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田酒鸭腿一放,一拍桌子站起来,同样气势汹汹,丝毫不惧。
    “我就在这,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一把价值千金的扇子毁在你手里,你问我想做什么,自然是将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女子投入大牢问罪!”
    赵敦仁身量不高,但官威摆得很足,说话架势活像县太爷升堂。
    田酒后背挺得笔直,不闪不避直视着他:“你的扇子没有毁在我手里,是你自己折了扇子,却要栽到我头上,你只敢做不敢认吗?”
    没想到她还敢反驳,赵敦仁目露凶光:“我同你做过交易,我给钱你却不办事,扇子往回一送就当作罢,我赵敦仁的生意哪有这么好做?你也不出门打听打听我的名声?”
    “什么交易!你要我照顾既明嘉菉,我一直都在好好照顾他们,至于别的,你又没说。”
    田酒寸步不让,小嘴叭叭叭把锅甩回去。
    “……”
    赵敦仁一阵无语,真是好久没遇到这种憨货了,这有什么不清楚,难不成他还能拿钱找人伺候叶家人吗?
    “今天你就是说破天去也没用,你在我面前能言善辩,等到了大牢里,面对酷刑你小心你的舌头!”
    他阴恻恻地往前一步,咄咄逼人。
    田酒瞪着他,不服输道:“怎么不能辩,我的舌头关你屁事!难道县太爷不听好人辩驳,只听坏人的一面之词?”
    “好人坏人?小丫头,这些话等你进了大牢再问吧,”赵敦仁一挥手,高声道,“把人给我带回去。”
    他带来的奴仆冲上前,郑掌柜吓得两腿直抖。
    田酒眼睛圆睁,捞起凳子大力砸过去,直接砸晕一个高个。
    嘉菉抬脚一踹,锵地抽出两人腰间长刀,双手持刀,挥砍劈砸,力道千钧。
    奴仆从来都是狐假虎威,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扭头就往后跑。
    赵敦仁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突兀直面嘉菉挥下的锐利刀锋。
    刀过,金冠一分为二,落地声沉沉。
    发髻斩断,纷纷扬扬发丝飘落,赵敦仁一张脸惨白如纸,吓得直摸脑袋。
    还好脑袋还在,他哆哆嗦嗦地威胁:“你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赵家人!你敢动我,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嘉菉乖戾扯唇,随手一挽,长刀如臂使指,灵活划上赵敦仁脖颈,一条细细血线冒出连串猩红血滴。
    赵敦仁脖子一凉,嗓子里嗬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好一会,听见一声轻蔑嗤笑,赵敦仁猛吸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还没死。
    他两只手慌乱摸上脖子,脑袋没掉,他还以为自己的小命交代在这了呢。
    “我若要杀你,赵家赶得及救你吗?”
    嘉菉单手持刀,漠然俯视脚下的赵敦仁,一句不轻不重的问话说得杀气腾腾,仿佛眼前的人已是他刀下亡魂。
    “你若杀我,赵家人不会放过你的……”
    赵敦仁抖个不停,披头散发像个孤魂野鬼,方才环绕在身侧的奴仆打手早就四散逃去,哪里还有半分威风模样。
    既明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细细端详他,嘴角弧度冷淡。
    “是吗?一个边远小镇毫无用处、靠着赵家名头招摇撞骗的废物,赵家人会为了你复仇?”
    “我……我姓赵!”
    赵敦仁扯着脖子,像只斗败后不敢低头的公鸡,硬撑这那口气。
    “原来你这么嚣张,自认为凌驾于众人之上,只因为你姓赵么?”
    既明哂笑,如玉面庞恬然,只是面前的赵敦仁太过惊恐,画面莫名诡异。
    赵敦仁面对嘉菉的刀,是生理性的恐慌,可看见既明笑意淡然,竟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畏惧感,让他全无斗志。
    他抖着嘴唇:“……你们当真要得罪赵家?”
