫正司了,她对?我?承认,是胡修仪指使她害死了姜瑢,还有?她腹中那未出世的皇嗣,我?想,恐怕她是知情的。” “若是知情,她便是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更有?谋害皇嗣之罪。” 沈听宜摇了摇头,唏嘘不已。 “唐姐姐,你只将桑氏送进去?了?” 唐文茵一愣,沈听宜随即吩咐:“和尘,去?将伺候过桑贵人?的宫人?都送进去?审问一番。” “还以为昭妹妹要?怪我?今日冲动?了呢。” 沈听宜一笑?:“从前一直让唐姐姐忍着,倒是忘了,对?付她们,有?时候不如?快刀斩乱麻。明明知道?凶手就在眼?前,却要?唐姐姐眼?睁睁看着她们耀武扬威,实在是我?思虑欠妥了,还望唐姐姐莫怪。” 唐文茵忙摆手,“昭妹妹也是为了大局考虑,我?岂会怪你。” 她抚了抚碗壁,情绪低落:“只是,我?不曾想过,在她们眼?里?,我?竟是那般不堪的人?……” * 桑贵人?被温妃娘娘送进宫正司后,宫里?一时之间关于桑贵人?与胡修仪谋害姜御女和皇嗣的谣言甚嚣尘上,引起了后宫众人?的诸多议论。 太后回宫在即,陛下和昭妃娘娘却对?这样的谣言却坐视不管,更是坐实了胡修仪和桑贵人?谋害宫妃、皇嗣之事。 庆容华生辰后的第三日,长春宫门前的侍卫被全部调离,看似是解除了二人?的禁足,但谁也没有?踏出长春宫半步。 因着大雪封路,太后回宫的日子被延长,眼?看距离圣寿节只剩下了两日,闻褚有?些焦急,打?算亲自出宫迎接。 沈听宜将各宫嫔妃传唤到昭阳宫,告知了她们此事。 许贵嫔忙道?:“陛下要?亲自去?接太后殿下?可,雪天?路滑,陛下也要?顾及龙体呀。” 沈听宜叹了一声:“太后凤辇在十公里?之外,离长安倒也不算远,能?在圣寿节前赶回宫,可陛下不放心——” “今日将此事告知诸位,也是希望诸位好生准备,两日后随本宫到宫门那儿?迎太后和陛下回宫。” 唐文茵率先应下:“是,昭妃放心。诸位也不必太过担心,陛下身边有?御林军保护,必不会损伤龙体的。” 陛下决定的事,她们有?什么可置喙的呢?众妃也只好压下心中担忧,各自回宫准备。 唐文茵留了下来,她看向沈听宜,低声问:“这样可行吗?” 沈听宜想到闻褚查到的那些东西,眼?帘微垂,“这是最后的机会,她会殊死一搏的。” 唐文茵攥了攥帕子,恨声道?:“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她为何这般执着,这般固执。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造成的吗?她心中有?怨恨,针对?陛下不就成了,何必要?害了其他人??” 她这样想其实有?些大逆不道?,但沈听宜却当做什么也没听见,任由她发泄心中的情绪。 过了半晌,她淡淡道?:“我?已经派人?看照好大皇子和雅容华,景阳宫那儿?也要?多注意。” 唐文茵点头,“静安宫那儿?也安排了人?手,昭妹妹放心。只要?她动?手,定叫她人?赃并?获。” 雪后初晴,慵懒的阳光映照在厚厚的冰雪上,泛出淡淡的光芒,少许光线穿过稀疏的树影,洒落一地斑驳。 胡修仪站在游廊下,遥望着远方白茫茫的雪景。 有?宫女悄悄走近,“主子,陛下出宫了。” 胡修仪闻言,垂眸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浅浅一笑?。 “开始吧。”她道?。 “是。”宫女依言退下。 正文 第202章 沈听宜静静地坐在昭阳宫里翻看着书,思绪却格外清晰。 闻褚离开后?宫,时间紧迫,这是胡修仪动手?的极好时机,她一定会迫不及待地除掉想要除掉的人,如大皇子、两位公主及雅容华腹中未出?世的皇嗣——昨日晚间是丁实逸值班,雅容华身子不适,请了他去把脉。沈听宜看过脉案,上面并未记录雅容华怀孕一事,但通过御膳房和雅容华所用菜式及柔福宫宫人口供等推断,雅容华十有八九怀上了皇嗣。有孕之人哪怕再谨慎,也会不自觉护住自己的肚子。 如郑初韫那时候对她的试探那样,雅容华来昭阳宫问安时,她也观察了良久。所以,对?于柔福宫的保护也是重中之重。 郑氏被?废当在胡修仪的意料之中,可她没想到自己的以退为进并未博取帝王的丝毫怜惜,被?困于长春宫,所作所为皆受人挟制。更不会想到,自己对?丁实逸开始不信任,还?有庆容华,知晓了她借刀谋害三公主之事,雅容华疑似有孕……这种逼仄的形势之下,胡修仪再不动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即便没有冲昏头脑,她也一定会赌。赌闻褚离开后?,整个后?宫再无人庇护得住皇嗣。 她怨恨闻褚,便?想要断绝闻褚的子嗣。 外头天色渐黑,空气中裹挟着些微的凉意。殿内烛火摇曳,寂静无声。 和尘悄然入殿,躬身禀告:“娘娘,温妃娘娘去了柔福宫。” 沈听宜蓦然睁眼,“可有说什么?” 和尘摇头。 她扣了扣桌面,淡淡道:“你说,她是为了谁而去呢?” 和尘踌躇了几许,道:“唐贵人毕竟是温妃娘娘的亲妹妹,到?了柔福宫,温妃娘娘还?能护一护雅容华呢。” 唐琼羽能入宫,而不受流放北疆之苦,唐文茵在其中确实出?了一份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给唐琼羽找一个靠谱的夫家似乎并不难,毕竟她姐姐还?是陛下的温妃娘娘,有唐文茵在一日?,唐琼羽总不能被?夫家欺辱了去。再不济,求闻褚赐婚,不论?什么家世,只要能对?唐文茵好都可。 她不信唐文茵想不到?这些,护住唐琼羽的法子明明有很多?,可她为何要选择让唐琼羽入宫这一下下策? 沈听宜笑?了。 理由不做它想,她是故意的,故意满足唐家让唐琼羽入宫的希望,又彻底打碎她们的希望。 那么,唐文茵今晚去柔福宫,有几分是为了唐琼羽,又有几分是为了雅容华和她腹中皇嗣呢? 沈听宜轻扣着桌面,不知过了多?久,殿外远远传来一道声音:“娘娘,不好了!” 沈听宜扭头看向来人,知月惊慌失措地跑进来,神?色沉重道:“翠微宫、景阳宫、柔福宫、长春宫和静安宫同时走水了。” 沈听宜脸色微变,呼吸陡然急促:“命人救火,走,随本宫去长春宫。” “是,娘娘。” 漆黑如墨的夜晚,月亮躲进了云层,连星星也不见?,寂静的皇宫却忽然火光冲天,紧接着,叫喊声、救火声不断。这个时辰还?不算太晚,但若无事,各宫嫔妃也都歇息了,骤然被?这样的吵闹声惊醒,脸上都有些茫然和错愕。 柔福宫这边,唐文茵将雅容华护在自己身后?,又命人安抚住将唐琼羽和薛素馨。 雅容华被?又菱扶着,身上穿着单薄,脸色也十分不好,唐文茵没多?想,直接将自己的鹤氅披到?她身上。 雅容华有些诧异,后?知后?觉地唤她一声:“温妃娘娘?” 唐文茵目光不易觉察地划过被?她护住的腹部,轻声道:“听闻你才召见?了太医,既然身子不适,就?切莫再受寒了。” 说完,她便?开始指挥宫人灭火,命人彻查起火源头。 雅容华攥着鹤氅,心底不由来得一阵奇异之感。她望着唐文茵的背影,微微失神?。 被?宫人扶着的唐琼羽和薛素馨静静地站在一旁,神?色莫辨。她们出?来得明明比雅容华还?晚,却不见?唐文茵同她们说一句话,连个眼神?都分不上。薛素馨倒还?好,唐琼羽却受不了这样的落差,她死死盯着雅容华,眸底暗色翻涌。 沈听宜到?长春宫时,火势仍然很大,四?周宫人拎着水桶不断来返,可这火,却像是灭不掉似的。 庆容华站在空旷之地,裹着一厚重的外套,发髻有些纷乱,但并未受伤的痕迹,她捂着鼻子,神?