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

    沈听宜从长春宫回昭阳宫的路上要经过御花园。
    远远的,她看到前方伫立着一群宫人,阵仗不小。
    汝絮眺望过去,悄声道?:“主?子,前面是陛下和贞妃娘娘。”
    闻褚和贞妃并肩而立,仿佛在赏花。
    距离有些远,沈听宜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只是……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帝王怎么有闲情雅致在御花园里赏花?
    闻褚作为帝王一向是勤勉的,流连后宫的时日并会?很多,除了召人侍膳、侍寝外,他几乎从未在闲暇时到后宫陪伴后妃,活了两世,沈听宜都不知道?他有何?爱好:既不爱看?歌舞、不听小曲,也不喜抚琴、垂钓等休闲之事。
    若说?有,她也只见到他承平行宫时同她泛舟赏莲和为她作画这两件事。所以,如今看?来,他不是不喜,只是不想表露出自己?的喜好而已。
    否则,宫中嫔妃人人都会?效仿,去争宠。
    从前,他或许是不耐看?到这些争宠的把戏,索性表现得清心?寡欲。可现在,他却发生了转变:不仅频频出入后宫,宠幸嫔妃,还留出时间来专门陪伴嫔妃。
    他这样做,无疑是想要激起后妃争宠的兴致。
    嫔妃们为了争宠,只怕要用尽手段,这段日子,宫中应当会?事故频发了。
    如此情境,她还能置身事外吗?
    “主?子?”汝絮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想上去凑个热闹,“主?子可要上前问安?”
    沈听宜没?有打?扰他们的意思?,准备转身离开,“不必了,我们换一条路走吧。”
    却不想,刚转身就?碰上了白小仪和云意。
    白小仪眉目疏淡,依着规矩行了个礼:“见过昭贵嫔。”
    云意面带笑?意,语气格外亲昵:“昭贵嫔姐姐,您是要回宫吧?御花园里最近摆放了许多的花,妾身正准备去赏一赏呢,姐姐可有空?”
    沈听宜抿了个笑?容,婉声道?:“那真是有些可惜,陛下?和贞妃娘娘在前面,你今日怕是赏不了花了。”
    云意诧异地呼出一声:“陛下?和贞妃娘娘?”
    说?完,忙欲盖弥彰地捂住了嘴巴,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
    “见了陛下?,却不去请安,岂不是失了礼数?”白小仪淡淡说?着。
    沈听宜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毫不犹豫地向前方走去。
    这话一出,云意也为难起来,一时不知该上去,还是该离开。
    而这边的动静,恐怕也惊动了帝妃二人。沈听宜明白,这下?子,她不想去也得去了。
    “妾身给陛下?请安,给贞妃娘娘请安。”
    薛琅月见着三人,脸色着实不怎么好看?,但?在闻褚面前,她也不好发作,只是声音微凉:“昭贵嫔也是来赏花的吗?”
    她单单提起沈听宜,对白小仪和云意仿若不识。
    沈听宜双手交叠在腰侧,不紧不慢地回道?:“妾身方才去长春宫给庆嫔送了贺礼,正打?算回宫,不想惊扰了陛下?和娘娘。”
    她的意思?是并非有意,可在薛琅月看?来,就?是惺惺作态。
    她若不想,大可绕道?而行,何?必巴巴地赶上来请安?还不是想见到帝王?
    二人交谈间,闻褚未置一词,然而等薛琅月转头?看?去,他手中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朵木芙蓉花。
    新鲜采摘的木芙蓉,白嫩嫩、粉柔柔的,很是淡雅,层叠的花瓣上头?还沾了几滴露珠,瞧着娇艳欲滴,却不媚俗。
    闻褚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截花枝,白与粉映衬得十分合宜。
    薛琅月看?着他慢慢走来,心?中一动:“陛下??”
    “木芙蓉又唤作拒霜花,清姿雅致,独殿众芳①。”
    闻褚漫不经心?地说?完,看?着薛琅月眼中的期盼,语气平淡而又惋惜:“只是爱妃喜欢杜鹃花。”
    薛琅月心?中咯噔一下?,不知是哪个字触动了她的心?弦,脸色蓦然一白,身形也颤了颤。
    沈听宜正吟味着,却见闻褚朝她走来,伸出手,将木芙蓉递给了她身侧的白小仪,嗓音低沉温柔:“白小仪今日的衣裳,与这花最为相配。”
    他说?的是衣裳,却暗示着人。
    白小仪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微微失神片刻,而后嫣然一笑?:“妾身多谢陛下?谬赞。”
    她接过那朵木芙蓉,簪于发鬓上。
    人美,花娇。
    闻褚却仿佛只是随心?之举,对她的这个做法?并没?有赞赏,又转目看?向沈听宜,“昭贵嫔体弱,如今天?冷,还是少出来走动为好。”
    沈听宜垂眸应了:“是,妾身多谢陛下?关心?。”
    领会?了闻褚的意思?,沈听宜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福身请辞:“妾身就?不打?扰陛下?的兴致了,妾身告退。”
    闻褚“嗯”了一声,没?有挽留。
    见沈听宜要离开,云意因为被帝王忽视了个彻底,也垂着脸告退。
    顷刻间,园内只剩下?帝妃三人。
    薛琅月看?着白小仪手中的木芙蓉,只觉得刺目至极。
    偏偏白小仪看?不懂眼色,又或者是要挑衅于她,压根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得寸进尺地往帝王身边靠了靠,眉目间流转着娇羞。
    “陛下?,妾身可否同您一起赏花?”