    “你姓赵,便可以随意欺辱他人,”既明颔首轻笑,“那我姓叶,随便杀个连赵家旁支都算不上的赵姓人,应该也算合理?”
    赵敦仁彻底僵硬,无法动弹,一张脸青白交错,看着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这人竟然姓叶,怪不得方才看这两人不像是镇上的人。
    赵敦仁虽领着些可有可无的差事,却从未去过上京,也不曾见过叶家二位的真容。
    哪里想得到安安生生地坐在田酒身旁的,竟然真是叶家人。
    人人皆知叶家为陛下不喜,于是庞然大物收拢根系,自断臂膀鲜血满地。可明眼人都知道,叶家还是那个叶家。
    面对天子,叶家俯首示弱,可枝繁叶茂的巨树怎会轻易倒下。
    若非如此,他何必迂回找到一个农女做手脚,可没想到事情不成,自己还犯到了他们手里。
    “你,你是……”
    既明竖起手指,对他嘘了一声,回头温声道:“你们先出去吧,我和他聊聊。”
    郑掌柜这会已经看傻了,虽说两人针对的不是他,可他依旧觉得头皮发麻,呼吸都紧张。
    再看既明对他温和莞尔,郑掌柜无意识打了个颤,心底发毛。
    田酒倒是接受良好,“哦”了一声,顺手把剩下半个鸭腿塞进嘴里,迈步往外走。
    嘉菉长刀一个抛接,转身跟上田酒,留下一句:“门口等你。”
    路过赵敦仁时,衣摆拍过他的脸,赵敦仁又是一抖,知道那句话是对他说的。
    三人站在门外,郑掌柜不住地擦汗,一张脸都快泡皱了。
    田酒鼓着腮帮子吃肉,凉了有点腥,但她还是全咽下去,甚至好心告诫道:“这熏鸭下次趁热吃,凉了不好吃。”
    郑掌柜魂飞天外:“……啊?啊,趁热吃。”
    嘉菉随意把玩着刀刃带血的长刀,路过的伙计看都不敢看过来一眼,走路左脚拌右脚差点没摔倒一片。
    嘉菉却兴致勃勃道:“你还没见过我耍刀吧,这刀虽次了些,但勉强能用,你要不要看?”
    他拉着田酒的袖子,刀尖还在滴血,面上却无一丝狠厉神色,眉眼舒展眸光熠熠,像只着急炫耀本事的小狼。
    “好啊。”田酒点头。
    嘉菉嘴角上挑,一个翻身灵活跃出去,直接在空旷院中舞起长刀。
    比起剑招的轻灵优美,刀势更沉重凶猛,劈撩斩刺,撩刀旋转。
    一招一式动若奔雷,如猛虎下山,反身如狼顾。
    凌厉罡风激得院中桃柳树叶纷飞,裹在连绵不休的刀势中,随他而动,竟显出些虎嗅蔷薇的多情之意。
    就像嘉菉这个人,看似凶狠不好接近,如今却在田酒面前再熨帖不过。
    可此时远观,他浑身的刚猛锋锐仍在,雷霆万钧之势尽收眼底。
    像她熟悉的嘉菉,又多了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嘉菉越舞越起劲,郑掌柜看得汗更多了,但田酒连连叫好,看得津津有味。
    眼看树都快秃了,嘉菉这才止住刀势。
    长刀立地,他站在漫天飞旋的青翠柳叶中,微微喘息,挑眉而笑,像只堪堪活动开筋骨的小豹子,野性十足。
    田酒也笑了,夸他:“好俊的身手!”
    嘉菉一听这话,挥刀就要再舞,田酒赶紧制止他:“好了,你都不累吗?”
    “这算什么,能累得到我?”
    嘉菉手腕一翻,长刀在他掌心快速旋转,他扬起嘴角:“怎么样?”
    “好看,”田酒看得新奇,“我也想试试。”
    嘉菉止住刀势,反握住刀柄递给田酒:“想怎么试?”