色仓皇地道:“昭妃娘娘,胡修仪还?在里面。” 沈听宜下意识地朝火中看去,静静看着那熊熊大火,眉眼间神?情寡淡,仿佛没有任何情绪。 毫无疑问,是胡修仪纵火。她没有出?来,当真是想活活被?烧死吗? 沈听宜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暗处之中,有脚步声匆匆,忽然涌现出?一群穿戴盔甲的侍卫,庆容华惊疑不定地站到?沈听宜身侧,连呼吸都屏住了。而这些人,却站到?沈听宜面前,拱手?抱拳道:“卑职参见?昭妃娘娘。” 庆容华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捂住了口,将惊呼声咽下去。 沈听宜微微颔首,温声道:“劳烦各位大人。” 之后?的发展就?有些出?乎庆容华的预料了,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察觉到?痛意后?,忙松开手?。她脑子里有许多?困惑,可看着沈听宜冷静的模样,终究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走水的几个宫殿外也迎来了一批侍卫,恪容华抱着熟睡的大皇子,心有余悸地掉着眼泪;许贵嫔护着两位公主,浑身都在颤抖。 沈听宜在寒风之中站了许久,大火终于被?扑灭。 整个后?宫的嫔妃都被?惊醒了,打听到?发生的情况后?,都不约而同地找到?沈听宜和唐文茵。直到?侍卫禀告几座宫殿火势都被?扑灭后?,沈听宜才松了口气。 她快速扫了眼众人,嗓音清亮,掷地有声:“诸位受惊了,都来昭阳宫喝口茶吧。” 她转过身,不着痕迹地望向黑暗中的某一处,随即移开了视线。 * 各宫嫔妃齐聚昭阳宫正?殿,兰因带着宫女们有条不紊地上了茶水。 大皇子和两位公主被?安顿在昭阳宫偏殿,恪容华和许贵嫔虽不放心,却知事情轻重缓急,压下了所有的情绪,留在了正?殿里。 雅容华脸色煞白,一到?昭阳宫,就?开始捂着嘴巴干呕。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来了,给众人请了平安脉后?,开了安神?的方子,便?下去煎药了。 众人看看不大对?劲的雅容华,又看看没有丝毫慌乱、神?色从容的沈听宜和唐文茵,慢慢回过味。 薛琅月闭着眼,手?上转动着珠串,嘴里念着什么。这时候,颖容华忽然开口:“胡修仪和虞选侍呢?” 庆容华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听宜冷凝着脸,朱唇轻启:“虞选侍被?困翠微宫,已经殒命。” 众人忍不住“啊”了一声,又连忙掩住惊骇的神?色,不禁看向恪容华,虞选侍可都是与她同宫之人。不想恪容华一脸愤懑,道:“翠微宫之所以走水,便?是因为虞选侍不慎打翻了蜡烛,幸好发现得及时,没殃及太大地方,可虞选侍——” 她拧了拧帕子,不知什么情绪:“等宫人冲进去时,已经没了气息。” 殿内一片哗然。 沈听宜赶忙道:“诸位不必担心,今日?走水一事本宫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莲淑仪又问:“听闻静安宫也走水了,郑庶人没事吧?” 沈听宜摇头,平声道:“只有虞选侍遇害。” 见?她对?于胡修仪只字不提,薛素馨觉得奇怪:“昭妃娘娘,修仪娘娘呢?妾身瞧着,现下好似只有修仪娘娘不在了。” 众人所摸不着头脑,可看着沈听宜倏然沉下来的脸色,不由地放轻了呼吸。 薛素馨注意到?众人看过来的视线,却没有理会,只是纳闷地看着沈听宜,仿佛只是求一个答案。 薛琅月抬眼看她,声音冷淡:“无需你在这里自作聪明。” 薛素馨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场面一度难堪至极。 却无人出?声。 恪容华稍稍冷静下来,同许贵嫔对?视一眼,后?者突然跪下道:“昭妃娘娘,今晚皇宫多?处忽然走水一事定然不同寻常,妾身以为,背后?是有人故意纵火,意图谋害皇嗣和宫妃,陛下不在宫中,还?请娘娘彻查纵火之人。” 恪容华跟着附和:“纵火之人实在胆大包天,昭妃娘娘,您一定要严查到?底。” 二人的话点醒了众人,是啊,定是有人趁着陛下不在宫中,故意纵火,想要谋害她们的性命。 一想到?有这种心狠手?辣之人,嫔妃们面面相觑,皆是慌乱不已。 焉知虞选侍的今日?,不是她们的来日?呢? 这样一想,除了薛琅月和唐文茵,都俯身蹲跪下来,让沈听宜彻查真凶。 不乏有人察觉到?胡修仪与此事的关系,但,她们从始至终都有意无意地再未提起她。 整个后?宫的嫔妃都在昭阳宫,独独缺了胡修仪,难道还?能是巧合吗? 虽然火被?扑灭,可众人心中惴惴不安,仍然不敢回宫安歇,沈听宜想了想,便?让她们留在了正?殿里。人都在一起,也少了许多?麻烦。 沈听宜让薛琅月看管着她们,却叫上唐文茵离开了殿内。 耽搁了太长时间,这会儿天色都有些微微亮了。 唐文茵跟着沈听宜来到?乾坤殿,守在门口的今微见?到?她们便?笑?起来:“两位娘娘来了。” 知月和长清留在门外,今微引着二人走进乾坤殿后?殿。 沈听宜看了眼殿内的情形,福身问安:“陛下万安。” 唐文茵也福身:“妾身给陛下请安。” 本该出?宫迎接太后?的闻褚赫然坐在桌案前,殿内灯火通明如白昼,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却刺鼻。 沈听宜低垂着头,恍然香气这一世初见?闻褚时的场景,那时候在宫道上,那香气便?是这般强势地钻入了她的鼻子。 “平身。”闻褚的声音在上头响起。 “谢陛下。” 不过那时候,闻褚的声音冷如寒霜,远不如此时的温和:“给温妃赐座。听宜,过来。” 沈听宜抿了抿唇,朝着他走去。 一步一步,她走得很稳很慢,闻褚也不曾催促,在她靠近后?,又自然而然地拉过她的手?,让她坐上了属于她的放着软垫子的椅子,一如废后?那日?。 沈听宜掠过他那锋利的眉眼,弯了弯唇角,泄出?一丝笑?意:“让陛下担心了,妾身无事,大皇子和两位公主也都已经安然睡下,陛下放心。” 闻褚低声“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握着她的手?却紧了两分。 沈听宜温柔展笑?,随即垂眸望向殿中跪着的女子。 浓密而纤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眸中真实的情绪,沈听宜盯着胡修仪半晌,才出?声询问:“陛下已经审问过了吗?” 闻褚轻咳了一声,将桌上的一摞纸张递到?沈听宜眼前,淡声道:“没有冤枉她。” 沈听宜接过,随意扫了几眼,便?交给唐文茵。 唐文茵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属实被?惊住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是真相?” 她的语气中有几分质疑,又有几分茫然不解。 “你怎么会这么想?”唐文茵看着胡修仪,艰难问出?口。 胡修仪孤零零地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披散着头发,脸上还?沾了些灰尘,她抬起头,看向唐文茵,冷笑?一声:“什么怎么想?