    闻褚没?说?可以,却也没?拒绝,但?默认了她的靠近。
    薛琅月闭了闭眼,指甲陷入掌心?之中,疼痛尚且不抵心?中之一分。
    她从未将这些新妃放在眼中,尤其是清高孤傲的白小仪,她知道?,陛下?并不喜欢这样的性子。
    他喜欢温柔、娴静的女子,并不在乎女子的才情,是否通文墨,也不在乎出身——如若不然,当初他便不会?不顾规矩,强硬地将太后身边的那位宫女要到了自己?的身边,虽没?有封为后妃,却封了御前女官,伴在他身侧,得以日日相见。
    甚至在她死后,闻褚就?下?了禁口令,再不允许后宫中有人谈及她的姓名。
    而那位宫女的死因却成了迷,她只隐隐约约听闻是被太后赐了毒酒。
    薛琅月始终记得她,也记得那一幕。
    闻褚向来孝顺太后,唯一一次忤逆,便是将那宫女带出了颐华宫,封了御前女官。
    太后还为此大病一场,病愈后,就?带着先帝那几位出身世家、身居高位的太妃们都出了皇宫,以为先帝守孝和祈福的名义,去了国定寺,至今都没?有回宫。
    去年太后四十岁寿诞,帝王还派人去国定寺接太后回宫,太后却拒绝了。
    母子二人,仿佛因着那宫女的死,一夜之间就?生分了。
    薛琅月看?着闻褚的侧脸,将这些思?绪收拢。
    这么多年的相伴,她原以为足够了解他的的喜好,可现实却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
    他不是不喜,而是宫中从未出现过这样性子的人。
    如同白氏,如同王氏——白氏清冷,王氏活泼。
    还有桑氏,她出身微末,模样瞧着娇怯怯的,像是帝王属意的样子。
    ……
    离开了帝王的视线,汝絮才敢大声呼吸:“主?子,陛下?今日竟落了贞妃的面子,还说?贞妃喜欢杜鹃花。”
    除了新妃,后宫中谁不知贞妃最爱玉兰,当初是为了平息贞妃谋害淑妃的谣言,才谎称贞妃喜欢杜鹃花。可帝王今日的态度,分明是否认了贞妃的从前,而以后,她都只能最爱杜鹃花。
    沈听宜想到了院子里的木芙蓉,笑?道?:“我记得司苑司也给衍庆宫送去了木芙蓉。”
    今日过后,只怕再也见不到了。
    她有些可惜那些木芙蓉,“乔医女说?,木芙蓉叶可入药,那花瓣也能做汤羹,你去盯着衍庆宫,别?让贞妃叫人将那些木芙蓉丢了,她若是不喜,便送来我这里。”
    汝絮诧异地“啊”了一声,“怎么木芙蓉花也能入药?”又说?:“太医院和尚食局那里定有许多木芙蓉叶子和花瓣,主?子若是想要,何?必留下?贞妃不要的东西?”
    沈听宜不作解释,只道?:“我只是觉得木芙蓉无罪,弃之可惜,左右最近闲暇,不能去御花园便罢了,你还不允许我在院子赏赏花了?”
    汝絮忙道?:“主?子折煞奴婢了,主?子若是想要,奴婢留意着衍庆宫就?是了。”
    沈听宜笑?一笑?,迅速略过这个话题:“唐妃近来如何??”
    她绕了一条路走,这会?儿正停在了承乾宫门前。
    承乾宫门前守着两位小太监,见着她,笑?眯眯地行礼。
    汝絮瞧了眼承乾宫的匾额,轻声道?:“若不是主?子心?善,让人送了炭,这几日天?寒地冻的,唐妃早就?受寒了。”
    “不过是两斤炭,能管几日?按照妃位的份例,她得有几十斤炭。”
    至于具体是多少,她却是不了解的。只是,她一个贵嫔,冬日里每个月都有十斤炭,妃位,怎么也有二十斤吧?
    沈听宜这样想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看?向小太监,温声询问:“这两日,内侍省和尚食局可来过了承乾宫?”
    小太监摇头?道?:“回贵嫔主?子,没?有人来过。”
    他似乎反应过来沈听宜问这个问题的原因,又小声道?:“荣妃娘娘与咱们娘娘不睦,恐怕是……”
    沈听宜立即皱起眉头?,不悦道?:“荣妃娘娘岂会?克扣了承乾宫的份例?只怕是尚食局的人在阳奉阴违罢。”
    “这是若是传出去,岂不是污了荣妃娘娘的名声?”
    她骤然提高了声音,故意让里面的人听见:“汝絮,你亲自去尚食局问问,唐妃娘娘的份例为何?迟迟没?有送来?”
    汝絮也回过味,扬声应了:“是,主?子,奴婢这就?去问问。”
    外面的动静不算小,在冷清的承乾宫,沈听宜和汝絮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坐在殿内的唐文茵闻声走了出来,一脸惊讶:“昭贵嫔?”
    沈听宜福了福身,一如既往的恭敬模样,口中也是尊称:“唐妃娘娘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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