    田酒握住缠布的刀柄,上面还残存着嘉菉掌心的温度。
    她缓缓握紧,嘉菉松开手,她顿时一惊。
    这刀在他手中灵巧地像一把轻飘飘的玩具,可拿在手里,她才发觉这是一把分量颇重的精铁长刀。
    一时不防,她握刀的手往下一坠。
    嘉菉立刻俯身接住她的手,宽大的麦色手掌紧紧包裹着田酒的手,手指甚至好长出一截,握上前方刀柄。
    两人贴得有些近,田酒愣愣看着他的手,嘉菉也看了眼。
    青筋微突的麦色手掌上,纤巧粉白手指交缠,极致的对比莫名惹眼。
    嘉菉移开眼,耳朵慢慢红了,羞归羞,手却握得紧,不肯松开。
    田酒另一只手也握上刀柄,可他的手实在太大,搭在刀柄上的食指中指被田酒一齐握住。
    掌心温热柔韧,发力时带来轻微的挤压感,叫两只手贴得更紧密。
    嘉菉姿态别扭,手臂像跟笔直的木棍,一动不动地任由田酒握,随意摆弄。
    他耳廓通红,望着田酒认真的侧颜,眼神移不开。
    田酒感叹:“你的手好大一个,像蒲扇。”
    嘉菉:“……”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不管了,反正是夸他。
    他挺了挺胸膛,朗声道:“你跟着我发力,我教你背刀花,你耍起来肯定好看。”
    “背刀花?”田酒好奇,“什么叫背刀花?”
    “你看。”
    嘉菉拂开她的手,退后两步,确保不会伤到她,才起势翻腕。
    长刀在他身前背后连贯旋转,破空声连连,刀光如水波闪烁。
    田酒看得眼睛都圆了。
    嘉菉停下,眼帘一撩:“怎么样?”
    “好厉害,快教我呀。”
    田酒声音清脆响亮,惹得旁人看来一眼。
    嘉菉冒烟的耳根子更红了:“教,这就教。”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他让田酒握上刀柄,自己的手掌覆盖上去,一齐握住她的手和刀柄。
    嘉菉另一只手上来帮她调整姿势,几乎将她完全抱进怀里,像是把人圈进了他的领地。
    这种感觉奇妙得让他忍不住沉溺其中。
    田酒回头,辫子啪一下拍他手臂,像是嗔怪。
    “你怎么不说话?”
    “……我握着你动,”嘉菉回神,压抑住心头细微又欢快的痒意,沉下心来,“……反手挽花,背后翻手腕,带刀回身前,顺势再挽花……对,手要握紧……”
    田酒学得认真,嘉菉也教得认真,围着她不停调整动作,就是偶尔会失神。
    “你看!”
    没过一会,田酒学会了。
    虽说没有嘉菉动作流畅,滞涩许多,但嘉菉骄傲得不行,与有荣焉。
    “好!特别好!”
    田酒鼻尖上沁着汗,满心欢喜,追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学得特别好,比我当年快多了!我们把刀带回去,以后我接着教你,保准把你教成一个武林高手!”
    嘉菉拍着胸膛打包票。
    活动身体出汗,本来就能让人心情愉悦,更别说嘉菉快把人夸上天了。
    田酒眼睛弯成甜蜜的月牙,开心扑上去抱住嘉菉。
    “谢谢你,好开心!”
    虽然只抱了短暂一下,但就像春风拂过,带来一整个草长莺飞的四月天。
    嘉菉呆住,成了截笔直木桩,木桩缝隙里绿芽争相疯长,在俏丽春风中搔动他的心。
    刚走出来目睹一切的既明:“……”
    真是说瞎话不打草稿,幼时他们可是一块开蒙的。
    “收收口水,别淌地上了。”既明冷淡又嫌弃的声音响起。
    嘉菉回神,伸手一摸下巴,哪有什么口水,
    “你胡说!”
    既明冷笑:“现在没有,谁知道以后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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