难道不是吗,这个皇位是他的,是你害死了他,夺了他的皇位!还?夺了他的女人!” 唐文茵皱眉,“瑞亲王是中毒而亡,凶手?已被?正?法,陛下是先?帝册立的太子,继位名正?言顺,何来夺了瑞亲王的皇位之说?至于瑞亲王的妃妾,不是都在国定寺吗?” 沈听宜注意到?胡氏双手?不自然且无力地垂在两侧,大抵是被?卸了胳膊。听到?唐文茵的话,她无声落泪,哑声道:“郑氏,本该是他的太子妃,黎氏、薛氏还?有我,都该嫁入瑞亲王府。” 她嘶吼着质问:“不是吗——若不是你害死了他,我们怎么会嫁进豫王府?都是你,闻褚,是你贪图皇位,害死了自己的嫡亲兄长!” 她直呼帝王名讳,语气里满是怨恨、戾气和不甘。 声音猛然拔高:“我要让你断子绝孙!” 震的桌案上的烛火都闪灭了一瞬。 唐文茵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堪堪合上后?又张开,反复几次后?,她才愤然道:“你简直不可理喻!” 沈听宜没再看胡氏,而是偏头看向闻褚,想知道他此时的感受。 被?人指着骂谋害兄长、夺取皇位是什么感受呢?沈听宜不知道,但她代入想了一下,竟觉得有几分好笑?。 之前,在很多?人看来,她不就?是踩着沈媛熙上了妃位吗? 而唐文茵呢,也被?唐夫人认为是取代了唐琼羽的位置。 她们都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闻褚的神?情看不出?一丝端倪,他静静地听着胡氏的咒骂,嘴角缓缓牵起意味不明地弧度。 到?了最后?,他的身子靠在了椅背上,眉眼也耷拉了下来,看着有些无精打采和心不在焉。可沈听宜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濡湿和微微颤抖。 不是愤怒,大约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多?到?沈听宜不得不摸着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 但他大抵也不需要她的安慰。 沈听宜起身不太会安慰人,也不太会哄人,但察言观色的本领却有,她将闻褚的手?掌反扣住,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用白狐裘盖住。 她想着闻褚先?前哄她时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不能缓解他的情绪,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做出?其它动作。 闻褚掀了掀眼,双眸看似深邃而沉静,无声地与她四?目相对?。 沈听宜无端想起了那次的梦境。 “陛下……” 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到?了闻褚的膝盖上,双手?搂住了他的脖颈,姿态亲昵得让人羞红了脸。 闻褚轻挑了下眉,声音低沉:“听宜怎么忽然对?朕投怀送抱了?” 他眼中浓稠的晦暗不知不觉散开,住进了沈听宜的身影。 沈听宜学着他从前的动作,不疾不徐抚摸了一下他的双眉,替他抚平了眉心的曲折。 “陛下,您要开心。”她这样说。 闻褚深深看着她,蓦地将她抱起,往寝殿走去。 一直观望着却默不作声的唐文茵听着脚步声走远,微松了口气。 她瞄了眼早已被?捂住嘴巴的胡氏,等闻褚一走,胡氏就?这样被?内侍无声无息地拖了下去。 她不知道这些人要将胡氏带去何处,但不曾过问。 今微将她送到?门外,笑?吟吟道:“温妃娘娘,各宫的主子和娘娘们就?劳烦您了。” 唐文茵颔首,领会了她的言外之意:“本宫知道了。” 东边升起了一丝光亮,在远山重峦下愈发显得朦朦胧胧。唐文茵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鹤氅,却恍然想起自己已经将鹤氅披到?了雅容华身上。她放下了手?上的动作,收进了袖子里。 她今晚为何要去柔福宫呢? 不知道,但她,好似也是有私心的。 长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见?她不说话,便?随意同她说起了今晚之事,以及心中的疑虑,而后?,又忽然问:“娘娘,陛下今日?还?要上早朝吗?” 唐文茵脚步一顿,很快若无其事地道:“陛下去了宫外,这两日?自然都不能上朝。” 长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昭阳宫呢?各宫主子们都在那儿等着昭妃娘娘和娘娘查纵火之人呢。” 唐文茵想了想今微的态度,笑?了笑?道:“纵火之人已经查到?了,让她们回宫安歇吧。” 长清庆幸道:“好在火势扑灭得极快,并没有烧毁宫殿。” 唐文茵扬了扬头,口中呢喃:“是啊。” 只是死了个虞选侍而已。 恰好,只有她没有逃出?来。 正文 第203章 几座走水的宫殿因扑火及时,并没有太严重?,也不曾有多少损失,六个尚局和内侍省在唐文茵的安排下赶在太后回宫前完成了修缮。 虽然沈听宜从那晚后就没有露面,但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胡氏不见影踪之?事就如同一朵小?雪花,融化在了大?火之?中?,伺候过?胡氏的人,全部入了宫正司被严加审问。与此同时,被关押在宫正司的贵人桑氏在大火的第二日也传来咬舌自尽的消息。 而太医院中?,丁实逸也小无声息地丢了性命。 黎太医从一众医籍中抬起头,看向丁实逸空空的位置,眼眸微闪,几息后又低下了头。 不一会儿,有宫女来请:“黎太医,雅容华身子不适,温妃娘娘请您去一趟。” 他拱了拱手,拎起药箱,随人走出屋内。 宫女走在前面为她引着路,声?音和缓:“昨日丁太医给雅容华把过?脉,只说容华主子受了凉,可昨儿晚上到今儿早上,容华主子心里一直难受,什么也吃不下,还时不时干呕。奴婢听说黎太医深得昭妃娘娘倚重?,故今日请您来看一看。” 黎太医眉峰微动,不动声?色打量宫女几眼,不卑不亢道:“黎某多谢姑娘提点。” 宫女笑一笑,不再言语。 雅容华一夜未睡,加之?受惊,唐文茵不放心,便将她留在了承乾宫,还收拾出来偏殿给她安置。 因而黎太医是唐文茵打发长清去太医院请来的。 把完脉,黎太医收回右手,出声?恭贺:“恭喜雅容华,您这是有喜了。” 一侧的唐文茵立即喜笑颜开,“当真??” 黎太医神情自若,俯身一拜:“回温妃娘娘,容华主子确实是有喜了,微臣不敢妄言。” “好,好,当真?是一桩喜事。”唐文茵比雅容华这个当事人还要兴奋似的,忙让人将消息传出去。 “太后明日就要回宫,宫里总算有了一件喜事。” 雅容华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看着笑意?盈盈的唐文茵,亦笑:“妾身还要多谢温妃娘娘照料。” 若不是唐文茵护着,她昨晚恐怕就……这般想着,她看唐文茵的眼神愈发柔和,“妾身叨扰娘娘来。” “不妨事,你身子贵重?,本宫如今管理后宫,当好生照料你与腹中?皇嗣。”唐文茵看着她一改往日孤傲的模样,不由地?放轻了语气,“你且就在这里安歇一会儿,缺什么要什么,尽管找本宫。” 雅容华抿着笑意?,垂了垂眼帘,“好,妾身明白了。” 等唐文茵和黎太医都走了,又菱有些不放心地?道:“主子,依奴婢看,温妃娘娘早就知道您有孕在身了。昨晚护着您,也是为了您腹中?的皇嗣罢了。” 雅容华蓦然笑开,轻声?道:“又菱,你怎么会这样想温妃娘娘?” “若非如此,温妃娘娘如何对您这样献殷勤?”又菱振振有词,“主子,您难道没瞧见吗?温妃娘娘对唐贵人都没对您这样上心呢。主子,您为何要留在承乾宫呢?” “我知道。”雅容华微微一笑,声?音低下去,“皇嗣本就金贵,温妃娘娘出于皇嗣照看我也是情理之?中?,往后有温妃娘娘护着,旁人便不敢贸然对我出手,不是吗?” 又菱微有诧色,但仔细想一想,又忧心道:“主位娘娘才能抚养皇嗣,主子您离婕妤之?位还差整整一阶呢,这可如何是好?若是温妃娘娘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皱起眉头,越想越担心。 雅容华却安抚她:“今年宫中?之?事频发,如今皇后被废,胡修仪也……等太后回宫,说不准,能看在我怀着皇嗣的份上,给我提一提位分呢。到时候,皇嗣诞生,婕妤之?位还不是触手可及。” 又菱见自家主子这样有主意?,稍稍放下了心。 这边,长清也在同唐文茵说着同样的事,同样担心道:“娘娘,您何必对雅容华这样照顾,她位分也不低,等来日诞下皇嗣,大?抵就是一宫主位了,您……” 唐文茵侧眸,“她是一宫主位又如何?生下来的皇嗣不也要喊我一声?温母妃。” 长清努了努嘴,很快转移了话?题:“唐贵人那儿又闹起来了,也不知她从?哪儿听说夫人流放前进宫了一趟,这会儿正闹着要见一见娘娘呢。” 想到唐琼羽,唐文茵笑意?敛了起来,淡淡道:“明日太后回宫,本宫还有许多事要忙,没有空见她,你告诉她,她若是再吵,明日便不用去宫门?前迎接太后了。” 长清心领神会:“是,奴婢会将娘娘的话?告诉唐贵人的。” 柔福宫 唐琼羽气得想将茶盏往长清身上扔,好在被身边的宫女拦住了:“主子,长清姑姑是承乾宫的掌事宫女,也是温妃娘娘最信任的宫女,您三思?啊。” “不过?是一条仗势欺人的狗奴婢罢了!” 唐琼羽口不择言,气呼呼地?将茶盏往地?上一摔。 刚走到门?口的薛素馨见到这一幕,不着痕迹地?闪了闪眼眸,温声?道:“唐妹妹何必为了一个奴婢动怒?温妃娘娘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姐姐,近来宫中?事多,温妃娘娘忙于宫务,等过?几日清闲下来,岂会不见你?” 唐琼羽睨了她一眼,嗤笑出声?:“她忙?不过?是做贼心虚,不敢见我。” 听着她意?有所指的话?语,薛素馨没有多问,只是笑道:“自然是忙的,听说雅容华有孕了,现在留在了承乾宫,温妃娘娘还要照料她呢。” 唐琼羽心中?一突,随即就怒骂:“她有孕就了不得吗?还直接住进了承乾宫,难道不是在防着我们吗?” 承乾宫比柔福宫宽敞,位置也极佳,唐琼羽第一次进去就喜欢上了,她派人唐文茵提过?几次想住进去,可惜,后者一直都不曾松口。 “真?是便宜她了。” 薛素馨面色不变,对她道:“听说柔福宫先前没有开宫,雅容华住进来前还是嫔位,若不是姐姐和我入宫,雅容华岂有这样的运道?” 唐琼羽哼了哼,避过?那些茶盏的碎片,懒懒地?坐上了椅子,嗤道:“她只是暂时掌管柔福宫事宜,又不是真?正的一宫主位,便是有孕,以后也不能抚养皇嗣。” 薛素馨眉头微蹙,“可若是她诞下皇子,未必不能成?为一宫主位。唐姐姐你先前得罪了她,到那时候,恐怕……” 唐琼羽听出了她未尽之?意?,脸上的情绪有些变化,却没在薛素馨面前表露,而是装模作样地?打量她半晌,“薛贵人,贞妃娘娘不是你的堂姐吗?怎么昨儿在昭阳宫,贞妃娘娘一句话?没有与你说?莫不是——” 薛素馨勉强笑应了声?。 然而连唐琼羽都能看出来的事,旁人也岂会看不明白呢,贞妃娘娘不待见自个儿这个堂妹,但与唐文茵不待见唐琼羽又有些区别,至少,唐文茵还会约束唐琼羽,而薛琅月却采取了无视的态度,只当薛素馨是个普通的嫔妃而已。 至于为何如此,也只有当事人知晓了。 * 沈听宜趁着月色从?乾坤殿回到昭阳宫,同繁霜等人过?了一遍第二日接见太后和宴会的安排。 虽说沈听宜在乾坤殿待了一日,但昭阳宫在繁霜和陈言慎的管理下宫人都能各司其职,处事倒是井井有条,没有丝毫慌乱和差错。 而安福殿的寿宴,也早就确认了好几遍细节。如此再检查一番后,沈听宜才松懈下来。 知月心疼她,又不知该如何缓解她的情绪,只能替她按按肩膀,再陪着她说说话?:“雅容华有孕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明日太后知晓了此事,旁的都不会在意?了。” 这话?倒是没什么问题,毕竟闻褚也是这样安慰她。太后重?视皇嗣,与闻褚母子连心,若能不插手宫务,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太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只有真?正见到了、相处过?一段时日才能明白。 沈听宜不欲再多想,一夜好眠。 翌日用过?早膳,后宫众妃便来到了昭阳宫等消息。 听闻凤辇到了长安,沈听宜才携着她们到宫门?前等候相迎。 时下正是晌午,暖阳高悬,虽有阵阵寒风,但沈听宜披着白狐裘并不觉得冷。眼见闻褚率先走下马车,扶出一位明黄色凤袍的妇人,沈听宜浅浅扫了一眼便清楚了她的身份,俯身蹲跪,声?音泯在众人之?中?:“妾身恭迎太后回宫。” “太后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除了后宫嫔妃,还有一众朝臣,一声?声?恭迎显得十分浩荡。 皇太后,这世上最为尊贵的女人。 也是沈听宜所向往的身份。 闻褚和闻缨一左一右站在太后身边。 不多时,太后慈和有力的声?音传来:“舟车劳顿,老身乏了,天色寒冷,诸位卿家都先回去吧。” 闻褚也发话?:“今日是圣寿节,诸位卿家不妨回府准备准备,再过?几个时辰,便可带着家眷进宫为太后祝寿。” “臣遵旨。” 打发完了朝臣后,后宫嫔妃也得以起身。 沈听宜微垂着眼睑,察觉到太后投在她身上的视线后,仍保持着姿势没有动。 见太后许久不语,目光审视着看着沈听宜,闻缨接收了闻褚的眼神后,便笑着道:“母后,儿臣陪您去颐华宫吧,陛下这几年日日修缮,却从?不肯让儿臣去瞧,说要给母后一个惊喜,今日可得沾母后的光了。” 太后被她逗笑了:“好,你陪老身去看看,若是喜欢,便住下来。” 闻缨笑意?愈深,“儿臣都听母后的。” 闻褚这才道:“儿子也送一送母后。” “不必了。”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陛下去处理政务吧,有庄敏陪着就行,陛下若是不放心,就让你的嫔妃们来颐华宫让老身认一认脸。” 闻褚遵从?她的意?思?,说了句“好”,又含着笑介绍道:“母后,这是如今管理后宫的昭妃沈氏。” 见他独独提起自己,沈听宜心中?微沉,快速看了眼太后,再次拜见:“妾身见过?太后殿下。” 太后也不觉得意?外,缓缓道:“瞧着是个好孩子,后宫诸事让你费心了。” 沈听宜微微颔首,谦卑有礼,“承蒙陛下信任,太后折煞妾身了。” 太后不再多言,等闻褚离开,便被闻缨扶着坐上了凤辇。 不过?一盏茶时分,凤辇便行至颐华宫。 从?轿辇上下来,唐文茵疾步走到沈听宜身侧,低声?道:“昭妹妹放心,太后不会为难你的。” 皇后被废,宫里位分最高的就是薛琅月、唐文茵和沈听宜,可前两位是潜邸旧人,都见过?太后,唯有沈听宜是初见。 一年多的时间?,沈听宜就从?昭嫔成?了管理后宫的昭妃娘娘,将薛琅月和唐文茵的风头都压了下去。也不知在太后心里,会如何看待她。 沈听宜心里有隐隐的担忧。 颐华宫是大?陵历代皇太后居住的寝宫,自是奢华无比,比凤仪宫宽阔不说,一进殿就让人觉得暖烘烘的。 唐文茵解释:“颐华宫烧了地?龙。” 沈听宜点点头。 等太后坐上主位,嫔妃们再次行跪拜礼:“妾身参见太后殿下,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颇是和气,“不必多礼,赐座。” 她打量了一番殿内的布置,满意?地?点头:“不错,陛下费心了。” 闻缨闻言,便顺着这个话?题开始说起来,直说得太后眉开眼笑。再加上有大?皇子和两位公主在一旁喊着“皇祖母”,气氛一时间?也算是其乐融融。沈听宜默默听着,冷不丁地?听到太后唤她:“昭妃,听说这次是你为老身操持的寿宴?” 她忙起身,“回太后,寿宴之?事确是妾身安排。” 太后“嗯”了一声?,又问:“你父亲是户部尚书沈钟砚?” “是。” “母亲是沈钟砚发妻?” 沈听宜默了一瞬,道:“是。” 太后问得都是些寻常的问题,沈听宜都如实答了。 看样子是在了解她,但沈听宜从?她的问题里察觉出一丝深意?。因为太后对于沈钟砚贬妻为妾一事是记得清清楚楚的,甚至,她对于赵锦书下嫁沈钟砚之?事隐约有些不满。 如此种种,沈听宜打算问一问闻褚。 末了,太后又问起了唐文茵和薛琅月,而后,轮到了雅容华。 沈听宜静静听着,对太后有了一个简单的了解。 能与太后搭上话?的,只有皇嗣之?母和三个妃位,而这些人之?中?,太后问她的问题最多。这其中?没有闻褚的原因,她是不信的。 太后回宫,意?味着什么呢? 而她,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沈听宜思?绪百转。 而后不到半个时辰,太后便让她们告退了。 从?颐华宫出来,唐文茵松了好大?的口气,道:“昭妹妹,方?才可吓死我了。” 沈听宜偏头瞧一瞧她,故意?问:“太后慈眉善目,唐姐姐怕什么?” “倒也不是怕,只是紧张,我连呼吸都屏住了。”唐文茵拍了拍胸口,又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我瞧着太后对昭妹妹倒是十分好奇。” 沈听宜摇一摇头,“唐姐姐可别打趣我了。” 她是闻褚的宠妃,位分又高,太后初次见她,自然是怀着考量的心思?。也由此可见,后宫中?的消息太后并非一无所知。 只是不知太后回宫对她来说算不算一桩好事。还有,关于闻褚册立新?后之?事,太后会是什么态度呢? 一切都是未知的。 沈听宜看着前方?蜿蜒的道理,眉眼间?涌上了深深的倦意?。 后宫之?中?,争斗总是无止境的。 回到昭阳宫,沈听宜假寐了须臾,便听珠帘声?响,知月进来道:“娘娘,御前方?才来人说,陛下马上来昭阳宫。” 沈听宜霎时间?睁开眼,“这个时辰,陛下怎么会来?” 知月笑着:“奴婢以为,陛下应当是想和娘娘一起去颐华宫接太后,就像上次去安福殿一样。” 沈听宜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上次闻褚是为了给郑初韫下脸面,这次算什么? 正文 第204章 安福殿为太后祝寿的宴会上?,帝王携同昭妃与太后一同出现的场面?就像一颗巨大的石块扔进原本就不平静的湖水之中,在前朝和后宫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皇后郑氏被废,朝堂上?为着册立新后一事本就吵得不可开交,就等着太后回宫来确立人选了,可如今——莫不是属意昭妃? 可无论众人如何猜测,也没想到在这之后什么事也没发生,后宫一片风平浪静,连被寄予众望的太后也没有任何表态,眼见除夕将至,年后帝王还有太庙祭祖等还有诸多事宜,册立新后之事就这样被搁置了下去。但不可避免要涉及一些只有皇后能承担的事,如朝贺,初一当?天,外命妇需入宫给皇后行大礼。大陵没有皇后,但好在今年太后在宫中,内外命妇可以前往颐华宫请安。 梨花木桌案上的滴漏不疾不徐发出滴水声,沈听宜放下后宫账目,揉了揉眉心。 候在一旁的知月见状,忙给她上?了一盏茶,“娘娘,喝口茶水吧。” 沈听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出什么?事了?” 她虽全?神贯注,却也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动?静,知月笑笑,也没有瞒她:“雅容华不慎摔了一跤,动?了胎气呢,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沈听宜没觉得意外,只是问?:“如何摔的?” 知月道:“听说是唐贵人在台阶上?泼了水,宫人没及时清理,雅容华一个没注意,便滑了一下,不过身边宫女机灵,护住了她。” 天寒地冻,水往地上?一泼,过不了多久就成了一层薄薄的冰,也难怪雅容华会滑倒。 “倒是巧。”沈听宜顿了一下,才?道,“唐贵人那儿有温妃看着,此?事我便不插手了,让兰因?去柔福宫瞧瞧就是了。” 知月轻快地应下,想了想,又道:“娘娘,夫人往宫里递了牌子求见您。” 若无事,丛钰基本上?不会请见,沈听宜也不会主动?传召她,上?次见面?还是顺着闻褚的意思。 “好,让母亲明日来吧。”沈听宜点点头,顺嘴一问?,“颐华宫那儿可有什么?动?静?” 知月摇头,“不曾,太后只是传唤了两位公?主,让两位公?主留在颐华宫用了午膳,之后就让人送回景阳宫了。” 沈听宜斜倚在榻上?,看着不远处烧得正旺的炭盆,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呢喃:“如今这宫中嫔妃的数量倒是同我刚入宫那会儿一个不差。” 冥冥之中,仿佛自?有天意。 圣寿节后不久,闻褚便颁了旨意,以胡氏和桑氏谋害宫妃和皇嗣为由,废黜了她们的身份并赐死。而后长春宫便被封了宫,庆容华随之迁入了永和宫。 关于胡氏的所作?所为,都?被那晚的大火吞噬了,宫妃之中有人隐约猜出了些不寻常,但真相,再无迹可查。那些在被关入宫正司的人,也都?悄无声息地没了影踪。 太后的回宫,让后宫气氛更加热闹。不知是不是为了太后,闻褚进后宫的次数多了起来,只是,贞妃、莲淑仪称病都?不得见。唐琼羽和薛素馨本以为来了机会,在得知圣驾到柔福宫后,都?兴冲冲地去迎接,不想帝王对她们视若无睹,直接去了雅容华寝殿,而后便再也没来过,连赏赐也只有雅容华得了。 为此?,沈听宜还特意旁敲侧击问?了一问?:“两位贵人那儿,陛下还不曾召见过呢。” 闻言,闻褚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听宜想让朕召见她们?” 沈听宜垂着眼,淡淡道:“到底是陛下的嫔妃,妾身管理后宫,难道不该提醒陛下?” 她方才?沐了浴,发尾还有些潮湿,闻褚拿起手边的干布帛,裹起发尾,替她揉了起来,动?作?虽生疏,却轻柔。沈听宜一怔,忙道:“陛下,妾身自?己来。” 她头发长,一时不注意就会沾湿,闻褚却没有松手,一手拿着布帛,一手将她的发尾缠绕在手掌之中,轻轻擦拭。 “不妨事,让朕试一试。” 听他这样说,沈听宜也只好换了个舒适的姿势,任由他去了。 烛光昏暗,影影绰绰,沈听宜趴在榻上?,开始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才?传来闻褚的声音:“朕不会宠幸她们。”好似是在回答她第一个问?题。但沈听宜过于困倦,听得并不是很清晰,迷迷糊糊“嗯”了声,便没了下文。 等闻褚擦干她的发尾,人已经熟睡了。闻褚瞧了眼滴漏,算了算时辰,没想到她今日这么?早就睡下了。 唐氏和薛氏入宫,是他给唐文茵和薛琅月的补偿,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会宠幸她们,这仅仅是一场交易,二?人在宫中,只需享受锦衣玉食即可,一如他当?初对唐文茵的态度。只要安分守己,他不在乎养着她们。可惜,二?人似乎都?不清楚这道理。 思及此?,闻褚眸中一抹凉意转瞬即逝。 雅容华虽只是动?了胎气,但唐琼羽还是因?此?被罚俸并禁了足。唐文茵心下担忧,还从尚仪局拨了个嬷嬷到柔福宫看管唐琼羽。 如此?,后宫众人更加安静老实了。 闻褚封笔的前一日,大封的旨意传遍了后宫—— 位列妃位的昭妃晋四妃之首,为昭贵妃;温妃晋四妃之一,为温贤妃;贞妃晋为贞德妃;莲淑仪晋莲妃;许贵嫔晋婕妤;恪容华晋贵嫔;庆容华晋贵嫔;雅容华晋贵嫔;颖容华晋贵嫔;薛贵人晋嫔;唐贵人晋嫔;徐宝林晋贵人。 宫中有名号的嫔妃皆不偏不倚的往上?晋了一级,连唐琼羽和薛素馨都?有份,这让众人都?觉得惊奇。 但大封之事打了个众人措手不及,她们的注意力很快放到了三妃身上?。从一品四妃之位,除了早年追封的淑妃,这会儿竟全?齐了,只是她们没想到,位次是昭贵妃为尊,温贤妃次之,而贞德妃为末。昭妃得宠,有目共嘱,倒也不算奇怪,可温妃,怎么?在贞妃之前呢?靖安侯府都?没了,唐文茵本人也无宠,怎么?还能坐稳这个位置呢? 她们实在想不通。 后宫无皇后,管理后宫之权便落在了昭贵妃身上?,温贤妃从旁协理。 圣旨晓谕后宫,也传到了朝堂上?。朝臣们见帝王忙于立后的打算,甚至也没有册封皇贵妃,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按照他们的猜测,若不立后,也该册封一位副后统摄后宫。贵妃虽为从一品,与皇贵妃一字之差,在待遇上?也没太大的区别,可到底差了许多。 皇贵妃是副后,若无意外,便是皇后。 可众人又想到昭贵妃的年岁以及她膝下无子的事实,不由地明白了帝王的深意。 先前似乎就有传言说昭贵妃身子不大好,恐怕不宜有孕。说是幼年在府上?被先沈夫人赵氏欺辱,落下了病根——这些谣言倒也并非虚假,这是他们当?中有人从户部尚书沈大人嘴里打听到的。 为此?,沈大人还特意去御前哭诉了一番。可赵氏已死,这些话是真是假也无从探究。 乍一听这样的谣言,沈听宜都?愣住了。 彼时丛钰正在昭阳宫,她将自?己从宴会上?得来的消息一一道来,末了,笑道:“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都?在心疼娘娘呢。” 沈听宜不禁扶额。 “但也是好事。”丛钰正一正色,“如此?一来,她们便不会盯着娘娘的肚子了。” 身居贵妃之位,上?头又无皇后,膝下无子的事难免会让人私下讨论。沈听宜不急,闻褚不急,太后也不急,可偏偏有些人处处盯着她,仿佛生怕她成了皇后。 丛钰低了低声:“此?事你父亲和我都?在暗中查过了,是从薛家传出来的,章家也有插手。不过娘娘放心,这些都?不足为惧。” 沈听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薛家有些怨言无可厚非,但章家? 丛钰道:“章家二?房嫡女,已经及笄,还没相看人家呢。” 沈听宜想起来了:“不过先前不是还传章家要与唐家结亲吗?” 长安城四大百年世家,章秦卫薛。在大陵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因?此?,章家的姑娘在后位预选的名册上?排在第一位。 丛钰笑了笑,放慢了语速:“唐家没了靖安侯的爵位,嫡系一脉都?被流放到了北疆,章家怎么?还会与唐家结亲。况且,这不过是谣传,靖安侯势大时,秦家先前不也想分一杯羹吗?” 沈听宜这才?笑起来:“母亲看得分明。” 但太后回宫后,秦家却安分了许多,也不知是何缘故。 丛钰看着她,深深叹息道:“娘娘如今是贵妃,万人之上?,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当?万事小?心。” 沈听宜抿了抿唇,摸了摸身上?的白狐裘。 丛钰又叮嘱了几句,方依依不舍地离开。 沈听宜的视线在瓶子里的腊梅上?打了个转儿,便落在了知月欲言又止的脸上?,“怎么?了?” 知月摇摇头,蹲到她腿边,轻声道:“其实这件事是夫人先传出去的。宫外重新提起了夫人当?年由妻贬妾的事,说赵氏拆散了夫人和老爷。还有关于娘娘和安平侯世子定亲一事,也被人提起,说娘娘与安平侯世子青梅竹马……所以,夫人让人将娘娘在府中受委屈的事儿传了出去,这才?压住了那些事儿。” 她省略了许多难听的话,沈听宜并非猜不出来,她扬了扬眉,语气里没什么?情绪:“这皇后之位空置一日,他们便一日要盯着本宫。”仿佛这样,他们能从中得到什么?似的。 知月撇了撇嘴:“可不是嘛,恐怕啊,他们都?盼着娘娘一辈子都?不能有孕才?好。” 说罢,她喜滋滋地瞅着沈听宜的腹部,“殊不知,娘娘已经有孕在身了。” 沈听宜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初闻消息时,也有些意外。毕竟,她身子先前确实比较虚弱,再加上?那些避子汤,她以为至少还要再等两年呢。 “娘娘连夫人都?瞒过去了,待月份到了,再给他们一些惊喜。”知月笑眯眯地道。 不过到时候,恐怕是惊吓大于惊喜了。 沈听宜笑而不语。 为她诊脉的是黎太医,知晓此?事的只有她身边的人和闻褚。她没有瞒他的意思,而闻褚也如她所料,一脸惊愕:“听宜有喜了?” 而后让今微和章院使轮番把脉,确定了这个事。 他大喜:“好!” 但看着她清瘦的身子,又担忧道:“此?事有孕,可于贵妃身子有碍?” 章院使道:“贵妃娘娘近来身子调理得极好,开个安胎的方子应当?无碍。” 今微也道无碍。 沈听宜和闻褚都?放下心来,但不约而同地选择将此?事瞒了下来。 闻褚眉眼柔和,望着她道:“等三个月后,再将消息放出去如何?” 沈听宜自?无不应,犹豫了一会,问?:“也要瞒着太后吗?” 闻褚沉吟道:“母后身边有照顾孕妇颇有经验的嬷嬷,朕明日将此?事告知母后吧?” 沈听宜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弯了眼眸,“好,那陛下去说。” 有孕在身,便不宜太过操劳了,沈听宜索性将宫务都?交给了唐文茵。 唐文茵以为是外面?的事扰了她,倒也没多问?,便接过了手。颖贵嫔在家中同母亲学?习过处理中馈之事,唐文茵忙不过来时,便将一些琐碎之事交到了她手上?。 当?然,唐文茵也派人去御前告知了此?事,闻褚见她眼底青黑一片,不曾拒绝。因?而,颖贵嫔便得了这份跟随唐文茵处理宫务都?好处。 没了宫务处理,沈听宜一下子清闲了起来。有孕之初,她身子并无异样,吃好睡好,心情愉悦,脸色也变得十?分红润,唐文茵每每见了,都?羡慕不已,口中抱怨道:“你身为贵妃娘娘,怎么?好这般清闲?便忍心看着我一人日夜操劳吗?” 沈听宜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那你也歇一歇?” “我若像你这样歇下来,宫中之事要交给谁?”唐文茵苦着脸,“颖贵嫔虽有些能力,但位分不足,我如何放心将事情都?交给她处理?” “你歇两日,出不了什么?岔子的,再这样忙下去,你怕是要熬坏了身子。”沈听宜思索片刻,给她出了个主意,“让掌事们先查一查,若有什么?缺漏再找你也不迟。何须事事过问??” 唐文茵听罢,可有可无地应了声,忽然问?:“昭妹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见沈听宜实在不像是忧心的样子,忍不住道:“你——”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你是不是有孕了?” 沈听宜本也不打算能瞒过她三个月,若是如此?,便不会一直让她来昭阳宫了,当?下便爽快地承认了:“嗯。” 唐文茵惊疑不定地扫过她的小?腹,轻问?:“几个月了?” 沈听宜比了两个手指,笑道:“唐姐姐慧眼。” 唐文茵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也有了笑意:“如此?便好,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外头的事烦忧呢。” 她盯了半晌,又匆匆告别,回到承乾宫开始准备贺礼。 看着她在屋子里翻来看去,长清一头雾水地问?:“娘娘,您在找什么??奴婢给您找吧。” 唐文茵摆摆手,“本宫随意看看,长清,你先出去吧。” 长清不明所以,但听话地退了出去,出去时还不忘将门给关上?。 过了一柱香时辰,门才?被打开,长清看着唐文茵怀里的东西,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这些,不都?是娘娘珍藏的贺礼吗? 承乐四年十?二?月三十?日是唐文茵的生辰,也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大办生辰宴。帝王和太后那儿都?送来了许多珍宝,这些东西都?被唐文茵收进了库房。大抵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多生辰礼,唐文茵连个摆件都?没舍得拿出来用。长清知道她的性子,因?而每隔几个都?会进库房给那些贺礼进行擦拭。 这会儿见她拿出来,不免奇怪:“娘娘,您是要送人吗?” 唐文茵莞尔:“嗯,送人。” 长清继续问?:“娘娘打算送给何人?” “送去昭阳宫。”唐文茵道。 长清“啊”了一声,有些纠结:“可贵妃娘娘也不缺这些东西吧?娘娘怎么?无缘无故给贵妃娘娘送礼呢?” 她说得是实话,毕竟昭贵妃得圣宠,昭阳宫里的好东西可比承乾宫多得多,而自?家娘娘和昭贵妃走得近,互相却从未送过贵重的贺礼。 唐文茵笑道:“先拿出来清点一下,日后再送。” 沈听宜生下的孩子,不论皇子还是公?主,可都?是要喊她“温母妃”的,况且她们与旁人的情分不一样,沈听宜的孩子,也该同她更亲近的。 正文 第205章 【正文完结】 年后又下了一场很大的大雪,薛琅月就在这个时候病倒了。 各宫嫔妃闻讯都?前去探望,但都?被拒之门外,连沈听宜和唐文茵也是如此。 唐文茵蹙起?眉头道:“听说昨日晚间琼枝去了。” 沈听宜心中一动。 琼枝和琼玉都是薛琅月的陪嫁,深得她的信任,可惜二人?一时受人?蛊惑、酿成了大错,二皇子?殁了之后,琼枝就被送去了宫正司苟活,可没多久,薛琅月将她接回了衍庆宫,还找了医女为她医治,甚至放在身边重新重用——沈听宜原以为薛琅月是准备不计前嫌,可现在想来,不过是薛琅月在自我折磨。琼枝和?琼玉,二人?都?伤她太深。 “太医说她是郁结于心,忧思过度,服用再多的药都?没用,还得她心里放下这件事。”唐文茵说着,也替她感?到难过。可薛琅月怎么能放得下呢? 最信任的人?伤害了她自己和?她的孩子?,而她的丈夫,亲口赐死了她的孩子?,这两件事,任谁也放不下。就好似有一日长清背叛了她,伤害了她,这种?痛,远比她知道楚氏给她下毒想她给唐琼羽让位那一刻还要痛。 她不敢深想,薛琅月这段时日是如何过下去的,也恍然明白了薛琅月为何日日去净心堂拜佛抄经、为何对闻褚能避则避。 沈听宜垂眸,心病需自医,可谓解铃还须系铃人?。 同唐文茵分开后,沈听宜便坐着轿辇往乾坤殿而去。 御前的人?远远看到贵妃仪仗,就??开始进殿通传,等沈听宜被知月扶下来,今微便出来迎她了:“贵妃娘娘,陛下方才还在念着您呢,没成想您就来了。” 沈听宜笑笑:“陛下在忙吗?” 今微摇摇头,却没接话?茬。 一进殿,便见闻褚从台阶上走下来,一边牵起?她的手,一边问:“今日怎么过来了?” 自查出孕事后,都?是闻褚去昭阳宫看她。 沈听宜眼眸轻颤,似乎是有些羞赧,轻声道:“想来看看陛下还要挑时辰么?” 闻褚能听出这话?里面裹藏的情?绪,于是笑道:“你当然是想来便来,今日身子?可还舒服?” 他?垂眸望着她微微凸起?的腹部,想要触碰,却克制地移开了手指。 沈听宜坐上软垫,仍是依偎在他?怀里,意味不明地道:“贞德妃病了,陛下不去看看她吗?” 沉默了一会,闻褚才道:“朕让章院使去看看。” 沈听宜迟疑地望着他?绷直的下颚,闷声:“昨儿琼枝去了,太医说她是郁结于心,陛下,您当初让薛嫔入宫,是不是——”是不是因为薛琅月?想让她觉得,你并没有厌弃薛家。 她咽了咽声,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闻褚没有闭口不言,只是意外地一挑眉,“如何这样?问?” 沈听宜不语,撇过头不理他?。 闻褚见她开始闹脾气,面上没有半分恼意,手指勾起?她的一缕发丝,漫不经心地“嗯”了声,解释道:“薛家犯事之人?朕已经严惩,但朕不会迁怒旁人?,薛家仍有可用之人?,薛嫔的父亲往后能撑起?薛家的门梁。” 薛嫔的父亲是薛琅月的三叔,对闻褚来说,都?是薛家人?,无?甚差别,可对于薛琅月来说,却大不相同。 他?不懂薛琅月的想法。 “所以陛下是有意让薛嫔入宫的吗?” 闻褚不咸不淡地道:“顺水推舟罢了,朕看薛家当初也是这个意思。” 薛素馨,也不过是一颗可有可无?地人?,家族盼着她重振薛家荣光,可闻褚却是在补偿薛琅月。 沈听宜轻扯了下唇角,忽然有些烦躁,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她忍了又忍,终是说出了口:“薛嫔入宫之事,陛下可曾想要问过贞德妃?” 闻褚察觉到她语气里的不满,勾着青丝的手指不由地顿了顿,下意识地低了头,轻道:“不曾。” 沈听宜抿了抿唇,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闻褚不肯,又怕伤了她,忙问:“怎么生气了?” “放开妾身。” 闻褚没答应,再次追问:“听宜,你怎么了?” 沈听宜有些恼怒,不想理会他?。闻褚收着力气,将她横抱起?来放到榻上,正视她的双眼,他?一脸疑惑:“怎么忽然生气了?” 沈听宜瞪了他?一眼,闭上眼偏不说。 若是寻常时候,闻褚大抵要挠她的腰肢,让她发笑了,可这会儿,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俯身亲了亲她的鼻尖,低声哄着:“别气了,是小的说错话?了,贵妃娘娘大人?大量,别计较,嗯?” 热气密密麻麻地扑在她的脸颊上,温热湿润的唇抵在鼻子?前,连呼吸的起?伏都?开始变成一致,沈听宜臊得不行,可又推不开他?,只好睁开了眼。 “陛下,您说什么呢。” 闻褚充耳不闻,又亲了亲她微颤的眼,“贵妃娘娘不愿原谅小的吗?” 左一句贵妃娘娘,右一句小的,沈听宜听得耳垂发红,又羞又恼,气道:“这些话?您是从哪学来的?” “话?本子?上看到的。”闻褚如实?道。 沈听宜被噎得说不出话?。那些话?本子?,还是他?让人?去宫外为她寻来,让她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用的。闻褚每每去昭阳宫,见她看的入神,也跟着看了几次,却不大敢兴趣。沈听宜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些不正经的话?。 被这么一打岔,那些异样?的情?绪不知不觉淡了许多。沈听宜躺在他?怀里,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忽然出声:“陛下觉得让薛嫔入宫是一件好事吗?” 闻褚想回答“是”,可到嘴的话?没说出口,又听她道:“对您来说,不论是薛家几房都?是薛家人?,没什么区别,可当初犯错被贬的是贞德妃的父亲,对贞德妃来说,这不一样?。”她重复一遍:“陛下,这是不一样?的。” 闻褚哑然,半晌,才低声问:“不一样??” 沈听宜郑重地道:“不一样?。陛下,您当初是为了补偿荣妃娘娘,才让妾身入宫的吗?”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向他?提起?沈媛熙,提起?这件事,连对于沈媛熙的称呼都?不曾改变。 闻褚忽然呼吸一滞,他?不知道她为何会这样?问。莫名的,他?觉得这是她今日来乾坤殿的原因。 沈听宜说完,就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似是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闻褚与她四目相对,薄唇微张:“不是。” 他?也重复了几遍:“不是,朕让你入宫,不是为了她。” 如果?不是她,他?不会答应沈媛熙当初那样?荒唐的请求。 沈听宜蓦然失笑,“好,听宜相信陛下。” 闻褚将她搂紧,刹那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薛琅月也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补偿吗? 在闻褚看不到的地方,沈听宜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等沈听宜从乾坤殿离开,闻褚又坐着沉思了许久,才起?身道:“摆驾衍庆宫。” 距离上次圣驾到衍庆宫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得到消息的宫妃们都?有些茫然,听说昭贵妃去了趟乾坤殿后,愈发不解——昭贵妃同陛下说了什么? 不止是众人?疑惑,衍庆宫的宫人?也吓了一跳,连躺在病榻上的薛琅月也有一瞬的怔愣。 闻褚穿着宝蓝色的常服,迎面走来的模样?与当初分毫不改,薛琅月眨眨眼,竟觉得恍然如昨。 当初,她对他?一见倾心,并如愿嫁给他?,那段日子?,是她一直怀念、铭记在心中的美好。 可惜物是人?非,眼前的人?亲手杀害了他?们的孩子?。 “陛下怎么来了?” 闻褚低头望着她,眼里有些许的变化,快得让人?琢磨不透。 “昭贵妃说你病了。” 薛琅月毫不掩饰自己的错愕,她攥了攥被子?,情?不自禁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淡淡道:“妾身无?事,劳烦陛下屈尊过来一趟。” 闻褚察觉到她的话?外之音,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想说些宽慰她的话?,可看着她冷淡的模样?,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殿内忽然沉寂了下来。 薛琅月的余光中,闻褚一直站着不动,不知在想什么,她牵了牵唇角,转脸问他?:“陛下是不是打算等妾身死了,将妾身的位置给薛嫔坐。” 没由来的一句话?,泄露出她心底的不满。 闻褚终于意识到他?当初的行为在她眼里是多么讽刺了。 薛琅月见他?不说话?,嘴里发苦,冷着脸继续道:“陛下放心,妾身惜命得很,即便是死,也不会将位置白白让给她。” 闻褚揉了揉额角,“朕没打算让薛嫔取代你。” 薛琅月平静地看着他?,“妾身不知道陛下的意思,但陛下,妾身不是沈媛熙,妾身不会让薛素馨同沈听宜一样?,将妾身取而代之。” 她加重了语气:“妾身不会让她爬到妾身头上,陛下不要想像当初对待沈媛熙那样?对待妾身,妾身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贞德妃。”闻褚也冷下了脸色,“你的确不是沈媛熙,薛嫔更不会是昭贵妃,别拿昭贵妃同旁人?比较。” 薛琅月倏然失笑,将眼泪笑出来才罢休。 她垂眸敛了敛衣裳,跪在床榻上,磕头道:“妾身多谢陛下成全?。” 闻褚静静看着她,未几,转身离开。 薛琅月听他?脚步声走远,陡然松了身子?,趴在床榻上,开始不断的咳嗽。 宫女们闻声入殿。 闻褚或许听到了些许声音,又或许是没听见,他?脚步不停地走出衍庆宫,往昭阳宫而去。 他?没有坐上御辇,信步走在宫道上。 孟问槐和?刘义忠面面相觑,跟上他?的步伐。 冰雪融化之时,连风都?变得刺骨。 闻褚一步步走在宫道上,不知为何,眼前忽然浮现出在宫道上初见沈听宜的那一幕。 那时有一阵春风吹过,轻柔地拂过了他?的脸庞。他?轻轻睁开眼,远远望到了一道模糊又熟悉的身影,那道身影盈盈走来,恰好太阳高照,在那人?周身萦绕了朦胧的光晕。 她仿佛从他?梦中走了出来。 他?转了转手腕上的紫檀佛珠,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这是何人??” 她道:“臣女沈氏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家二小姐,长乐宫荣妃的亲妹妹,进宫名为侍疾,实?际上,是被沈家和?荣妃当成了一颗攀附他?的棋子?。 他?先?前还有些惋惜,可在看到她的那一瞬,他?忽然改了主?意。 或许,留下她也不错。 让她和?荣妃内斗。 她若赢了,他?便扶持她,让她取代荣妃。 她若输了—— 他?没有想过这个结果?。 闻褚抬头,看着匾额上的“昭阳宫”三个大字,忽然舒展了眉头。 他?似有所察,朝前方望去。 游廊下,女子?一手搭着宫女,一手扶着小腹,笑意盈盈地望过来。 这一幕,与他?的画中人?重叠。 如无?尘大师所说,他?遇见她,不是一场荒诞的梦,而是上天赐下的缘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